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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 桌上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所有人都低头去翻手上的资料。
付倾脸色一变。
他才看到桌上的文件,那些人手一份的资料。
付倾冲到桌子面前,从一个人手中夺过资料。
把纸展开, 是岭山的文件。是账单,白底黑字, 一笔一笔转账, 记录清晰。
唰的一下,付倾的脸色白的像张纸。他抓着那张资料的手指抖得像筛糠, 脸上的冷汗轰轰直流。
高层们交头接耳, 一个个露出了怪异的表情。有人指指报单,有人打量付倾。桌上的目光各不相同, 眼神或怀疑或意味深长, 一个个都像针一样。
付倾全身僵直。
他的面部肌肉极其不自然地抽搐着,身上的白衬衫没一会儿就被汗水洇湿。
赵冉和付二一同冲到他旁边。
付二把报表从付倾手里夺了过来。赵冉正也要伸手去抢,没姓付的快, 夺了个空。管不上那么多,赵冉一把将付倾推开, 冲到付二面前。
【岭山资源开发报单】
下面是一片百川集团走的转账流水。
从上到下, 一整排,转入又支出,全是百川。
付二的表情在地震。
高层总裁们谈论起来:“走了这么多笔钱,也太奇怪了吧。”
“每一笔的账户还都不一样。”
“这个账户,我记得陆氏早就给禁用了。”
“这个不是付家收赃钱的……”
最后一句说到一半,那人又赶忙闭上嘴。
然而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众人的目光又变得很有深意,纷纷讳莫如深地望着付家。
付家人人脸色惨白, 冷汗淋淋,一个个体面人突然都不怎么体面了。
其中有两三人明白过来了什么,于是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付倾。
付家会收别人的赃款,这事儿在业内早不是秘密了。
他们家收的赃款五花八门。帮别的公司走账洗钱,收底下的公司有所目的而送来的、求他们通融一下的礼钱。
他们还时不时地也收一些“买官费”:比如帮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在陆氏付氏安插一个岗位,走个“内推”。
其实是早就内定的。
对资本来说,这事儿早已见怪不怪。
付倾嫁给陆简后,他们依然走这种老路子。几年前,陆付两家合并后,他们在两个月里把十几个年轻人悄悄塞进了财阀本部。
然而陆氏并不认同这种插队做法。
这事儿败露后,付倾和陆简闹过一次。结果是陆简冷着脸把他们批了一通,开除了所有这类员工,废了付家用来收钱的账户,还撤回了给付家的一大部分股份。
付家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最后蔫蔫地答应了收手,再也没做过这种事。
陆简才把股份扔回去。
但现在看来,老付家是并没收手。
桌上响起议论声。
空气变得凝固、尴尬。付家人三三两两地回过头,不约而同地看向付老爷子。
付老爷子却波澜不惊。他冷冷瞥了一眼所有家人,走上前来。
他拿过付二手里的纸,双眼一眯,看了一番。
“你们可不要乱说话,”老爷子冷静地、缓缓地开口,“赃钱?我家可从来没收过什么赃钱。”
“几年前那些事儿,早就解决了,也早就和你们陆氏说过,都是误会。”
“做生意,谁不是有来有往地做交易,收钱又送钱的?”老爷子说,“都是正常来往,我可从没收过上不得台面的钱。”
有人问道:“那这份岭山的报表,您怎么解释?”
老爷子瞥了眼那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岭山这种开发地皮的大项目,谁不知道费钱又费力?当然会有账户在上面走钱。”
“我还想问问你们,好好的平安夜,这是抽什么风?陆简,你今晚又是赶我们走,又是拿这种东西出来,往我付家脸上抹黑泥……”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眼镜直勾勾地盯着她,无比自信地一笑,“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儿子过了?”
陆简也笑了。
老爷子还是老样子,以为她喜欢付倾喜欢得无法自拔,可以随便拿捏。
“如果我说不想过了,”陆简笑着问,“你们就可以跟我离婚?”
付老爷子愣住了。
付家人都同样愣住。
片刻,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向付倾,满脸难以置信。
付倾比他们还震惊,冷汗淋漓的一张脸上,瞳孔在剧烈地震。
他望着陆简,瞳孔又忽的散大几分。好像慢慢地明白了什么,付倾张开嘴,还没出声,忽然有人抢他一步开口:“你这不是洗钱吗?”
付老爷子不悦地一拧眉,回头:“什么洗钱?你少血口喷——……”
一看见说话的人,他又不吭声了。
说话的人淡淡地睨了他一眼。那是双即使衰老也依然很亮的朗星目,美人眼,和陆灼颂一模一样。
伊凡娜女士。
伊凡娜女士伸手把账单放在桌子上,手指在其中几行上点了点。
“我数了,账户四十多个,全是百川内部高层员工的账户。持有者各不相同,走账数量庞大,每一笔从四五万到几十万,总额一亿三千万。”
“这不是洗钱,是干什么?”
付老爷子脸色铁青。
他张着嘴,几次做出口型,都没能发出声音。铁证如山摆在面前,老爷子终于是找不出借口了。
就这样吭哧吭哧憋了几分钟,老头终于一咬牙,愤怒地回头,一拐杖抽在付倾身上:“废物!!”
“谁让你转钱的,谁让你操作的!?”
“这么明显的陷阱,为什么跳!”老头怒骂,“这么大的事,商量都不和家里商量,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笨的跟个猪一样,还不知道要听家里的话,你个废物!废物!!”
拐杖噼里啪啦抽在付倾身上。
付倾突然也急眼了。他怒目忽然圆睁,夺过付老爷子的拐杖,就怒吼:“和你们商量有用吗,你们还是看不起我!!”
“一件事没做成,就把我骂成废物!我怎么知道她还在盯着,都两个月了,姓刘的和姓何的都往里面转钱了,两个月陆简都没动静!!”
“和你们说?你们除了把我当成废物还会说什么,我这次就是要自己做!!”
付老爷子上一秒还在愣,下一秒就气得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混蛋!!”
“刘家何家都他妈是陆氏的,摆明了是给你做的局!你瞎吗!?你自己看报表,还有他们两个的流水吗!?”
付倾捂着脸,气急败坏:“你放什么马后炮,要是你当时坐在那儿,你能马上分辨出来吗!?”
“你——”
砰!
一声重重的拍桌响,打断了所有的一切。
付老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刚要再给付倾一巴掌。
所有人望向主位。
伊凡娜女士的手放在桌子上,正是她刚刚拍响了桌子。此刻她面若凝霜,眼睛冷得像块冰。
“我不想听你们吵架。”她冷冷道,“坐下,给我一个解释。”
付老爷子嗫嚅几下嘴唇,收起了手。他脸上出了薄薄一层冷汗,一言不发地僵着身体,坐了下来。
“……不是那样的,”老爷子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终于软下了语气,也缩起了身体。一扫之前的高傲,他谄媚地讨好地笑着,道,“女士,你听我说……就是,付家这几年还是经营不好,有几笔烂账,想靠着陆氏,帮忙解决一下。”
“我这儿子也是心急了,还没来得及跟你们商量,就一口气洗了很多钱。他其实没别的意思,就只是脑子笨了点……都是误——”
伊凡娜女士抓起手边资料,扔到老爷子的脸上。
文件重重砸了他一脸,纸张飞飞扬扬地散落一地。
老爷子一哆嗦。
伊凡娜女士声音发抖:“你当我没做过生意吗!?”
“这么大的金额,但凡没及时发现,就是个重罪!你怎么可能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他怎么可能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
“今天如果没发现这件事,我女儿就完了!”
“你家全家上下同仇敌忾,摆明了是存心害我的陆氏,害我的女儿!”
老爷子说:“不是……”
“闭嘴!”
伊凡娜女士指着付老爷子,“你——当初是你天天来求我,求我救救你家!是你说以后一定会对陆氏忠心,成婚的时候,你哭着说谢谢我一辈子,保证你儿子会对我女儿好——就是这么个好法,是吗?”
“今天这事儿,只要证据一确凿,你家带着证据去报警,去举报,她就翻不了身!我们一家就毁在你手上了,你当我看不出吗!?”
老爷子冷汗涔涔,忙说:“没有的事,没有那么严重……”
伊凡娜女士又把桌子用力一拍。
“闭上你的臭嘴!我好心出钱救你家,你倒好,就这样报答我!我女儿做错什么了,啊?她哪儿对不住你们了,你们要这样对她!!”
“我看出来了,你们这一家没有一个好人!”
“你们想害死我女儿,把陆氏吞并了!”
“哪儿有的事!”老爷子腾地站了起来,“你可别误会我,这……这都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说到此处,老爷子突然脸色一狠,指着付倾:“女士,你放心,这种孩子我们不认了!我马上让他滚出付家!你可千万别……”
“什么!?”
付倾怒吼,“你真有脸说这话,洗钱这事儿,一开始不都是付家自己的主意吗!?”
付二脸色一黑:“快闭嘴吧你!”
“凭什么闭嘴?我偏要说!”付倾喊,“再说了,要不是你们一直催着我赶紧给小许找学上,我会急成这样吗,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们!”
“你们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了!?我告诉你们,不可能,要死一起死!”
付大小姐不愿意了,上去就把他用力推开,怒喝道:“少把错推给我儿子,你怎么这点儿眼力见都没有,现在把这事儿认下能怎么样!”
付倾两眼赤红:“我偏就不认!”
人们拉拉扯扯,推推搡搡,互相怪罪,一张张脸扭曲得像一个个恶鬼。
陆灼颂坐在另一边,麻木地看着这群狗互咬。他看了会儿付倾,又看向角落里。赵端许被吓得愣住,无措地站在原地。
片刻,赵端许气急了,也张嘴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却淹没在大人们的撕扯里,谁都没听见。
陆灼颂也没听见。
“好了。”
陆简终于出声,声音平静的吓人。
她声音很轻,分量却重。付家人都动作一顿,齐刷刷地停在了原地。
陆简看着他们:“不用吵了,这件事,该报警报警,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从明天开始,我会断掉一切对付氏的投资和援助,洗钱这件事也会对外公开……不过,应该不用等到断资合同了。”
“出了这种事,百川绝对经营不下去了。”
陆简又看着付倾,“至于你,我们会离婚。”
本馆门前,红蓝的警笛呼啸着开来,停下。
天上夜色已浓,星辰闪耀。陆灼颂裹着黑色的厚重风衣,仰着脑袋,悠悠地呼了口白气出来。
陆氏前院的地方太大,太空,风吹得很猛。安庭一脑袋黑毛乱飞,他眯着半只眼,身体往旁边靠了靠,和陆灼颂肩靠着肩,挨在一起。
灯光依然辉煌,警察们进进出出,将付家人全都带走了。那些体面的面孔一个个变得狼狈不堪,边大叫着,边被塞进警车里。
赵端许同样被硬拽着扯了出来,他也要去做笔录。这人在警察手里原形毕露,撕心裂肺地大叫着、挣扎着。
“我他妈是付家的少爷!”他大喊,“别碰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赔得起吗!?”
警察不耐烦了,把他强摁着带去车边,嚷嚷着叫他老实点。
陈诀忽然慌慌张张地走过去两步,张开了嘴。
安庭一把将他扯住。
陈诀一顿,回头,看见安庭疲倦又坚定的脸。
安庭朝他摇了摇头。
陈诀愣了愣,神色动摇,欲言又止了下,没再向前。
几秒的空,赵端许被塞进了警车里。车门砰地一关,他那些骂声被闷在里面了。
红蓝色的警笛交替,又呼啸着远去。
陆灼颂站在本馆门前,站在灯光余晖里,身后家中的辉煌如旧。
他又呼地吹了一口白气,仰头看向天空,眼里一片迷茫的怅然,像一个刚从废墟里跑出来的幸存者。
“这就结束了?”陆灼颂轻声说,像自言自语。
风声很大,但安庭清晰地听见他这句话。
“不知道,”安庭说,“不过至少你避开了。”
陆灼颂苦笑了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操。”
作者有话说:
还没结束啊孩子们,庭子你哥还活着)
第92章 复发[VIP]
92
警车全都开走了, 闹腾了大半个夜晚的闹剧就此终止。本馆门前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凄凉的冬风在凄凉地吹。
宾客们齐齐站在门前。
沉默很久,有人开口:“陆总,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陆简正对着远处发呆,闻言才回过神。她回头, 朝他们笑了笑:“好, 今晚辛苦了。”
宾客们纷纷离开。临走前,他们一一和陆简打了招呼, 都不尴不尬地握手宽慰了她几句。
陆简保持笑容, 将宾客们都送走。
呼啦一下,人又没了一大半, 本馆门前更凄凉了。
最后一辆豪车开走了, 天上突然下起了雪。陆简抬起头,看了会儿天上的飘雪,就拢着身上外套, 回过头,对门口还站着的人说:“回屋吧。”
陆灼颂点点头。
佣人们拉开大门。等主家都回到屋子里, 她们便最后一个进屋, 将本馆笨重、繁厚的大门关上了。
咔嗒!
氤氲的热气往上悠悠地飘。
安庭把受着伤的左胳膊撂在浴缸外头,整个人往后靠着。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安庭的脑袋隐隐作痛。
他半躺在浴缸中,一半后发浸在水里。
安庭仰头看着陆氏浴室豪横的天花板。
忽然,浴室门口传来一阵喀拉拉声。
推门被人拉开了。
一点点。
安庭偏过半个脑袋,一看,推门那屁点儿大的门缝里, 陆灼颂露着小半张俊脸,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在干什么?”
陆灼颂没做声。
隔了十几秒, 他慢吞吞地闷闷开口:“偷窥。”
“亲爱的,”安庭说,“一般来说,我们不把已经被发现的偷窥叫做偷窥。”
陆灼颂没说话。
安庭继续道:“我们叫耍流氓。”
陆灼颂还是没说话,也没动。
他的高度并不高,估计是一直蹲在门缝那边。安庭想了想堂堂陆氏二少蹲在门缝外头,撅着屁股鬼鬼祟祟偷窥的模样,又无语又好笑。
安庭说:“我不是叫你先去睡觉的吗?”
“不放心。”陆灼颂说。
“这屋子里没刀子。”安庭说,“也没钢笔。”
陆灼颂又不说话了,但依然很坚持地蹲在浴室门口,一动也不动。
行吧,一点儿信誉都没有了。
浴室很大,氤氲的热气无言地亘在他们之间。像僵持一样互相沉默很久,安庭问他了句:“一起洗?”
陆灼颂眼皮一跳。
“在里面也是看我,外面也是看我,你洗不洗都一样看。”安庭云淡风轻道,“进来吧。”
僵持般的沉默又过去几秒,门缝后头的那只蓝眼睛走了。窸窸窣窣一阵后,推门外响起脱衣服的声音。
又一个人进来了,浴缸里八分满的水哗啦一下溢出去一大片,顺着倾斜几度的地面,溜进下水道。
陆灼颂坐在他面前。一开始是正对着,随后抬眼一和安庭对视,陆灼颂眼皮一跳,又蛄蛹蛄蛹地翻过身,背对着他。
近处这么一瞧,陆灼颂少年时的身形比二十多岁时要瘦一些。很多地方都没长开,背脊骨和蝴蝶骨都瘦得很显眼。热水热气一烘,漫上血色的粉。
安庭伸手碰了碰,他就一哆嗦。
陆灼颂没回头,但耳朵红了,片刻后血色漫到脖颈上,也红了一片。
安庭失笑地捋捋他湿了的红发:“害羞什么,看过的没看过的,早都看完了。”
“闭嘴。”陆灼颂恨铁不成钢。
安庭不逗他了,他捧起些水,把陆灼颂的头发打湿:“我感觉,你爸这事儿不会那么容易就结束。”
“我知道。”陆灼颂绷着骨头,搓搓自己直犯哆嗦的两条大腿,“要在池子里给我洗头?”
“嗯。”
“水会脏……我出去自己洗。”
“不会。听话,别动。”
陆灼颂乖乖坐回来了。
他在池子里抱住膝盖,脸红得像滴血。
安庭的手也有些抖,但陆灼颂知道他不是紧张。他会抖的,是焦虑症的原因,他还是有些病。
陆灼颂的头发被他打湿,搓出沫子。水和沫子都顺着头发流下来,淌在脸上,陆灼颂微微眯起一只眼。
热水蒸得人犯困,陆灼颂迷迷糊糊地把眼睛全闭上了。但就这么在池子里睡着也太怪了,为了保持清醒,他开始嘟嘟囔囔地说话:
“就是一群疯子,今天这场面跟二审的时候有个毛区别……”
“嗯。”
“你当时给我找律师,这群疯子还来砸你家,还把你的车砸了……”
“嗯。”
“我现在还后怕。你说我是不是怕惯了,我总觉得今天特别不真实……感觉像做梦似的。等我明天早上一睁眼,我觉得,我爸还会在楼下坐着,跟我说,灼颂啊,你要跟小许好好学学……”
安庭的手指揉在他头皮上,力度正好,陆灼颂被揉得要神志不清了,“我觉得我有毛病了。”
“没有毛病。”安庭说,“我哥死的那几天,我也这样。”
陆灼颂一下就清醒过来很多。
他顶着一脑袋沫子,回过头,看着安庭。
安庭依然是平静的那张脸。
“闭眼。”安庭拿起一盆子水,“给你洗头。”
“你先说。”陆灼颂执拗道。
“你闭眼又不耽误我说话。听话,沫子要融进你的脑袋里了,你会变傻的。”
陆灼颂抽抽嘴角,在心里骂了句真特么把他当小孩哄,然后乖乖地扭回头去,还是很听话地闭上了眼。
安庭拿着旁边的小盆舀了水,往他头顶上一点一点慢慢地浇。
“我出道之后没几年,我哥就死了。”他说,“其实,我得第一个配角奖的时候,我爸妈就找上门来了。他们威胁公司,说要是不给他们钱,就把我的事曝光。”
“他们手上有我在精神病院的照片。”
“我当时就想,随便曝光去,反正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是被害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总之我不想给他们拿钱。”
“可我刚出道,公司怕这些事一冒出来名声就臭了,影响前途,还是给钱了。”
“一给就是好几年。”
“后来我哥要死了,他们又给公司打了电话,要我过去看看。”安庭说,“经纪人问我去不去。我不去的话,公司就出面替我去交涉。”
一盆水在陆灼颂头上慢慢浇完了。
陆灼颂甩甩脑袋,湿哒哒地回头问:“最后谁去的?”
“我去的。”安庭面无表情,“我盼他去死很久了,这种场面怎么能错过。”
“……”
那你多少摆个期待兴奋的表情啊。
安庭摁住肩头上的淤青,依然麻木着脸:“他们在一个很好的医院,我哥躺在ICU最里面。我差点没敢认,他瘦得跟个骷髅骨头似的,身上全是管子,坐都坐不起来。”
“我一去,他就笑,我爸妈也笑。他们说又复发了,复发好久了,骨髓库里的骨髓没有配得上的。”
“然后就问我最近忙不忙。”
陆灼颂一皱眉:“又要你的?”
安庭点点头。
“我没说话,我走到他床边,一下就把他的管子给扯了。”
“我把他的仪器踹了,最后脱了外套盖在他脸上。我说实话我就是想杀人,我想闷死他,但护士跑过来把我拽出去了,我爸妈也追出来打我。”
“当天半夜,我哥就死了,我爸妈哭着说是我杀的。”
“但是医生说跟我没关系,我哥本来就不行了,本来都熬不过今晚,那些仪器数据就是证据。”
安庭捧起几捧热水,往身上浇,“我爸妈还是哭,说凭什么是我活下来,凭什么我能活这么久,活得这么风光。他们叫我去死,一直咒我,一直骂。”
“我站在那儿没动。”安庭说,“那之后很多天,我都失眠了,总觉得我哥还没死,下一秒就又要站在我床边,让我去给他煮鸡蛋。”
“煮他妈。”
陆灼颂嘴一快就骂了,然后沉默了下,“煮他爸。”
安庭就笑了:“都煮。”
“成。”陆灼颂同意了。
安庭又舀起一盆水,慢慢浇在陆灼颂头上,他头上还有些沫子。把陆灼颂的头发冲干净,安庭身子往前一倾,将他整个人搂住。
安庭细瘦的手按在陆灼颂胸膛上,捏了捏。
陆灼颂腾地红了脸。
安庭把脑袋放在他肩头上。一时间,脸挨着脸,皮肤贴着皮肤,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儿混在一起,湿漉漉的皮肤也贴在一起,连呼吸声都异常地响。
安庭又把他的胸膛捏了两下。
陆灼颂往他怀里本能地一缩,一声呻.吟差点从喉咙里冒出来。
他咬牙忍住。
陆灼颂抓住安庭的腿,咬牙切齿道:“你干什么……”
“没,我以为你是后来练出来的,”安庭好奇地揉着他的血痣,“没想到十六岁就已经有些肉了,天生的?”
陆灼颂嘴角狂抽。这问的什么屁话,他反驳也怪,承认也怪!
“去你的!”陆灼颂最后骂。
安庭轻轻笑了。
他松开手,抱住陆灼颂的肩膀,在陆灼颂脸边上蹭了蹭。赤裸的两具身体,在水里紧紧拥抱。
“不管之后发生什么。”
安庭咬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我都不会走了。”
“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陆灼颂忽然歇了火。
良久,他抬起手,拉住安庭一只胳膊,在对方怀里蜷了起来。
“是你不要怕。”陆灼颂攥紧他,“跟我说吧,疼了就跟我说。”
“你不要怕。我不会把你送回去的,你不要怕,多靠一靠我。”
安庭微微缩小了瞳孔。
热水中,他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过了会儿才又软下来。安庭笑了一声,轻轻应下,又把陆灼颂抱紧。
“你知道吗,陆灼颂。”他贴在他耳边,轻声细语的,“活了两辈子了,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话。”
直到泡得脑袋发晕,俩人出了浴缸。走到衣帽间里换上衣服,安庭用毛巾擦了会儿头发,一回头,看见陆灼颂后背上一片红痕。又亲又咬的,全是自己的战绩。
安庭心里哑巴了。
他开始思考怎么跟陆简解释。
想了想后,他又放弃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陆简又不是不知道。
“灼颂,”安庭叫他,“坐下吹头发。”
“哦。”
陆灼颂把睡衣套到头上,摇头晃脑地就过来了。他乖乖坐好,安庭从旁边墙上取下吹风机,呼呼地把他的红毛吹干了。
离开洗浴间时,已经凌晨了,走廊里的钟表指向十二点。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楼,回屋。路过大堂时,却见大堂的壁炉里烧着火,陆简和伊凡娜女士坐在壁炉面前,都一声不吭,只是沉默地对望。
看见陆灼颂,陆简就笑笑,温柔地催他:“快睡吧。”
陆灼颂看了眼伊凡娜,欲言又止了一下,点点头。
他拉着安庭上楼了,俩人进卧室睡下-
“陆氏财阀今早发出通报。”
“据悉,财阀名下最大的子公司,百川集团有洗钱嫌疑。目前涉案人员已被警方带走,进行深入调查……”
第二天一大早,这条新闻几乎霸占所有头条。
包括一个农民工的廉价手机里。
头条新闻里,付倾的脸被简单打了个码,放了出来。
安海刚咬咬牙,嘴里发出一阵嘎吱嘎吱声。新闻声里,他烦躁地翻着评论区,指甲里还嵌着深深的灰土。
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是他妻子。
他接了。
“老公……”
她哭着,抽噎道,“儿子,儿子又复发了。”
“医生说,得……尽快安排骨髓移植……还有钱。郑老板不给钱了,我们得重新想办法。这怎么办啊,你快回来吧,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害怕,儿子也……”
安海刚沉默地听着,很久,他哑声应下:“行。”
“交给我吧,”他道,“放心,都没事的。”
“我马上就带着他回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93章 见面[VIP]
93
清晨, 阳光,财阀本馆的主家餐厅里。
佣人们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碌。
屋外绿意盎然,园丁们在修剪树木。
一切平静如初, 一如往常,昨晚的大闹剧像是个梦。如果不是窗外的园丁骂骂咧咧地在修昨晚付老爷子给薅秃了的花树, 安庭也要怀疑昨晚是不是自己做梦了。
镶在墙上的巨大等离子电视机里, 女主播有条不紊地讲述着新闻。
“本台记者了解,有关百川集团洗钱一案, 涉事项目为陆氏财阀近期所购入的岭山度假区区域。”
安庭被念叨困了, 脑袋上头直冒泡。他端起焦糖拿铁,往嘴里送了两口。甜里带苦, 能提点神。
“目前, 百川集团所有业务均已叫停,引发……”
啪!
安庭吓得一激灵。
他浑身哆嗦两下,抽抽嘴角, 仰头。
桌子上是一沓宣传册,全是英文。
陆灼颂站在他桌边, 潇洒地一撸前发, 几根红色发丝在阳光里潇洒地飘,又穿着件黑酷皮衣,几根银链子在胳膊袖上晃。
“干什么,”安庭心有余悸地捂着心口,“霸总不是这样演的,你得摔钱,不是摔册子。”
“……吓到你了?对不起, ”陆灼颂揉揉他的肩头,愧疚道, “摔钱行,行,没问题,下次就给你摔,你先看看这个。”
陆灼颂拿起一个宣传册,塞进安庭手里,“都是贵族学校的宣传手册,随便你挑!你想去哪儿上学,我们就去哪儿!”
安庭没动,他看着封皮上一整张的英文就头大:“我看不懂。”
他又看看陆灼颂:“我学习不好。”
陆灼颂沉默。
他才想起来,安庭几乎不会英文,每回出国的旅游综艺他都像个文盲,得一直跟着陆灼颂走。
陆灼颂一转念,又觉得难怪。安庭活在这种狗屎原生家庭里,后来还被绑进了精神病院,被摧残折磨成那样,他能够回归神志清醒,之后还能回到正常生活里,已经很不错了。
陆灼颂把册子往后翻了几页:“有中文。”
安庭伸手拿过来,很提不起劲地翻了翻,问:“你妈呢?”
“去警局了,要跟她了解情况。”
安庭点点头。
看了几行字,安庭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把册子放到桌子上,牵住陆灼颂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一头倒在了他身上。
陆灼颂吓了一跳:“怎么了?”
“别动。”安庭嘟囔,“头疼,心慌。”
陆灼颂不动了,也怔住了,这是安庭第一次清楚明白地跟他说疼。
十七岁的少年挂在他身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很安心地靠着他。细长的双手在他身上扒拉一会儿,最后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几乎要睡过去。
仿佛陆灼颂是他唯一一棵救命稻草,他只可以在他身上彻底安心。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照在他们身上。陆灼颂的影子拢住了安庭大半个身,太阳几乎照不到他。
安庭像藏在他怀里。
陆灼颂把手放在他的头上,揉了几下后,把他搂住。
“吃药了吗?”陆灼颂问他,语气很有耐心,他就只对安庭耐心多一点。
安庭在他怀里点头。
陆灼颂摁摁他的太阳穴:“很疼吗?我去叫人给你开点药。”
“没有。”安庭轻声,“一直都有点疼,习惯了。”
陆灼颂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不高兴:“所以你之前真的在蒙我。”
安庭沉默几秒,然后一声不吭地把脑袋往他下腹部拱,带着很强的撒娇求饶意味。
“不敢说,”他嘟嘟囔囔地,“别怪我,我以后都会说。”
陆灼颂又汪地没脾气了。
他想了想:“等过完年,还是得回趟新城。”
安庭扬起半个头:“干什么去?”
“查查那死老太太干嘛的,”陆灼颂阴着脸,“不死我也要她半条命。”
安庭失笑,突然觉得陆灼颂真帅。他把脑袋又往陆灼颂下腹上一闷,搂着他晃了几下。
又过数日,百川集团的案件在网上愈演愈烈,业内也掀起了轩然大波。陆简谨慎地将人安插进百川,盯着所有员工,以免他们在警方调查期间动手动脚。
接二连三地,警方在百川集团的电脑里发现了更多证据。
“贪污,洗钱。”陆简翻了几页文件,将最后一张抽出来,给付倾看,“还有最新的合同诈骗罪。恭喜你,牢饭要吃一辈子了。”
付倾脸色扭曲。
他双手被铐住,脑袋剃成了光头,身上穿着囚服,正坐在一扇窗户后,身后是两个狱警,和看守所笨重的铁门。
这里是会见室,陆简是专门来见他的,等见完了,付倾就要回到后面的冰冷牢房里去。
“你少吓唬我,”付倾牙齿打战,“才不会那样,付家这么大的家业,警察敢碰!?”
“陆氏是什么小企业吗?”
付倾吃了哑炮,脸紫了。
陆简好整以暇地把文件放了回去,收好。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连神情都十分冷静。她平淡、体面,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仿佛对事态会发展成这样带着十足的把握。
付倾忽然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她这样冷静?
为什么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意外?
又为什么好端端的会在岭山的事情上突然下套,为什么会大费周章地招呼何总刘总一起做戏?
就好像她一早就知道付家有这样的算盘,有这样的烂账,所以特意下了一整盘大棋,就为了引他们这帮蛇出洞!
付倾忽然又有些害怕。他看不懂眼前这个女人了,陆简的笑容变得深不见底。
冷汗从脸边流下,付倾的面部肌肉哆嗦起来,他颤抖着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嗯?”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付倾吞下一口口水,“不要装,我知道!你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岭山本身就是一步棋!就是一个为了让我暴露的棋盘!!”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付倾失态地大叫,仿佛声音越大,他就越不会恐惧。他拍案而起,“我绝对天衣无缝,没做过任何让你察觉的事!有人告诉你的对不对?付家有内鬼!谁!是谁!!”
陆简敛起笑容,看着他。
隔着一扇窗户,他们相视片刻,陆简便轻轻起身。
她拿起公文包,没有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厚重的铁门打开,又关上。
咔哒一声,所有真相烟消云散,尘埃落地,不见天日,不为人知,也永不会再发生。
“……陆简,”付倾拍打窗户,撕心裂肺地吼,“陆简!!”
没人回应他,狱警把他拽了回去,摁着胳膊,塞回铁窗后面。
付家倒了。
尽管定罪还需要一定时间,但付家完蛋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
陈诀坐在电视机前,接连换了好几个台,然而电视屏幕上众生平等,无一例外地全在说付家的案件。
“哇……真的到处都是,”他嘟囔着,“好大的排场。”
“废话,你们这可是全国前几的大公司。”路柔说完,又恼了,“话说你还要在我这屋里呆多久?滚!”
自打路柔住进这里,陈诀就隔三差五地上门来看看她。一开始只是来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可发现她每天跟吃猫食似的就吃一点,陈诀就坐不住了,一到饭点,就开始臭不要脸地往她屋里的地上一坐,定时定点地监督她吃饭。
“我哪儿能滚,我要是不在,你又不好好吃饭了。”陈诀说,“昨天我不在,你一天下来又是只吃了一盘土豆泥沙拉吧?才多大啊你,要好好吃饭。”
“你烦不烦啊,你是我妈吗!怎么一天到晚不是好好吃饭就是好好睡觉!”
“因为担心你嘛。”
路柔张着个嘴还要再吵,陈诀这话一出,她直接卡壳了。
陈诀一脸真诚。
陈诀眼睛里放光地看着她。
路柔张着嘴哑巴几秒,默默地闭上嘴巴,转头把耳机戴起来,一声不吭地拿起曲谱。
“咋了?”陈诀说,“怎么不说话,你不舒服?”
“没有。”路柔道,“你爱待多久待多久吧。”
嘿,变脸还挺快。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陈诀的口袋里一阵振动。他把手机拿出来,一看来电的姓名,眼睛一怔。
陈诀没接。
手机的铃声越唱越high,仿佛在催。
犹豫很久,陈诀接了:“许哥?他们放你出来了?”
“对。”
赵端许的声音十分疲惫,还喘着气,“你在哪儿?”
“我在本家啊。你要回来吗?”
“回去个屁,付家都被封杀了。你能出来吗?”
陈诀眨巴两下眼。
“你真要出去?”
路柔难以置信。
陈诀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换了身衣服。他匆匆忙忙应了声“没错”,就拿起手机和充电宝,转身要出门。
路柔抬手将他的门框全挡上,拦在了门口。
“大哥,你真的要去!?”她急切道,“你那个许哥,就是最近洗钱那家公司的公子爷是吧?”
“对啊。”
“那你还去!他家犯罪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
“他家想害死这个陆氏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
“你都知道还去!?”
路柔一脸不可理喻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傻.逼。
陈诀苦笑:“付家做的事儿,我也觉得很荒谬,很不好,我知道他家没有好人。赵端许那人……确实,也有点儿坏。”
“可他从小是在陆家长大的啊,是跟我长大的。而且警察来的那天,我看他挺懵的,还被强行拽走了,有点可怜。”陈诀说,“万一他不知情呢,或者万一他才知道这件事,这回是想和陆总说些什么呢?”
路柔沉默好半天:“你知道你这种总相信别人的好人一般都死得很难看吗?”
“啥?”
路柔叹了口气:“我跟你去。”
陈诀蒙了:“啊?”
“我跟你去,我能打架。”
路柔嗖地就钻回房间里,捞出一件外套,“走。”
陈诀:“……”
作者有话说:
冥冥之中小路也不会让男朋友被撞死第二次的-w-
第94章 打架[VIP]
94
车停在了路边, 路柔和陈诀分别打开两侧的后车门,走了出来。
这是个偏僻的停车场,大空地, 只零星停着几辆车,风呼呼的一直吹。角落里栽着一片歪七扭八的大树, 柳树槐树松树什么都有, 柳条正跟着风呼啦啦地甩。
陈诀急匆匆地在四处找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许哥!”
赵端许正躲在一棵大树后头, 鬼鬼祟祟的。
他拉着冲锋衣长长的衣领, 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周不见,他瘦得像个饿死鬼一样吓人, 眼周是一圈浓重的黑眼圈, 脸色阴沉惨白,警惕得像只老鹰。
陈诀看清他之后,吓了一跳:“我的天, 你没事儿吧?”
赵端许没说话。他抓住陈诀的胳膊,将他扯进了大树后面。陈诀尖叫了一声, 踉踉跄跄地被他拽走了。
路柔连忙跟了进去。
把陈诀拉到隐秘的树丛里, 赵端许松了手。他盯着陈诀,喘了几口气:“给你妈打电话。”
陈诀一愣:“啊?”
“给你妈打电话!”赵端许失控地尖声道,“你一会儿回本馆,马上就去给陆灼颂下药!”
“……?什么?”陈诀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我去给什么?”
“给陆灼颂下药啊!”赵端许急了,他用力往陈诀胳膊上砸了一拳,怒道, “你让你妈把陆灼颂绑了带走,再给陆简发照片!只要逼她撤诉出谅解书, 我家就还有的打!”
陈诀愣住了。
他忽然不认识赵端许了,他愣愣地看着赵端许扭曲得像个恶鬼似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忽然间,有种是和这人初次见面的陌生感。
“……你在说什么,”陈诀慢吞吞地颤声道,“你在想什么……你,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我怎么了?什么叫我怎么是这样的人!?”赵端许吼道,“陆灼颂有的东西就是我该有的东西,你懂什么,但凡陆简是个男的,她就只能从付家选我妈!”
“我妈是付家唯一的大小姐,这个首富二少就该是我的!”
陈诀莫名其妙:“怎么会是你的,陆总本来就不是男人!你醒醒行吗,二少的东西就是二少自己的!”
赵端许:“他就是命好一点而已,但凡命好的是我——”
“你还不够命好!?你是付家的大少爷,陆总也愿意扶持你!你要是不想搞乐队以后就可以去接管百川,你还不够命好吗!”
“我怎么就命好了,能在陆氏呼风唤雨的是谁,能把咱们俩玩得团团转的是谁!?”赵端许指着外面的天,眼珠子都气得要瞪出来,“他要去哪儿,咱们俩就要跟着去哪儿,他要组乐队,那咱俩就得跟着起哄!”
“蠢死了,我这辈子就没学过这么恶心的东西,蠢死了!我每次跟他上台我都替他尴尬,我他妈不想学键盘,也不想去美国!”
陈诀愣在原地。呼吸像卡在了喉咙里,陈诀忽然上不来气了。
“你难道就没觉得不公平过吗,啊?”赵端许朝他逼近过来,“你也是个男人吧,陈诀,一直跟在一个毛头小子屁股后头,被他天天吆五喝六地使唤,你就不觉得屈辱吗?!”
“跟我吧!”
赵端许语气急切,眼睛里都直冒绿光,“跟着我,你再也不用哄他了,你可以去学想学的,做想做的,不用弹那个破吉他!”
“……”
陈诀没有说话。
他张着嘴,哑然地和赵端许对视——他忽然真的不认识这个人了,赵端许突然烂掉了。
陈诀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心中泛起一阵可笑。他失笑一声,弯着眼睛叹道:“你他妈个混账。”
赵端许愣住了。
陈诀扬起拳头,一拳砸在了赵端许脸上。
“你他妈个混账!!”陈诀撕心裂肺地红了眼,“他供我吃喝给我买衣服,从小到大我身上哪一分钱不是陆家掏的,你身上——你身上哪一分钱,不是陆氏出的?他指使我怎么了!?”
“老子才不管你什么屈辱什么想不想的,我就乐意被他指使!我乐意!!”
“操你妈!你个白眼狼,我操你妈!!”
陈诀越说越激动,气得又冲上去,拽住赵端许的衣领,砰砰地又往他脸上揍。
路柔回过神来,连忙也冲上去,二话不说地往赵端许脸上哐哐补了两脚。
五分钟后。
一阵警笛声吱哇吱哇地由远及近——
警局办公室里,四面白墙,气氛严肃。
陆灼颂被一通电话叫了过来,此时此刻,正表情复杂地干笑着,坐在警局里。
“沿海区绿杨大道上的停车场,一个车主报的警。”
坐在对面的老民警喝了一口缸里的热茶,喟叹地哎了一声,“你朋友跟人打架打到人家车头上去了,真牛逼啊,现在的小年轻。”
陆灼颂:“……”
陆灼颂摸摸鼻子,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抽抽嘴角,转头看了眼旁边的一排铁皮椅子。
陈诀和路柔坐在最远处的角落里,一人手上一副银手镯。
赵端许坐在他俩对面,阴着张脸不做声,鼻青脸肿地侧着头,手上也有银手镯。
陆灼颂一言难尽地转头回来,给随行来的周秘书使了个脸色,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走了。
已经傍晚,外头的天色如火烧一般,满天的晚霞。
刚关上门,头顶上就适时地飞过去两只乌鸦,啊啊嚎了两声。
陆灼颂伸手在全身口袋上摸了一遍,没摸到东西,啧了一声。
跟着他一块儿出来的人十分自然地在他身边蹲下,一眼看破道:“十六岁不让抽烟。”
陆灼颂说:“我二十八。”
“你十六。”安庭抬头看他,“从生物角度上来说,你十六。”
“我内心二十八啊!”
“这东西是看生物学的。”
陆灼颂没话说了,他又叹了口气。风有点大,他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到安庭头上:“盖上,去车里等我,一会儿又要头疼了。”
安庭站了起来,把外套还给他:“你会感冒。”
“我不冷。”陆灼颂说。
“我也不冷。”安庭执拗。
陆灼颂气笑了,他抬腿,不轻不重地踢了安庭一脚,转身又带着他回了警局里面。俩人坐在门口的铁皮椅子上,继续等人。
半个多小时后,周秘书领着陈诀和路柔出来了。她说没管赵端许,警察又把他收编了。
陆灼颂很欣慰,没管是对的,不愧是周秘书。
欣慰过后,他又看了眼陈诀。陈诀也鼻青脸肿的,鼻子底下还有没抹干净的血痕。
“你俩怎么回事?”陆灼颂问他。
陈诀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地吸吸鼻子,闷不做声地推门走出去,走下台阶,找了个地方,蹲成一团,任由一脑袋黑毛在冬风里被吹成乱草丛。
“……”
这是干啥。
长大了,翅膀硬了,有脾气了,要当着二少的面离家出走了?
“赵端许让他回去给你下药。”路柔在一旁说,“他打算用你威胁你妈,让你妈出谅解书。陈诀不干,俩人就打起来了。”
陆灼颂了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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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结束[VIP]
95
陆灼颂走出警局, 单膝蹲到陈诀面前。夕阳在他身上铎了层霞光,一头红发在风里乱飞。陆灼颂的鼻尖被冻得通红,他眨巴眨巴蓝眼睛, 看着陈诀。
陈诀在抽抽搭搭地哽咽着。
陆灼颂笑了:“干嘛,哭成这样。这不是没叛变吗, 我又不会怪你。”
陈诀说:“对不起。”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之前……你跟庭子都跟我说什么, 要小心他。我没听进去,我以为……我, 我没想到……对不起。对不起……”
陈诀说不下去了, 吭哧吭哧地一直哭。
陆灼颂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陈诀一顿,懵逼地抬起头:“你笑什么?”
陆灼颂笑得停不下来, 眼泪都笑出来了。
陈诀呆逼似的看着他, 两只眼睛又红又肿,看起来可怜兮兮。陆灼颂忽然就想起会所前的那晚,想起陈诀的死相。
陆灼颂摆摆手, 边笑边把陈诀拉过来,一搂, 抱着他, 在夕阳余晖里晃。
“不管他了!”陆灼颂大喊,“去他妈的,老子不要键盘手了!”
一句话把陈诀喊得热血沸腾,他大骂一声,也喊:“去他妈的键盘手!”
“去他妈的键盘手!!”
俩人互相对着大笑,笑得直飙泪。
天黑了,夜里的风吹得更猛, 陆灼颂拉着陈诀站了起来,回头往警局里看。
安庭站在门里头, 正脑门贴着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陆灼颂愣了一下,噗嗤又笑起来了。
一切快要尘埃落定的安心感终于漫上心头,陆灼颂把车叫过来,带着这一群人回了本家。
一晃过了三天。
第三天,赵端许被释放了。
他这回没犯什么大事,又毕竟只是个孩子辈分。付家的事儿再严重,火也烧不到他身上,警察也只能把他关两天就算了。
赵端许灰头土脸地从警局做完手续,走出门,刚下两层台阶,迎面便走来一个人。
赵端许看见一头张扬的红发。
赵端许冷冷一笑:“你赢了,是不是?”
陆灼颂面无表情:“这回是赢了。”
“你哪回没有赢过?”
陆灼颂没有说话。前世所有人死亡的画面一帧帧地在他眼前疯狂地涌过去。从火海到车祸,从陈诀到医院。
最后虽然让赵端许和付倾都判了死刑,让付家同样破产,但陆灼颂丝毫不觉得自己赢了。他什么都没留住,到最后一无所有了,连救下安庭都没做到。
他沉默地望着赵端许的脸,鼻青脸肿的一张脸。
陆灼颂朝他一笑,什么也没说。
他身后走出两个一身黑衣的保镖。
“干什么!?你们他妈的要干什么,我——”
赵端许抬腿就跑,然而没出去几米,就被两个保镖钳住胳膊带了回来。
陆灼颂打了个手势,两名保镖就将赵端许强塞进车里。
车门砰地关上,车子一骑绝尘,转眼开到一处偏郊,来到一处废弃的工业园区。
保镖们将赵端许拖下车,扔进一个厂区,二话不说,将他暴揍一顿。
赵端许惨叫连连,挣扎着想跑出去。还没挣脱,他就被又拽回来,被人往胸口上狠狠砸了一拳。仿佛骨头都碎进内脏里,他痛得两眼一黑,扑通跪在地上,往地上呕了一大口。
这群保镖个个下手极狠,没一会儿,赵端许便爬都爬不起来,只能被一人用手掌死死地摁着脑袋,被压在地上。
赵端许头晕目眩。
他艰难地往外一看,见陆灼颂居然好整以暇地坐在远处的一把椅子上,两条长腿一叠,下巴一抬,傲气地冷眼看着他。
居高临下,又风风光光。
赵端许气得差点吐血。
保镖们在赵端许身上搜了一番,找出一个手机。
他们把手机交给陆灼颂。
陆灼颂拿着手机翻了翻:“密码多少?”
赵端许不甘心地用力瞪着他,咬着冒血沫的牙,不说话。
陆灼颂嗤笑一声,并不在意,把手机往自己兜里一塞。
“付家的案子出来之前,你就在这里待着吧。旁边有个四面漏风的小破屋子,会有人盯着你的。”
“我也会叫人起诉你,你和付家一样,都别想出来。”
赵端许冷笑:“你能起诉我什么?”
陆灼颂说:“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现在付家和陆氏断交,我有权请求你归还。并且由于付家犯下的洗钱罪,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在诈骗我。”
“还不起的话,就坐牢去呗。”
陆灼颂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园区外走。一群保镖跟在身后,恭恭敬敬地护送他离开。
赵端许大约是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天,才撕心裂肺地在他身后大吼:“陆灼颂!!!”
“操你妈,陆灼颂!我他妈杀了你——杀了你!!”
陆灼颂走出园区,赵端许肮脏的谩骂声渐渐在身后消失。
站在冬阳底下,陆灼颂仰起头,悠悠呼出一口白气来,终于如释重负。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陆灼颂回头,看见安庭手插着口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朝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几步,然后停在了原地。
他们相望几秒。
陆灼颂朝他扬起手,眼睛亮亮地喊:“我要重新搞乐队了!”
安庭弯起眼睛笑了,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96章 恐惧[VIP]
96
第二天, 陆声月风尘仆仆地赶回了陆家。
下午两点多,全家人坐在一楼大堂里,烧着壁炉, 把付家的事情聊了一遍。
“百川集团的这些罪名定下来了。”陆简说,“我和你们父亲的离婚协议也已经拟定好了。虽然他不同意, 但鉴于他是过错方, 并且有违法犯罪行为,就算不同意, 只要上诉一次, 法律上也会强制解除婚姻关系,这一点不用担心。”
“陆氏会和付家彻底断交, 百川完全经营不下去, 还被多方举报,我估计破产也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他们一家都会被定罪。”陆简看着他们,“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吗?”
陆声月面色凝重地摇摇头。
陆灼颂靠坐在安庭身上, 翘着二郎腿,面色沉默、压抑, 但也十分淡然。
陆简知道他没事, 也不多说,又看向伊凡娜女士:“妈妈,您怎么说?”
“我有什么好说的。”伊凡娜女士道,“要知道会这样,我当时就不该让付家进我们家。”
陆简苦笑:“发生过的事,就别说它了。”
“幸好这次没出什么大事,提前发现了。要是一直没发现, 被他们逮到机会……后果可真不堪设想。”
陆简还是苦笑。她搓搓胳膊,伸手拿起一杯红茶, 抿了一口。
“爸爸怎么会干这种事。”陆声月又喃喃,“他这真是想逼死全家……他怎么会这样?”
空气忽然很压抑。
陆声月吸了口气,没憋住,哽咽了一声。
陆简起身走过来,坐到她身边。她将她抱在怀里,搂着肩膀拍拍脑袋,哄了一会儿。
“是妈妈识人不清,”她说,“是我的错。”
陆声月抓住她的袖子,在她怀里哽咽着哭了好久。
转天又是晴天,百川集团正式宣布破产。
员工们纷纷辞职,从集团大楼里抱着箱子走了出来。
工人们将大楼上的百川LOGO卸了下去。
陆灼颂闲着没事,带着安庭和其他俩人过来看热闹。空地上,冬风在吹,一群人仰着脖子,看工人们慢慢地把百川的字母一个一个卸下去。
陆声月也来了,她站在陆灼颂旁边。
陆灼颂看看大楼上的工人,又看看她。
陆声月眼睛挺红,估计昨晚上自己在房间里又伤心了很久。
“不管怎么说,”陆灼颂对她说,“发生的事就只能接受了,自己慢慢消化吧。”
陆声月愣了下:“你这次怎么看得这么开?”
陆灼颂哼哼一笑,没说话。
陆声月也破涕一笑。她突然有些看不懂自己这弟弟了。一直呜呜喳喳的一个小红毛,偏偏在这种大事上,淡定得不像他。陆声月不知道为什么,但忽然就安心了几分——大约这小子是长大了,人在经历过重大的什么之后就会长大,就会变一个人。
陆声月抱着胳膊,仰着头。身边是平静的冬风,吹得萧条,也很安宁。
“这样也算结束了。”她说,“你……”
“出来!”
突然有人大吼。
“谁是这个百川的负责人,给我出来!!”
陆声月话一顿。
一群人转头望去。
声音来自远处,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气势汹汹地从路那边走来。他两眼赤红,像个亡命之徒。
看见那人,陆灼颂瞳孔一缩。
一瞬间,身体比脑子快。他迅速转身,一把拽住安庭。
安庭却已经僵住了。陆灼颂一下子没拽动他,他又狠劲儿一扯,才将人踉踉跄跄地带走。
他把安庭拽到旁边的楼宇旁。
陆灼颂打开安全出口的铁门,把硬邦邦的安庭往里一塞。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绳子,又把安庭系在楼梯扶手上。
“没事的,”陆灼颂边系边说,语气急促地安抚他,“没事,庭哥,我去解决,你在这儿等我。”
说完,陆灼颂往他肩膀上拍了拍,一句话都来不及多说,转身就跑了。
安庭张开嘴,却被恐惧堵了嗓子,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大门砰地关上。
陆灼颂跑出门,回到路上。百川集团的门前已经聚集起了一群人,人们把那男人团团围住,保安正劝着他冷静。
男人红着眼大声嚷嚷:
“你们集团的付总,上个月跟我答应的好好的!说好了让我把安庭带回去,结果害我被打了不说,现在还没消息了!”
“你们陆氏强闯民宅,把别人家儿子抢了,还有理了是不是!?”
“大家都来看啊!”
男人回头,对着身后一群记者叫喊,“都来看看,这就是陆氏!装什么好人,我脸上被他儿子打的,都留疤了!”
记者们举起长枪炮弹般的照相机,对着男人亮出的一道疤狂拍。
陆灼颂的脸色一阴。
是安海刚。
这阴魂不散的混账,居然跑过来了。
陆灼颂一走回来,陆声月就赶忙问他:“怎么回事?是你那个男朋友的家人?带着一堆记者上门来了,有手段啊。”
“有手段也叫他滚。”
陆灼颂抻抻身上的衣服,捋了两把红发,就朝着安海刚视死如归地走了过去。
“老弟!”
陆声月叫他,没叫住。
陆灼颂推开聚集围观的人群,喊了声:“哎!”
安海刚看见是他,快被闪光灯亮瞎的双眼一亮。
“就是他!记者朋友们,就是他!”安海刚指着陆灼颂,“就是他打的人,他就是陆氏的儿子!”
一堆长枪炮弹又对着陆灼颂噼里啪啦地拍。
陆灼颂是个顶流歌手,早习惯被闪光灯照耀的日子。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冷声道:“拍什么拍,谁允许你们进来拍的?这是百川!现在这家公司正在被起诉,要是拍到要紧的东西发出去,案件细节流出,要负刑事责任!你们能负是吧?负责人叫出来!”
一说这个,记者们个个兴奋的神情都纷纷一僵。
一个个长枪大炮都放下来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个神色。
大约是从彼此的眼睛里得到了勇气,一群记者转瞬就冷静下来,朝着陆灼颂扬起脑袋:
“你少吓唬我们,这能拍到什么?”
“那麻烦陆少解释一下,这位安先生所说的情况是否属实?”
“你拐走普通老百姓的孩子,这不也是犯罪吗?”
“陆氏控诉百川集团洗钱,自己私底下也不干净!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吗?”
安海刚一听记者们攻击性十足的问话,立刻也有了不少底气,他大声道:“没错,他这就是犯罪!把我儿子还给我!安庭!安庭在哪儿?”
安海刚说着就要跑进百川里去找,旁边的保安连忙将他拦住:“不可以进去,里面在施工!”
陆灼颂阴着脸看着他:“安庭不会交给你。你带他回去干什么?你找来这么多记者,说过找他回去是做什么吗?”
“带我自己儿子回家,我能是为了什么?”安海刚说,“我的儿子,跟我回家,天经地义!”
“对,跟你回家去住杂物间,去给你那个得白血病的大儿子做手术!明明他身体也不好,你们还要冒着他会死在手术台上的风险,逼着他让他上去!”陆灼颂说,“你这是杀人,同样也是犯罪!”
记者们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长枪大炮又对准了安海刚。
安海刚却波澜不惊,那一双发红的眼阴鸷地盯着陆灼颂。片刻,他嘴角一勾,对陆灼颂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他转头,面对众多记者,朗声道:“记者朋友们,不要听他的一面之词!”
安海刚从破旧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把手机解锁,打开,他黝黑的手指笨拙、慢吞吞地操作着,“我不是故意让这孩子住杂物间的,实在是他哥哥治病不容易,家里面家徒四壁,没办法,才让他去住杂物间,我们家卧室的情况也不好!”
“而且,我必须今天就把孩子带回去!”安海刚流了眼泪出来,他颤着手,老泪纵横地把手机递到记者们面前,“我家大儿子白血病复发了,真的不能再拖了!”
记者们接过手机,上面是一张入院通知书。
“陆氏搞垮了我儿子的资助方,付总本来和我说好了,会给我医疗费,可是现在付总找不着,钱也没有,连能骨髓移植的小儿子也不还给我!”安海刚颤声,“可我儿子复发了,你知不知道啊,陆少,我儿子复发了!”
“他会死的!会死!安庭再怎么着也是没得病的健康人,我很清楚,我是他父亲!可他哥哥复发了,他哥哥会死!他哥哥需要他的骨髓!”
“这要是再晚几天,我儿子出什么事……你赔得起吗!”
安海刚越说语气越抖,嘴唇都开始哆嗦。说到情深处,他扑通跪下,碰碰给他磕了几个响头,“我求你了,陆少!你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儿子,把安庭还给我吧!”
记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一番眼神,又凝视陆灼颂:“陆少,救人一命可是天大的事。”
“没错,白血病可不是开玩笑的!”
“请问你对安先生的这番话怎么回答?”
“请问有关陆氏搞垮病人资助方这件事,你知道什么吗?”
闪光灯又往陆灼颂身上拍,噼里啪啦地,把他的脸照得青白,把他眼睛里的那份森冷的愤怒杀意也照得清清楚楚。
陆灼颂死死盯着安海刚。
安海刚跪在地上,扬起脑袋,也死死盯着他。
两个人双目赤红,一上一下,空气却在相视间烧起火药味儿。
复发?
开玩笑,复发又怎么了?
病秧子复发关安庭什么事?是安庭给他下药的吗?
安庭难道没有病吗?安庭比他病得还严重,知不知道陆灼颂这些天又去找心理医生给他开了多少药,做了多少治疗?知不知道安庭也很难捱?
想让他把安庭交出去,门都没有!
陆灼颂咬了咬牙,也从身上掏出手机。
——人群聚得越来越多了。
事态看起来有些不妙。至少在陆声月眼里,事态有些不妙。
她蹙着眉,放下手机。通话屏幕上,陆简的电话始终打不通。
陈诀问她:“陆总不接电话吗?”
“可能在警局。”陆声月把手机收起来,抬脚就要往那边去,“我去看看。”
砰!
一声巨响。
陆声月刚迈出半步的脚步一顿。
几个人回头。
拐角里走出来一个人,是安庭。他阴沉着惨白的一张脸,眼睛直勾勾的,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手腕上是一圈断裂的布头绳子。
陈诀被他杀气腾腾的一张脸吓了一跳:“庭子?庭子!”
陈诀伸手去拉他,却被安庭用力推开。
安庭头也不回地冲向人群。
陆灼颂正举着手机,在人群中大声反驳:“这些是他家在私人医院做的术前检查,很明显,检查单上都标明了他不适合再做手——”
陆灼颂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一阵惊叫。
他回头,看见安庭拨开人群,硬生生挤了进来。
陆灼颂愣住了。
安庭蹿到他面前,朝着安海刚就走了过去。陆灼颂一把将他拽住,压低声音道:“你来干什么?我不是叫你在那儿呆着吗!”
“我自己解决。”
安庭语气生硬。他拨开陆灼颂的手,又往前走了两步。
陆灼颂却又一愣,安庭手背上冷汗淋漓,在发抖不停。
安庭停在安海刚面前。
看见了他,安海刚轻蔑地一眯眼,而后又意识到周围还有记者,立刻又提起面部肌肉,硬挤出一点儿欣慰来。
“那跟我走吧。”安海刚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拉他,一脸慈父模样,“你哥还等着你呢,快跟爸爸回家。”
安庭甩开他。
“我不跟你走,”安庭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都带着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咬牙切齿,“我来,就是要跟你说……我绝对不会跟你走。”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我不跟你走!”安庭失控地喊出来,“跟你回去,被你们全家关上等死是吗,跟你回去被榨掉最后一滴血是吗,我不回去!我这辈子都不回去了!我再也不进医院做手术了!滚!”
周围突然死寂。
说这番话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安庭开始激烈地气喘吁吁。像只紧盯着猎枪枪口的野兽,他两眼发直地紧盯着安海刚,一口气都不敢松。
安海刚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段时间,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外套,竟然从内口袋里,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
他把刀尖对准安庭。
记者们惊声尖叫,瞬间鸟兽群散,跑出去一段后又拿起相机,咔嚓咔嚓地迅速拍照。
“拍什么照,还不快跑!?”保安要气死了,喊完那边又喊这边,“你!你又干什么,把刀放下!”
安海刚充耳不闻,目眦欲裂道:“现在就跟我回去!”
“我管你愿不愿意,我儿子等不了!现在就跟我回去,做手术!”
安庭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刀尖。
刀尖闪着寒光,尖锐的光芒。安海刚扭曲丑恶的脸慢慢变得模糊,又慢慢变得清晰,安庭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安海刚狰狞地朝他喊叫,刀尖的光芒越来越刺眼。
所有恐惧的记忆轰轰隆隆。
精神病院、学校、郑玉浩、他哥、父母、医院、医生、电疗、殴打、骨髓抽出、移植仓——一切像毁天灭地一样冲击神经,所有嬉笑的恶意的冷漠的撕心裂肺的慢慢延延无边无止的疼,都向他涌来。
安庭盯着刀尖,突然魔怔地越看越深——这东西捅进来就没事了,就都结束了。他突然控制不住这个想法,于是他抓住安海刚,拽着刀尖,一把将它捅向自己的脖子——
“安庭!!”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不用不敢看,陆少就在旁边,我们是he文,我不会搞出大家害怕的那种东西的x
第97章 挽救[VIP]
模糊的视野里突然闯进一只手。
那只手拽住刀身, 皮肉毫不犹豫地摁在了刃上,将它用力地扯向另一边。
刀一歪,只划到安庭的肩膀上。
一切像摁了慢速的镜头——鲜血飞溅, 刀被松开。安海刚脸色一变,后退几大步, 陆灼颂焦急惶恐的脸闯进了安庭的视线里。他脸色惨白, 毫无血色,嘴巴一张一合, 声嘶力竭地在叫喊。
撞上那双蓝眼睛, 安庭突然像魂魄归位一样回过神。
他被陆灼颂拽进怀中。安庭弯下腰,脑袋被摁在对方胸膛上。
安庭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呆愣地望着眼前。
陆灼颂两手死死摁着他的后脑, 手心里流着滚烫的血,安庭的头发被洇湿了。
“他妈的都干什么吃的!?”
“没看见都拿刀了吗!?还有你们!狗日的就知道拍是不是!!”
陆灼颂暴怒着大喊,“听了点儿一面之词就过来道德绑架, 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块儿上门来,以为人多就能把人逼回去, 以为自己抓到大新闻了!没看见他都什么样了吗!?”
“得白血病的会死, 他就不会了吗!安庭都被你们家逼出心理问题了,他现在连医院都不敢进,你们以为他不会死吗!?”
“门口都给我锁上,看好了!我看哪个敢走!!”
“我不把你们工作搞没,不把你们弄到倾家荡产过不下去……尤其是你!狗日的姓安的,我不把你弄死,我就不姓陆!”他撕心裂肺, 发着抖,“以为他这辈子都没人给撑腰了吗!?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敢欺负他, 都欺负他!我去你们的!!”
“都他妈去死!去死!!”
现场爆发起一阵慌乱的叫屈,一群人惊惶地嚎叫起来。
安庭被吵得心慌气短。他抬起手,拽住陆灼颂,像只虾一样拱起了后背,眼泪汹涌地往外掉。他张开嘴,上不来气地呼哧呼哧乱喘,后背不断起起伏伏。
陆灼颂把他搂紧,嗓子已经沙哑:“没事,没事庭哥……我在这里,没事,他带不走你……庭哥!”
安庭腿一软,扑通一声,沉沉跪到了地上。
陆灼颂吓得跟着他跪下,他扬起头,手忙脚乱地抹开安庭脸上淋淋的冷汗。安庭木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呼吸,身体里在进行一场剧烈的崩塌。
他的气息像破风箱一样嘶喝。躯体化来了,他浑身发冷,一直颤抖,骨头痛得像要全都散架,心脏正在爆裂。咚、咚、咚,在身体里清晰可闻地一直响。
冷汗淌到眼睫上,安庭快要睁不开眼,他把牙关咬得生疼,满嘴的牙都好像要碎了。他死死盯着陆灼颂,盯着那双蓝色的、恐慌的、几乎和他一样恐惧的眼睛。
“抱我……”安庭说,“抱我,抱我……快……”
陆灼颂立刻抱紧他。他用力把安庭的骨头往自己怀里扣,死死地锁住他,安庭的骨头都在他手臂里咔吧咔吧几声。
是一个紧得人上不来气的拥抱,安庭却突然无比安心。他埋在陆灼颂肩头上,五指抓进他的衣服里,渐渐地又什么都听不见了。风吹得头疼欲裂,安庭抖着眼睫闭上眼。
“回家……”
太疼了,他胡言乱语起来,“我想回家……回家……”
意识逐渐消失,安庭昏过去了。
他做梦了,一如既往的噩梦。他梦见郑玉浩,梦见他哥,梦见杂物间和张霞,梦见冷掉的饭菜,殴打他的同学。天上连绵的阴雨,像永远下不完,下得天在发抖,两边的墙也在发抖。
然后他心神一颤,发觉是自己在发抖。
突然,一团红色闯了进来。
郑玉浩突然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馊冷的饭菜变成了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他不抖了,他迷茫地抬头,看见陆灼颂一把将打他的混混拽了起来,一脚踹飞,然后扭过头,喘着气看着他,一脸的后怕、心疼、担心。
天忽然晴了。
恐惧忽然消散。
“打个镇静剂吧。”
迷迷糊糊间,有人这样说。恶心的药味儿冲入鼻腔,安庭胃里有东西猛地一翻涌。
他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胳膊被人握着,安庭往旁边一看,看见医生拿着一根针。
意识到要打药,安庭差点反胃到吐出来。
他迅速抽回胳膊,挣扎着要爬起来。可一动,他又无力地摔了回去——身上居然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到处都很酸胀。
安庭喘了几口气,不甘心地咬咬牙,又看见陆灼颂就守在床另一边。
安庭立刻翻身过去,抓住陆灼颂,惨白的脸上目光哀求:“不打……”
“不打,不打镇静剂,我自己能缓……想吐,我不打……”
“好好好,不打不打。”
陆灼颂朝着医生挥挥手,医生便收起针管,推着推车走了。
安庭松了口气,眼睫抖了几下,缓缓合上眼。他抓着陆灼颂,摇摇晃晃地往他身上爬。
陆灼颂把他放回床上:“好了,你躺着,这才刚醒。”
“不。”
安庭非要坐起来,又把发抖的双手往他身上抓,靠着他,死死地抓着他。
“药味儿好重,”安庭喃喃,“帮我开窗户,想吐。灼颂,我想吐……”
“行,行。”
陆灼颂连忙又挥挥手,病房里的护士迅速去开窗。冷风鱼贯而入,只开了条缝都很凉。
陆灼颂把安庭身上的被子拉起来,盖在他头上。
房间里的药味儿散了大半,一股草木的清香味道吹了进来。安庭松心了不少,恶心感明显褪去,他再次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抱在陆灼颂身上,浑身都放松了,疲倦道:“这是哪儿……”
“我家。”陆灼颂说,“你说想回家,我带你回来了。”
安庭脑子白了一下——他说过这话吗?想回家?回哪一个家,他十七岁时也有家?他家不就是那个杂物间吗?
转念间,安庭又明白了,是那时候发病发得脑子不清醒,在胡言乱语。
太疼的时候就是想回家,然而这个家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家,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家,只是想找一个能不疼的地方躺一躺。
从前没有这种地方,但现在有了,陆灼颂给了他一个。
安庭想起了什么,窸窸窣窣地从陆灼颂身上爬了起来:“我看看手。”
陆灼颂把手交给了他,嗐地一笑:“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递过来的手上却缠了好几圈白布。安庭忍着头疼,拉着他的手指。真是伤痕累累,除了手掌心,陆灼颂的五根手指上也多了很多深口子。
“……对不起。”安庭说。
陆灼颂另一只手捏捏他的脸。
“对不起。”安庭又喃喃了遍,“对不起,真的。”
“没想那么做的,就是看见刀尖,突然就……”
“不怪你。”陆灼颂打断他,“不怪你,是我不好,我该叫人去盯着你的,我没做好。抱歉,庭哥,又伤着了。”
安庭摇摇头,又自嘲地笑出声来。陆灼颂哪儿有对不起他,他都快把命拼上来了。
他抱住陆灼颂,陆灼颂温暖的躯体像把炉火,烧在他胸膛里。
陆灼颂也抱住他:“你爸被吓傻了,我报警抓了他。这回算是危害公众安全,不能那么容易就出来了。”
安庭点点脑袋,揉揉他的红发。
“那群丧天良的记者,我也都抓了。我叫人把他们的工作信息都查出来了,必须让他们都丢工作,还要罚款。真是一群混蛋……对不起,总是护不住你。”陆灼颂把脸往他怀里拱,“对不起。”
陆灼颂也开始发抖了,受伤的那只手颤个不停,他还在后怕。
“是我自己乱跑,你没错。”安庭把他抱紧,忽然又笑了声,“真好。”
陆灼颂不甘:“好什么?都疼成这样了。”
“当然好啊,第一次有人在我发病的时候这么抱我。”安庭说,“早知道能这样,我几年前就跟你摊牌了。以前都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这么暖和,这么软,发病的时候能这样给我抱……”
“……软是什么鬼。”
“就是软。”安庭往他颈窝里埋,“真软,宝贝儿。”
陆灼颂腾地红了脸。
他撇撇嘴,眼神通红地往别处瞟,羞得支支吾吾,再说不出半个字。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还有,现在就先发两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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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时空[VIP]
98
安庭的躯体化好像没事了, 就只是病恹恹的说头疼,不想闻药味儿,肩膀上很痛。
安海刚的那把刀划在了他肩膀上, 留了一道很深的口子,痛倒是正常的。
陆灼颂把窗户关上, 扶着他回了自己的卧室里。
一回到他的床上, 安庭的脸色又好了一些,抱着他的枕头沉沉地就又睡了。
几个小时后, 安庭醒了, 在他的床上像条毛毛虫似的拱了一会儿,没起身。他的脸还是发青, 困困的呆呆的, 反应很迟钝,陆灼颂叫了他好几声,安庭才眯缝着眼应了一句。
“你要点儿什么吗?”陆灼颂担心道, “喝点儿热水?”
安庭摇摇脑袋,想了想, 低哑着声音说:“给我拿两件衣服吧。”
“可以啊, 冷了?”陆灼颂说,“前几天给你买的那件长毛衣行不行?”
“不要我的。”安庭哼唧,“要你的。”
“?我的?”
“要你的……要你穿过的。”
“……”
还要别人穿过的。
我靠死变态。
陆灼颂扯着嘴角,偷偷在心里嘴了这么一句,但还是给他找来了。
然后他就看着安庭像蓄窝似的给自己蓄了一床衣服,接着又躺在陆灼颂的衣服之间,安心地睡了。
……不是变态, 是纯爱。
陆灼颂狠狠内疚了下。
又睡一晚,第二天的安庭回过劲儿来了。他早上在陆灼颂房间里吃了点儿饭, 打着哈欠又问他:“我家有消息了吗?”
陆灼颂靠在餐桌椅背上,翻了页英文早报:“你妈昨天接到警察的电话,傻眼了,不知道这会儿什么反应。但她应该要到海城来一趟吧,不然没人给你爸保释。”
“你不用管,这事儿我管。”陆灼颂说,“你好好在家养病,她找不到你的。”
安庭点点头,喝了一口热牛奶。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阵,只有吃饭声和报纸翻页声响了几下。
安庭对着空气呆了两分钟,又回过神,看了眼陆灼颂。见他拧着眉头还在看报,便催促:“别总看报纸了,趁热吃饭。”
“哦。”
陆灼颂听话地收起报纸,拿起筷子吃饭——他总是很听安庭的话,破产之后一直是安庭在管他。
安庭盯着他塞了一大口煎蛋,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吃着,噗嗤笑了一声。
陆灼颂莫名其妙:“又笑什么?”
安庭摇摇头:“没事。”
陆灼颂又低下头去吃饭。
安庭看着他的侧脸。小半张脸被早上的阳光照着,陆灼颂闪闪发光的。
安庭想起他们确认关系的那天。是他们重新出道后的一天,安庭带着他去了一家五星级餐厅,然后先一步出了门口等他。
夜里飘起小雪来,安庭被夜风吹得脸麻。他叼着一根烟,发呆了约莫五分钟,陆灼颂终于从餐厅里走了出来。
“走吧。”陆灼颂说,“你喝酒了对吧?我没喝,我送你回家。”
安庭没吭声,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在雪夜里有些朦胧。
“你还喜欢我是不是?”安庭说。
陆灼颂愣住了,然后腾地血色上涌,红了脸。
“突、突突突然说这个干什么!?”他磕巴,“你有病啊!”
“真有怎么办?”
陆灼颂再次愣住了。
安庭看着他:“要是你喜欢的对象,其实什么都很假,什么都是公司对外做的人设,根本就不是个温柔的人,也不喜欢笑,纯纯就是个精神病,隔三差五就想摔东西,看谁都很不顺眼,也就只有个会演戏的长处……你怎么办?”
空气突然僵住。
风雪亘在他们中间,死寂很久。
“……那也很好啊。”陆灼颂说。
“……”
“那也很好啊。”陆灼颂看着他,还是那双蓝汪汪的眼睛,“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很清楚了啊。”
“你不笑也很好,反正我也脾气很爆,还是会喜欢你的。”
“有病也没关系。”他说,“有病也很好,他们也都说我有病,我还是会喜欢你。”
“你……你就是好。”
雪风吹过安庭的发尾。
他沉默,沉默了很久,终于抬手,拿下嘴里的烟头,转身,走到陆灼颂面前,低下肩膀,呼地一口烟气儿慢慢吹到他脸上。
蔓延开来的白气儿里,安庭笑了,低头吻了他。
往事温柔地漫过心底,安庭把自己想美了,又笑了声。
陆灼颂一转头,就看见他弯着眼睛,嘴角勾着,几根发丝凌乱地散在青白瘦削的脸边,筷子在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戳了半天,一点儿菜都没夹,就一直勾着嘴角傻笑。
“哎,”陆灼颂看不下去了,“想什么呢,笑得跟个二逼似的。”
安庭回过神,抬起眼看他,才意识到什么。可他完全收不回去,嘴角往下压了两下,就回弹了,又勾起来笑。
他放下碗,凑到陆灼颂脸边,在他嘴角上亲了一口。
“想这个呢。”
安庭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他又亲亲陆灼颂的眼角,咬了口他的耳朵,才起身,微微睁开眼。
三秒后,陆灼颂的脸上慢慢血色上涌,腾地炸开一片红。
“FUCK!!”
陆灼颂大骂一声,羞得拍桌而起,“啊啊啊”地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卫生间里,砰地摔上了门。
安庭闷头笑得两肩乱颤。
他就在等这个。
过了十多分钟,陆灼颂湿着前发出来了,脸上的血色消下去大半,但还是绯红的一张脸,一看就是在卫生间里洗了好几次脸。
他重新坐到安庭身边,哼哼唧唧:“你开心了?”
安庭笑着点头。
“那行吧,开心就好。”陆灼颂说,“开心的话,可以多逗我几次。”
安庭噗嗤笑了:“怎么听起来忍辱负重的。”
陆灼颂不回答,拿起筷子重新吃饭。
安庭跟着拿起筷子,重新吃饭。刚吃几口,陆灼颂灼热的视线就从身边射来。安庭嘴巴里一顿,叼着小半块吐司一转头,看见陆灼颂紧紧地盯着自己。
安庭朝他迷茫地眨巴眨巴眼。
“你会好的。”陆灼颂说。
“……”
“你绝对会好的。”陆灼颂坚定道,“我要好好养你。”
安庭咬掉吐司,嚼了几口,咽下:“不是一直都在养我吗?”
“以后也要好好养。”陆灼颂说,“我爱你。”
安庭愣了一会儿,笑着点了点头。
阳光照了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我不够好,我没拉住你……我本来把你抢走了,结果没拉住,没藏好,又让你想起这么多……烂事。”
“做的一切突然都没意义了。”陆灼颂低下眼帘,“所以以后要好好养你。真的,我会好好养你。”
空气寂静了会儿。
晨阳又往高处升了几分,照亮陆灼颂的脸,他眼睛里一片落寞。
“我做了个梦。”安庭说。
陆灼颂抬起眼睛。
安庭和他相望,继续说:“我一直都有做噩梦。梦见精神病院,梦见郑玉浩,梦见被人打。吃多少药也没用,总是会梦到。”
陆灼颂的脸色变得难看。
“但昨天没有梦到了。”
陆灼颂又愣住。
“梦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小红毛狗,”安庭看着他,“打跑了那群胖子,揍了郑玉浩,带着我从家里跑了。”
陆灼颂瞳孔微微一缩。
“你永远有意义,灼颂。”安庭说,“你做的所有事都很重要,知道吗?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你永远会比噩梦更早一步。”
“在我想起精神病院之前,你永远会先一步跑过来。你会打断我所有的恐惧。”
像是被这句话震撼到,陆灼颂愣愣地看着他。太阳照着他的眼眸,安庭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眶慢慢湿润、发红,最后无声地淌下两行泪。
他们相拥。
他们活着。
陆灼颂吚吚呜呜地哭了,安庭却吃吃地笑了。
安庭忽然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天,连绵的秋雨,他被扯着头发拖进巷子里。一个耳光啪地打到脸上时,巷子里闯进一个凶恶的红发少年。
安庭坐在垃圾堆里,和那少年对望。
那是死后的重逢,时空在错位,时空在重合,让少年再也碰不见会血肉模糊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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