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 休息室的门被重重摔上。
“真他妈服了,还有脸来求我!”
隔着一道门,休息室里又传出骂声来。
“个孤儿东西, 也不想想我给你家送了多少礼了!只管你要违约金,还不谢谢老子!还有脸求我别解约?我不解约等死啊!?草你……”
余老板边骂边往里走。渐渐地, 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再也听不见。
周遭安静了下来,走廊上死寂一片。
不久, 人们开始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 悄声嘀咕;好多人都毫不忌惮地伸手指着陆少,对他指指点点。
陆少坐在地上一动没动, 身边散落着一地狼狈不堪的纸。他身上也还挂着一大片白纸, 余老板大概是刚把一沓合同摔在他脸上了。
众目睽睽之下,陆少没有说话。他慢吞吞地把头上的纸拿了下来,在手里攥成皱巴巴的一团。
“那是陆少诶。”
“我就说他来了也白搭嘛, 余老板怎么可能可怜他。”
“听说乐队都要没了。”
“好多赞助代言都被撤了,因为是他家的原因, 所以是他担违约金……”
“陆氏破产还要赔钱, 身上不得有几个亿的债了?”
“哪止啊,陆氏那么大的财阀,少也几百亿了。”
“好可怜啊。”
“可怜什么,活该,之前一直牛逼哄哄的,到处耍大牌。”
“别这么说……”
“本来就是活该,叫他那么嚣张, 这是报应。”
“听说他妈和他姐都死了……”
悄悄话的声音此起彼伏,窸窸窣窣的, 声音很小,又细又密,像一根根针,往脑仁里扎。
陆少垂着脑袋,把头上和身上的纸都一张一张地拿了下来,又把身边的纸也捡了。他渐渐捡得手都发抖,指尖也开始发青。
“还怪可怜的。”高鸣音嘟囔。
安庭的身后吵闹起来,有个男人小声嚷嚷着:“拍!这包能成热点的!怕啥啊,陆氏都死光了,能有谁找你事儿!”
安庭转头,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
这只手上拿着手机,越过了他。屏幕上是录制画面,画面放大了四五倍,只拍着陆少。
安庭眉头一蹙,抬手,啪地把手机夺走。
“!?”男人吓了一大跳,气冲冲地转头,“你干什么!”
等看清是安庭,男人又一哽,尴尬一笑:“安老师啊……”
安庭摁下终止录制,把视频删了。他回头一看,看见这人脖子上挂着工作证,是电视台新闻部的。
“新闻部拍点有用的,”他把手机扔了回去。
安庭走进走廊里。没人敢上前的走廊里,所有人窸窸窣窣交头接语的走廊里,只有安庭走向陆少。
“安庭!”高鸣音大惊失色地喊他,“你要干什么!?”
安庭置之不理,走到了陆少面前。
走廊上明亮的灯光,把他的影子笼在了陆少身上。
陆少迟缓的动作一僵。
安庭蹲下去,把他身边还没捡起来的几张纸,都帮他一一捡起。
陆少不动了,沉默地低着头。
安庭扫了一眼纸上内容。纸上是白纸黑字的合同,是乐队和余老板的代言和赞助。
安庭叹了一声,没说什么,把剩下几张都帮他一起捡了之后,送到了陆少面前。
陆少还是没动,他把嘴紧抿着,那薄唇几乎绷成一条直线。
安庭把手里的纸往他跟前又送了送。
陆少终于抬头,露出一张赤红的脸。他在哭,眼泪在脸上滚滚地落,下颌屈辱地紧绷成一条线。
好像是被打了,陆少左半边脸上,是一片狼狈的红肿。他紧咬着唇,咬得嘴边渗了几颗血珠,剑眉也拧成了一团,锐利浓烈的蓝眼睛带着流泪的水光,像玻璃似的脆弱,愤恨地瞪着他。
安庭被他的脸深深震住,愣在原地。
陆少从他手里啪地夺过合同,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一句话没说,抹着眼泪就往外急匆匆地走。
安庭站起来,回头望去。
陆少用力地推开人群,离开了。
人们被他推得惊呼几声,让开了路。所有人都回头望着他,看着他笨拙难堪地推开安全出口的笨重铁门,头也不回地闯了进去。
“……”
“你说你帮他干什么?”
五分钟后,化妆间里。
高鸣音气得手机都拿不稳了,语气发抖,“你帮他干什么!你是不知道陆少现在被封杀了吗!”
“知道。”
“知道你还帮!”
“看不过去。”
安庭化完了上镜的妆,换上了节目组给的衣服。
这是个室内综艺,今天分给安庭的衣服比较轻便,一件圆领短袖外叠穿了件拉链帽衫,下头一件宽腿的灰黑牛仔裤。
裤带一别,拉出安庭逆天的长腿。出道的几年里,冲着他这身材比例,好多时装秀和品牌都请他出席或代言。
安庭对着一面全身镜,头也不回地整理外套,“就帮了那么一下,不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个屁啊,你知不知道会被连坐的!”高鸣音气得直拍桌子,“你知不知道民意多吓人?现在陆氏犯罪了,多少人在网上狂喷!正在风口浪尖上,你现在帮他一把,被人拍到了的话,就会直接被连坐!”
安庭没吭声,心不在焉地把帽衫的拉链拉上。
“真要是被拍到了,谁管你是影帝还是什么!你做事之前能不能三思!能不能!”
上身效果不太好,安庭又把拉链拉开。
高鸣音要被他这人淡如菊仿佛耳聋的反应气死了,在后头连训带求地唠叨了好半天,才终于又坐了下来,喝了大半杯水,喘了口气。
“好啦好啦,高姐,不是多大的事儿。”助理在旁边笑着打了圆场,又扭头和安庭说,“老板,节目组说计划有变,一个嘉宾老师因为拍摄要晚到一个小时,让您先吃饭。”
对个人工作室的助理来说,明星就是老板。
助理说着,把一个盒饭递给安庭,“这是节目组给的。”
安庭接过,说了声谢谢。
一偏头,他就看见旁边的桌子上还放了一盒同款盒饭。
“怎么还有一盒?”他问。
助理偏头一看,说:“哦,那是给易诗城的。老板你这个综艺是和城哥一起的嘛,都是固定mc,这回你俩也是同一个化妆间。”
“城哥今天好像也有安排,得晚点儿才来。”
安庭把自己的盒饭放到一边,听了这话,“哦”了一声。
他没说话,但脑子里闪过陆少刚刚的模样。
陆少瘦了很多。
虽然安庭在两年前拒绝了他,但毕竟都是娱乐圈的明星,他还是时不时地会在综艺或者红毯、电影节一类的地方见到陆少。
陆少真的瘦了不少,大约这些天没好好吃饭。
也没钱吃饭。
安庭拉开塑料袋,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自己这份盒饭。
“说起来,”助理又说,“老板你上礼拜录综艺,还被城哥在节目里摆了一道吧?”
不提这壶还好,一提起来,安庭一下就满肚子鬼火往上冒。
“我记得好像是城哥偷袭你。哎唷,那段很有意思来着,还上热搜了。”
助理说,“城哥还掀你老底。哎老板,你说他是怎么知道你老大不小了还喜欢在外卖里偷偷点儿童套餐,就为了吃套餐里自带的甜点——诶?”
话没说完,助理一抬头,他的安老板已经没影了。
“?人呢?”
高鸣音没好气道:“刚拿着盒饭出去了,找地方吃饭去了吧。”
“为什么不在这里吃?”
“鬼知道。”
助理唔着声,转头一看。
“诶。”助理茫然地看着空了的桌子,“城哥的盒饭呢?”
“鬼知道。”高鸣音说。
*
安庭拎着两盒盒饭,走在电视台里。
他拿着手机,给陆少发了消息,问他在哪儿。
然而消息一发就红了,下面冒出条提醒:
【对方的账号已无法使用】
陆少把号注销了。
安庭叹了口气,收起了手机,迷茫地在电视台里转了会儿,抓了几个人,问他们看没看见陆少。
工作人员们虽然都迷茫,但看在他漂亮的笑脸和影帝的高贵面子上,还是给他指了路。
兜兜转转半天,问了不少人,安庭最后来到一处熟悉的收纳室。
他推开笨重的铁门。
收纳室里很少有人来,没开灯,一堆录制用的杂物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整个场所。借着门开的一瞬,亮起的一条细长灯光里,安庭看见一个红毛缩着双腿,蜷在角落里。
门一开,红毛一抖。
安庭走进门。红毛站起身就走,转身朝着里面去。
“那边没路。”
安庭关上身后的门,挪着脚步,慢吞吞地悠哉走进来,“最近有两个综艺同时收官了,那边的安全出口,被节目组的闲置设备堵上了。”
陆少的红发在黑暗里也特别明显。
安庭看见他浑身一顿,犹疑片刻,就硬着脾气又往里面去。
走到最里面,他摸索着一碰,在出口处摸到一片冰凉的录制设备时,又僵在那儿了。
安庭把盒饭放到旁边,好整以暇地双手插兜,看着他。
陆少吸了口气,又闷着头转身,直直地往安庭这边来。他脚步很响,带着一股倔强的气儿,像头小倔牛似的,气势汹汹地就朝他这边顶过来。
安庭伸手把他肩膀一扣,一下就把这头小红牛摁停在了原地。
“让开!”
陆少终于说话了,声音哑得吓人,“滚!”
安庭摇晃了下身子,并不松手,也不让开,拉着他抱住。
“跟我闹什么脾气。”安庭低头说,“好了,别……”
“滚!!”
陆少更加声嘶力竭,他猛地一用力,把安庭推了出去。
安庭松了手,往后踉踉跄跄几步。
“装他妈什么好人!”陆少嘶喝着声音,带着破风箱一样的哭腔喊,“你他妈都把我甩了,现在装他妈什么好人!?”
“反正你也是觉得我可怜,反正你也觉得我活该!”
“滚啊你!”陆少哭得说不出话了,“滚!!”
“……”
安庭没说话。
收纳室的铁门,十分隔音。
密闭的房间里一片安静,陆少喘不上气的嘶喝十分刺耳,哭声亦是。他渐渐蹲了下去,又抱着膝盖,攥着袖子,浑身发抖地哑着声音哭:“反正我活该……我活该……”
陆少哭得越来越沙哑,渐渐发不出声音。
安庭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蹲了下去。
“吃饭了吗?”他问。
陆少一滞。
他僵着脖子,慢慢把头扬起来。他发亮发红的星目在颤抖不停,诧异地望向安庭。
安庭朝他弯起眼睛,笑了。
“吃点饭吧。”他柔声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32章 胶卷08[VIP]
陆少还没回答, 他的肚子就先一步“咕咕”地叫了起来。
“……”
陆少轻轻咳了一声,把脑袋重新埋下去,倔倔地闷声说:“吃。”
安庭轻轻笑出了声, 转身把盒饭拿过来给他。
收纳室里太暗,安庭打开了手机里的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底下, 陆少挺不服地凶着张带泪的倔脸。他扒拉着塑料袋, 翻出双一次性筷子,边吸着气边掰开, 狼吞虎咽地吃起了饭。
手电筒一照, 安庭才看见,陆少袖子里面, 手腕下边的皮肤上, 有一片红。
“手怎么了?”安庭问他,又拉拉他,“别蹲着了, 那边有坐的地方。”
陆少不知道几天没吃饭了,把盒饭吃得风卷残云。又饿死鬼似的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青椒肉丝和一筷子米饭, 他才鼓着腮帮子站起来, 被安庭拉着,去了旁边坐下。
“没怎么,”他盯着盒里的饭,边嚼着嘴里的边说,声音还是哑,“擦到了。”
陆少说完就呛到了,一口饭呛在嗓子眼里, 咳嗽得很厉害。
他咳得像要死了,却又把一筷子饭往嘴里塞。
安庭吓得把他摁住。
“干什么, 还吃?都呛到了。”安庭说,“别塞了,我去拿水,不许吃。”
陆少讪讪停下了手。
安庭站起来走了,把手电筒放在了陆少身边。出门前,他又放心不下地回头提醒:“我回来之前不许吃。”
“哦。”陆少还在咳嗽。
安庭小跑着出门,拿到了好几瓶水,又跑了回来。陆少老老实实地坐在收纳室里,还真很听话地一动没动,只是闷闷咳嗽着。
安庭把一瓶水递给他,陆少打开后就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瓶,有所缓和。他清清嗓子,又往嘴里塞饭。
安庭本想问他多久没吃饭了,话到嘴边又一顿,听起来有点像嘲讽陆少怎么这么惨。
坐在陆少旁边好半天,安庭肚子里酝酿出来的话总是欲言又止。
总是这句也不好,那句也不对。
沉默了好久,安庭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到最后也只是轻叹一声。
陆少扒拉了好多饭,转头看他:“你不吃吗。”
他看着安庭手里。
安庭手里还有一份。
“不吃,我吃过才来的。你那份,也是节目组搞错了,多拿了一份。”
中午什么都没吃的安庭这样说,“我这份,你也拿去吧。”
很巧,手机嗡嗡地响了。安庭把手里的盒饭塞给陆少,起身就接了电话,没有看见陆少瞬间黑下去的面色。
电话是经纪人打来的,催他赶紧回去,说要对台本。
安庭挂了电话,回头说:“我走了,要开机了。”
陆少没做声。
昏暗的光线里,他低着脑袋,一口一口,慢慢往嘴里塞饭。
安庭推门离开,有些放不下心地又回头看。收纳室的铁门慢慢关上,门缝里的陆少没有抬头。
门关上了。
铁门关上时很响,吱呀呀两声,哐地咔哒一下,把一切都关在了黑暗里。
安庭手一松,忽然有一瞬,感觉自己是张霞。
收纳室不是收纳室,是老小区的杂物间。
缩在里面狼狈不堪的不是陆少,是“安庭”。
*
“我盒饭呢?”
安庭回了休息室,一开门,易诗城就笑眯眯地问他。
这人长得很帅,眼角一颗泪痣,也是乐坛的顶流。
“取外卖去了吧。”安庭也笑眯眯地回,“可能去点了个儿童套餐,就为了吃里面那个焦糖布丁。”
这是上期综艺易诗城拿来揭安庭老底的台词,一个字儿不差。
易诗城眉角一抽:“报复我啊?”
“就报复你怎么着吧。”
易诗城气笑了,嘟嘟囔囔骂了几句人,没跟他多计较,转头叫助理去旁边便利店买几个饭团去。他俩关系算是不错,就算下了节目,也时不时地会聊天喝酒,算是朋友,不会为了一盒盒饭就怎么样。
安庭没多理他,走到一旁去拿台本。他的助理满头大汗地给易诗城道了几句歉,又跑到他身边:“怎么回事老板,你不是拿着城哥的盒饭走的吗!不是去跟他一起吃饭!?”
“我有病吗,跟他单独吃饭。”
安庭背着身,仗着外人看不见,凉薄着帅脸瞥了他一眼,“少管了,去给我也买俩饭团。”
助理一头雾水:“你不是吃完了吗?”
“当夜宵。”
“行吧。”
助理还是不太理解,但乖乖地去给他买饭团了。
没一会儿,节目组就来叫人。
综艺开机、录制、走流程,最后打板,一套下来忙了五个多小时。下机已是凌晨,安庭笑着跟人一个个打过招呼,满身疲惫地回到化妆间。
一打开门,助理叫他:“老板。”
安庭偏过头,看见一脸复杂表情的助理,和他旁边那张桌子上多出来的一份盒饭。
一份原封不动的、装在袋子里的一个盒饭,和两瓶水。
安庭滞在原地,半晌,修长的手从门把上缓缓滑落下来。
“陆少刚来过了,”助理嗫嚅着小声说,“他说,把这个还给你。”
安庭喉咙发干:“还说别的了吗。”
助理摇摇头。
雨声凄厉。
窗户上,噼里啪啦地砸着雨点。
瓢泼大雨。
好大的雨。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33章 做梦[VIP]
好大的雨。
轰一声惊雷, 安庭惊得在床上一哆嗦。
一睁眼,他看见酒店暖黄的灯。
和灯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安庭慢吞吞地从柔软的床上爬起来。他困困地眯着眼看窗外, 窗户上是噼里啪啦的雨点。
真下雨了。
安庭揉着脑袋爬起来,拖着闷痛的身体, 迷迷瞪瞪地去把窗帘拉上, 灯关上,又晃晃悠悠地爬回床上。
这回却死活都睡不着了, 一闭上眼就是那盒被陆少送回来的盒饭, 还有他在收纳室里眼睛水洇洇的倔强样子。
等又清醒一点,安庭又想起老破小单元楼下, 头也不回地杀进他家里的陆灼颂。
外头雨声凄厉。
翻来覆去半天, 安庭又缓缓坐了起来。
一片黑暗里,他揉揉自己的后脖颈,长长叹了一声。
他爬下床, 打开门。
反正睡不着了,他干脆出来走走。
打开门, 一出来, 刚走两步,安庭又停下了。
套间里没开灯,一片黑暗里,他看见一头亮眼的红发。
客厅里有人。
客厅旁边就是往外去的一大片露天阳台,窗户是一大块通透的落地窗。没拉窗帘,外头打着明亮繁华的暖灯,光芒照着雨丝, 大片地漫射进房间里,把那人的模样照得朦胧。
他孤零零一个人, 坐在窗边的一把小桌子旁,深陷在一个懒人沙发里,却没躺着。
他前倾着身,托腮望着窗外,手里捏着根烟。那张白天还神采奕奕的脸上。此刻麻木无比,眉眼紧蹙一片,面前的小桌子上,还有杯冒泡的啤酒。
安庭走近过去,闻到一股烟味儿。
他被呛到,咳嗽了声。
抽烟的人回过神,侧过脑袋,一双蓝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
陆灼颂。
看见安庭,陆灼颂的蓝眼眸一愣,旋即就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烟摁灭,把面前的烟气挥了两下,又把手边的啤酒往远处推。
“怎么醒了?”陆灼颂问他,“那张床不舒服?”
安庭摇摇头。
“床很好,是我不习惯。”他说,“你怎么抽烟?”
陆灼颂朝他尴尬地笑笑:“没事。”
“谁卖给你的烟?”安庭问他,“你又出去说自己二十八了?”
“没有,我出去瞎买的。”陆灼颂拿起啤酒,讪笑着送到嘴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还这么管我……你大半夜起来干什么?”
“我没管你,就是问问。”安庭走到他旁边,蹲了下去,“我也不敢管你。”
陆灼颂表情微妙地沉了一下,撇撇嘴。
安庭仰起眼睛:“头发染回去了吗?”
“嗯。晚上把你送回来,就又出去了。”陆灼颂说,“我想染就染,校长又不敢管我。我去把她染成红的,她都不敢说我。”
安庭无言以对。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嗤地一下笑了出来。
他边笑边抬头,仔细看了会儿陆灼颂。头发变回红的,陆灼颂跟他梦里的那个陆少就一模一样了。漂亮的蓝眼眸,一蹙起来就有股倔劲儿的剑眉星目,连紧绷的下颌线都一模一样。
大约是因为又做了个梦,安庭忽然觉得陆灼颂有点儿可怜。
“怎么这么看我。”陆灼颂有点发毛,又拿起啤酒,“跟看小流浪狗似的。干嘛?不是之前还对我爱答不理的,好吓人。”
一说之前,安庭垂下眼眸。
“抱歉,”他讷讷地说,“之前,是对你很凶。”
“……”
道歉来得突如其来。陆灼颂怔怔地看了会儿他,呆呆地答,“没事。”
安庭低着头没抬,在他跟前乖乖地蹲着,温顺地像个刚找到家的小流浪。
他还真是变得挺温顺。陆灼颂仔细想想,才发觉,自打上午带安庭从家里跑出来了之后,他就一直这样。
陆灼颂忽然就也笑了,说:“我才发现,你这人真有意思。”
安庭不明所以地抬头。
“现在没跟我演戏吧?”陆灼颂问他,“是不是把我当成姓郑的,跟我这儿装乖呢?”
“……没有。”安庭说,“真的没有。”
“没有最好,你这水平,我真的认不出来演了还是没演。”陆灼颂说,“你要是想骗我,容易得很。但我不喜欢你骗我,我会生气。”
安庭听了,点了点头,又把脑袋低下去了。
陆灼颂看出他若有所思,问他:“想什么呢?”
“想那以后不能跟你撒谎。”安庭老老实实地说,“你生气挺吓人的。”
“……”
陆灼颂本想反驳他去你二舅的老子多温柔似水一个男的,但仔细一想,在安庭跟前这几天,陆灼颂每回生气不是踹人就是骂人,简直一个活的士力架,横扫愤怒做回自己。
今天最狠的这一次,还把郑玉浩祸害成那样。
陆灼颂又没话说了,只能无语地喝了几口啤酒,暗暗决定以后矜持一点。
“我以后真的就跟着你了?”安庭突然又不确定地问他。
这是他今天第四次问这句话了,在车上的时候就问了几次。
陆灼颂第四次肯定地应下:“当然啊。为什么总问,我看起来很不靠谱?”
“不是。”安庭抱住膝盖,“就是觉得不真实。”
“昨天还在睡杂物间,今天就来了这儿。”
“我本来还一直得顺着郑玉浩的,每天都得跟他走,今天突然就不用了。我这么个命烂的东西,突然就不用受苦了。”安庭低着眼睛,一片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他跟他爸还给我道歉,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刚刚一醒,还迷迷糊糊地以为在杂物间。”
陆灼颂没说话。
片刻,他放下酒杯,转身,朝安庭张开手。
“抱抱?”他说,“不在杂物间了,来抱抱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这章因为有一半的回忆杀,所以为了方便大家订阅分了两章更新,饿死我了我要点个咖喱包吃)
第34章 拥抱[VIP]
安庭愣在了原地, 呆呆地望着他,一动没动。
陆灼颂张着手呆了好半天,安庭完全没有过来的意思, 就只是震惊地愣着。
陆灼颂莫名其妙:“怎——……”
“怎么了你,还不快过来抱抱”——这话刚出个头, 陆灼颂被酒精泡掉了半个的脑袋忽然取回一些神智。
他望着还穿着三中的校服短袖的、十七岁的安庭, 终于回过神来。
安庭才十七岁,还没跟他谈恋爱。
并没有跟他那么熟。
陆灼颂嘴角一抽, 讪讪地把手收了起来:“不好意思。”
“不……”安庭顿了顿, 说,“不是那个意思。”
安庭支支吾吾着, 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确实也该局促不安, 一个认识了还没两三天的男生,突然给他做了这么多,大半夜的还要跟他抱一抱。
陆灼颂想想都觉得诡异, 自己都忍不住噗嗤笑了:“算了,没事, 你就当我抽风了, 刚刚的当没听到。”
陆灼颂把头扭了回去。
他又喝了口酒,然后看着面前的小桌子,看着小桌子上的一片窗外打进来的光,忽然又惆怅得心脏抽痛,突然很想二十九岁的安庭。
如果是二十九岁的安庭,会来抱他的。
会来抱他的。
他会把陆灼颂扣在怀里,拍拍他的后背, 揉揉他的脑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他手边的啤酒拿远些。
安庭不喜欢他喝酒, 也不喜欢他抽烟。
雨好像下得太凉了,窗边传来丝丝缕缕的冷意。
陆灼颂半边身子发冷,血液忽然都流得不太顺畅。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低下眼睛,又往地上看,目光出神地没有聚焦起来。
二十九岁的安庭死了,扔下他死了。
突然,身边一阵窸窸窣窣响。
陆灼颂转头看去。
安庭放下双膝,跪在他面前,直起了上身,在地上往前蹭了几下,靠近了过来,张开了双手。
安庭抱住了他。
陆灼颂愣住了。
雨在身后,哗地大了。
十七岁的安庭把他扣在怀里,扣得越来越紧。他双手都放在他后背上,一手拍着他的后背,一手揉着他的脑袋,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呼吸都融为一体。
“真的能跟着你吗。”
安庭声音发闷,他把脸埋在陆灼颂颈窝里,陆灼颂颈窝里开始发烫。
“真的,能一直,跟着你吗。”安庭又说,“像我这样,只会添麻烦的,什么都不会的……也可以吗。”
陆灼颂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呼吸突然很不顺畅。
陆灼颂听见安庭的呼吸声。太近了,连彼此呼吸时,胸膛的一起一伏都紧贴在一起。
陆灼颂张了张嘴,半句话都没说出来,反而失笑了一声。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抬起手,牢牢抓住安庭的后背,把他也抱住,抱紧,两手紧抓起他后背的衣服。
陆灼颂把脑袋慢慢垂下去,埋在他身上。
“跟着我吧。”他说,“一直跟着我吧,求你了。”
“……不要怕,不要怕,我养你。”
安庭默不作声地把身子一蜷,向陆灼颂怀里缩起。
“好。”安庭说。
他声音有些抖,好像哭了。他也确实哭了,陆灼颂感觉到肩膀上很快湿了一块儿,感觉到他在轻轻发抖。
陆灼颂在他身上拍拍,也往他身体里蜷。
他们像雨里找不到家的两只小流浪,就这么茫然无措地抱在一起,蜷了半天。
过了不知多久,陆灼颂把他松开了。外头的雨还在下,陆灼颂背对着窗户,安庭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但依稀看出他在笑。陆灼颂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放下了酒,不喝了,站了起来,说睡觉吧,不早了。
安庭点点头。
陆灼颂站了起来,拉着他,往他那间房走过去。
把他送到门口,陆灼颂就说:“睡吧,明早去看房子。看完房子,就给你去买几身衣服。”
安庭又点点头。
陆灼颂把门关上了。
安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房门就在眼前关上。
没说出口的话只能又吞回去了。
安庭转身,又躺回去了床上,在黑暗里和天花板上的灯再次对着互瞪半天。
本来想问他的。
安庭本来想问陆灼颂的,虽然压根就没想好怎么问。
他已经做了两个连续剧似的诡异的梦。陆灼颂总出现在梦里不说,还在梦外也说了和梦里很符合的话——比如那天从厕所里推门出来,对着安庭报菜名似的报了一遍奖项名。
然后说起影帝什么的。
那时听起来很诡异,可居然跟当晚做的梦呼应上了。
陆灼颂还说自己二十八。
安庭总觉得这里面有关联。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但他想问问陆灼颂,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伤痕累累的手,修长的手指盖住疲惫、沉重、发红的眼睛。
他手上全是刀痕,一道叠着一道,细细密密。
改天再说吧。
安庭闭上眼,想,又不急着这一时。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安庭往门前看了一眼。
声音消失了,门口又安静下来。
安庭犹豫片刻,最终没起身,抓起被子一盖,又睡了。
这儿是个五星级酒店,出不了什么事。
他这样想。
外头雨声倾盆。
雨势大了又小,小了又大,下了好长时间,又很突然地停了。
天上云散月明,旋即,又乍破天光。
第一缕晨光乍破,白驹庄园大酒店门前的一片翠绿草地,露珠清冽地挂在叶子上,被晨光照得发亮。
光芒蔓延大地,早上到来,橘色的白昼铺向天边。
一声尖叫,突然在安庭门外炸开:
“二少!!”
一声就把向来觉浅的安庭吓得一激灵,在床边一个扑腾,咚地掉到地上。
躺在地上死了片刻,安庭困倦又懵逼地坐起来,一头长得遮眼的头发乱糟糟的,锁骨清晰得吓人。他捂着自己摔痛的消瘦肩膀,咳嗽了两声。
门口那儿传来陈诀的声音:“怎么回事二少,你睡这儿干什么!”?
安庭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拿起校服外套,一边往身上穿,一边走了出去。
刚把门一开,门口地上就有个什么东西,直直地往屋里地上倒了下去。
安庭眼疾手快地伸腿一挡,那东西就斜斜倒在他的小腿上。
东西还挺沉。
安庭定睛一看,就见这哪儿是什么东西。
是陆灼颂!
陆灼颂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抱着一瓶见底的啤酒,就靠在他门口边的门框上,闭着眼,沉沉地睡着,像一个晚上醉倒在路边的酒鬼。
陈诀正拍着他的肩膀。
安庭把门一开,陆灼颂就往里倒了下去。陈诀吓得又尖叫一嗓子,赶紧把陆灼颂拉回来,晃着他的肩膀:“二少!”
又晃了几下,二少终于醒了。
他皱皱眉间,像只小狗似的,把五官拧了会儿,才哼哼唧唧地睁开眼,看见了陈诀。
“……哟,”陆灼颂抬起手,茫茫然地跟陈诀打招呼,“早啊。”
“早什么呀二少,你怎么跑这儿来睡了!”陈诀说,“而且你怎么喝酒了啊,你哪儿买的?陆总不让你喝的!”
“你小点儿声……”陆灼颂被他喊得面露头痛,捂着额间揉了两下,“怎么一大早就那么精神,真羡慕你们小年轻……”
“别把自己说的像个老头似的行不行?”
陈诀还是听话地放轻了声音,“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昨晚睡得好好的。”
“没办法嘛,睡不着……”陆灼颂抱怨似的嘟囔,“我前半夜就做噩梦了,后半夜想睡睡不着……”
陈诀有些无语:“想睡睡不着,所以你就把自己睡到这儿来了?”
安庭在一旁放下腿,沉默地旁观到现在,终于也低下身,拉了一把陆灼颂。
陆灼颂被转头看他。
“站得起来吗?”安庭问他,“我扶你。”
陆灼颂眯着一双还没醒来的眼,眼睛里像笼了片雾气,一片朦胧茫然,有些失神。他被安庭拉着,又愣了会儿,才点点头。
安庭把陆灼颂扶了起来。
一起来,这人又把脸一皱,面露痛苦。
陈诀吓了一跳,又问他怎么了,陆灼颂就摆摆手,嘶地吸着凉气说:“骨头疼,睡地板睡的。”
陈诀就叹气:“你说你睡地板干嘛,睡不着把我招呼起来呗,咱俩想办法。”
陆灼颂哼哼一笑:“你能想什么办法,睡你的得了。别放马后炮了,天都亮了,叫个客房服务去,让他们上早饭。”
陈诀说行吧,转头叫早饭去了。
酒店恭恭敬敬地把早饭送了上来。
五星级的酒店的早饭,琳琅满目还营养均衡,在桌子上摆了一大片。三个少年洗漱过后围成一桌,把早饭分着吃了。
安庭吃早饭时小心翼翼,不敢动筷子,还不停地往陆灼颂那边看,谨慎地察言观色。
“吃你的饭,不用一直看我。”
陆灼颂打了个哈欠,“放开一点,陆少真不会对你怎么样。”
安庭又点点头,老老实实地低头,小口小口地吃。
“吃完了,一会儿就去看房子,然后就给你买点衣服去。”
陆灼颂揉揉自己昨晚刚染回来的红毛,喝了口冰咖啡,被苦的一啧舌头。
“好。”安庭说。
“这个别喝,苦的要死。”陆灼颂把他手边的冰咖啡拿掉,转头对陈诀说,“叫两杯甜橙汁来。”
“好嘞,三杯行不行?”
“点吧。”陆灼颂允了。
陈诀欢天喜地地就去打客房电话了。
陆灼颂扭回头,盯着安庭。
安庭端着一盘蓝莓果酱松饼的早餐,有点笨拙地用刀叉划开了一块,叉起来,放进了嘴里,腮帮子直鼓地嚼嚼嚼。
吃了一会儿,他才察觉到餐桌上一片安静。
安庭抬头,和陆灼颂四目相接。
“……怎么了?”安庭放下叉子,讪讪地把跟前的盘子推远,“不能吃这个?”
“谁说不让你吃了,吃。”
陆灼颂说罢,把左手放到餐桌上,托住半张脸,五指在脸上一放,两条腿在餐桌底下一叠,高贵且嚣张地斜着身子,浑身上下都一股权势滔天的少爷味儿。
陆灼颂就这样看着他,说完这话就一笑。
“就是这辈子头一回当小三,很新奇。”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二编:觉得评论区一条评论很好,所以按着评论改了一点!谢谢大家
第35章 商场[VIP]
“这辈子头一回当小三。”
陆灼颂这话一出, 安庭大脑宕机了。
他思考片刻,听明白了,陆灼颂这是在揶揄郑玉浩和他的“恋人”关系。
安庭拿起叉子, 闷闷地低头搓了几下:“什么小三……他就是在欺负人,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是吗, 我怎么觉得他还挺喜欢那么叫你的。”陆灼颂哼笑一声,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还叫你宝贝儿。”
“他自己自说自话, ”安庭说, “我可没有答应。”
这话确实,在那个小巷口的时候, 安庭并没答应郑玉浩那一声“宝贝儿”。
后来在厕所里, 郑玉浩也对他说“我是你男朋友”,安庭同样没有应声。
陆灼颂卷起盘子里的一叉子意面,心里还是不满意, 很烦躁地撅起嘴,啧了声。
陈诀打完客房电话, 坐了回来。看见他俩没在吃饭, 就笑吟吟地问:“聊什么呢?”
陆灼颂瞥了陈诀一眼,没作答,又语气强硬地对安庭说:“等十月一的七天放完,回去上学了,你就跟他分手去。”
安庭脸色难看:“还用得着分手吗?”
“怎么用不着了?”
“本来就不是正经开始的关系,谁都知道是欺负出来的……”
“你少来!你知不知道别人都以为你斯德哥尔摩了?你俩那关系,还不够深入人心吗!”陆灼颂一拍桌子, 火冒三丈地道,“都有人直截了当地跟我说你是郑少男朋友了!分手去!”
“……”
安庭无言以对, 点了头,“好吧。”
“这还差不多。”
陆灼颂终于满意了,他拿着叉子,松开意面,转而插起面前的一块香肠,送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很用力地嚼。
他嚼得下巴上上下下,动作幅度极大,脆骨香肠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响,好像在撒气。
安庭一脸愁苦地把空叉子送进嘴里,瘪着嘴咬了两下,一嘴的铁锈味儿。
吃完了饭,陈诀把带来酒店里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安庭根本就没行李,只有一个书包,于是拿起来就走。
一出门,他就看见陈诀换了身帅气的新衣服。一身板正的白t白外套白裤子,亮得人眼睛都一疼。
看见了安庭,陈诀就笑笑,背起一个双肩包,叫他等一等,说陆灼颂还在换衣服。
过了会儿,陆灼颂也出来了,穿着报道那天安庭见过的一身。腰带上丁零当啷地挂着一堆银链子,很朋克,很摇滚,也很亮眼。
“走吧。”陆灼颂说。
安庭看看他俩,又看看自己。
他伸手,把校服领子拉起来看了看。
……好土。
安庭有点自惭形秽,他低头,局促地把衣服往下扯了扯。
“别看了,给你也买衣服去。”陆灼颂催促。
安庭回过神,应声:“好。”
陆灼颂已经走到门口等他,安庭挎着书包,跟着走了出去。
昨天的保镖哥一如既往地在门口等候。
他们出去的时候,保镖站在劳斯莱斯旁边,摁着左耳的耳机,手插着口袋,似乎正和谁说着什么。
陆灼颂带着人一出来,保镖哥就立刻收起手,恭敬地一鞠躬,为他们打开了车门。
“早上好,二少。”保镖说。
陆灼颂挥挥手,就算是打了招呼。他爬上车,打了个哈欠。
安庭跟在他后面上了车,陈诀照例坐到了副驾上。
保镖为他们关上车门,坐去了主驾驶,说:“有关二少学校那边的教导主任,周秘书说,已经派代表来做处置。校方那边很配合,相信这两天就会出结果。”
陆灼颂毫不意外:“喔。”
保镖把车子启动,开了出去。
安庭小声问他:“教导主任怎么了?”
陆灼颂还没说完,陈诀就在前排冷笑一声说:“昨天把二少得罪了。她为了讨好那个姓郑的,把二少打了。”
安庭吓了一跳,转头问他:“严不严重?”
“还行。”陆灼颂揉揉脸说。
那教导主任力度虽然不小,但或许也是怕事闹大,没敢太用力。陆灼颂昨天在办公室里缓了会儿,脸上的肿就自己消下去了,这会儿已经完全看不出来。
安庭松了口气,说:“教导主任巴结郑玉浩,不是一两天了。刚开学的时候,她还刻意守在我们班外面,就等着放学的时候给郑玉浩送礼,让他回家带给他爸。”
“我靠。”陈诀在前头说。
陆灼颂毫不意外:“没事,她干不了了。”
他说完,就朝安庭弯眼一笑,身子朝他那边歪过去,靠在两个座位中间的小桌子上,一手托腮,一手放在膝盖上,两腿又一叠,左腿放在了右腿上。
这么一放,小腿的裤腿就短了一截。
陆灼颂今天穿的是双短靴子,裤腿儿往上一抻,就露出一截线条利落干净的小腿。
安庭看了一会儿他叠在一起的双腿,又看了看他得意洋洋的脸。
沉默了一会儿,安庭朝他勉强地笑了笑。
不知怎么,安庭总有种违和感。
到底是哪儿违和,他说不上来。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到了地方。
安庭往外一看,看见外头是新城富人区的大商场,大阳城。
出名的奢侈品商场,从一层到十层全是贵的让人眼珠子往外蹦的各种奢侈品。衣服珠宝家具,价目表上通常跟着一大排零。
连商场里的奶茶果汁店,卖的饮品也是三位数起步。
车子停下,安庭都有点不好意思下车了:“没必要在这儿买吧……”
陆灼颂都已经下车了。一听这话,他把身子一低,一脸凶样地朝车子里“哈?”了一声。
“放什么屁,跟着我还能让你穿五位数以下的?”他凶道,“你不要面子我还要面子,让人知道陆少给身边人买杂牌子穿,我活不活了?下来!”
“……”
怎么还挺霸道。
安庭有种自己被人包养的荒谬感,没话说了,只能下去。
进了商场,陆灼颂带他直奔五层,上来就进了品牌店。
两个保镖跟在他们身后。
品牌店是家大店,店面宽阔至极,明亮而宽敞。
陆灼颂一进店,店员就立刻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得知陆灼颂身份,她赶忙请他坐下,转头就去里面喊店长。
陆灼颂转身就坐下了。
安庭打小就没怎么出来逛过,有些稀奇,并没坐下。他左瞧瞧右看看,小心地从旁边拿出一件普普通通的宽领黑衫。
衣服版型不错,安庭把后面的吊牌拿出来一看——
【??99999】
安庭喉咙里呛了口口水,立马咳嗽了起来,赶紧把衣服塞了回去。
陆灼颂听见他这边的声音,走了过来:“怎么了?”
“没事!”安庭慌慌张张,“没事,真的没事。”
陆灼颂把他刚刚手忙脚乱塞回去的衣服拿了出来——安庭塞得太慌了,衣服挤在里面,一眼就看得出来。
衣服一拿出来,陆灼颂突然一怔。
他突然不动了。
呆住片刻,陆灼颂把衣服拿起来,对着安庭,出神地一比划。
陆灼颂表情奇怪,安庭忽然不太敢动。
好半晌,陆灼颂收起了手。
他把衣服塞进安庭手里,说:“就这件吧,拿着。”
“这件很贵。”安庭连忙说。
“无所谓,买得起。”陆灼颂说,“明天把头发扎一下。”
“为什么?”
陆灼颂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声笑意盈盈的“陆少”。
店长来了。
店长是个笑眯眯的漂亮女人。
“陆少来了,怎么也不提早说一声?让我好好准备下呀。”店长笑着说,“陆少先坐,先喝两杯饮料吧。您要喝点什么?今天来买衣服吗?”
“给他买点衣服,”陆灼颂指指安庭,和他手里那件黑衫,“这件先拿着,你再看着给他搭几身。”
“好的!”
店长把他们请进了VIP专区坐下,转身就去找衣服。店员也抱着饮料就上来,给陆灼颂倒喝的。
她问:“陆少,喝点什么?”
陆灼颂坐在了座位上,朝着她怀里的芬达点了一下。
店员立刻殷勤地拿出玻璃杯,给他倒上芬达。
陈诀坐到他旁边,对店员说:“给我倒杯冰红茶呗,谢谢姐。”
“好嘞,不客气!”
店员也给陈诀倒了冰红茶。
安庭见状,走过去也要坐下,然而屁股还没挨上板凳,陈诀就把他胳膊一拉。
“你不用坐了。”陈诀有些同情,“你也坐不了多久了,喝杯橙汁等着吧。”
“?”
安庭很奇怪,“我为什么坐不了了?”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陈诀说。
店员很有眼力见,听了陈诀的话,就立刻倒了一杯橙汁。
陈诀把橙汁递给安庭:“加油,哥们。”?
加什么油。
安庭一头雾水。
店长很快抱着一堆衣服回来了,一身一身地给陆灼颂看。
陆灼颂不满意,就摇头,店长就毫不犹豫地把衣服扔到一边的篮子里;陆灼颂点头了,满意了,店长就把衣服递给安庭。
她指着旁边说:“试衣间在那里。”
安庭进了试衣间,换了衣服出来——两分钟后,他终于明白陈诀什么意思了。
陆灼颂满意他身上的衣服,就点头留下,然后安庭去继续换下一身;陆灼颂不满意,他也得回去,继续换下一身。
他忙里忙外换衣服换个不停,一刻都不得歇,可陆灼颂倒好,就在试衣间外头一坐,又两腿一叠,靠在椅背上,优哉游哉地喝他的橙色芬达,看走秀似的,打着哈欠,把各种风格的安庭看了一遍又一遍。
好像是看爽了,安庭有几回一出来,就看见陆灼颂朝他餍足般的、很满意地笑。
换衣服换了一上午,终于结束了。
店员拿着陆灼颂给安庭挑的三十多件衣服和十多双鞋,请着陆灼颂去前台结账。
安庭扶着店门的墙,长长叹了一口气。
陈诀干笑着拍拍他的肩:“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你也这样吗……”
“嗯呐,都这样,二少要自己给人挑。”陈诀说,“很累吧?”
“还好。是他花钱,他要给人挑,也正常,就是有点……”
安庭话还没落,店员就在后头的收银台上说:“总计二百七十万三千零八百元,谢谢您的惠顾!”
安庭:“……”
“很贵啊?”陈诀看见他青了的脸,哈哈一乐,捏着手指说,“还好啦,对二少来说,就是指头缝里流出来了这么一点。”
安庭抽抽嘴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哟?”
一听这声音,安庭浑身一紧。
陈诀全然不觉,“嗯?”了一声,睁着双无辜茫然的大眼睛,回头就看过去。
一个穿着三中校服的胖子站在他们身后,旁边还跟着三四个歪瓜裂枣的小弟。
一伙人都眼神不屑地盯着他们。
“这不是上回被英雄救美的安庭吗。”胖子嗤地笑起来,说,“怎么没上学,跑到这儿来了?郑少带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
安庭:陆少包养我
陆少:你先包养我的
————————————
谢谢大家支持
第36章 撺掇[VIP]
“郑少带你来的?”
胖子眯缝着一双被脂肪挤成一条线的眼睛, 嘻嘻笑着。
安庭晦涩沉默地望着这伙人,没说话。
陈诀转过头:“你认识啊?”
陈诀眼里有光。不知怎么,安庭心里的阴霾散开了些。
安庭答:“算认识。”
“这谁啊?”
一个瘦子手插着兜走上前, 把陈诀上下打量一番,“郑少新找的玩具啊?还是新收的兄弟?”
陈诀“哈?”了一声, 刚要说什么, 胖子那边突然有人抢先一步开口。
出声的是个染了干巴巴黄毛的人,他抓住瘦子, 有些忌惮:“不对, 这人怎么穿的名牌?”
这话一出,胖子一伙人把陈诀从头到脚打量了番。
“这是名牌吗?”胖子狐疑, “不就一身破衣服。”
“郑少穿过同款, 胖哥你忘了?”干巴巴黄毛说,“那回郑少周末撺掇的局,他就穿的这一身。郑少说了, 这牌子就喜欢把名字打在一个金属扣腰带上,当成装饰, 挂在衣服上。”
黄毛往陈诀身上一指。
陈诀和安庭也不由自主地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陈诀把外套敞着怀, 因此,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穿在里面的那件白t。
白t版型不错,掐出少年人的精瘦窄腰。中间腰线上,的确挂着一条金属扣白色腰带,腰带上极其艺术性地绣着:HALCYON。
“这么一说,”陈诀看向安庭,“好像是这样, 这牌子一直很嘚瑟。”
“名牌咋了?带条腰带就是名牌了?”胖哥骂得唾沫星子横飞,“我把我姥爷的大背心子拿出来, 也扣条这个腰带,那大背心子也是名牌了不成!”
胖哥越说越气,往黄毛屁股上猛踹一脚,“一看就他妈是郑少不想要这破腰带,才扔给他的!傻逼!!”
黄毛哎哟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他捂着自己的屁股蛋,委屈巴巴:“我这不是怕你打错人,惹郑少不高兴!”
“滚你妈,一天天的就知道给老子找不顺心!”
“就是,这就是你不对了,涛子,咱打错人又怎么了,打就打了!”瘦子嘚嘚嗖嗖地帮腔,“帮郑少打的人,就算打错了,这倒霉玩意儿又能上哪儿告状去!”
一群人哈哈大笑。
安庭看见陈诀脖子上爆出一道青筋。
陈诀直接气笑了,他拍了两下手掌,就跟这群混混一起笑了起来,还边鼓掌边笑,边笑边点头,还挺赞许似的。
“……陈诀?”安庭担心,“你没事儿吧?”
陈诀不语,只是笑,笑了半天才深吸一口气,指着这群混蛋问安庭:“你们新城是狗日的哥谭还是米花啊?犯罪都市吗!怎么会有人把这种事在商场里光明正大地喊出来!”
安庭无话可说。
“哟,仔细一看,”瘦子盯着安庭,“胖哥,你快瞅瞅,这血包库换了新衣服。”
安庭眉头一拧。
陈诀亦是不爽:“你说什么?”
胖哥没吭声,斜楞着嘴角笑,把安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从店里出来时,陆灼颂没让他换回校服,让他穿着最后一身要买的衣服离开了。
安庭穿的是身很符合陆灼颂审美的衣服,一件深领白背心,外头一件灰黑格子短衬衫,外套一件简单的针织衫。
往下去,是一条黑色阔腿牛仔裤,有一些破洞;一条棕色腰带,挂着几条银链子。
胖哥说:“郑少真善心大发,还给你买衣服了?是想撺掇个局,刻意买的吧!”
旁人附和:“我看也是,就是拿来给哥几个祸害的!”
一群人又笑成一团。
胖哥心情大好,朝安庭走过去:“郑少在哪儿呢,我看看!”
安庭终于开口:“郑玉浩不在。”
“不在?咋可能不在,他不在你敢逃学?”胖哥不以为然,推了他一把,直直就往店里去,放声喊,“郑少!今天撺掇一局不!”
“撺掇一局?”陈诀扶住安庭,问他,“刚刚好像也说了,什么撺掇一局?”
一提这个,安庭脸色更加难看。
“你新来的,不知道吧!”
说话的是那瘦子,他得意洋洋,“郑少喜欢把大伙凑到一起,一起玩玩这个血包库。”
“反正把他打了,谁都不会说什么。郑少有这么个好玩具,就分享出来了呗,有时候玩抽签,有时候玩石头剪刀布,各种各样玩他的办法都有!”
瘦子说罢,又乐起来。
话音刚落,店里突然传出一声胖哥的惨叫。
一个人影直直飞了出来,从瘦子的脑后擦了过去。
咚一声巨响。
瘦子笑声一顿,一回头,看见他胖哥以一个十分滑稽搞笑的姿势,倒立着倒在墙边。
瘦子:“……?”
几个小弟又在里面惨叫,瘦子茫然地看去。
其余两个兄弟也都倒了,像小鸡似的被丢了出来,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
而两个钢浇铁铸般的大背头保镖,攥着两个砂锅般大的拳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瘦子惊呆了:“你俩谁啊!?”
“胖哥!”唯一幸存的小弟跑去扶胖子。
两个保镖并不答话,只是走到店门口,然后侧过身,给身后的人让出条路。
一个十分眼熟的红毛,从两人之间走了出来。
“各种各样玩他的办法,都有。”
红毛慢吞吞地把瘦子刚刚的话说了一遍,抬起脸,一双蓝眼睛冷得能结冰,“这么好玩?”
瘦子两眼一瞪。
他大叫:“你怎么在这儿!?!”
红毛并不答。他把手里的小票对折了好几下:“这么想撺掇一局,行啊,陆少陪你们撺掇一局。”
瘦子傻了:“啊?”
陆灼颂朝着两个保镖一撇脸。
两个训练有素的保镖心领神会,一个走上前,另一个摁住耳机,叫来了在附近的同伴。很快,四五个西装革履的大背头从四面八方冒出头,都朝这边走了过来,把这一伙混混全都摁住。
瘦子也被脸朝下摁倒了,他十分不服,嗷嗷嚷着不停挣扎:“你到底谁啊!你想干什么!!”
胖哥也嚷:“操你妈的小白脸,你敢这么对老子!?你等着吧,这事儿我要告诉郑少!”
“等死吧你——啊!”
保镖们把他们二话不说地押走了。
安庭看着这群人像一群犯人一样被押走。
店门口,还剩下两个保镖。
两个保镖从店长手中拿过陆灼颂刚买下的衣服,走到陆灼颂身边,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陆灼颂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打开,拿出一沓子钱,塞给店长:“不好意思。”
店长满面春风地接过钱:“陆少别放在心上,慢走,下次再来!”
陆灼颂转身走了。从安庭身边一过,他就抓住安庭一只胳膊,拉着他往电梯那边走。
安庭猝不及防地被带走。陆灼颂带他乘着电梯,坐到地下停车场。
就见那一群混混正被保镖们拽着头发往一个角落里拖,像一直以来他们对安庭做的那样。
其中一个保镖跑了过来:“二少,怎么处理?”
“听他们的啊。”陆灼颂朝那群混混扭扭脸,“不是说要撺掇一局吗,问问他们从前怎么撺掇的,你们就陪他们撺掇撺掇。”
安庭:“……”
安庭突然发现,陆灼颂是个很懂得什么叫以牙还牙的人。
保镖朝他点头,说了句知道了,转头跑了回去,开始执行陆灼颂的命令。
陆灼颂把安庭拉着去后面围观。安庭就眼见着那群混混被一群人高马大的保镖围成一团,吓得全都哭了。
一说从前怎么把安庭当局撺掇的,一个个话都说不全,支支吾吾半天,死都说不出来一句,反倒还嘴硬着叫喊,问陆灼颂到底是谁,说要跟郑玉浩告状。
陆灼颂冷笑一声,完全无所谓:“你告去呗。先说说,你们是怎么撺掇出一局的?”
这群人依然嘴硬着大叫:“你等着吧你!郑少弄死你!!”
好在陈诀刚在商场里听了两耳朵,立马就举起手跟陆灼颂告了状:“二少,那个瘦子刚刚说是玩的抽签和猜拳!”
他又指着胖子和瘦子,“这俩混蛋还骂安庭血包库!”
这一告状,就把这群混混告得脸色惨白。
陆灼颂倒是如沐春风地朝他们一笑,灿烂的笑容相当可怕。
“这么撺掇的啊。”他笑着说,“行,我今天不拿这招废了你们,我就不出这个商场了。”
他一挥手。
保镖们会意。于是就按着从前的玩法,他们玩着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就过去揍一拳头。
陆灼颂又给这群混混挨个起了编号,然后叫人撕了两页纸。
把纸都撕成长条,一张上面写了一种又一种的揍法,另一张上面则写了这些人的编号。
保镖们就这样做了个小抽签桶,递给了陆灼颂。
陆灼颂抽到哪两个,就对哪个人用对应的方式。
一群混混被这种随机匹配揍得满地找牙,没一会儿就哭得撕心裂肺,连连求饶,吓得涕泪横流。
“我错了还不行吗!”他们哭叫着,“我错了!哥!我管你叫哥!!”
陆灼颂置之不理,转头问安庭:“你也玩玩?”
安庭没说话,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那群混混。
他们爬都爬不起来,哭得眼泪鼻涕流一脸,没一会儿就全都鼻青脸肿的,狼狈又滑稽。
从前,坐在那里挨打的一直是他。
郑玉浩就是这样带着人把他围在中间的,也玩这些抽签和猜拳。
那时候,他们边玩边笑。安庭坐在这群人刺耳的笑声里,怕得精神萎靡,像个破布垃圾似的蜷在角落——他根本不知道下一招是什么,会是几个人来。就像上刑场一样,他只能慢慢地熬。
他脑子里嗡嗡地响,身上疼得青一块紫一块,还流着血,也爬不起来。
他连哭都不行。
哭会让这些人更兴奋。
安庭深吸一口气,看向陆灼颂。
他看见陆灼颂烧着火光般的蓝眼睛,看见他又拧起的眉眼。陆灼颂在为他不平,安庭知道;陆灼颂这是在给他报仇,安庭也知道。
陆灼颂是在心疼他。
安庭忽然心里没来由地安宁,大概是因为世界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陆灼颂。一个有能力阻止他的痛苦,也愿意出力的,还由衷地在心疼他的人。
又看看那群东倒西歪的混混,安庭忽然就一笑,慢慢地走到陆灼颂身后去:“我不玩了,我没力气,还是他们打的最狠。”
陆灼颂面露遗憾:“哦。”
“但他们还玩过别的呢。”安庭说,“你知道大满贯吗?”
陆灼颂不知道。
但“大满贯”这仨字一出,他看见那群混混突然全都一僵,露出活见鬼的惊恐表情。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第37章 新房[VIP]
“大满贯”估计不是什么好词。
陆灼颂朝着这群混混一挑眉, 转头问安庭:“大满贯是什么鬼?”
“把所有惩罚都混在一起。”安庭看着他,“除了这些打法,还有泼水, 拽头发,用笔往脸上画鬼脸等等。”
“大满贯的玩法, 还是抽签。但所有的签上只有数字, 从一到十,而且会有很多重复的。”
“每个人轮番抽, 一次抽三张。只要三次都是同一个数字, 或者都是奇数、偶数,只要符合一个规则, 就看作是抽到了大满贯。”
“那所有的惩罚, 这个人都能玩一遍。”
陆灼颂脸色黑了又黑。
听到最后,他脸色凉得像冰:“嚯……”
他边“嚯”边慢慢地把头拧过去,吓得那帮混混抱作一团, 一个劲儿往角落里缩。
“我要告诉郑少!”其中一个大叫,“你!你再动我一下试试, 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陆灼颂视他如屁,冷冷对保镖说:“找水来。”
保镖应:“是。”
“也找笔去,找那种往脸上涂了一个月都洗不掉的来。”
“是。”
陆灼颂又问安庭:“还会怎么玩?”
安庭望着那群混混,一挑眉。
胖哥惊恐地大吼:“你要是敢,明天我就弄死你!!”
*
一个小时后。
一群保镖全都来了一遍大满贯。
五个混混被打得四脚朝天,各个鼻青脸肿的像猪头,趴在地上, 脸上也被乱七八糟地画满涂鸦。
陆灼颂坐在旁边的一个豪车车头上——那是百万级的迈巴赫,是跟着他的保镖们开来的, 同样是陆氏的财产。
他盘腿坐在上面,高高在上地看了全程,最后拿着手机对着他们咔咔拍了几张照,就从车头上一跃而下。
安庭跟着他转身就走,朝着后面那辆劳斯莱斯走去。
胖哥在地上匍匐着爬了一会儿,挣扎着抬起脑袋:“狗日的,安庭,你个……你给我等着……做这种事儿,你别以为这就完了,我一会儿就给郑少打电话……等死吧你……”
陆灼颂停了下来。
他慢慢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慢慢伸出手,把两只胳膊上的腕袖摘下,往陈诀怀里一塞,又撸起卫衣袖子,转头就朝胖子悠悠地走了回去。
胖子还正在恨铁不成钢地骂,一看他居然回来了,吓得脸一白。
陆灼颂沉着发冷的面色,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一拳往他脸上砸了下去。
胖子惨叫几声,这回彻底躺下了,想动也不能动。
陆灼颂直起身,甩甩手。
“我跟你也没完。”他说,“你跟你那混蛋郑少一样,再敢碰一下安庭,就给我等着。”
陆灼颂转身离开了。
安庭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陈诀就很熟练了,他拉开车门,打开车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包消毒湿巾,抽出来一张,又蹦下车。
陆灼颂正好走了回来,陈诀把湿巾递给他:“二少,消消毒。”
陆灼颂手上全是那胖子的泪水和鼻血。他拿过来,嫌弃地把手擦干净,把脏了的湿巾又还给陈诀。陈诀拿去扔了,然后啪嗒啪嗒又跑了回来。
陆灼颂走到安庭面前。
两个人四目相对。
陆灼颂复杂地看着他,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可怜,眼底深处还夹杂着几分愤恨和不甘心。
安庭心里忽然一阵发慌。心头上那报仇的爽感瞬间消失,他忽然局促不安起来,一种被人看光的屈辱惭愧感逐渐涌上心头。
被陆灼颂知道难堪的事了。
对望良久,视线万千。
安庭绞紧衣角,低下脑袋。
陆灼颂朝他走过来,一声不吭地把安庭的衣服理了理,把他衬衫的衣领往上抻了抻。
好半天,陆灼颂平静地开口:“以后遇上这种事,就要直接喊。”
安庭愣住:“喊什么?”
“喊我。”陆灼颂抬眼看他,“要么跑,要么喊。要么跑进店里来找我,要么就在外面喊,喊陆灼颂,救命啊。我黑卡都不要了,跑出来就救你。”
“……”
陆灼颂捏捏他外套上的一枚扣子,“你啊。你就是习惯受委屈了,你爸妈从小就叫你受委屈。叫你把自己的东西拿去给你哥,叫你受欺负也别吭声。欺负你的还是惹不起的人,所以老师也叫你忍,结果你就连喊都不会喊了。”
“要喊啊,安庭。”
“人疼了要叫,害怕了要喊,哭也要哭出声来。”
“别死到临头都不吭声。”陆灼颂说,“你不喊出来,怎么知道有人是能帮你的。”
他的语气越说越沉重,像喉咙里卡了一块吐不出来的血,又用那种看死了的故人一样的眼睛看他。
安庭本是想狡辩两句,可到头来,说不出话了。
他喉结滚动几下,问:“你……是不是话里有话?”
陆灼颂忽然又笑出来了。
“才没有!”他笑着说,“走了,上车!”
保镖为他打开车门,陆灼颂拉着安庭上了车。
话题突如其来地就结束了,陆灼颂把他推着塞进车里。
安庭还没回过神,陆灼颂就把他的安全带系好了,车子就开出去了,他们就出了商场了。
安庭剩下的话也说不出了。他心情复杂地撇撇嘴,往座位靠背上一倒,看着窗外往后倒流的景色。
陈诀坐在副驾驶上,又细品品这一遭,疑惑起来:“话说这几个人怎么会在这地方,他们都是三中的吧?今天上课对吧?逃学逃到这儿来?”
“这儿离三中挺远,教导主任抓不着。”安庭说,“学校里经常有逃课的,教导主任爱出来抓人,经常去附近的小市场转。”
“……牛逼。”陈诀说。
“三中不是什么好学校。”安庭淡淡地评价。
他转头看陆灼颂。
陆灼颂拿出手机来,点着屏幕,好像没听他说话。
安庭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陆灼颂长而浓密的眼睫低垂着,眼眸蓝得净透清澈,什么情绪都一览无余。他很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想,只是点着手机。
安庭沉默地看了他很长时间,说不出自己什么心情。
陆灼颂刚说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一遍一遍地响。
他总觉得陆灼颂该多说点什么,刚刚那个情况,陆灼颂完全可以多说点什么,至少可以多问些什么。比如问他这群人是不是欺负你很长时间了,比如问他被撺掇过多少次,比如问他你怎么没告诉我。
可陆灼颂什么都没问,就只是很平静地告诉他,以后再有这种事,要喊。
安庭确实从来都没喊过。喊了也没用,没人心疼他,没人帮他。
安庭沉默地注视他太久,陆灼颂感觉到了什么。他手上一顿,一转头,又和安庭四目相接。
“怎么了?”陆灼颂眨巴两下眼睛,摸摸自己脸边,“我脸上粘东西了?”
“没有。”安庭说,“你很好。”
“那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没……”安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讪讪了阵,“谢谢你。”
“又说谢谢?以后别说谢谢。”
“为什么?”
“好像关系不是很近一样。”陆灼颂低头又点手机,“帮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的,以后别说。”
安庭思忖一会儿,品出了别的意思:“比起说谢谢,你更想看见别人为了感谢你而做出的实质性举动?”
这话有点绕,陆灼颂手指又一顿,品了半天:“意思是,你觉得我要回报?”
“不是吗?”
“那你就说回报不就得了,一个词儿你怎么能说得这么绕。”陆灼颂又无语又好笑,嘟囔着压低声音,“以前我就佩服你,怎么五分钟就能背一大页台词,还能带着情绪。”
安庭没听清:“什么?”
“没事。那,假如给你个回报的机会,你打算回报我什么?”
安庭想了想:“洗衣做饭?”
“用不着,”陆灼颂说,“家里有佣人。”
“那你缺什么?”安庭说,“我真想不到别的了。”
“我也想不到。”陆灼颂歪歪脑袋,“现在还真是什么都不缺。”
陈诀在前排听笑了:“你能缺什么啊,陆氏财阀的二少,要什么都有。”
安庭心里咯噔一声,陆灼颂还真是陆氏财阀的二少。
跟他梦里一模一样。
“应该还是缺点什么。”陆灼颂靠在千万级的劳斯莱斯座位靠背上,张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挂泪地看着安庭,“行了,不用想怎么回报我了,你在这儿就行了,什么都不干也行。”
“不许跑啊,叫你跟着我,你就跟着我。”
他说完,把身子往前一倾,从旁边车门里边底下的置物框里拿出个蒸汽眼罩,往脸上一盖,“我睡会儿,到地方叫我。”
“现在要去哪儿?”安庭茫然。
“喔,去看两个房子。”陈诀说,“周秘书选了两个,都挺好,叫二少亲自去选一下。”
话说到这儿,陈诀咂了下嘴,“不过我真是没看上,那俩房子真破。”
安庭眨巴两下眼睛。
*
“这边是富人区的高级公寓,顶楼,朝南,通铺大平层,320平!”
“精装修,四室两厅,开放式大厨房,全屋智能家居!”
中介生怕尊贵的陆二少不信,转头就操着新城这片儿唱歌似的口音,蹩脚地喊,“xiaomi,xiaomi!打开全屋灯光!”
不知道是小蜜还是小咪的人工智能听了,应了声“我在好的”,就把客厅那个亮瞎人眼睛的水晶大吊灯啪嗒一下打开了。
安庭震撼地看着一大片从底开到顶的巨大落地窗,看着快把整面墙都铺满的大电视,又看看厨房里的岛台厨房,以及比他命都宽广的巨大面积,感觉自己不过天地一粒蜉蝣。
陈诀说:“记住哦,以后这种叫破房子。”
以后,这叫,破房子。
安庭怀疑人生地站在原地,突然听不懂中文。
“你管这叫破?”安庭颤着手指指着这个屋子问。
“以后这种就叫破。”陈诀嘿嘿一乐,“二少在波士顿上初中的时候,住的是财阀的公馆,占地上万平,几百个佣人围着。”
“……新城没有公馆吗。”
“没有啊,因为城市太小吧。”陈诀说,“你难道会在厕所放一个超级液晶大电视还拉个网线吗?”
安庭服了。
他突然发现陈诀是个很会比喻的人。
他转头,陆灼颂正双手插兜站在窗边,俯瞰着底下的城市。中介围在他身边,还在为他解说这间屋子。
陆灼颂看起来兴致缺缺,咬了几下嘴里叼着的棒棒糖。
他回头,和安庭对望:“这间怎么样?”
安庭说:“很好。”
“确实还行。”陆灼颂说,“先把另一间也看了吧。”
陆少这话一出,中介就带着他们把另一间房也看了。另一间房也是不输这间的好房子,轻复式LOFT,上下楼,就是一楼的天花板有点低,看着有些沉闷。
陆灼颂选了最开始这一间,于是他们搬了进来。
陈诀给搬家工人们打了电话,他们很快应召而来,把之前陆灼颂从老破小里搬走的家具都抬了进来。
陆灼颂在家里转了一圈,把安庭塞进了最好的那间南卧。
安庭很不适应,推脱着说别的屋子也行,不用这么好的。陆灼颂一听就又不高兴了,凶着脸把他硬塞进去。
“能不能接受自己过点好日子?”陆灼颂骂他,“滚进去!不滚我踢你了!必须睡这间!”
安庭被他一凶就缩了脖子,不敢回话。
他抱着书包,畏畏缩缩地进去了。
保镖们把陆灼颂给他买的三十几件衣服都拿了进来,一共七八个大袋子,上衣和裤子都有,还有几双风格不同的鞋。
陆灼颂站在门口,又气得不轻:“我又不是要欺负你才让你跟着我的!”
他顶着一头红毛,落地窗外头的太阳一照,活像气得要冒烟。
“对不起。”安庭讪讪,“别生气了,对不起,我就是不太习惯睡这么好。”
安庭把双手握到一起,闷闷地搓了搓,指甲不安地抠着肉,声音也低得嘟嘟囔囔。
陆灼颂一下子就没脾气了,他像哑了火的炮仗,戛然而止地没了声音。
陆灼颂叹了口气,说:“不习惯,也要习惯下来。跟着我,我是要你以后好好的。”
“要睡南卧,吃最好的,穿最好的,”陆灼颂说,“我是要好好养你,知道吗?”
安庭愣在原地,愣了很久。他抬起头,呆呆望着门口。
陆灼颂站在那儿,表情坦坦荡荡,清透的眼睛里也坦坦荡荡——他是真的就这么想的,安庭看得出来。
“我也养得起你。一个南卧,让你睡你就睡,我就是想让你睡好的。”
“这房子好几个南卧,三个人全都能睡有阳光的屋子,你睡一个又怎么了?我就是想让你睡好的。”
“你就心安理得地给我受着,想要什么就说。我家的钱够养你一百辈子,知道吗?”
安庭还是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点点头。
陆灼颂就笑了。
“过来。”他说,“衣服先放那儿,你过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还没来得及修文这章我再修修x
以及插画活动近期就展开啦,封面是绝美
第38章 伤口[VIP]
安庭不明所以, 跟着陆灼颂走了出去。
卧室外,搬家工人们把家具电器都已经放好,整体布局还挺不错。
大件搬完了, 他们就开始把一些零零碎碎的琐碎东西往屋子里搬,大都是些个人物品, 和锅碗瓢盆的用具。
陈诀也在干活, 安庭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把电贝斯,往隔壁的屋子里送。
那好像是陆灼颂的屋子。
又往外走了几步, 就见客厅里摆着两个看了就贵的音响, 旁边还摆着一把电吉他。
“那是你的吉他?”安庭问。
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哑,安庭说完就咳嗽两声, 又清了清嗓子。他揉揉闷疼的脑袋, 有点昏昏沉沉。
陆灼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喔,那个不是,那是陈诀的, 我只带了一把贝斯。”他指了指自己房间那边,“刚刚他们拿进去了。你有兴趣?”
“还好。”安庭说。
“晚上来我屋子里吧, 我给你弹曲子。”陆灼颂说。
安庭心里头哑巴一下, 抬头看他。陆灼颂又那样大大方方地看他,眼睛里坦坦荡荡,微抬着脸,一脸理所当然。
“不用了,”安庭说,“感觉很麻烦。”
“不麻烦,来吧, 我什么都会弹。”陆灼颂说,“明晚也来吧, 我想给你弹。外头的夜景应该,也不错。”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陆灼颂不知怎么,磕巴了一下。
朝南的落地窗外,洒进来一片金黄的光。今天天气晴朗,洒在陆灼颂身上的太阳也很亮,在他后背上毛茸茸地铺上一层金黄。
安庭本来张嘴想婉拒,他真的不是很愿意对付这种事。
虽然陆灼颂对他很好。
是陆灼颂气冲冲地把他从那个狗日的白血病家里拽了出来的,安庭并不讨厌他,现在还算得上对他很有好感——但要在大晚上,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要听他慢慢地弹曲子,还要绞尽脑汁地和他对话,聊天,适度且不过分评价他弹琴的水平,且不知道要搞到什么时候——安庭想想都觉得很煎熬。
他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更痛了。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可安庭看见陆灼颂冒水光的蓝眼睛。
太阳很好,陆灼颂的脸也很红,眼睛像小狗似的水汪汪,满眼里都是亮晶晶的希冀。
“来吧。”陆灼颂说,“我给你买点蛋糕,你可以边吃边听。”
安庭顿时说不出拒绝的话。
心里头一阵发软,他只能点了头。
陆灼颂笑了,拉着他往旁边走。
安庭被他拉到一个原木柜子前,柜子上放着个很朋克风的盒子。盒子上头有个凸起的银色骷髅头,陆灼颂把锁打开,盒子里面是整整齐齐一排银链子首饰。
外表长得这么狂野,结果居然是个首饰的收纳盒。
陆灼颂把其中一条拿出来,转身,踮起脚,把它戴到了安庭的脖子上。
安庭一僵,一动不敢动地站在原地。
陆灼颂把项链拉到他脖颈后头,窸窸窣窣地戴好。动作有些暧昧了,陆灼颂凑在他身前,指尖划过他头发,小臂搁在他肩膀上,两手在他后颈上蹭来蹭去地忙活。
肢体接触有些多,连呼吸声都变得很响。偏偏陆灼颂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就这么压着他给他戴。
安庭耳尖红了一片,不知怎么,一下子想起陆少那句“好吧我就是要追你”。
安庭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忍耐。
片刻,陆灼颂松开了。
“好了,”陆灼颂后退两步,把他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这衣服就该配点链子。”
安庭低下头,自己胸前多出了一条银项链。
他把项链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下。项链的模样也很摇滚朋克,背面是个唱片,正面是个小胶囊药板的形状,底下还刻着一排音乐播放器似的小图标。
有点怪,但也很精致漂亮。
“这是哪里买的?”安庭问。
“波士顿。”陆灼颂说,把项链盒子往他手边推了推,“你再拿两条吧,都是我的,我给你两条。”
“我……”
“不许拒绝。”
“……”
“说要给你,就是要给你,给我挑。”
陆灼颂真的有点霸道。
他也又倔着一张脸了,安庭没招,也不敢反抗可怕的财阀,只好在他的盒子里挑挑拣拣,拿了两条素一些的、看起来没那么值钱的项链。
安庭挑完了,陆灼颂把盒子又拿了回去。
他从里面又拿了条银手链出来。
安庭头皮一紧,把手往身后藏。
陆灼颂果然是又想亲自给他戴上。他朝安庭伸出手,但手伸到一半,想起了什么,又把手缩了回去。
安庭松了口气,悄悄地搓了搓手腕上那些细密的口子。
“手拿出来。”陆灼颂说。
“……”
“拿出来。”陆灼颂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地,抬起眼皮睨他,“你不会以为我年纪轻轻就瞎到那个地步吧?换衣服的时候看见好几次了,你把袖子拉得那么长也没用,很明显。拿出来。”
安庭抽抽嘴角,把手在身侧蹭了两下,不情不愿、磨磨蹭蹭的,把手递了出去。
针织衫的外套袖子被他拉得很长,拉到了手指底下,大半个手掌都盖住了。
陆灼颂拉过他的手,把袖子轻轻地往上掀。
安庭怔了一瞬。
陆灼颂刚刚语气很凶,现在也拉着个脸,不像个善茬——但这么一个小凶神的恶煞模样,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袖子被一点一点地拉到手肘上头,露出一截小臂。
安庭白得十分病态,皮肤惨白而发青,仿佛血液在身体里流得很不顺畅。
胳膊上,几条青色的血管往外凸着。而胳膊肘里面的地方,青得最是可怕,还留着几个些微发紫的针眼,恐怕是给他哥移植时留下的抽血痕迹。
细瘦的手腕上腕骨凸起,有几圈歪歪斜斜的口子环绕着,都结痂了,却还红得吓人,划得很深。
陆灼颂看得心脏咚咚作响,心惊肉跳地把安庭的手攥紧,又呼吸急促地往下望。
安庭的小臂上,也有细细密密的一排口子,杂乱无章地层层叠叠,有深有浅。
所有的伤口都在空气里暴露无遗,安庭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把指尖蜷了起来,整只手都攥成拳头。
陆灼颂抬头看,看见他不敢抬头的窘迫模样。陆灼颂叹了声,伸手,把安庭攥成拳的手笼在自己手心里,像是宽慰似的,轻轻揉搓了几下。
那只瘦弱的手一下子就一僵,须臾后,像冻僵后被烤了暖火般,慢慢柔软了下来,松开了手掌,任由他揉搓着。
“你自己划的?”陆灼颂问他,声音难得柔软。
安庭静了半晌,点了头。
“以后不要划了,别让自己受伤。”陆灼颂说,“平时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心悸或者失眠?”
“没有,还好。”安庭说。
“头会疼吗?会不会胃痛?心慌吗?有没有胸闷,上不来气似的那种?”
“没有。”安庭低头垂眸,“为什么,问这些?”
陆灼颂没答话,只是捧着他受了好多伤的手,看了又看:“一会儿我叫个私人医生来,给你上点儿药。以后别划了,不开心就跟我说,我想办法。”
“我不会带着你去医院的,还是在家里请医生来,不用抗拒什么。”
安庭边听边点着头,乖乖地没吭声,不知怎么,看起来有点内疚。
但听到最后,他又有些不明白,小声询问:“抗拒什么?”
“医院啊,你不能去医院。”陆灼颂说。
安庭更不明白了:“我为什么不能去医院?”
陆灼颂张了嘴,刚发出一声气音儿,抬头一和他对视,看见他眼睛里的茫然,陆灼颂忽然脸色一恍,才明白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没事,”陆灼颂说,“我忘了,还没到那个时候。”
“忘了什么?”
“没事,我抽风了。”陆灼颂把他的手松开,“不用挽袖子,就这么待着。”
陆灼颂转身就走了,没再跟他多说。
安庭也只好不再问了。
虽然还是很在意。
陆灼颂去打了电话,过了十几分钟,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医生上了门来。
医生端着他面目全非的胳膊打量一会儿,给他上了药,绑了绷带,细致地处理了每一道伤。
“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事。”他说,“上了药很快就会好,二少不用担心。”
陈诀把医生送出了门,回头,也长吁短叹地心疼:“我天娘啊,看着就疼,你以后千万别划了。”
安庭摸摸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的一条胳膊和手腕,闷闷点了头。
“怎么手腕上都那么多,你割腕了吗?”陈诀拉住他,“别碰了,刚上完药。”
“痒。”
“痒很正常,你忍忍,别碰。”
陈诀硬把他的手拉了下来,安庭只能松开了胳膊。
“所以,你是割腕了?”陈诀又问他,“你爸妈没拦你?”
安庭心里哑口无言,只觉得陈诀真是个神人。他都不知道该说这人心大还是率真,一般人看见别人手腕上有几道疑似割腕的口子,谁会这么直截了当地问?
谁不是先暗戳戳试探一下?
怎么会有这种人。
陈诀还没完了,问完他就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瞧着是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安庭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转头看陆灼颂,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可陆灼颂在专注地盯着他的胳膊瞧,拧着漂亮剑眉,沉着脸,头都没抬。
安庭心里麻了,认命了,一脸命苦地回答:“他们没拦我,让我有本事就割。”
“我操,俩畜生。”陈诀直抒胸臆。
一听这骂人的话,安庭突然心里没来由地安宁了。他呆愣了一会儿,忽的长长舒了一口气,再抬眼时满目释然,对陈诀敞开了心扉:
“我不想再移植了,前几个月,出院回家那天,就往手腕上划了好几刀。他俩就说,要割就割,割了也能救回来,救回来之后照样救我哥去,这辈子都别想死。”
他抬起手腕,看着上面的两圈绷带,“我胆子也不大,割得不深,很快就救回来了。”
陈诀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张了几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安庭看见他眼中流露出的心疼,于是朝他一笑,主动说:“没事,不会流血了。”
陈诀哎了一声:“以后跟着二少,不用靠这招威胁别人了,你也别再划了。”
安庭点点头,又看陆灼颂。
陆灼颂脸色又难看很多,盯着他那只绑满白花花绷带的手,思绪万千地出了会儿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他抬头问安庭:“明天出去玩?”
“啊?”
“散散心呗,这么多糟心事儿,我明天带你出去玩。”陆灼颂说,“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插画活动也上线啦,感谢大家支持财阀工作(不是)
第39章 告状[VIP]
全国连锁的811便利店, 大多数都占着个一亩三分地的大空地,并且只有一层楼。
胖哥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小台阶上,满脸是伤, 一张大饼脸被风吹得直掉泪,衣服脏得没人样。
他旁边的两个小弟发出一阵哀嚎, 哎哟哎哟地说:“我操了, 痛死老子了……”
“哎哟……”
胖哥吼:“别叫了!操你们二舅的,不就让人揍了一顿, 一个个嚎得跟他妈上坟似的!”
胖哥从兜里掏出手机, 打开相机,打量自己的“帅脸”。
他的胖脸面目全非, 眼睛底下肿了一大片, 脂肪堆着肿包往上挤,半边眼睛都成了三角形,睁都睁不开。
这也就算了, 还满脸都被用记号笔画了东西。
左脸和右脸各自一个王八,脑门上一坨屎。
想到那混蛋红毛刚刚边阴笑着, 边咔嚓咔嚓地对着他的王八脸拍了几张照片, 胖哥脑门上就直爆青筋。
“傻逼红毛……”
旁边哗啦一声,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
瘦子哭丧着脸从里面走出来。
看见他脸上丝毫没变的一个王八三坨屎,胖子愣了:“你不是说去里面洗脸!?”
“洗不下来啊胖哥,你也不用去了,我都把店里面半壶消毒洗手液用光了,啥都搓不下来,出来的时候店长直瞪我。妈的, 到底拿的什么牌子的记号笔。”
瘦子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但胖哥已然听得脸色扭曲。
胖子大骂一声, 蹦起来就往里面冲。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欢快地叮叮咚咚响了一阵。“欢迎光临”四个字儿还没说完,胖子就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厕所里。
十分钟后,他蔫儿吧地出来了。
胖子深吸了几口气,坐了回来,脸上还有他那俩王八一坨屎。
他垂着脑袋,牙咬得嘎吱嘎吱一阵响,颤着手从袋子里掏出一袋湿巾,暴躁地往脸上一按,又痛得尖叫出来。
“□□爹!!!”他骂。
“他奶奶的,那红毛到底谁啊!谁啊!?怎么有那么多保镖!有病吧,我找安庭关他屁事,他管那么多干什么!!”
胖哥骂得面红耳赤。
一骂就骂出共鸣来了,其余几个兄弟不禁也义愤填膺地道:
“就是,关他屁事啊!”
“他哪儿冒出来的神经病,怎么那么爱管闲事!?”
“要不是那几个保镖,我就把他连带着安庭一块揍了!”
“奇葩玩意儿,带几个保镖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没那些个保镖,早被兄弟几个打出屎了!”
“好像郑少没保镖一样,有本事跟郑少对轰去啊!”
胖哥一听,突然茅塞顿开。
“对啊我操,带保镖怎么了,郑少也有啊!”胖哥一拍掌,“不就是个少爷吗,郑少也是少爷!还是个比他厉害多了的少爷!□□爹,给郑少打电话,让郑少对付他!”
这话一出,几个小弟愣了。
“给郑少打电话吗?”有人犹豫,“不好吧胖哥,从来都是郑少联系我们去打谁打谁,从来没给郑少发过消息。”
“也没人敢呐,谁敢给郑少发消息……”
“傻逼吧你们,是从来没发过,又不是不能发!”胖哥大骂,“这回又不是我们自己的事,是安庭!”
“谁不知道那血包库是郑少的东西,可以随便玩的?今天敢跟我们这样,还敢跟别人跑,明天就敢跟郑少甩脸子,郑少能放着不管?!”
“再说这红毛,还敢带着他跑,笑话!新城这片儿,谁不知道郑少最大!我听都没听说过那小红毛,他能厉害得过郑少!?”
“必须跟郑少告状!”
胖哥拿出手机来,二话不说,给郑少打了电话。
电话嘟嘟嘟了一会儿,传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擦?”
“怎么了胖哥,没接?”旁边小弟说,“在忙呢吧,郑少。”
胖哥一头雾水,挂断了,心里琢磨琢磨,又觉得不对,毕竟这会儿放学了,郑玉浩应该是在看手机。
于是他又打了几个过去,却均是没被接起。
忽然,手机上头的通知栏一闪。
微信那边来了一条消息。
是郑少。
神裂光牙:【有事?】
郑少有个很牛逼的网名。
胖哥赶紧告状:【郑少,我今天遇见血包库跟别人在一起】
【那货还给他买衣服,还不让我们打他!还带了一群保镖,把我们打了一顿!】胖哥添油加醋,【血包库还说了,郑少你啥都不是,就狗屎一个,忍你很久了!】
胖哥又赶紧打补丁,【这不是我说的,这是血包库说的!】
胖子喜滋滋地打完字,拿着手机,得意洋洋地等着这位真少爷下指示。
什么红毛,什么保镖,就那么一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背头,肯定不如郑少的保镖!
谁能比郑少更有权有势?
郑少家里可是金融公司!懂吗红毛,是金融公司!
只要郑少派出来,你那群狗屎保镖,一转眼就——
神裂光牙:【哦。】?
哦?
哦是什么意思?
胖子一脸懵逼,郑少又发来消息:【知道了,你先不用管。】
这话一出,胖子又舒爽了。
不让他管,就是要自己出手!
郑少已经生气了,你们全都完了!
胖子重重叹出一口浑浊的恶气,痛快极了。
他已经跟郑少撺掇过好几局了,已经很了解郑大少爷的作风。
胖子眼前几乎浮现起郑少笑眯眯的雀斑脸,那满怀恶意又丝毫不怕的笑容。
以及红毛跪在郑少面前,痛哭流涕地求饶的模样。
犹如大仇已报,胖子爽得天灵盖都要飞了。他一个打挺就从地上蹦了起来,“啊哈”一声大笑。
一瞬间脸上不疼了、心里不气了、迎面的秋风都柔和了,连远处钢铁厂的大烟囱里飘出的烟都看起来很香甜了,像大棉花糖。
“郑少要搞他了!”胖子哈哈大笑,“小样的,跟我斗!”
围在他身边的一群小弟闻言大喜,像群猴子似的欢叫,发出一阵返祖似的动静。
胖哥又心生一计,两手啪地一拍,对瘦子说:“去,给峰哥打电话!等十月一放完假,开学了,叫他们来三中这儿,一块堵那个红毛!”
瘦子心潮澎湃:“行!”
说起峰哥,他们在场这一拨人,谁都知道。
峰哥是隔壁七中的问题少年,染着一头黄毛,骂过老师打过父母,耳朵上开满了洞,打遍新城无敌手,还有个随便就能睡的漂亮女朋友。
他们班主任都不敢惹他,学校所有学生都对他敬而远之,活得那叫一个狂放不羁爱自由,所有人都得给他让路,简直是这一片的问题少年心中的偶像。
“峰哥一来,我看那红毛还能怎么样!”胖子阴恻恻地笑着,“操你妈的,我要把他脸上画满屎坨子,让那混蛋哭着叫我胖爹!”
胖子嘴一咧,又扯到了伤口,嗷一嗓子。
风呼地大了,胖子龇牙咧嘴地嚎到一半,鼻子里又一痒。
“啊——”
“阿嚏!”
陆灼颂吸了口气。
他鼻尖又跟小狗闻味儿似的动了两下,一痒,又接着打了两个。
一连打了三个喷嚏,陆二少的肩膀耸了几下。他揉揉鼻子,“哎”了声,又吸两口气。
“谁骂我……”他哼哼唧唧地嘟囔,想了想,又觉出什么,“不对,好像是一想二骂三惦记,那是谁惦记我?”
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这番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没人回答。
陆灼颂看向窗外。他所处的顶楼的是三十二楼,一幢在新城里算得上顶天立地的房产。
地上的车也好,人也罢,全都像蚂蚁一样,连那些房子都活像地产营销中心摆着的模型。
新城是座重工业的城市,远方有一排钢铁厂,大烟囱里飘着成团的大白烟,像一团团云一样往外冒。
已经快天黑了,天边只剩一缕残阳。
陆灼颂发了会儿呆,又想起安庭手上那些伤。
一道道口子像往他眼球里割,陆灼颂太阳穴突突的跳,心疼得难受。他看着窗外出了神,忽然想起几年前。
那会儿,是他跟安庭同居的第一年。在家里大扫除时,陆灼颂从他书房里扫出两张单子。
是收款明细,明细抬头写着整形医院,收的钱还不少,要了好几万。
陆灼颂吓一跳,以为安庭真和那些狗仔传言的一样整过容,可往下一看,项目却是祛疤祛痕。
还很多。
【你做了祛疤手术?】
陆灼颂没多想,拿着单子就去厨房问他了。
暖黄的灯底下,是一片饭香味儿。安庭那天做的是蛋炒饭,他正在灶台前忙碌,滋啦啦的油声在响。
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声里,陆灼颂看见安庭僵住了。
须臾,那人才把手往围裙上抹了两把,转过身,脸上是一成不变的温柔浅笑。
【身上有疤,小时候淘气,受了伤。】安庭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走过来,拿过他手上的两张单子,依然在笑,【伤在胳膊上,还挺明显的,就在这儿。】
安庭把自己小臂上指了一块。
确实是个很明显的部位,一撸袖子就看得见。但那儿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一片白皙,只留着几条往外凸的蜿蜒青筋,还有洗菜留下的几颗水珠。
【公司说留着太难看了,影响演戏,就去做了祛疤。】
安庭扫了几眼单子,就把它对折几下,撕掉,扔进垃圾桶,【伤的深,就多做了几次。】
做了几次?
伤到哪儿了?
陆灼颂当时一概没问,安庭看起来很轻松。他就以为都是真的,所以什么都没问。
他忘了对方是个演员。
陆灼颂悠悠叹了口气,忽然想,当时要是多问几句,是不是之后他也就不跳了?
想完他又觉得可笑,安庭跳楼又不是因为他没问这事儿。
门口忽然笃笃响了两声,陆灼颂转头望去:“谁?”
门吱呀一下,打开一条缝。
安庭探头探脑地从外头小心地挤进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试探的光。
看见他活生生的脸,陆灼颂心头上的阴霾散了些,至少安庭现在还好好的。
陆灼颂笑了:“怎么了?大大方方进来呗,怕什么。”
“没,我是想问你……”
安庭打开门走了进来,刚走两步,陆灼颂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一声怒吼,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电吉他音,喊起了一首撕心裂肺的重金属摇滚。
安庭吓得一激灵,咚地往墙上一倒。
他一手捂着心口,一手盖着眼睛,呼吸停滞地僵了几秒,才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陆灼颂尴尬地朝他笑笑,拿起手机,“我回头换个铃声,这个确实挺吓人。坐吧,先坐那儿。”
陆灼颂指着自己的床。
安庭心有余悸地揉着心口,长舒了一口气,点点头,走了过去。
陆灼颂拿起手机,一瞧,是陆声月。
他接了起来:“喂?”
“喂什么啊你喂!”陆声月大声嚷嚷,“你在搞什么啊,校长都把电话打到秘书部这里了!”
“啊?”
“啊什么,你是不是把同学掳走了?!”陆声月说,“人家父母跑到学校门口闹事,都被记者拍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陆少:拐个老攻怎么了!
——————————
此时的胖子仍然没有意识到谁才是爹
第40章 告白[VIP]
陆灼颂毫不在乎, 也毫不意外。
他嗤地一笑,在窗台上窸窸窣窣地换了条腿,继续悠哉地盘腿坐着, 问:“校长怎么说的?”
“还能说什么,就说学生父母都来学校门口闹事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来的。”
作为财阀的下一任接班人, 陆声月见过各种大世面。刚气哄哄地跟亲弟弟撒气地喊了头两句,她就冷静了下来, “在校门口喊着说你带人强闯民宅, 警察都叫过去了。妈叫秘书部从新城的分公司派人过去,替你出面调解。”
陆灼颂又乐了:“嚯。”
“嚯什么嚯啊你, 爸爸都气疯了。”陆声月语气嫌弃, “下午他又去财阀了,又去跟妈妈讲道理,非要把你弄回来。”
陆灼颂依然毫不意外:“他怕不是最近一直都很生气吧。”
“你也知道啊?”
“我这回没带着他那心肝大外甥, 他当然生气了。”陆灼颂握着自己一截脚踝,搓搓凸出来的那一小块骨头, 抽空看了安庭一眼, 语气淡淡,“不过回去是没门。”
安庭坐在他放在地上的懒人沙发里,大概是不好意思坐在别人床上。
沙发很软,安庭又高又瘦的一个,坐在里面很不自在,整个人又蜷成一团。
他真是睡惯了硬的,受惯了委屈, 坐不惯好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硬邦邦的, 浑身上下都肉眼可见地在绷紧。他前倾着身,只坐着个沙发边边,把脸藏在手臂里,抱着膝盖,一双乌浓的眼睛悄悄躲在后头,紧张地望着他。
陆声月刚开始说的那两句话声音很大,安庭估计是听见了。
“不论你搞什么,我倒是都无所谓,你这小混蛋从来都想一出是一出。”陆声月在电话里继续说,“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真的把同学拐走了?”
陆灼颂“啧”了一声:“什么叫拐,怎么就拐了?”
陆声月语气一讶:“你是没拐?”
“我直接抢的好吗!”
“……”
陆声月深吸了一口气。
陆灼颂把手机拿远。
“YOU、STUPID、JERK!!!”
陆声月果然骂他了,声音大得像摁了免提。
还用的英语。
她用英语继续骂:“你到底是想干什么,你吃饱撑了没事干吗!没事干你就买本商学书看啊!你是不是皮痒了怎么能强抢老百姓,你有病吧!想当混账富二代是不是,真当世界上没人能治你呢!?现在就给我回来!不回来我就——”
“好了好了,我错了。”陆灼颂揉着耳朵,“别生气嘛,我这也是有原因的。”
“你能有什么原因!?”
陆灼颂没吭声。
外头的天彻底黑下来了。陆灼颂看着最后一缕残阳消失在天边,眼眸往下一撇。
沉默片刻,他说:“是这样的。”
陆灼颂轻轻开口。
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润滑了下,去掉令人匪夷所思的部分,陆灼颂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到最后,陆声月没了声。
电话对面好久都没动静,直到一声无力的叹息响起。须臾,传来一声冰箱打开的声音,是陆声月去冰箱里找吃的了。
“行吧,”她最后同意了,“既然这样的话,我就没意见了。你想拉一把就拉一把。”
“我可以不回去了?”陆灼颂哼笑一声。
“随你。”陆声月不知往嘴里放了什么,嚼了几口后,优雅地咽下,才慢吞吞地继续说,“是这样的话,我就支持你。爸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帮你解决,反正他也不敢给你打电话。”
“妈那边……看起来也不用担心,刚才秘书部来报告的时候,我看她挺淡定的,直接就叫新城那边的公司派人去了。”
“是吗,”陆灼颂说,“知道了。”
电话挂了。
陆灼颂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去。
天黑了,屋子里没开灯,一片漆黑。安庭还蜷坐在那里,缩成一团,像生怕被人赶出去的什么小动物。那双眼睛在不安地闪烁,很亮,在黑暗里也很清晰。
陆灼颂从飘窗上一跃而下。他走到旁边,手在墙上摸索一番,啪嗒点了灯。
床头边上,那盏不刺眼的暖黄小灯亮了起来。
“他们去学校了吗?”
安庭悄声问他。
陆灼颂拿起柜子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嗯。”
陆灼颂讲电话讲得口干舌燥,咕咚咕咚地把水喝了好几口,没空说话。
安庭也没再说话,空气里静了一阵。
“我可以回去。”安庭说。
陆灼颂一愣,放下杯子,笑出声了:“为什么你要回去?”
“他们都去学校了。”安庭讪讪地坐直一些,说,“已经够了,现……”
“去就去呗,去闹事算什么本事。”陆灼颂说,“坐公交到学校,往门口一坐,直接开哭就行了。撒泼嘛,谁都做得到,连学历要求都没有。”
陆灼颂拉上窗帘,转身走向他。
安庭没想到他会说这话,愕然着脸,望着他一步步走近过来。
“别总那么害怕。”陆灼颂走到他面前,在地毯上坐下,盘起腿来,和他平视,“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你哥病成那死样子,就算前段时间才做完手术,也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又会复发。他那病,就是个不定时炸弹。”
“这个时候,你跑了,他俩得慌成什么样?当然要想尽办法把你带回去。”
安庭明白了什么:“你早知道会这样?”
“猜到了。”陆灼颂说,“我知道没那么容易,不过你家的手段比我想的低级很多。”
陆灼颂朝他坦然地一笑,蓝眼睛里又很亮。
安庭怔了片刻,眼睫忽闪了两下。他慢慢低下脑袋去,失神无措地盯着卧室里的地毯纹路,心里头忽然全乱了,白糟糟的,什么想法都冒不出来。
“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把你交回去的。”陆灼颂说。
安庭又呆呆地抬头看他。
床头边的暖灯照着陆灼颂。
陆灼颂把身子往前倾,整个人都凑在安庭膝盖跟前,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既然把你抢过来了,那不论出什么事,我都要保你。”
陆灼颂说,“我也早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就能把你带走。我有心理准备的,所以别一听出了什么事儿,就总往最糟的那边想。”
“我家可是陆氏。”
“别怕,安庭。”陆灼颂说,“你不会回去的,有我在,永远都不要再害怕。”
安庭动了动喉咙,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怔怔望着陆灼颂,瞳孔发颤,心里炸着一片惶恐的暖流。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帮我?”安庭问他,“你到底是想要我什么?为了什么?”
陆灼颂不说话了。
他望着安庭红起来的眼睛,看着他忽闪不停的不安视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两天里,安庭一直这样。
总在问为什么,为什么,总是狐疑不定地问他,总要时不时地向他确定。
陆灼颂总说什么都不要他的,总说会一直带着他,总坚定地告诉他答案,肯定他每一个不安。可即使如此,他还是问,不停地问。
大约,从这个一直什么都没有的可怜小孩的眼睛里看过来,越是这样坚定而没有所求的肯定,就越假。
因为陆灼颂从来不说理由,只是肯定。
人家凭什么帮你?
有钱有权有势,闲着没事儿带着一个累赘?
陆灼颂低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想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安庭。安庭垂着那双长睫,正在惴惴不安地偷偷看他。陆灼颂一抬头,和他撞上视线,安庭又立刻触电似的撇开脑袋。
安庭又哭了,不知道是为什么哭,眼睛里垂着一片水光。眼睛往别处一撇,睫毛一抖,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吸吸气,喉结上下一滚,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下来两行。
陆灼颂两眼痛苦地一闭,深吸了一口气。
真没招。
陆灼颂最看不了他哭,所以也很少看安庭演的戏。
嘴巴抿了两下,陆灼颂下定了决心,从地上爬了起来。
安庭抬起手,抹抹泪。
陆灼颂转身往屋子里头走去,没一会儿,就又回来了。他手里多了几张纸巾,他低身递给安庭。
安庭接了过来,闷声说:“谢谢。”
“不客气。”
陆灼颂转头又走了,须臾后再次回来。他手里多了张写字的纸,还有一根笔。
陆灼颂左右一望,瞧见一旁靠墙的地方有个小桌子。他把桌子拉过来,“啪”地把纸摁在桌子上:“写。”
安庭眼泪还没干,他扬着泪汪汪的乌黑眼睛,懵逼地和陆灼颂对视。
陆灼颂理所当然地盯着他。
安庭懵逼地指指自己:“我?”
“废话,这屋子就我跟你,不是你写难道是我写?”陆灼颂往那纸上撇撇脸,“写。”
“写什么?”
“我说什么,你写什么,”陆灼颂说,“快写,写完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会这样对你。”
有了这话,安庭细细索索地动了起来。
他坐好,把擦泪的纸一团,放在旁边,伸手拿起了笔,写字。
“保证书。”陆灼颂念,“不管听到了什么,绝对不把陆灼颂当精神病。”
安庭:“……”
“绝对不把陆灼颂当傻.逼。”
安庭:“………”
“绝对不讨厌陆灼颂,绝对不对陆灼颂敬而远之,绝对和陆灼颂保持和以前同样的态度。”
安庭:“………………”
“写啊。”
陆灼颂看他写完“保证书”仨字儿就不动了,有点急,“快写!”
“不是。”安庭放下笔,一脸诚恳,“你迄今为止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都已经很令人匪夷所思了。”
陆灼颂:“……”
“有话你直说就行。”安庭说,“我早习惯了。”
陆灼颂仰头望天。
他抹了把脸,重新坐在了地毯上,揉了两把自己的红毛脑袋。
把两手搁在膝盖上,陆灼颂又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沉默地兀自在心理纠结片刻。半晌,他抬起头,一双剑眉已经拧出了个川字。
安庭望着他,乌黑的瞳孔茫然而疑惑。
陆灼颂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叹了一声。
“男朋友。”陆灼颂终于和他对视,“我是你十多年后的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