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的空间算不上宽敞, 老船员不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震得路易耳膜刺痛。
闪电的光将阿契恩的影子映在缀满水滴的窗户上,只能依稀看出一个极其变形的轮廓, 像只弓背恶鬼。
“现在想起来你自己是谁了吗?发生了什么?”
阿契恩冰冷地问着,听上去像是审讯, 但实际只是确认其是否清醒的普通问询。
“船长……我是这艘游轮的船长……!”老船长捂着几乎被阿契恩改花刀的腿,血早就淌了满地,“停手!我现在完全清醒了!”
“继续说, 我在听。”
老船长疼得龇牙咧嘴,吸着凉气说:“路过这片礁石滩的时候不能到室外甲板上去, 否则就会发生海难……这是从上一辈船员那儿流传下来的规矩, 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 但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很重视、默默遵守。直到今天,有个新来的船员不守规矩地跑到外面透气,回来就疯了。更多的人被他吓得跑到外面去,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那么死在门外的那个是你的副手?”
老船长因剧痛变得狰狞的脸上突然泛起一阵出神的哀伤:“他……死了吗?也是被陷入疯狂的船员杀害的吗?”
非也。
“死了, 但怎么死的你别管。”阿契恩继续问,“我问你, 这艘船还有救吗?”
“印象中撞上暗礁前我采取了紧急措施, 大大降低了沉船的可能性, 但具体怎么样还是得下到撞击产生的漏水点查看补救,然后——唉唉唉!你要干嘛?!”
老船长再度恐惧地嚎叫起来,只因看到阿契恩又拿起了那把浸满血的剑, 还用火球灼烧出亮红的颜色。
“你面临着失血过多而死的风险,而你现在是这艘船上唯一一个能带人们回到岸上的人, 绝对不能死。”阿契恩平静道,“只可惜治疗并非我的强项, 只能用这种方式先帮你紧急止血。”
“不不不!我不允许!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老船长像条大鱼似的扑腾起来,手脚乱挥地阻止阿契恩的靠近,对疼痛的恐惧让他暂时忘记了鲜血淋漓的伤口。
“你的命可不是由你说了算的。”阿契恩无情地说着,转而命令道,“路易,过来把他按住。”
路易不敢怠慢,赶紧跑过去。
他很同情这位老船长的可怜处境,但能做的也只有好言相劝:“老伙计你忍一下,冒个烟的工夫而已,很快就好。”
“什么叫‘冒个烟’啊?!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随后,驾驶舱里响起老船长七扭八转、迟迟不绝的惨叫声,声音盖过风浪声,空气中很快弥漫开类似烤肉的焦味。
不多时,老船长腿上的每一道伤口都被阿契恩用烙铁似的剑刃烫焦封死,这样做能有效隔绝感染,只要会治愈魔法的人到场就能将他的腿恢复如初。如果能忽略剧痛,这般处理堪称完美。
完工过后,阿契恩面不改色地将剑收回剑鞘,随口催促道:“时间紧迫,快带我们去漏水点查看情况。”
其实他这么说并非是缺乏同理心,反而是做到以己度人——他实在不懂这种小伤小痛为什么要半死不活地在地上躺半天。
老船长脸色苍白得像具尸体,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摆了摆手说:“我不能离开,这种情况下必须有人守着驾驶舱……我会把地点标在地图上,由你们去修补。”
阿契恩思索着陷入沉默。
他本想让老船长带路,面对这艘船上仅剩的掌舵人,只有亲自看着确保他存活才安心。但现实情况的确像老船长说的那样,他们必须分头行动。
“如果你担心我骗你,我可以把救生船的位置一并标给你。但你应该看到盘踞在礁石滩的那些邪恶魔物,除去声音还有尖牙利齿,就算你堵死耳朵、试图乘坐小船逃走,也绝对活不下来。”老船长压低声音恐吓道,渲染出着一个残酷恐怖的游戏背景。
结果阿契恩只是不以为意地挑了下眉毛。
人鱼的歌喉对身为魔王的他当然不起效果,白刃战更是不怂,同时他也没有救船上所有人的义务,乘坐救生船离开听上去方便快捷了不少。
但问题是要怎么带路易一起走呢?把他五花大绑捆起来,像扛牲口一样带上船吗?
想到这儿,阿契恩下意识看了路易一眼。
感受到目光的路易一时间不明所以,但还是本能地坐直了些,认真等待阿契恩发号施令。
但阿契恩没留心路易的反应,盯着他自顾自地想——
路易是比他矮一些,但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性的体格,难说他陷入癫狂后会不会疯狂挣扎、把体积较小的救生船弄翻。就算耳朵堵得死,侥幸没发疯,躺在船里也碍手碍脚的。
这条路行不通,阿契恩收回视线,皱了皱眉头。
他这边只一个微表情而已,路易那边可是掀起了一阵强烈的头脑风暴——
路易看得出阿契恩是在打量了自己一番之后才做出那样的表情,他赶紧也低头看看向身体,将手相继放在肩膀和胸口上摸了摸,百思不得其解身上到底有什么造成了对方的嫌弃。
“不必,我相信你。”阿契恩想通了,对老船长继续道,“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船沉了对谁都没好处。我真正在意的是你有没有自保的能力,你要是死了我就只能坐小船走了。”
“还真是被小瞧了啊……”老船长苦笑着摇头,“扶我起来。”
阿契恩自然不会有任何行动。
路易还在纠结阿契恩皱眉的原因,专心从自己身上搜寻着答案,老船长的话根本没进耳朵。
“……”
老船长后知后觉这俩人都没把自己当回事儿,只好干咳了两声,换用更谦卑的语气说:“看在我腿伤成这样的份上,帮帮忙,扶我到那边的矮柜旁好吗?”
“路易。”
阿契恩看他迟迟没反应,出声提醒他。
“啊?”路易这才回过神,看向老船长求助式伸向自己的手,反应了过来,“哦好。”
老船长在路易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来到矮柜旁。
接着,他打开柜门露出里面的保险箱,扭动机关成功解锁后,隐约可见一个长条形的物件静静躺在其中。
“我不像你们这群天才一样会魔法,但还是拥有引以为傲的自保手段。”
说着,老船长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件拿了出来。
从阿契恩的角度看过去,物件的大半都被老船长的身体挡住了,唯独可见一段暗铜色的枪筒。
在老船长转过身后,那物件的全貌终于得以呈现在眼前。
——是一把燧发枪。
在冷兵器时代,这样一把热武器绝对有着不容小觑的威力。但在充斥着眼花缭乱的魔法与剑技的世界里,此等武器就显得过于朴实无华了。
阿契恩看不上:“等人鱼成群结队地爬上来,你恐怕就只有开两枪的机会。”
“当然,当然……我最多只能做到拖延时间。”老船长甩开路易的手,单腿蹦着找来地图,开始写标注,“所以拜托你们快去快回。”
阿契恩仍觉得不妥,思考片刻后对路易道:“你留下来守着他,我一个人去。”
“什么?”
路易都已经开始往耳朵里塞棉花、准备莽过破败走廊了,根本没想到阿契恩会临时决定不带他上路。
“要么我留下来?”阿契恩看着他的眼睛,“我认为能对我造成这样伤害的你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
说着他抬起右臂,从路易的玩家视角来看,那上面没有伤口,但被随之劈开的衣袖无法复原。
成了半片破布的袖子有点碍事,阿契恩干脆顺手给扯了。
路易的注意力全然被他暴露至肩膀的手臂吸引走了。肌肉的轮廓并不鼓胀,而是贴合着骨骼,呈现出一种克制而利落的线条。没有蛮横堆砌的肌块,纵长而柔韧的肌腱在静默中蓄满待发的张力,随着心跳脉搏极轻颤动。
“在听吗?”阿契恩追问。
“在听在听。”路易努力把算不上体面的视线从阿契恩胳膊上拽下来,支支吾吾地说,“我很高兴能得到你的认可,但是……我……我还是想咱们俩能一起行动……”
声音是越说越小的,怕惹对方生气。
“那我把万斯喊过来,正好让他把船长腿上的伤也一起治了。”
阿契恩是没生气,但这话听着还不如发脾气呢,真找了万斯不就等于跟他说路易帮不上忙吗?
路易赶紧扑过去,抓住他准备打开私聊界面的手,阻拦道:“你别联系他,我留下来就是了。”
阿契恩玩味地看了路易一眼:“只是提了一嘴万斯,你就同意留下来了?”
“嗯嗯。”路易点头如捣蒜,讨好道,“我会听话的,所以你一定不要去找他。”
“那要是你留下了,他和我在外面偶遇了怎么办?”阿契恩故意逗他,“又或者是我留下他恰好来驾驶舱这附近?”
话不长,但字字戳心。这两种情况只是稍微在脑海里想象一下,路易就觉得窒息。
他听完急得团团转,但又实在没招,只能抱紧阿契恩的胳膊,像揩油又像耍赖:“不行,都不行,一定还有更好的方案对吧?我选下一个。”
阿契恩此时没有半点想要解决问题的心思,像看热闹似的欣赏路易的焦急,坐看他变成热锅上的蚂蚁。
“要我说,你们两个就放心走好了,我不会有事的。”
说话间老船长已经将地图标注完毕,郑重其事地交给阿契恩。
“是的,魔王大人,你们放心去,留守的事就交给我。”
奥菲莉亚每次出声在旁人看来都毫无征兆,这次又给路易吓了一跳。
老船长以为是人鱼混乱效果还没完全消退,导致了幻听。结果当他看到一只半人高的蜥蜴凭空出现的时候彻底吓呆,顿时以为自己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差点就要举枪自杀。
这枪要是真开了可就彻底完了。
阿契恩伸手安抚:“别紧张,她是我的随从。”
“可它……它看起来像魔物!”
“并非看起来,她本质就是。”阿契恩懒得多做解释,垂下视线问奥菲利亚,“这件事对你来说恐怕有些艰难,甚至会很危险,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人鱼的歌声只对人类有用,对我是无效的。”奥菲莉亚自信道,“况且是不是只要在被人鱼包围的时候拖延时间就够了?我可以做到恐吓它们。”
“人鱼会害怕蜥蜴吗?”
路易想不通以这个奥菲莉亚的小身板能吓到谁。
“当然不是以现在这个面貌,我可以变成足以震慑人鱼的角色。”
说着,奥菲莉亚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膨胀变形,布满光滑鳞片的皮肤随之逐渐改变颜色、质感,肢体和面部在这个过程中呈现出不属于任何种族的怪诞感。
如此诡谲的一幕,直接把还没来得及适应魔物存在的老船长吓得叫出了声。
足以震慑人鱼的角色?
路易凭着内测时期的经验在脑海中思索,也关联上其它西幻背景的作品,愣是没想起来有什么关于人鱼天敌之类的设定。
直到奥菲莉亚逐渐趋于最终形态,变得人高马大、超过他半头,见到束成低马尾的半长黑发和一对血色红瞳,路易才恍然大悟。
“能震慑人鱼、乃至所有魔物的角色,当然是所向披靡的魔王大人!”声线也被一并模仿,只是说话习惯还保留着奥菲莉亚原本的样子,听起来欢快极了,“请原谅我斗胆模仿,不知您是否觉得我这幅样子与您足够相像?”
见到另一个自己出现在面前,阿契恩饶有兴趣地轻笑了一声。
他不是一个自恋的人,即便有着姣好面容也从来不会对着镜子进行细致入微的观察。因此他无心寻找破绽,单纯是感到有趣便夸奖说:“没想到你还会这一招,不错,真是让我意外。”
奥菲莉亚的模仿确实惟妙惟肖,但在场的人里偏偏有一个“冒牌货鉴定大师”——
只听路易严肃又恼火地打断道:“完全不像!一眼就能识破!你这家伙,实在是太放肆了!”
“不像吗?”奥菲莉亚眨巴着眼问。
“完全不像!你怎么可以……”路易跑到她身前,气得攥紧拳头,脸也涨红了,“怎么可以用他的脸露出这种表情?!”
其实不怪路易情绪激动。
恰恰是奥菲莉亚将阿契恩的外表模仿得毫无破绽,才显得她神情上格外违和。
路易气得头疼,转头看一眼阿契恩才觉得顺眼些、能顺下一口气,回过头继续面对奥菲莉亚又是眼前一黑,怒气聚集在胸口,下一秒就要爆炸。
阿契恩想起初见时路易也是这样狂躁,这样下去保不齐真的会动起手来。
预见到冲突,他没选择拉架,而是口头阻止道:“路易,你好好说。奥菲莉亚没有恶意。”
他的威慑力也确实不用他上手,只一句话就让路易平复下来许多。
路易压抑着怒火,咬牙切齿道:“眼神不对,他才不会看起来又天真又……”
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以便做到既能准确描述,又不显得像是辱骂奥菲莉亚,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个:“——纯良。”
又一次,阿契恩没忍住笑。
好在路易没转头,他也犯不上遮掩。
奥菲莉亚只是一只初出茅庐的小蜥蜴,能将外表完美复刻已然实属不易,还理解不了神态层面的模仿技巧。
她求助地看向阿契恩,希望能得到他的指导。
阿契恩扬了扬下巴,对路易道:“你教教她。”
“我?”
“难道这里还有人比你更了解我吗?”
这一句话可是把路易夸上了天。原本还处于怒气冲冲的状态,下一秒脸上就止不住笑了。
他自己也觉得转化得太快有些滑稽,抬手故作高深地挡住脸,刻意干咳了两声、压低声音说:“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指导一二了。奥菲莉亚你看着我,想象一下那种……看垃圾一般的眼神。”
“啊?”奥菲莉亚是一只礼貌温良的小蜥蜴,“不好吧?”
也正因此她模仿的阿契恩根本不像魔王,而是一位相貌出众的大善人。
“哎呀你别管那么多,照做就对了。”路易侃侃而谈着,这下真的是误打误撞进入他最擅长的领域了,“重点不要放在嫌恶上,主要是轻蔑和不屑一顾。”
“好吧,我试试……”
奥菲莉亚天赋异禀,领悟力也很强,她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位引路的好老师。
她闭上眼,又把路易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努力领会其中的深意。再睁眼后,眼神果然变了样。
有那么一瞬间,路易感受到了熟悉的威慑力,仿佛在他面前的真的是那个无往不胜的魔王。
但也只有一个瞬间而已,因为下一秒察觉到路易表情的变化后,奥菲莉亚就立即喜笑颜开地求夸奖道:“刚才那个眼神是对的,我做的很好,对吧?”
“……”
不笑还好,这一笑就全变味了,这张脸明明什么表情都不做也会是精明又威严的样子,用这样的脸傻乐简直就是亵渎!
路易感觉有人往自己眼睛上哐哐打了两拳,火辣辣地疼。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再多看上一眼,赶紧转过身去,说:“对对对,刚才的眼神是对的,但从现在起你绝对不能再笑了,这个笑容非常不对劲。我说清楚了吗?”
“好的。”奥菲莉亚闻言立即板起脸来,站得笔直,“我一定不会再笑了。”
说到底还是不太像,但在雷雨交加的夜晚、短时间内起到震慑效果还是够用了。
“走吧。”阿契恩适时地为这场小插曲画上句号,临走前对老船长嘱咐说,“她叫奥菲莉亚,你别怕她,就把她当成我。”
被烫焦的腿还疼着呢,老船长绝望道:“更怕了,谢谢。”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晚上还会有一章~
第32章
路易毫不掩饰地注视着阿契恩, 清亮的眼睛明镜似的倒映着他的面庞。经过奥菲莉亚的洗礼,阿契恩在他眼中更加眉清目秀了,怎么看怎么喜欢。
阿契恩感觉他快要在自己脸上盯出个洞来了, 无奈道:“你不需要看路吗?”
“啊?”
路易往耳朵里塞满了棉花,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他因此对自己的音量也没了概念, 本来嗓门就大,现在听着更吵了,像只没学会说话的大鹦鹉。
阿契恩懒得重复, 叹了口气、没吭声。
路易靠着回忆阿契恩的唇语,半蒙半猜地试着做出回答:“没事嘿嘿, 我用余光——”
没想到阿契恩一语成谶, 路易话还没说完就被翘起的木板拌了个跟头。
“你小心点, 别直接摔死了。”
“没事没事,”路易故作轻松地爬起来,“我——”
结果阿契恩言出法随的效果还没结束, 路易身下的楼板突然塌陷, 连带着他一起直接摔到了下一层船舱。
而且塌陷的范围刚刚好,完全不影响几步之外的阿契恩。
坠落的重响远远传来, 他探头往下看, 只见烟尘四起、看不到路易的身影。
“你还活着吗?”
阿契恩的语气是关切的, 就是内容不太关切。
又过了几秒,楼下才传来路易的哀嚎:“啊我去!真给我摔掉了10%的血!”
阿契恩低头看了看地图,发觉楼下就是一开始的主厅, 确认路走得通后才发动传送到路易身边。
曾经乱成一团的主厅变得更加残破不堪,到处都是碎玻璃、损坏的陈设、烧焦的木板, 而且一个人也看不见。
只见路易自食其力地将身上的木条推开,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这下摔得确实不轻, 身上狼狈得全是灰。
阿契恩特地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拍了拍路易的肩膀,让他抬头看着自己,以便读唇语,语速也特地放慢:“你身上有补血药吗?”
路易见阿契恩凑得这样近,又盯着他的脸看入迷了。
阿契恩见他眼神呆愣,猜到这家伙又想入非非了,便不轻不重地朝他脸颊拍了一下,将他打回神,然后又问了一遍。
“哦哦,没。”路易捂着脸,咽了口唾沫,老实道,“我把空间全用来装给你用的蓝瓶了。”
“那你还是好好看路吧,别真摔死了。”
这句话说得有点快,路易没太读懂。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以为是阿契恩缺蓝了,便从背包里调出一管蓝瓶,递到他面前。
“不用。”阿契恩冷漠拒绝道。
路易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嘿嘿谢谢,我也喜欢你。”
“……?”
本来人就不聪明,现在又听不见,做事全靠猜,显得更傻了。
继续解释下去还不知道又要错误理解成什么,于是阿契恩放弃了进一步说明,把蓝瓶接了过来。
正说着,船身再次传来震动,不知名的地方接连传来物体碎裂的声响,声声预示着时间紧迫,不能再浪费了。
“还有多远?”路易大声地问。
距离太近,这一声吵得阿契恩耳膜疼。
“快了,托你的福,再往下走一层就到了。”
“啊?”
阿契恩忍无可忍,刚想骂他,转念一想他被塞着耳朵听不见已经很难受了,不该故意苛责,看着他一脸诚恳也骂不出口,只好把怨气咽了回去。
他重新专注于地图,分辨着楼梯的方位,但随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怎么了怎么了?是有什么危险吗?”
路易警觉起来,因为听不见只能把头像拨浪鼓似的前后左右不停转。
阿契恩确认着最下层船舱的位置,看向事故发生不久后,从天而降坠落的大吊灯所砸出的巨坑。
他走到坑边,向下看了看,然后感叹道:“真是……绕了好大一圈的弯路啊。”
“啊?”
“你再掉血会很危险,”阿契恩转头对路易嘱咐道,“我先下去,等传送冷却好了再把你传下去。”
“什么什么?”
阿契恩无语:“不是你棉花塞这么死一会儿还拿得出来吗?”
“那多不好意思啊……”路易害羞地挠了挠头,“搁别人我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但如果是你要求的话,我愿意。”
好家伙,这又是错误地理解成什么了?
阿契恩叹气,只得像训狗似的给出一个简短明确的命令:“我说,原地待命。”
路易眨了眨眼,好像是听懂了:“那你——”
话没说完,阿契恩朝前迈了一步,无视路易没说完的话,开始优雅地自由落体。
他顺利避开扭曲断裂的灯架,轻盈又精准地地跳到货箱上。箱体原本平整的表面被吊灯砸得变形,只有他落脚处这一小块地区的面积足够使人站立。
阿契恩点亮火球照明,这微弱的火光成为了偌大货舱唯一的光源。低头,只见两三米高的货箱,水位已经没过一半。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货物霉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海洋深处金属被缓慢腐蚀的腥咸,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上。
漆黑的海水正无声又贪婪地吞噬着货舱的空间,三颗火球微弱的光倒映在水面上,随波浪扭曲抖动着,像溺亡者最后涣散的瞳仁。
水波搅动时偶尔翻上来的泡沫,漂浮的碎木、破碎的玻璃渣、还有不知名的碎片,它们随暗流打着转,不时沉浮,再随波浪一起不断拍打货箱壁,发出“叩、叩、叩”的轻响,像在为这艘巨轮的沉默倒数计数。
“阿契恩!看看我!我还在上面呢!”
路易以为自己被抛下了,在上面急得不行,他估测着高度,绝望地意识到直接跳下来自己会死,只能干着急。
阿契恩没有理会,通过跳到相邻的货箱四处探查。他对如何修补没什么头绪,打算先找到漏水点再说。
阿契恩很快走到脚下货箱边缘,距离下一个货箱有些远,他蓄力一跳,就在他处于空中、毫无防备之时,原本指泛着涟漪的水面突然炸开猛烈水花,一个暗青色的影子突然从水下窜出,扑到他身上,将他拖入货舱之间的黑暗中。
“阿契恩!”
目睹了全程的路易几乎要安耐不住冲动、直接往下跳,但“跳下去会死,死了就帮不上忙”的理智将他强行拖回。
况且,他相信战无不胜的魔王是不会死于偷袭的。
果然,路易看不到的暗处爆发出激烈的火光,紧接着就是身首分离的人鱼被抛到了半空。
“你什么时候传我下去?”路易似乎这时候才理解了阿契恩先前留下的唇语,“我想帮你!”
他跪在地上,身子尽可能地向前向下探,这个姿势稍有不慎就会失去平衡发生坠落,只为了能多些看到阿契恩的机会。
水位已经没过了阿契恩的胸膛,在海浪的源源不断的推力下维持平衡有些吃力,水的阻力更是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挥剑的动作。
跟人鱼在水下缠斗不是明智之举,最好还是回到货箱上去。
然而货箱壁直上直下,被海水浸得光滑,实在没有着力点,难以徒手爬上去。阿契恩看着刚刚冷却完毕的传送,思索到底是否该先把路易传送下来。
正想着,杀意随暗流蔓延而上,来不及反应,阿契恩的腿被有一条人鱼抱住,强壮有力的鱼尾猛然一甩,好似一股劲流将他再次卷到水下。
“阿契恩!”路易看出阿契恩无暇顾及自己,不愿再坐以待毙,“坚持住!我很快就到!”
他抽回身子,在主厅四下看了看,然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忽然起身朝某个方向跑去,消失在洞口,奔跑的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阿契恩最终还是将传送技能施加给了自己,连带着人鱼一并到最近的货箱顶部。
他一脚踩住人鱼枯骨似的胳膊,俯视那具苍白发青、不见血色的类人形躯体。人鱼的颈部两侧及锁骨处有着鳃似的细长开口,脖子中央有一个梭形空洞,像是直接暴露在外的声带,随着张嘴嘶鸣诡异地翕张着。
阿契恩用来扎头发的兽牙相连在水下缠斗时断开了,被水流无情地卷走,再寻不得。
于是他现在头发完全披散了下来,被海水浸透,碍事地缠贴在脸上。表情因此变得难以分辨,只有一双冷酷至极的血色眼瞳闪着幽光,极致的杀意清晰可见。顺着发丝滴落的好似不是海水,而是人鱼流逝的生命。
这种智力低下的魔物似乎直到这时才注意到踩在自己身上的是万万不可冒犯的魔王,亦或者只是被他强大的武力折服,警告般地爆发出嘶吼。
刺耳的声音是戛然而止的,只因阿契恩将剑刺进了人鱼颈中的开口,然后用整条手臂带动修长的剑刃,将它脖子以下的躯体劈成两半。
人鱼即刻死了,鱼尾像条蠕虫般神经质地不时拍打。深红的刀刃像是有生命般汲取着人鱼暗青色的血液,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但阿契恩浑然不觉,只因另有成群的人鱼包围了上来,在黑暗的海水中沉浮,狡猾地伺机而动,被青黑色彻底填充的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阿契恩直起身,伸手将头发抓到脑后,以换得清晰的视野。
他的大腿在方才的缠斗中被人鱼的爪子撕裂出了三道伤口,鲜红的血源源不断地外涌。血色被浸湿衣料的海水冲淡,又在马上被新涌出的血染得更深。
正是这道伤,激发了人鱼的捕食欲,也让它们产生了可以凭着数量优势与之一战的错觉。
阿契恩仿佛感觉不到痛,任由整条裤腿被鲜血浸染,从容地挪着步子环顾四周,用剑尖逐一指向暗中蛰伏的人鱼,朗声道:“我是不是光顾着在陆地上立威,忘了收拾你们了?”
状态栏里出现了流血debuff,血条随之缓慢下降,然后突然地,阿契恩周身泛起红色的凶光。
他脸上也露出象征死亡的笑容,声音在宽阔的货舱中不断回荡,犹如降下神罚一般宣布:“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天杀个痛快吧。”
第33章
阿契恩无暇对他发动传送技能, 路易只得绕远走楼梯。
为了尽可能地缩短时间,他用上所有技能赶路,又从靠近楼梯转折处的位置直接翻过扶手、跳到下一层。
他本以为楼梯间也和主厅一样空无一人, 结果脚刚着地、还没完全直起身,就见面前站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好久不见啊, 路易。”
那标志性的淡蓝色长发和白袍,除了万斯不会再有别人。
“万斯……”路易咬着后槽牙,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与嫌弃, “你最好别挡路,我现在没时间砍你。”
“挡路?”万斯笑了笑, 在转过身的同时打了个响指, “我比你更想协助阿契恩, 当然……也是为了救下这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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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行字在路易视野中浮现,数十名玩家的身影陆续出现,均围站在万斯身侧。
只快速扫视一遍, 路易就被站在角落处的一人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那人一身黑青色轻甲, 全副武装到手指尖。一杆造型夸张的长枪随着他双手环抱在胸前姿势被随意夹在身侧,脸上深色系面甲遮面, 似猫般蓝绿色的眼睛漠然地朝这边瞥过来。
路易的视线会为他停留, 不是因为他身上属性不俗的装备, 而是因为相知相识。
他们曾在内测时期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队友。只可惜公测之后只有他毅然选择离开白骑士团,昔日队友选择继续追随万斯,与他而言已然成了敌人。
“极光。”
路易叫出对方的名字, 谨慎地攥紧剑。
“对了,你们俩都参与过内测, 互相认识,不用我做介绍了。”万斯笑着走近, 身上皆是一位公会会长该有的姿态,话语间占据主导又不失和善,“别紧张,这里除了极光,剩下的人都不是白骑士团的成员,他们只是恰好出现在这座船上、不幸随机到了高难度事件的普通玩家而已,他们需要帮助。你才组建公会,没有指挥和抱团的意识很正常,慢慢来,我可以教你。”
路易任由棉花堵在耳朵里,正好万斯的话他本就一句话也不想听。
在万斯的手搭上来前,他率先抬剑将其逼退。
万斯歪头避开剑刃,竟也不恼,转而对众玩家朗声宣布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会内测时期的开荒队主力路易,水平很强,大家可以充分信任他。”
众玩家看路易突然从天而降,又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在高难度随机事件里本就紧绷的神经差点断了。
现在纵使第一公会的会长再有话语权、再值得信任,明眼人也看得出路易和万斯的关系算不得和谐。
路易一言不发,绕开万斯向前走下楼梯。
不远处就是货舱大门,海水正从门缝源源不断地涌向楼梯间,水面已经漫过站在台阶下的众玩家小腿。
随着逐步迈下台阶,水面也漫上路易的脚踝,海水冰凉的触感沁浸而来。
不知是否是常随阿契恩而行的缘故,他身上竟也多了些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众玩家纷纷自发为他让路。
最终,路易站定在最靠近大门、首当其冲的位置,他头也不回地质问万斯:“有这么多人在场,你还是如此胆小,龟缩在这里连门都不敢开吗?”
万斯笑了笑,毫不在意路易的挑衅与激将。
他想,就该是这样,嫉妒只会让他面目可憎,那些长相厮守的过往只属于他,路易根本就不配入眼。
万斯抬起手,周身散发出圣洁的白光,近一人高的权杖在刺眼的光亮中显现,在攥入手中的刹那沉沉一坠。身上素洁的长袍无风自动,逐渐变化出反复的纹样,颈间指上耀眼的珠宝首饰也相继出现。
在阿契恩面前,万斯可以卸下一切装备、装尽可怜,只为博得一时同情。
但现在,他所需要展现的则是无可匹敌、高于一切玩家的真实实力,来证明他才是唯一一个有资格和阿契恩比肩的人。
万斯将圣杖竖起,在地上重重一顿。
随即,一股强力的法术将货舱门包裹,厚重的金属门在重压下产生了形变,更多的海水从形变产生的缝隙中汹涌灌入。
望着劲流和快速上涨的水面,众玩家慌了神。
而万斯高高在上,长袍不沾一点水,仿佛毫不在意身处低处的玩家们会不会被水流卷走。
下一秒,货舱门以碾压变形的方式被彻底打开,近两米深的海水卷着无数杂物碎片瞬间涌来。
有人吓得尖叫,甚至扔了武器、双手抱头。
路易当然没有临阵脱逃,他压低重心、做好了迎击巨浪的准备。
当巨浪拍至近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没想到会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出现在众人身前,将汹涌浪潮稳稳挡下。
一阵阵浪头高抬,像宣泄愤怒的巨兽,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逾越这道隐形的结界。
这时万斯的笑声远远传来,无异于嘲笑:“别担心,朋友们,全服第一的圣职者会保护好你们的。”
保护的前提是将所有人像小丑一般戏耍取乐?
路易怒气更盛,如果等着他支援的人不是阿契恩,他一定会选择先把万斯砍了再说。
但还真有人像条狗腿子似的为万斯欢呼起来。
万斯很受用,微笑着晃晃了圣杖,结界一分为二,愣生生从深黑的海水中劈出一条大道来。
如他所料,此招一出又是一阵仰慕的赞叹声。
但路易却没有浪费任何眼神和表情,他一心只想着和阿契恩会合,他发动技能、一跃而上货箱,迫切地寻找那熟悉的身影。
不出两秒,炸开的火光让路易几乎瞬间就锁定了阿契恩的位置。
只见一条人鱼正扯着他的腿,试图将他往水下拖,另一条人鱼则压在他剑上,限制着他的行动。
路易断定他陷入苦战,立即发动技能突进了过去。
但阿契恩的动作比他的技能更快,在他赶到之前便凌厉挥剑将身前的人鱼斩首,随后更是掐住身下人鱼的脖子,将它提到身前,无情刺穿。
阿契恩已然杀红了眼,以至于路易冲到他身前的时候差点被他错认成人鱼、也来上一剑。
好在路易银白的发色和人鱼差别很大,阿契恩的剑锋在距离路易脖子几厘米的位置及时停下。
路易背朝着阿契恩,对他一点没设防。
见人鱼死透后才半转过身子,看到架在脖子上的剑,他仍是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甚至都没躲,就这样将脆弱的脖颈坦然暴露给对方。
“你没事吧?”视线对上阿契恩,路易脸上恼怒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他邀功似的欢快地说,“我可是绕了好——大一圈呢!”
阿契恩盯着路易的眼睛看了几秒,眉眼间近乎疯狂的杀意才淡下去几分。
他收回剑,着重眨了下眼,轻声唤道:“路易。”
不用阿契恩开口,路易就知道他想要什么,立即主动把蓝瓶塞进阿契恩怀里。
“你拿着,别客气。我去……不,你跟我去一起去那边,离万斯远一点。”
“万斯?”
阿契恩顺着路易的视线转过头,正看见万斯使用浮空法术轻盈落在相距几米远的货厢上,痴痴地朝这边望过来。
“你别看他,阿契恩。”
路易捧着他脸,让他转过来面向自己,生怕他被那个浑身戴满宝石首饰的妖艳货色勾了魂去。
他注意到阿契恩有缕湿透的头发挂在了他优越的鼻梁上,实在看不下去,顺手帮他抹了下去。
过了半秒阿契恩才反应过来,严肃道:“没经过我允许不要碰我的脸。”
“啊?”
阿契恩都快忘了这家伙耳朵里还塞着那该死的棉花,只好又一次耐着性子重复:“我说,别碰我脸。”
“当然,当然,”路易点着头,“这动作太gay了。我这么做是因为万斯在看,故意气他的。”
说完,路易动作缓慢地放下手,似乎有意让指腹在阿契恩皮肤上停留的时间尽可能长一些。
阿契恩将对方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
这也只是为了气万斯吗?
路易听不见,他也没问出口。
方才阿契恩回望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有万斯,还有[勿扰模式关闭]的提示,以及被结界劈成两半的浪潮、鱼贯而入的玩家。
很快,这些玩家就冲到了他眼前的区域,和人鱼拼杀在一起。自此有了人数优势,再不需要阿契恩独自鏖战。
“你杀了多少只人鱼?有10只了吗?”路易问他。
“有没有10只?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阿契恩说完便发现路易还在出神地盯着自己,想到是他又没读懂唇语,干脆放弃揶揄,点了两下头作为回应。
“那就好,这样今晚的20点[杀意]就消掉了。”
路易还记着阿契恩这把新武器的debuff。
其实阿契恩反而有点遗憾,他原本是想尽快攒够[杀意]的,看看到底怎么个弑主法。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磨刀似的铮鸣声。
阿契恩寻声去看,轻易注意到那个手执长枪的黑色身影。只见他将长枪凌空转了个圈,上空顿时出现无数形似长枪的剑影,悬停片刻后如雨般刺下,将周围半径数米的人鱼尽数斩杀。
一招结束后,那人面朝两人所在的方位,手臂高抬,比了个手势。
“切磋申请?”阿契恩眯了下眼,手再一次握到剑柄上,做好了即刻应战的准备。整艘船上不会再有比他更好斗的人了。
但路易却伸手拦住了他,正色着解释道:“他是在邀请我去比试谁杀得多,我们内测的时候经常这样较量。他知道只要这样做我就不会拒绝,而我知道他是想把我从你身边引开。”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但是,我想我需要去做个了断。阿契恩,你愿意让我去吗?”
即便阿契恩从未要求,路易还是主动选择静候他的命令,仿佛早就将身心全权交给阿契恩掌控。
对此,阿契恩是不以为意的,所以只是平淡点头道:“请随意,实际上我不需要你时刻陪伴左右。”
临走前,路易的视线越过阿契恩,死死钉在万斯身上。他眼神是恶狠狠的,像是在酝酿什么胸有成竹的大招,正如他缓缓抬起手……但最后他只是比了个中指,幼稚、但侮辱性极强。
“我很快就回来,你千万不要听信他的花言巧语。”
说完,路易跳下货箱,奔赴讨伐最近一条人鱼。
果然,路易前脚刚走,万斯就发动浮空法术慢慢飘了过来,落在货箱的另一端。
阿契恩察觉到万斯的靠近,却仍保持着目视前方,像是观赏战局一般,同时拔开补蓝剂的瓶塞,从容饮下。
两人仅隔着几米,却仿佛相距无限远一般。
许久后,万斯深吸了一口气,像承载着比浪潮汹涌百倍的情绪开口:“其实……我更想用另一个名字呼唤你。”
第34章
另一个名字……
数百年的经历漫长且模糊, 甚至已然变得陌生、不可追忆。阿契恩在尚可追溯的记忆中搜寻,所能回想起的只有诸如“不败魔王”之类的称号。
“无论过去如何,我现在只有一个名字。”阿契恩冰冷道, “你没资格为我赋名。”
“你已经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个游戏了,对吧?”万斯继续引导道, “你就没想过你在更高维度的世界有个原本的名字、身份?有更圆满甚至耀眼的生活,更全面、全身心爱你的人?”
阿契恩又想起路易每次消失前说起的“下线”。他早就隐约有了种预感,现在万斯的话无疑戳中了这一点, 让他无法忽略。
于是,他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波澜, 目光也久违地投向万斯, 认真地问:“你说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阿契恩的反应正是万斯想要的, 他侧了侧头,微微颔首:“一个没有打打杀杀的世界。”
“听起来很无趣。”
“但却是真实的。”万斯一边说一边迈开步子,朝阿契恩走近。
他振奋地察觉到阿契恩眼里没有提防与疏离, 反而是好奇, 乐意听他继续往下说,于是他抓住机会, 轻声道:“你会感到饥饿、困倦, 但相应地你也会享受到饱餐一顿的满足、闲暇之日一觉睡到正午的惬意。阳光、海风、霜雪……这都是全息技术所无法完全模拟出来的。”
数米远的距离只需要几步, 万斯很快来到阿契恩近前。他抬起手,仔细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在没有捕捉到任何抵触情绪的情况下, 最终将手轻轻放在了阿契恩的胸口上。
“还有情欲。”他继续说,眼里蕴藏着更深远的思念, “耳鬓厮磨的亲密,原始欲望的宣泄。你曾有一个和你无比契合的人, 你们相伴了十余年,你们的事业、生活是无数人遥不可及的梦想。”
十余年,这个时间长度对一位永生魔王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但阿契恩却从万斯口中听出了格外沉重的分量。
“所以呢?”阿契恩不动声色,一如既往地薄情,“这个人是谁?”
万斯眼里泛起一阵凄楚:“你当真不知道吗?”
阿契恩是明知故问,他当然听得出万斯殷切的语气,这个人只能是他的自述。
然而阿契恩同时也无比确信自己对这番话描述的情景没有任何印象,陌生得无法想象。
真的有万斯说得那么美好吗?
阿契恩的内心是空洞的。他感受不到。
阿契恩努力体会着,却事与愿违地萌生出一阵厌恶,他顺应本能地抬手捏住万斯的腕骨,稍稍用力。
万斯在骨头折断前知趣地收回了手,他稍稍调整了下情绪,然后抬手施法,圣光一闪,帮一名刚被人鱼近距离施加混乱状态的玩家解救了出来。
阿契恩不想再继续谈论那个话题,于是若无其事地说:“还真是方便,怪不得你带来的人耳朵里都没塞棉花。”
他能感受到万斯在他俩周围召唤出了结界,无论是人鱼还是它们的精神控制效果都无法侵入。
万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内心挣扎着将话题引回。
不过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克制,甚至主动退远了些,压抑着、故作平静道:“你也有自己的手段,不是吗?”
“靠掉血吗?不太好用就是了。”
“当然不。”万斯惊讶道,“我是说你戴在脖子上的那个哨子。”
阿契恩差点忘记了被封印其中的噬心魔,把它当成了普通的哨子,
他捏着银哨旋转,端详片刻后再次触发装备描述。
“拥有解除精神控制的效果,但似乎要付出一些代价。”阿契恩喃喃自语,“你知道这个所谓的代价是什么吗?”
“不知道,”万斯耸了下肩,笑道,“你要不要试着用用看?如果出什么问题我会帮你善后的。”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懂。”
阿契恩不打算做这种无聊的尝试,他将目光重新落在路易身上。
这位银发剑士现在全然没有和他对战时的那种局促和狼狈,醒目的亮白色身影在货箱和深黑海水间迅捷辗转,连招自如,两剑一条“鱼朋友”。虽然只有对单技能,但击杀人鱼的速度毫不逊色于那位技能对群的长枪手。
阿契恩的眼里不自主地流露出欣慰,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看台上欣赏自己在比赛中脱颖而出的猎犬。
“那把剑不错,是现阶段难得的高级装备。”万斯注意到阿契恩幽微的神情变化,他尽力说服自己不要在意,但出口的话还是酸溜溜的,“你送给他的?”
“显而易见。”
“他有为你做过什么吗?别告诉我总是你在付出。”说着,像是为了证明,万斯对阿契恩发动了技能,他衣服上的破损在一阵柔和白光中得到修复,“装备耐久恢复术,不用谢。”
阿契恩斜了万斯一眼,既然对方说不用谢,他也就真的不谢了,回答道:“我对他没什么期待,他能为我提供情绪价值就足够了,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需要的。装备我可以自己买,衣服烂了换一件就是。”
或许就连阿契恩自己也没意识到,这段脱口而出的话中所蕴含的偏爱溢于言表。
万斯纵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还是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后槽牙,握着圣杖的手也暗暗攥紧。他试图说服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心中的嫉妒偏偏清晰地愈发强烈。
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我比他差吗?
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看看我?
他能做的似乎就只有装作不在意地挥动圣杖,为一名又一名玩家净化,沉默不语。
“你有数吗?你的人和他,谁杀得更多一点?”阿契恩问。
万斯本以为自己只要忍耐就好,但阿契恩的这句话无疑将他送入了可悲的对立面,就好像他们之间有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如果没有从得到过,他没什么好挣扎的。最让他痛苦的恰恰是曾品尝过被爱的滋味,更被戒断的感觉折磨过。越是这样,他就越做不到放手,再卑鄙、再不择手段,他都要为之尽全力。
“我不记得他们俩各自击杀了多少条,但在场所有人的击杀数总和快要超过60了,”万斯话锋一转,“要迎来一波强力攻势了,阿契恩,你最好记得吹哨。”
“……什么?”
“第15条!”路易一剑划开人鱼的脖颈,同时一秒也不浪费地向极光报数,“是我赢了!”
他本想再狠狠嘲讽一番,却见对方竟正对着他而站,长枪也是随意地在手里转着,仿佛早就放弃继续击杀人鱼。
路易一时看不穿其中缘故,但他在察觉端倪后的第一反应便是望向阿契恩。
阿契恩安然无恙,唯一让他不爽的只有万斯站得比之前更近了。他刚想发作,突然发觉身边的浪潮波动得更加剧烈。
无论如何先赶回阿契恩身边吧。
他这样想着,准备发动技能,但一股高过集装箱的大浪突然袭来,将他席卷着撞向箱壁。巨大的冲击感让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果然发现掉了5%的血。
他在浪里挣扎踩水,努力靠近货箱。
可就在他双臂用力、试图将整个身子拉到箱体上时,余光忽然瞥见长枪剑尖的闪光。他只好以重新跌回水中为代价做出闪避,下一瞬那长枪便扎进他方才攀附的位置。
“你搞什么!”路易还想骂句粗口,但差点呛进气管的水让他把脏话憋了回去。
极光的突然袭击让他心中警铃大作,进而意识到万斯肯定没安好心。
路易赶紧在水里翻了个身,用发动最快的突进技能上了岸。他刚想高声提醒阿契恩,却见有十几只人鱼一齐露出头来,发出传播范围极广的嘶鸣。
路易耳朵里的棉花塞得死,什么也听不见,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感觉到声波的震动,内脏随之颤动。
果不其然,这一声强化范围攻击直接让在场所有玩家附带上了混乱debuff,瞬间攻守易型。
与此同时,阿契恩察觉到了万斯结界的碎裂。
他无从确定万斯是否提前预知并有意引导设计了当前情景,但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有发动攻击、通过掉血将其从混乱状态解除、进而令其净化其他玩家的必要。
于是万斯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举动,阿契恩就已经发动传送技能瞬移至其近前,锋利剑刃带着呼啸风声接踵而至。
但万斯也并非等闲之辈,圣杖和剑刃生猛撞在一起,发出洪如撞钟的声响,同时震得两人双手发麻。
阿契恩招呼出火球术,万斯也咏唱起技能,在火球命中前为自己添加了护盾,完美抵消了火球术伤害。爆炸的火光与烟尘散去,那身白袍依旧圣洁如新。
阿契恩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剑刃和圣杖相抵的位置不时蹦出冰冷火花。
他瞪着万斯,眼神犀利地质问:“这样果断地释放技能,你真的有被控制吗?”
万斯笑而不语,背后张开更高级的法阵,繁复的法纹令人眼花缭乱。下一秒,一只如山般庞大的寒冰巨手从法阵伸出,将阿契恩像只弱小昆虫般死死攥在掌心。
万斯发动浮空术缓缓升空,远远看到冰手碎裂,其掌心的阿契恩岿然不动、毫发未伤。他瞳孔的闪光这才暗下去,俨然是抢在冰手合拢之前复制了万斯的技能、为自己施加了两层护盾。
面对阿契恩极限的技能操控,万斯笑意渐深,眼里流露出的比起钦佩更像是迷恋。
想当年他也正是痴迷于一样耀眼的天赋,才一厢情愿地投资、倾尽真心地追求。
阿契恩呼出一口气,带着肉眼可见的白霜。
护盾只抵挡了伤害,隔绝不了负面效果,他现在被施加上了为期3秒的冰冻负面状态,而:这个时间已然足够万斯飘远。
万斯不紧不慢地为自己上着buff,他甚至还有空观察起远处的极光,考虑着提供一些适时地帮助,让他有能力将路易追杀至死。
他并非轻视阿契恩,反而恰恰是对他格外在意、足够了解,才确信他没有能稳定提供高额伤害的高级技能。
三秒结束,阿契恩立即发动传送、追至万斯近前。
深红的利刃突刺而来,万斯竟放弃躲避与格挡,张开双臂,拥阿契恩入怀。
万斯的胸膛被长剑刺穿,醒目鲜血终于染红圣洁白袍。他任由利刃刺向最深处,前胸贴近剑格,张开双臂将阿契恩温柔环抱。
万斯的身体在发抖,是激动感慨,也是钻心疼痛真切,但只要是阿契恩所给予的,他都甘之若饴。
自杀吗?不……不该是……
阿契恩不解,对万斯的所作所为感到荒诞。
正想着,肩膀上传来触感,是万斯将下巴搭在阿契恩的肩头,这个姿势与路易先前向他索要拥抱后的别无二致,是在用自己的体温覆盖别人留下的痕迹。
“看啊……”万斯附在阿契恩耳边轻声说,“如果你当初选择的人是我,就不会有这般劣势。”
话音刚落,鲜血在白袍上侵染的痕迹开始回退,犹如时光回溯,血量也回到被利剑贯穿之前。
不同于剑士等攻击类职业,与圣职者对战的难点主要体现在其使对手攻击无效化的技能特性。
至此,阿契恩的两波攻击全部落空。
向上的冲力逐渐消散,阿契恩被重力拽得向下回坠,再次与万斯拉开距离,逐渐遥不可及。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对战。
如果阿契恩没有失去对至高法术的领悟,甚至只要拥有相同数量的高级技能,别说万斯了,在场所有玩家他都可以秒杀。
只可惜没有如果……
——而他也不会被一时劣势绊住手脚!
阿契恩瞳孔又是一闪,再次将万斯的技能为己所用。
他趁着下落,将法阵于身后纵向释放,以便隐藏、做到瞬间出招。就这样,两倍大的冰手以令人无法反应的速度膨胀窜出,让目标来根本不及加盾加防。
关节处的坚冰摩擦碰撞,冰手稳准狠地一把攥住万斯、向下砸去。随着一声震耳巨响,这一击犹如冰山崩裂,空中充满炸开的冰花碎屑,闪着绚丽又致命的反光。
阿契恩选择的破解之法是如此简单粗暴,一言蔽之,唯快不破。
待冰雾消散,只见万斯仰面瘫倒在变形的货箱中央,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动弹不得,脸上附着着厚厚一层冰霜。周围残存着未碎的不融冰,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困于寒冬、冰冻濒死的白蛾。
他喘不上气,憋得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咳出一大片鲜血,眼里写满始料未及的惊恐。
阿契恩脚踩在崎岖箱体的最高处,居高临下。
高处,就该属于真正的强者。
“你看起来已经掉了25%的血,足够摆脱混乱状态了。”他从容不迫地用剑拄着地,说,“现在立即对在场所有玩家施加净化,我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否则……你会知道忤逆我的下场。”
第35章
就在今夜不久前, 万斯还跪在阿契恩的脚边声泪俱下地道歉。
阿契恩不认为他只是一个执着坚毅的人,然而此时此刻,万斯却硬扛着冰冻效果开口, 脸上的冰碴子随着他的面部活动接连掉落:“不……绝不……我必须……”
阿契恩眼神一冷,挥手召唤出三颗火球, 打算趁着冰冻状态没结束,再给万斯尝些苦头。
然而正要向前挥动法杖,一道黑影突然袭来, 将他法杖的方向打偏,三颗火球也因此落在几厘米之差的位置, 和万斯擦肩而过。
那是一道长枪的影子, 准确来说是被抛出的虚影。
阿契恩回过身, 死亡凝视着那位长枪手,重新举起剑。不过他这时心里想着的并非是回应长枪手的挑衅,而是自己似乎忘记关注路易现下的处境。
他漠然地移开目光, 很快锁定路易亮白的身影。只见他正疲于应付几个玩家与人鱼的围攻, 战况有些激烈,纵使是全敏加点也也一时难以脱身。
阿契恩想要发动传送、前去支援, 但紧接着就被刚从冻结状态恢复的万斯打断。
“不许走!”万斯同时放出范围性控制技能与结界, 迫使阿契恩朝反方向移动, 进一步拉开和路易的距离,“极光你不用管这边!给我杀了路易!”
“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
嚣张到这个份上,绝对没有不优先解决的道理。阿契恩瞳孔一闪, 成功复制到万斯的浮空术。
这个技能有着晕眩的副作用,所以被万斯使用时并没有爆发出速度感, 只能平稳地飘来飘去。
但在阿契恩手里却完全变了样子——他似乎完全不受晕眩影响,速度快得像一支蓄满攻击力的箭矢, 无异于发动突进技能的路易,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便完美避开万斯的所有攻击,甚至出现在他背后的时候就连呼吸都还是平稳的,如死神般安静且致命。
万斯自知避不开,时间堪堪够他给自己刷上护盾和回溯。
阿契恩用左手臂从身后卡住他脖子,右手握着刀直接从他肋骨下面斜上着刺入。
万斯发出惨叫,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跪,却又被阿契恩卡着下巴提起来,身体狼狈地向后反弓着。
阿契恩注意到那染红白袍的血再次褪了回去,知道是他又一次发动回溯的效果。
“阿契……”
万斯感觉到卡在颈间的手臂收紧,勒得他喘不上气。他很快握不住圣杖,丢在一旁,双手紧抓阿契恩的胳膊,拼力为自己搏一个呼吸的机会。
他努力偏头侧目看向一侧,试图和阿契恩对视,但双眼瞪得发酸也只能隐约看到对方垂在额前鬓旁的刘海。
阿契恩低垂着头,万斯的惨叫声和戛然而止的呼吸似乎勾起了他的兴趣,让他露出微笑。
他贴在万斯耳边说,有如恶魔的低语:“来吧,继续为自己加血、刷护盾,这样疼痛就不会随着你的死亡停止。”
独角戏是无趣的,阿契恩松了些力道,好让万斯开口,哪怕是听些哀嚎也行。
窒息提示的进度条都快满了,万斯赶紧抓住机会吸进一口气,接着用沙哑不堪的嗓音喘息道:“你知道吗……哈哈……只是这点痛苦阻止不了我,我感受过更刻骨铭心的痛楚,无论是肉.体还是……唔——”
阿契恩赏赐他开口的机会可不是用来听这些的。他再次收紧手臂,同时稍稍转动剑柄,锋利的剑刃立即在万斯体内搅出新一轮剧痛,令他身子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万斯在他手下痛不欲生,阿契恩却像无事发生一般冷漠抬眼,朝路易所在的位置望过去。
他预感路易很可能坚持不了多久,当务之急是逼迫万斯净化在场玩家的混乱效果,助路易脱身、专心应对极光的攻击。
“捡起你的武器,解除所有人的混乱状态。”
阿契恩并不是在谈条件,而是不容反驳的命令。他为了让万斯够到圣杖,特地该用手掐着他的脖子,让他顺应使不上力气的身体、跪下身去。
但万斯依旧拒绝,甚至都没有伸手去抓他的圣杖:“不……绝不……”
阿契恩当然不会惯着他,握着剑的右手一拧,再次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万斯几乎听到了剑刃摩擦他肋骨的声音,无疑是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让他不禁开始啜泣、流下泪来。
阿契恩揶揄道:“我差点以为你是受虐狂。”
别真给他捅爽了。
“我不是因为……疼才哭的……”万斯喘着粗气,声音难以抑制地发抖,但还是坚持说着一番长篇大论,“我是想到你……经历过更剧烈的痛苦……我更要……为此——”
阿契恩将剑旋转着刺得更深,剑尖几乎要从万斯的前肩扎出来。
“别再胡言乱语了,”他说,“这样我还可以给你个痛快。”
没想到万斯竟一点也不怕,忽然攥住阿契恩握剑的手,不是试图挣扎、将剑从身体里拔出去,而是恰恰相反地死命拉着,阻止阿契恩离开。
“可以……都可以,无论你想怎么虐杀我,我都会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你、随你处置,这是我的荣幸……”他笑了,露出紧咬着的两排牙,嘴里全是血,眼里没有对疼痛与死亡的恐惧,全是疯狂的爱意,“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让你想起我,你会理解我的……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我必须……”
阿契恩并不理解万斯说的话,他认为万斯之所以如此坚持只是为了要路易死。
能忍痛忍到这个份上就说明没有继续逼迫的必要了。他转而死死掐住万斯的脖子,沉默着读秒,很快他就双眼上翻、昏死过去。
阿契恩将失去知觉的万斯随手丢在地上,脚踩在他圣洁的长袍上,跨过他的身体。
他本打算传送至路易身边,但砍杀那些如行尸走肉般、毫无战斗欲望的蝼蚁又让他感到乏味厌倦。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封印着噬心魔的银哨。
会是什么代价呢?
区区一只噬心魔……
阿契恩捏着那枚银哨,隐约有一阵红黑色的雾气从哨口冒出,萦绕在他指间。
随后噬心魔以非语言的方式将信息传到他的脑海:“我尊敬的王啊,代价将会是一场梦魇。这绝非对您不敬,而是我力量的来源。”
梦魇。
阿契恩已经回忆不起上一次做梦是什么时候了,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那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蔑视一切的魔王玩心大起,默念着将噬心魔暂时解放,他吹响了那枚哨子。
清晰高亢的哨音响彻整个货舱,顿时,所有玩家的混乱状态清除,全部停止对路易发动攻击。
而当哨音停下,更多更浓的红黑色雾气从哨口源源不断的涌出,顺着阿契恩的手臂,逐渐将他整个的身体包绕进去。
不能说是噬心魔将他吞噬,只因阿契恩自始至终都是从容的姿态,是他仁慈地纵容这团雾气萦绕在自己周围,将他拖举起来。
眼皮很快变沉,是久违的困倦。阿契恩全然不顾自己正身处充满危险的战场,轻轻合上了眼。
随着入睡,阿契恩的四肢彻底放松下来,头也不受控制地偏向一侧,噬心魔赶紧上前托住他的脑袋,又讨好似的依附在他肩膀上。
能品尝到魔王大人的梦,是它的无上殊荣。
路易根本无从得知来龙去脉,只看出玩家们的混乱状态被一齐解除了,再一转身,就望见阿契恩正被一团诡异的雾气包裹着。
他赶紧顶着不足10%血量的身体往回赶,却被极光的长枪拦住。
路易气得破口大骂,只得又和极光缠斗起来,只要稍有机会他就会尝试脱身,但转瞬就会被对方撵上。
这时候,万斯的手指动了动。
意识很快复苏,但思维重启需要时间,他大脑混沌地抬起头,茫然张望,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逐渐定格在被噬心魔包绕的阿契恩身上。然后突然,他眼里爆发出兴奋的异彩。
“他吹了哨子……他终于……!”
万斯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期间还自己拌了自己一跤,摔得脸着地,但表情仍是兴奋得近乎发狂。
杀死路易从来不是他的目的,在一个可以无限复活的游戏里死亡没有意义。
他特地召集一众玩家,为的就是在触发人鱼大范围群控机制之后,迫使阿契恩用吹哨的方式帮这些人解除混乱状态。他真正需要的是噬心魔的强制入梦效果。
他知道这个计划并不完美,能否成功主要还是看阿契恩的意愿。
失去意识前,他本以为一切都功亏一篑了,怎么也没想到醒来能看到阿契恩已然主动吹完了哨子。
万斯跌跌撞撞地走到阿契恩面前,抬头仰视,同时努力高举手臂,以碰触噬心魔的雾气。
贪吃的噬心魔没理由拒绝享用两份梦魇,红黑雾很快向下蔓延,缠上万斯的身体。
他就这样被雾拖举起来,靠近阿契恩。他迫不及待地抱住阿契恩的腰,头靠在他的上腹部。和完全静默、毫无知觉的阿契恩形成鲜明对比,他兴奋得不停发抖。
“做一个关于我的梦吧,以此作为回忆的药引,即便注定回到那个夜晚,注定痛苦。”万斯闭上眼,无比深情地说,“但你会回忆起更多,关于我们幸福的过往、以及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雾气渐浓,噬心魔兴奋地围绕着万斯,他从未嗅到过如此复杂浓郁的情感,这无疑印证着一场精妙绝伦的梦魇。
噬心魔渴望着美味,欢欣雀跃,在无意中将两人的梦境引向一处。
阿契恩忽然皱起眉,手无意识地抓向万斯的后背。他本能地排斥这段本不属于他的记忆,然而万斯抱得是那样紧,让他挣脱不开。
“别担心,别怕,我永远在,会永远陪着你。”万斯不顾后背传来的抓痛,只一个劲地将脸贴近阿契恩的身体,眼角淌下两行清泪,“我愿意长跪不起,向你道歉一万遍……只要你能重新醒来,我做什么都值得。”
第36章
灯光冷白得刺眼, 被光洁的墙壁地板不断反射,让人一时分不清光源来处。
身子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地向前走着,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被空旷无限放大。
阿契恩有些恍惚, 他感觉自己既像是进入了一个陌生人的身体,又像是以第三视角观察这个人的一举一动。
他不禁感慨, 难道这就是做梦吗?
正想着,身体自顾自地踩上一段突兀的黑色地面,整个人就这样被黑布条似的东西带动向前, 不再需要自己迈步。
阿契恩正想着这是什么魔法,空中不知道什么地方又传来毫无感情的女声, 说着什么什么……养鸡场?
周围环境让他感到陌生, 跟毫无征兆出现在新手村酒馆时完全不一样, 至少那时他对周围事物陈设是能够理解的,旁人和自己的穿着也很顺眼。
恰逢路过一大片全身镜,阿契恩审视着镜中的自己……或者只是某个未曾谋面的人。
那人和自己一样有着一头深黑色的半长发, 同样扎成了低马尾, 搭在肩膀上。五官轮廓也像是一个模子刻的,眉毛黑而整齐, 眼型是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都挡不住的冷峻漂亮, 唇线轮廓分明, 此刻正因不耐而微微抿着。
但阿契恩还是察觉出陌生感,相似度甚至不及奥菲莉亚的模仿,这张面容只算得上相似, 眉眼间的感觉分明更柔和。
再瞧瞧这身行头——
他穿着一件质感厚重的深黑色羊毛呢大衣,剪裁得极为利落, 肩线平直,几乎没有任何冗余的布料, 完美地撑起了清瘦却不显单薄的身形。大衣长至小腿,随着他略显疲惫却依然稳定的步伐,下摆划开沉寂的空气,带起细微的气流。
大衣没系扣,敞露出里面的浅灰色高领毛衣,修长的脖颈被柔软地包裹着,衬得他的下颌线愈发清晰。毛衣之下是熨帖的深色直筒西裤,笔挺的裤线一路向下延伸,将视线引至那双看似简约却做工考究的黑色皮鞋。
太干净、太精致了,束手束脚地,不便于活动。
这是阿契恩唯一的念头。
“延误4个小时真是不得了,就连平时精神头十足的沈总都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还好终于是告一段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咯!”活泼欢快的女声传来,声线有那么几分像奥菲莉亚,“对了,祝您纪念日愉快嘿嘿……下个月见啦!”
晃神的工夫,阿契恩站在了岔路口。
几个随行人员纷纷向他告别,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迟疑又略带木讷地抬起手、挥了挥,以此作为回应。而对方似乎也习惯了他惜字如金,没察觉出任何异样。
“沈总……?”
阿契恩后知后觉这个称呼是在叫自己——或者是叫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紧接着,“沈昭恩”这个名字闯入脑海。
他回忆起万斯跟他说起的另一个名字,进而意识到其并非空穴来风,一切都预示着他处在陌生世界的另一个身份。
但就和以全新身份出现在新手村酒馆、法力尽失时一样,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设定,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情绪。
让阿契恩感到不适的反而是压在鼻梁上的眼镜。他低头把眼镜取了下来,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包拢着镜框,食指朝镜片区域一探,果然是空的。
于是他随手就把眼镜插在了大衣的胸前口袋。
潜意识告诉阿契恩要走眼前的贵宾专属接机通道。他再次将身体的控制权交了出去,重新变成闲散看客。
通道尽头,指示牌那片显眼的绿色光晕下,玻璃门外静静停靠着一辆加长轿车。
阿契恩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放松,因此推测出这辆车是等他的。但随后,驾驶位的门开了,司机下了车,这具身体明显意料外地一滞。
隔着玻璃的反光,阿契恩看不清细节,只看得出那人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热情道:“真没想到能延了4个小时,累坏了吧?来来来,快上车。”
阿契恩——应该说是这位沈总——眉头一皱,脚步在玻璃门前停顿下来。
他修长的身影仿佛一株生长在初冬夜晚的冷杉,枝叶被寒意淬炼得清瘦锋利,裹在深色的寂静里,挺直、安静。
感应门已为他敞开多时,屋外冷寒气扑面而来,不禁让他打了个寒战。
他等了几秒,仿佛才做好心理准备。重新迈开步子时是故作若无其事地,语气里带着清冷的疏离感:“你没必要亲自来,以后这种事交给司机。”
对方身上穿的不是严肃的正装,而是和沈昭恩款式相似的便衣,单看毛衣平整细腻的质感就知道价格不菲,身份绝对不会是司机。
“他家里突然有急事。”那人说得欢快,但声音却听着有点干,笑得也有些勉强,像是在为某些事忐忑着,“再说了,难道我还不能亲自来接自己的丈夫吗?”
“那为什么不坐在里面等?还能顺便吃顿夜宵。”
许是听到可以算作关心的话,那人紧绷的身体终于得以放松下来,笑容也变得发自内心:“因为正好要在车上布置……”
结果话才说到一半,他的表情彻底僵住,只因沈昭恩无视了他为他打开的副驾驶车门,自顾自地上了后座。
于是,他只能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心脏好像也为此停跳了半拍,脸色变得难看。
啊哦,这还真是个尴尬的噩梦……但很显然不是我的。
阿契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想。
人在车外时,沈昭恩无所事事地撇头朝里,人坐上驾驶位,沈昭恩又转头朝车外看去。
那本该是双惹人好感的眼睛,但此刻眸子里像是凝着一层寒雾,没什么温度,只有疏冷,偶尔掠过一丝长途跋涉后难以掩饰的烦躁。
“祝梵……”
这声呼唤听得人原本冰凉的双手有所回温,祝梵欣喜地应着,回过头去问自己有什么可以帮到他的。
但沈昭恩只是闭了闭眼:“快点开车吧,我累了。”
引擎启动,低沉轰鸣,车子顺车道滑出。路灯的光晕一道一道扫过车内,明明灭灭,照亮沈昭恩的侧脸、和祝梵握着方向盘手。
“所以我才总是提醒你要注意休息,别把日程排得太满。”祝梵盯着前方昏暗的路面,声音在车内里显得沉闷,“公司少了谁都能转,不会把活交出去的结果就是一个人干到死。”
这话像是触到了沈昭恩的逆鳞,他眉头一下子皱紧:“交给谁?交给你塞进来的那个蠢小子?”
“那只是个个例,我都说了他是——”
“我不管他是谁家的关系户,能带动多么盛大的利益。祝梵我再跟你强调一遍,我的团队我自己挑人、自己带,你少来干涉我的决定。”
说着,沈昭恩解了发绳,套在手腕上,任由半长发披散下来。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勾起发绳,冲着细嫩的手腕内侧弹了一下,带出一阵触电般的刺痛。
只两个来回车里就充斥上火药味。
祝梵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火气,服软道:“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想到他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以及我跟你真诚道歉,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了。”
在数秒的沉默中,祝梵抬眼看了眼后视镜,只见沈昭恩双手环抱在胸前,故意扭头看着窗外,嘴角恼怒地紧绷着。
“我错了,我不想跟你吵架的,我只是想劝你多休息,你把自己累坏了我心疼。”祝梵努力收起自己的攻击性,试图变得再顺服一点、可怜一点,“过了今天以后就不要再冷战了好不好?不,今天也不冷战,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闻言沈昭恩终于转过头,却是满脸疑惑的,他尝试答道:“今天是……公司上季度新出的独立游戏荣获国际大奖的……第二天?”
他正是为此才代表公司出国去参加颁奖礼的。说完他也觉得这个答案荒唐。
祝梵苦笑,将驾驶模式调成智能,以便抽出手来去副驾驶前的抽屉里拿东西。
“是你我结婚七周年的纪念日。”他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又带着点不甘地阐述,“我给你买了花和礼物,这里放了一些,后备箱里还有更多。”
沈昭恩怔住,面对这样的情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动容,心中残存的火气彻底不好发作了。
他避开祝梵热忱的目光,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旋转起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说:“所以你才不想让我去参加颁奖礼吗?”
“是啊,但你执意要去,所以我只好让你助理给你订最快返回的机票,没跟你说实情是想给你个惊喜,不是故意指手画脚、给你添乱。我也想过跟你一起去,在国外过纪念日,但是你后面的行程也排得很满。”祝梵轻声说,“我在你喜欢的那家餐厅订了位置,但不巧碰上了航班延误,现在去肯定是赶不上了。你想怎么过今天的最后几个小时?想去酒吧吗?还是……?”
祝梵的话充满热情与期待,他拿出了百分之三百的精力为这一天做准备,哪怕令人挫败的意外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他都没有放弃,仍然想要过一个充满意义的纪念日。
但沈昭恩却不这么想。
他叹了口气,身子沉靠在真皮座椅里,眼里是难以忽视的疲惫,混乱的生物钟耗尽了他的精力。
于是他说:“我忘了今天是纪念日,什么也没准备,所以……改天补给你吧。现在我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回家睡一觉,明天约了测试,之前阿契恩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好,和预期完全一样。如果新测试也没问题的话就可以敲定他为最终模型了,内测也可以地提上日程了。”
阿契恩没想到能在这儿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一种恍然梦醒的不真实感。
祝梵很明显地愣住,握着花束的手也随之越攥越紧,所发出的稀碎声响分不清是包花纸揉皱还是花枝折断。
沈昭恩没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他以自己的方式思索着该如何弥补忘记纪念日的缺憾:“以我为模板的智能体模型有了,你想不想来一个你的?前面的路都走通了,再走一遍会很快。只有背景故事需要设计一下,然后在将整个世界的发展重跑一遍。魔王的爱人……我想想……希望这两个智能体不会总是吵架。”
然而他说的这些祝梵根本不在乎,他追求的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最近半年他们频繁地大小冷战,原因永远绕不开工作,绕不开沈昭恩最近在搞的那个足以颠覆整个全行业的全息项目。终于熬到了接近纪念日的日子,他挣扎过,一退再退,但沈昭恩的话将他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
工作工作,永远是工作。
祝梵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精神趋近崩溃,他最后、勉强地压着性子劝道:“不要再提工作上的事了好不好?从成员人数只手可数的小工作室到上市公司,我们的事业已经很成功了。而你……你快被工作压垮了,昭恩。公司里还有我呢,你完全可以享受一下生活。”
“压垮?谁说的?明明一切都按部就班,很充实。”沈昭恩目光如刀,笃定道,“我现在就很享受,还有什么比国内国际的奖拿到手软、变革级的新项目即将落成更棒的?”
说完,他又一次拉动发绳,引发一次痛感。
“你对现状很满意,是吗?”
“没错。”
皮筋再次回弹,打在手腕内侧。
名为理智的弦绷断了,祝梵忍无可忍,将花束狠狠摔在空荡荡的副驾驶座椅上:“你很满意?你难道感觉不出来这两年我们一直在吵架,最近半年更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冷战分居?你自己说,你有多久没碰过我了?”说到最后已是近乎咆哮,彻底不顾脸面。
“所以你觉得吵架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沈昭恩冷笑,“你要是真有这么饥渴,觉得我满足不了你,我们可以离婚。”
他手腕内侧的皮肤已然发红,但他却毫不自怜地又一次拉开皮筋。
听到最后那两个字,祝梵如遭雷击。他不敢相信自己深爱着的丈夫会跟自己提离婚,而且还是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
“你认真的,还是在说气话?”他声音发抖。
但得到的又是一句冷漠至极的:“随你怎么想。”
“难道你外面有人了?”
“少以己度人。”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爱你,有多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在祝梵心里炸开的比起愤怒,更多的是委屈,“你明知道我会难受,却还是用最恶毒的话伤害我。”
“你少在哪里装清高,你敢说和我吵架的无数次中就没一次想过离婚吗?”
沈昭恩拉开发绳的动作几乎成了他说话的句号——也可以是反问号——幅度一次比一次大。
“我从没有!”祝梵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不像你,我心里装的永远是咱们两个人!”
“那就是你贱!”沈昭恩也变得更大声,在车厢里撞出回响,所有疲惫、烦躁、积压的怒火喷涌而出,“但我不贱,我早就受够你了!在你明明可以当甩手掌柜却偏偏要来干涉我事业的每一次——我都想离开你!”
“你胡说……”祝梵红了眼,他彻底不顾正在行驶的车辆,扭着身子和沈昭恩对视着,“你又来了,只要生气就会说这些胡话,我命令你收回去……你一定不是这样想的……”
“光离婚还不够,我还要退出公司,我会卖掉股份,带着全息项目一起走,然后——”突然,沈昭恩的视线瞄向前挡风玻璃,顿时瞳孔骤缩,厉声警告,“看路——!”
刺眼的光束毫无征兆地撕裂前方的黑暗,一辆违规越过双实线、试图超车的大型货车像一堵失控的铁墙,陡然占满了整个视野,震耳欲聋的喇叭声与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同时炸开。
祝梵惊骇地扭回身子,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脚下将刹车狠狠踩到底。
但是太近了,一切都太快了。
沈昭恩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挡在眼前。世界在那零点几秒内被拉扯变形。
而阿契恩的五感也和他同步,他看到逐渐逼近的两轮车灯,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剧响,感受到随着紧急调转方向而产生的撕扯感,仿佛有一股无形怪力将他死死箍进这具名为“沈昭恩”的躯壳,逼他直面体验相同的结局。
最终的碰撞来临前,时间仿佛被无限减慢,阿契恩目睹着两个惨白的车灯融汇在一起,汇成一个……亮白色的身影——
路易一把拽住万斯的衣领,猛然将他从噬心魔的范围内扯出去。
路易背上还插着极光的长枪,眼睛嗜血般地红,瞪着万斯,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高举起剑,咬牙切齿:“你找死。”
第37章
阿契恩深陷一团未知迷雾中失去意识已经让路易揪心, 万斯趁虚而入更是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几乎是视极光的攻击于不顾,自杀式地突破了他的防线。
路易现在血量不足5%,耐力条也几乎见底。
他知道以当前状态以一敌二是不可能的, 但是就算是死也非得带一个走才行。
万斯被强行带出梦境,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 下一瞬便瞄见剑刃的反光。他调动上全部的反应力、奋力一挣也没能完全避开,长剑直直刺进肩头。
万斯痛得惨叫,同时他也看清刺伤自己的人是路易, 也是这家伙在最后时刻打断了梦魇。
余光无意间一瞥,竟见到先前被扔掉的圣杖就不远处。惨叫转化为愤怒不甘地呐喊, 他先是抓住圣杖, 而后另一手猛然向上一抓拽住路易上衣前襟, 明明身着圣洁长袍却面目可憎:“看咱俩谁能杀得了谁!”
圣职者的攻击手段不多,但杀了一个残血剑士绰绰有余。
雪花与冰屑从天而降,路易抬头, 只见一只巨大冰手将视野全然笼罩。
寒冰碰撞倾轧, 巨响过后是绝对的寂静。
普通玩家完全不懂为何两个著名公会的会长为何突然开始内斗,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观望。
人鱼也改变战术, 选择趁机避战, 纷纷潜入深黑的水中, 游向楼梯间,朝船体内部而去。
合拢成拳的巨手发出颤动,随后小指指根处赫然出现一道裂口, 随后整根手指脱落。
万斯挣扎着从暴露出的缺口中爬出来,身体冻得发抖, 却仍笑着,哈出一阵阵白气。
他费力拽出腿, 仰躺在地上,庆祝胜利般地摇了摇圣杖,嘴上说着:“小样,想跟我斗?还是再回去——”
说话间,蛛网般的裂缝蔓延至整个冰手,几秒之后轰然碎裂。
然而预想中路易耗尽血条、身体逐渐消散的一幕并未出现,只见他用剑支撑着身体,虽然身上带伤、极光的长枪还插在背后,但四肢健全、不见半点血条清空的迹象。
路易自己也很震惊,闪避和突进技能全在冷却,他绝对是吃下了这波伤害没错,但……
他抬眼瞄了一下自己的血条。
——不降反升。
“怎么可能!”万斯率先破口大骂,“你哪儿来的回血技能?明明这里只有我……”
说到这儿,他声音小了下去。随着空气中的冰霜渐渐融化,可视范围变得更远。他看到了那本该被噬心魔包围的人就站在货箱上,瞳孔的闪光似乎刚淡下去,眼睛如同刚睡醒一般懒洋洋地眯着,看不出喜怒。
阿契恩漫不经心地晃着法杖,帮万斯把没说完的话说完:“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会治愈术。但我也挺幸运的,所以现在是两个人了。”
噩梦并没有演绎完全,噬心魔欲求不满地围着阿契恩蹭来蹭去,希望他能再赏自己点好吃的。
许是被扰得烦了,阿契恩的神色冷了几分:“我说,已经够了。”
他伸出手,本该虚无缥缈的雾气竟像是被他攥住了命脉,抽了一下,随后迅速钻进他挂在颈间的银哨之中。
“阿契恩!”路易转头惊喜道,“你没事!”
不仅没事还顺手救了他,他像是中了吊桥效应,心脏砰砰直跳。
阿契恩自是不屑:“我能有什么事?”
“那你帮我把背后的长枪拔了好不好?我够不到,疼死我了。”路易边说边一脸可怜相地冲阿契恩眨巴眼睛。
明明刚才还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背着这杆长枪窜出老远,现在发觉阿契恩没事,就哼哼唧唧地喊上疼了,分不清是真疼还是撒娇。
他顺手把耳朵里的棉花也抠出来扔了,棉花吸水,在耳道里胀了开来,堵得他脑袋也跟着疼。
为了展示自己够不到背后长枪,路易来回转着身子,带动长枪在空气中不停横扫,差点撞在阿契恩腿上,给本要靠近过来的他又逼退半步。
阿契恩无奈提醒:“你转过去别动,忍一下,疼是正常的。”
“啊?”
路易心里犯嘀咕,这话好像哪里不对劲,让人分不清是该担心后背还是担心屁股……
但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阿契恩就一把抓住长枪,没给路易一点准备的机会,反手就拽了出来。
路易捂着嘴痛呼了一声,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子,看起来这下是真疼,且得缓一会儿。
阿契恩握着那把长枪打量,他回忆着极光所使用过的范围性伤害,考虑这件武器是否能为己所用。
可惜不过几秒,手里的长枪突然被一种怪力牵引,飞回到了极光手中。
“为什么冷冰冰的武器还能认主?”思绪被打断,阿契恩有些不快,“难道不该谁捡到是谁的么?”
“只有组队状态下的队友能互换装备。”路易忍着疼还不忘插科打诨,“他是外人,我才是内人。”
这倒是帮阿契恩打开了思路:“意思是……我能用你的剑?”
“不只是剑,还记得你要走了我的兽牙项链做发绳吗?理论上说你把我衣服扒了穿走都行,当然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因为我会被别人举报色.情封号的。”
阿契恩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会长,接下来怎么做?人还杀吗?”从见面到现在,极光还是第一次开口,这话也将两人的注意力再次引向万斯。
只见万斯用圣杖当拐杖,无力地支撑起身子。
他的血量算得上健康,让他表露出如此疲态的显然不是战斗损耗。
即便梦境在接近结局的地方中断,却也足够了。
在万斯的计划中,现在的阿契恩应当回忆起那些往事,和他携手创业再到步入婚姻的自己,怎么都该远远胜过一个半道闯入的毛头小子。
但是从阿契恩和路易相谈甚欢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梦破碎了,或者说噩梦再度来临了。
阿契恩望着万斯,即便有着不一样的外表,他也能从神态和说话方式判断出对方就是梦里的祝梵。
只是很可惜,他不是沈昭恩。而他真正在意的,也另有其它。
“你一定还记得我的,对吧?”万斯不愿放弃,他不知道自己断了这份念想之后该如何活下去,“你不知道当我发现你成为玩家时我有多惊喜,这说明你和我们一样有着自主思维,你是以他为模板形成的智能体,你就是他。”
路易听得一头雾水,只好询问阿契恩:“他在说什么啊?”
他本想把万斯的话当儿戏,却见阿契恩板着脸,严肃的神情仿佛在说确有其事。
阿契恩没有回答他,而是盯着万斯,步步逼近。
放在平常绝对会出手阻拦的路易这时候也识趣地噤了声,只不安地留心观察着。
丈夫的一颦一笑还历历在目,甚至就连吵架后的厌弃与冷脸也被万斯清楚地记着。可即便吵得再凶、冷战时间再长,他印象里的沈昭恩也不曾露出过这般富有压迫感的神情,让他感到……恐惧。
他咽了口近乎干涩的唾沫,然后努力说服自己忽略这份违和感,压低声音继续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对不起,这次我真的不会再犯了。只要你跟我回去,以后你无论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我发誓,只要……只要你能醒过来……”
话说到最后他已然有些哽咽,那个梦对阿契恩来说无足轻重,但对他来说却是令他痛不欲生的噩梦。
阿契恩停在了面前,近在咫尺的地方。
于是万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中意那个小子了对吗?不惜为了他与我为敌?……如果真是这样,我只能说我愿意为了你包容他的存在。但我希望你知道,是我在你出事后接替你成为了工作狂,让这款倾注了你无数心血的游戏用比预期长不了太久的时间上线内测,进而顺利公测。我希望你看得清,谁是玩物,谁更爱你。”
万斯说尽了坦诚又卑微的话,他努力从阿契恩的表情中找到一丝一毫关乎情爱的动容,可是那张熟悉的脸上,神情仍是如此的陌生。
“你让我看到的就是你说的另一个世界吗?”阿契恩问他,“一个更高维度的世界,那里的人称呼我现在处在的世界为‘游戏’,也是和你还有路易一样的人消失之后的去处、真正的归处,对吗?”
万斯从他的话中听出对现实的兴趣,只这一点就足够让他忽略一切违和感。
他抓住阿契恩的手腕,兴奋道:“是的,是的,你想跟我回去吗?”
肢体接触让路易安耐不住,开口叫他:“阿契恩!”
阿契恩眨了下眼,垂下眼睫思索。
梦境戛然而止,他不知道那头双眼闪光的巨兽最后究竟带来了怎样的灾难,却足以也令他产生迟疑——他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在那个陌生世界自己会收获怎样的新身份?是否还会有能力蔑视、主宰一切?
就在这时,头上的甲板传来剧烈颤动,木屑齑粉似的落下,是人鱼肆无忌惮地爬过,朝着更核心的驾驶舱进发。
眼下无疑还有更要紧的事。
“我会考虑的。”阿契恩甩开万斯的手,却又着重看了他一眼,命令道,“现在你要做的是给路易回血。战斗还没结束,他是个有用的战力,我不希望他因内斗而死,否则你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什么?”
万斯惊讶,路易也没理解。
接受死对头的治愈术还不如一头撞死,他咋咋呼呼拒绝道:“不不不,我不需要他,我好得很,现在血量四舍五入也有20%了,够我用的。我有洁癖,我不接受阴险狡诈的小人给我回血。”
大概是触景生情,路易又开始细数内测时期万斯的卑鄙把戏,狠狠打破别人对这位第一公会会长的完美滤镜。
而面对这样吵人的犟种,阿契恩只需要一句:“那接下来的战斗你别跟着我了,我没有义务带着一个拖油瓶。”
路易听完果然立马百依百顺:“唉?不知道怎么的,我洁癖突然一下子好了。”
“你说你会包容他的。”阿契恩回过头来对万斯说,“那么就证明给我看吧。”
于是双方都不是那么情愿地,路易得到了回血。靠着装备属性加成,万斯仅两个技能就将路易的血线回至安全水平。
处理完这两人,阿契恩又对在场的其他玩家指挥道:“你们就负责把这里的洞补上,能做到吧?”
这些人起初是被万斯召集到一块的,一直听命于他,却被戏弄、被当做棋子,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与重视。
然而现在,阿契恩发话了。他身上自带一种凛然的领导者气质,都不需要承诺什么,玩家们纷纷开始按照他命令做事。
安排好一切,阿契恩纵身跳向另一个货箱,接近破了处大洞的天花板。
他不忘叫上忠心的随从:“跟上来路易,得去帮奥菲莉亚了,她撑不了太久。”
第38章
“不知道为什么, 我总觉得他和我现实中认识的一个人很像……”路易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向地面上通向货舱的大洞,确认万斯没用浮空术跟上来,然后又小跑两步跟紧阿契恩, “但愿是错觉。”
听路易提起另一个世界,阿契恩也想听听他的看法:“你觉得所谓的现实和这里, 哪个更好一点?”
“嗯?”路易似乎没把它当成一个深刻的问题,稍作思考就笑着回答说,“游戏吧, 游戏里有你啊。”
“那要是我不在了呢?”
路易听得一愣:“什……什么意思?你要退游了吗?”
“不好说。”
阿契恩还没完全搞清楚。
“你要退游了那我也不玩了。”路易斩钉截铁道,“看到公测调整看到阿契恩被删公告后, 我一度不想登入游戏, 还是吉米好说歹说地劝了我好久我才重新躺进游戏舱。你是我上线这个游戏唯一的盼头, 我不想你退……不,是如果你要退游的话一定要先跟我说,给我留一个联系方式。”
阿契恩不知道他说的联系方式是什么, 除此之外这段话里还有许多他理解不了的词, 他反反复复把这段话在脑海中重复了好几遍,好不容易才得出个相对简单的结论——我要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也不打算来了, 这么说来还是那个世界更好。
“我明白了。”阿契恩点了点头。
路易以为阿契恩是答应到时候提前给自己留联系方式的意思, 知道他不是出尔反尔的人,顿时安下心。
“走这边吧,会更快。”
阿契恩选择换一条路, 从头等舱休息区前往驾驶舱。他其实不记得地图上的线路,只想着大方向差不多, 再怎么样用传送也能到。
再一次走上盘旋而上的楼梯,两人重新步入这片花了大价钱才得以进入的区域。现在这和“高档”一词可是一点不沾边, 黑黢黢地,一地狼藉。
刚迈出一步,阿契恩便用余光瞥到门框后有什么东西,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格挡,随后果然有人抡圆了什么木质的东西朝他砸过来。
幸好那东西不算坚固,在阿契恩胳膊上撞成了碎木头片子,还崩出来几根细铁丝似的东西。
他顺势用剑向那人劈去,随后几乎立即通过手感察觉出端倪。
路易冲上来关心他胳膊有没有事,他却伸手将路易向后拦开,示意他袭击者不简单、需要当心。
果然,待路易定睛一看,那几乎被阿契恩将上半身斩断的人影正在以一种诡谲的姿势扶正身体、逐渐愈合。
路易刚想大叫闹鬼,就被阿契恩沉声打断:“是灵体。”
而刚刚用来砸他的则是演奏用的小提琴。
路易赶紧故作轻松地挽尊:“哦哦原来是灵体,害,我以为——”
耳朵突然捕捉到一阵刺破风声的异响,阿契恩将剑立在面前,随即便听到一声极短的金属撞击声,一根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餐叉被剑刃卡住,锐利的尖端距他的眼睛只剩几厘米的距离。
餐叉只是开胃小菜,阿契恩梭形的瞳孔扩大成趋近于正圆的形状,捕捉到昏暗环境下的反光,是一排更为致命的餐刀。
“得找到被人鱼扰乱的施术者。”
说完,阿契恩果断将路易向后一推,推至攻击范围之外。自己则使用传送技能,在闪过餐刀的同时翻越餐台。
不料施术者的水平了得,那排扑空的餐刀竟凌空一转,再度朝阿契恩袭来。
阿契恩反应迅速地拿起散落在脚边的餐盘。餐刀将餐盘底刺穿,但总算是挡了下来。
路易刚回过神,只见阿契恩已经窜出去一大截。
他有些恍惚,不知道阿契恩刚才说的“找到施术者”是给自己的命令还是对他后续动向的陈述。
正想着,面前的灵体恢复成了原样,握着毁得不成样子的小提琴就冲路易招呼过来。
路易一剑斩断它的手,连带着半拉小提琴一起砍飞。结果这只灵体竟笨拙地去追自己的手,试图重新安回来。
打一个非战斗用途的灵体还是绰绰有余的。
路易沾沾自喜地想着,没注意到身后另有一个灵体正悄然靠近,并举起了它手中的乐器。
接下来发出的巨响连阿契恩都感到意外,寻声望过去。
只见路易被大提琴扇飞出去老远,此刻正捂着脑袋蹲在墙角,身上全是碎木片和崩断的琴弦。
“你还好吗?”阿契恩带着点揶揄的意味问。
“还好还好。”路易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虽然一时疏忽但还不至于被大提琴杀了。”
阿契恩刚想再说些什么,又是一把刀叉冲他扎来,被他闪身避过、扎在了地上。
听着路易的声音还算有活力,阿契恩便懒得管他了。他收回注意力,专心感受着空气中魔力的流动,以确定施术者的位置。
几秒过后,阿契恩直勾勾地盯向不远处的烤箱,血红色的眼睛散发着幽光,像是黑夜中潜伏的捕食者搜寻到了心满意足的猎物。
方才刺空的刀叉开始在原地颤抖起来,阿契恩料到是施术者打算继续操控,一把抓起来,尽可能地扔远。紧接着他立即起身,身手矫健越过杂物、跑到烤箱前。
刀叉在空中飞过,发出刺破空气的声响,很快锁定阿契恩的位置。
但阿契恩丝毫不慌,似乎刀叉离他越近他就越从容。
终于,当确认距离足够近、近到再精湛的操纵技术也无法改变其运动轨迹时,他一把拉开烤箱门、闪到一边。
接连几下刀叉刺进皮肉的声响后,两个灵体一同消散。
“搞定了。”
而阿契恩的剑上甚至没沾血。
接着,烤箱里传来惨叫,震惊于自己身上突然这么插了这么多刀叉。虽然未伤及要害,但能将其从人鱼混乱效果中解救出来,就说明疼痛是实打实的。
阿契恩伸手将还所在烤箱里面的魔法使船员拽了出来,冷酷道:“如果你想活命的话,现在立即到货舱那边去,那里有圣职者可以给你回血。”
魔法使船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把阿契恩当救命恩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谢,然后踉踉跄跄地朝楼梯下跑去。
“我靠那一把大提琴扇掉了我10%的血!”路易后知后觉,愤愤不平,但同时也不忘关心阿契恩,“你也挨了一把小提琴,还好吗?本来血就不多了……”
他挺矛盾的,一面是不希望万斯给阿契恩加血,一面看阿契恩一直是残血状态实在怕他挂了。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去购置回血技能,转职圣骑士了。
“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去吧。”阿契恩说,“论绝对值我现在的血比你都多。”
好,那看来暂时是不用考虑转职一事了。
两人再次来到风雨大作的休息区露台,身上的衣服才有点变干的迹象就又被雨水打湿。
阿契恩果然没记错,从这个露台是可以看到驾驶舱的,只是过去需要使出飞檐走壁般的本领。
借着闪电的光亮,他看到十几只人鱼正涌向驾驶舱。抄近道的选择也是对的,走正常的路绝对来不及。
路易问出心中的疑惑:“要怎么过去?”
“传送。”
阿契恩用手指波动法杖,令其在掌根处飞速转动,若有所思。
“但是这个距离太远,一次传送不过去。”
“那就多用几次。”
“可咱们是两个人,落脚处湿滑坚持不了太久不说,几次传送的冷却时间本就太长,等咱们俩全都——”
“一起传送。”阿契恩朝路易伸出手,“而想要一起传送就必须产生肢体接触。”
路易捂住嘴,故意用过分惊异的语气问道:“什……什么?你竟然要牵我的手吗?这……这真是……”
“太gay了。”阿契恩已经学会预判,面无表情地说,“所以不是牵手,万一没抓住就糟了,你过来点。”
“过来?不牵手你难道要抱着我吗?那岂不是更gay了?”嘴上这么说着,路易身体却很诚实地朝阿契恩靠近过来。
“对,我抱着你。”
此话一出路易脑海中立即浮现出自己被阿契恩公主抱的模样。
他顿时感到害羞,脸颊发烫——一个大男人被这样抱着实在是太难为情了,但……如果是在阿契恩怀里的话也不是不行,在魔王大人面前小鸟依人是人之常情。
不过他还是口嫌体正直地扭捏道:“那多不好意……唉!”
结果正说着,阿契恩忽然在他面前俯下身去,路易感觉到自己腰被抱住,随后整个身体就被一股出乎意料的怪力抬到了空中。他几乎以为阿契恩对自己来了个过肩摔,回过神来是被对方打横扛到了肩膀上。
“……?”
路易盯着阿契恩的后背大脑宕机。
系统你是说有这般力气的人,买一把剑还要受限于力量值、精挑细选吗?
数值用脚填的?
阿契恩甚至还尚有余力地颠了一下气定神闲地评价道:“很好。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到我的肋骨撞在了你的肩膀上……”路易不吐不快地说完前半句,才改口道,“好吧我的意思是说,我很感动。”
“感动什么?”
“就算这样你都愿意带着我。”路易感觉血液用上大脑,胸口像压着两块大石头,他必须要很用力才能说话,“但是或许你可以改用更温和的姿势,比如把我抱在怀里?我发誓我是绝对不会说咱俩像男同的。”
“那样我就没办法腾出一只手来施法了。”阿契恩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又或许你有没有想过让我转一个方向呢?人是没有办法用屁.股看路的。”
路易被硌得实在有点难受。他试图在阿契恩的背上找一个着力点,以便撑起上半身、喘口气,但湿透的衣服很滑,他几次尝试也没能成功。
他不得不用上下半身的力量,一个劲地蹬腿。而这很快引起了阿契恩的不满,他一手圈住路易的腰作为固定,一手朝着他屁.股用力来了一巴掌。
“嗷——”
路易捂住嘴,打断自己羞耻的哀嚎声。臀肌下意识地绷着劲,两条腿也本能地蜷起来,试图捍卫保护不该被侵.犯的私人领域。
他正在整艘游轮的最高处被人举起来打屁.股,这……这成何体统!
但显然一切都是徒劳的,他没能力保护自己的屁.股,从他被阿契恩扛上肩的那一刻起,那两瓣软肉就成了对方肆意蹂.躏的玩物。
“不用你看路,老实待着就行。”
阿契恩对路易的状态仍不满意,落脚点湿滑,他必须确保这家伙不会突然捣乱,导致他们双双坠落摔死。
“我要你完全放松下来。”
说着又是响亮的一巴掌,雨露均沾地扇在另一半,但似乎力道比上一下更重,扇得他发麻。
路易下意识绷紧身体,但他很快意识到再这样和阿契恩对抗只会继续挨打,遭殃的只会是他可怜的屁.股。于是他强迫自己,摆直了双腿。
“你开始掌握要领了,但是还不够。”
阿契恩掀开路易衣摆,仅隔着裤装一层布料、将手放在他大腿上。敏感的后内侧,只是轻轻一按肌肉就紧绷了起来。他惩罚般地着重掐了一把,再次重复:“放松,两条腿别夹着。”
“放松,放松……”
路易涨红了脸,但为了能早点下来,他还是闭上眼默念,努力对抗自己的本能、寻找阿契恩要的感觉。
阿契恩又或轻或重地掐了一下,再确认路易完全顺从、不再对抗后终于心满意足。手逐渐上移,掐住他大腿根。
他等待着,最后,那紧绷得像石头的屁.股终于服了软。为了确定,他上去捏了两把,路易偏瘦的体格注定手感不会太柔软,但是完全放松下来还是非常富有弹性。
“就是这样,我要你全程这样放松,充分信任我,明白了吗?如果你再乱动,我还会打你,不过是用这个。”
说着,阿契恩用法杖在他屁.股上轻轻敲了敲。
那类似于竹子的质感提醒着路易,这打起来可比手疼多了,而阿契恩向来说到做到,到时候说不定会皮开肉绽,几天下不了床。
“我明白了,阿契恩,我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你。”路易瓮声瓮气地求饶,他已经分不清背后湿成一片的是雨水还是汗水,“我一定听话,所以请别惩罚我。”
“你现在的表现我很满意。”阿契恩咏唱起法术,传送法阵在脚下显现,“接下来你需要保持专注,准备出发。”
第39章
“魔王大人走了好久了, 真希望一切顺利,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奥菲莉亚肉眼可见地焦虑,本该是一副惹人生怜的样子, 偏偏她现在是阿契恩的外表,拎着一把生锈的砍刀走来走去, 不时朝窗外狠厉一瞥,活像个手痒难耐的杀神。
老船长砸吧着烟斗,眼里有一种被迫跟凶厉野兽关在一屋、视死如归的漠然。
他沉默地想着, 今天要是能成功上岸就退休吧。无论人鱼,还是那个在他腿上改花刀、又用烧烫的剑刃给他烙伤口的神秘男子, 以及眼前这个会人语、仿人貌的蜥蜴, 无不证明这个工作实在是太危险了。
念叨着, 奥菲莉亚忽然脚步一顿,眯起眼望向窗外。
借着闪电的光亮,她看到成群的人鱼涌动着出现在通往驾驶舱的走廊。她从未觉得滑腻的鱼腹互相拍打、鳞片摩擦的样子会这样令人毛骨悚然。
“还是来了啊, 要轮到我出手了……”
她的声音因不安有些发抖, 但用着阿契恩的脸、阿契恩的声线,呈现出来的效果反而是一种大战在即、为此兴奋的战栗感。
“奥菲莉亚, 加油, 你可以的。”
她给自己打气, 攥了攥砍刀,然后虚张声势地踹开门,大喝了一声。
纵使智力再低, 这群人鱼也仍记得那个哪怕负伤却还是一人成军、屠戮了无数同胞的身影。
它们明显一怔,紧接着面面相觑, 像是想不通他是怎么先一步守在驾驶舱的。
不发起攻击吗?
那就是被我成功震慑住了?
这样想着,奥菲莉亚信心大增。
但很快人鱼便聚在了一块, 蠕动着,为彼此留出空间,一同审视打量面前的敌人。它们几乎不动,只是看着,那种静止比任何狂暴的攻击更令人脊背发凉。
显然,这些人鱼绝没有放弃攻击的念头,对弱者毫不留情,对强者群起而上,这是它们一贯的作风。它们的字典里从没有“放过”与“退缩”,邪恶又贪婪。
奥菲莉亚清楚现在自己的每一个动作、表情,都会被这些邪物收入眼底,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暴露。
想想魔王大人在的话会怎么做,还有路易说的……
看垃圾的眼神。
奥菲莉亚突然像是悟到了要领一般,挥动砍刀砸碎一旁的玻璃,碎裂声惊得人鱼不约而同地一缩。
“我当是谁来了,原来只是一群胆小鬼,”她努力压低声线,“竟没一个有勇气上前挑战我吗?”
结果一说完她心里就又没底了,总感觉气势上还是差了些。
人鱼似乎看出了端倪,一番面面相觑地交流后推选出了一位“探路先锋”。只见这条人鱼甩着尾巴朝奥菲莉亚飞速爬来,距离够近后一跃而起,张牙舞爪。
奥菲莉亚被人鱼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但责任感让她无法后退。
她硬着头皮挥刀,阿契恩的数值赋予她难以想象的力量,算不上锋利的刀刃竟也成功砍开皮肉、斩碎骨头。
望着被她砍得胸腹大敞,正在地上苟延残喘的人鱼,奥菲莉亚难掩惊诧,错愕着后退了半步。
同伴的惨死没能震慑住人鱼,它们反倒根据奥菲莉亚的反应,自认为抓到了破绽,蜂拥而上。
糟了!
奥菲莉亚对刀法一窍不通,只知道乱挥猛砍。然而人鱼数量太多,才刚砍倒一只,另一只又扑了上来。
生锈的砍刀也拖了后腿,在不当的用法下很快卡进人鱼肋骨里。
没给她把砍刀抽出来的机会,又有人鱼迎面扑来。她下意识惊恐地紧闭双眼,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炸响,人鱼的脑袋应声炸开。
对谁都很友善的奥菲莉亚没吝啬夸赞:“哇你打得好准啊!”
“谬赞了。”
老船长没说自己是想着就算误伤了她也只是打伤一只魔物,才做到了毫无压力地果断出手。
在老船长的掩护下,奥菲莉亚终于把砍刀抽了出来,继续砍杀。
但人鱼的数量终归还是太多,攻势太猛。
人鱼扑上她的腿,老船长帮她打掉左腿的,还剩右腿的,爪子和牙齿一起发力,造成鲜血淋漓的伤口,试图将她拖倒。
奥菲莉亚疼得叫出声:“不好不好!挡不住了!救——”
话音未落,眼前出现法阵的光。
下一瞬扑在身上的几条人鱼一齐消失不见,随后头顶上方炸开火光,落下来几具焦黑的尸体。
“……命,啊。”
奥菲莉亚抬头,只见阿契恩踩在几乎只剩金属框架的走廊顶棚,居高临下。船体随着海浪毫无规律地摇晃,他却站得极稳,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扮演着自己的奥菲莉亚。
凌厉刺破整片夜空的闪电成了他的背景板,为他描摹出一圈白得刺眼的轮廓,也将身影压黑,唯独那对血色眼瞳还映着幽光。更有姗姗来迟的低沉雷声,和凛冽的风雨一起宣告着魔王本尊的降临。
人鱼彻底傻眼——两个超模怪,这怎么玩?
奥菲莉亚喜出望外,一时忘记模仿,用上了自己原本的声线:“魔王大人!太好了您终于来了!”
“看样子杀了不少嘛,还不错。”阿契恩评价道,“你扮演得有点像刚成为魔王时的我。”
即便知道这其中有极大夸张的成分在,这句话还是给奥菲莉亚带来一种肯定,她从没想象过自己能有和魔王大人相提并论的资格。
“没睡着吧?”阿契恩转而拍了拍路易的屁.股,“到地方了,该你上场了。”
睡着?
路易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加上他一直绷着劲,屁股和腿都快失去知觉,这种情况下能睡着才是有鬼了。
“唔……你饶了我吧,这么多人看着,我实在是……”虽然羞耻心爆棚,路易还是谨遵教诲、老实地一动不动,嘴上可怜兮兮地小声说,“你要是喜欢打我,私底下再打个够,行吗?”
“这么说的话,那我更希望你以后不要拒绝我的切磋邀请。”
路易看不到阿契恩说这话时的表情,隐约听到他轻笑了一声,随后松了手、肩膀倾斜地将他丢下,让他去跟人鱼掐架。
“停停停,你先给我三秒,让我重新塞下耳朵!”
漫长的“刑罚”终于结束,路易决定化羞耻为力量,发动技能,几乎还没着地就冲了出去,连砍数只人鱼。
光线不好,奥菲莉亚后知后觉阿契恩肩上扛了个人。她一度以为是魔王大人召唤出了魔兽一类的新帮手,一出场就像只疯狗一般窜了出去,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路易。
“路易大人……”奥菲莉亚变回小蜥蜴的样子,仍是夸夸模式,两只小细爪子非常捧场地鼓着掌,“好厉害!”
阿契恩也一跃而下,轻盈落在奥菲莉亚身边,转身对老船长说:“去掌舵吧,另有一波人在货舱修补漏水点,很快就能重新启航了。”
走廊太窄,不好并肩作战。
阿契恩挥动法杖、再次发动传送,瞬移至人鱼部队的后方,正好迎面堵住几只准备叛逃的人鱼。
他抽出剑,语气冰冷:“我的船,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不多时,剩下的人鱼被两人前后夹击、彻底歼灭。
路易虽然身上挂了新的彩、气喘吁吁,但同时也杀爽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就对阿契恩说:“哎呦……真不错,没白被你这么扛过来。”
阿契恩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呼吸一点没乱。他缓步走近,随意地在路易的腿上蹭掉自己剑上的血,收剑入鞘。
很快,船也重新开动,回到既定航线上行驶。
阿契恩在老船长身边守了一会儿,确认他有足够的精力好好开船之后,差使路易再去一趟货舱。
路易问:“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找到魔法使船员,在头等舱休息区做菜的那个,还有能修复露台结界的,照明也都要尽可能地恢复。人鱼危机已解除,是时候回来接着干活了,我可是付过头等舱船票的。况且也是我救下了这艘船,现在这上面的人都得听我的。”说到这儿阿契恩顿了顿,故意道,“万斯也在下面,你不希望我跟他产生任何接触,对吧?”
“对对对,太对了,大人英明。”路易欢快道,“您直接去头等舱那里等着我昂,我速去速回。”
身上都是苦咸的海水,头发里更像是掺进了盐粒。明明最开始想要救下这艘船的目的是不想沉船后变成落汤鸡,现在的下场竟然也差不多。
所幸船上的供水系统没坏,阿契恩在头等舱套房里踏踏实实地洗了个热水澡,随后又在柜子里找出件浴袍裹在身上,干燥温暖。
在绝大部分人还处在灾难之后心有余悸的状态中时,他已然重新开启了度假模式。
阿契恩走出房间,露台的结界已经被修复,没有扰人的剧烈海风,能清晰听见路易的声音:“在靠近一点,对,就放这儿。”
他正狐假虎威般地使唤着船员,让他们给露台加了把躺椅,正摆在原先那把旁边。
余光瞥见阿契恩的身影,他开口便招呼道:“看啊阿契恩,正好你……”
刚说了几个字就止住了话头,只因他看清了阿契恩此时此刻的造型——
酒红色的浴袍随意披在身上,带子松散地系着,前襟敞开着,露出大片胸膛。宽肩平撑出的线条流畅地收向腰际,形成一道利落的倒三角。
头发只草率地擦了擦,发梢处还挂着水珠。有一颗水珠不慎滴落,落在锁骨凹陷处稍作停留,很快又顺着胸膛滑落。紧实的胸肌在暖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正随着呼吸平缓起伏。腹肌的轮廓清晰却不突兀,像河床上被水流精心打磨过的卵石,浅浅地起伏着,汇聚向下腹、消失在被浴袍半掩的阴影里。
松垮系着的腰带隐约勾勒出腰侧的线条。那是窄而精悍的腰身,没有一丝多余的累赘,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感。宽肩给了这具身体沉稳的框架,而窄腰收束了所有的线条,让挺拔与柔韧在这副堪称完美的躯体上达成微妙的平衡。
这是路易第一次看到阿契恩穿得这样少,在此之前无论是Boss时期的铠甲外罩破碎法袍,还是新手套装,全都捂得严严实实的。
毫无准备的路易感觉像被人一拳闷在胸口,热血上涌,呼吸都停了。他都来不及主动思考,大脑就开始自顾自地发散思维,感叹着:好想变成他系在腰间的那根带子,能趴在他胯骨上,依偎在腹肌和人鱼线旁;或者那颗水珠也行,无论落到哪儿都是好去处、有好风光。
路易很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回过神来后彻底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会显得很忙,他红着脸,又是抓耳挠腮,又是东张西望。
“找什么呢?”
阿契恩随手拢了拢浴袍前襟,动作懒散,并未真的合拢,几乎是松了手就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样子。
“找……找干毛巾,”路易急中生智,“给你擦擦头发。”
为了掩盖自己发烫的脸,他低下头,却正好赶上阿契恩站定在身前,浴袍下摆刚到膝盖,露出结实修长的小腿。
路易又是想,就是这样的腿,一脚就能踹得他跪下,半天起不来。
“没必要,我又不会着凉。”
阿契恩示意路易让开,兜兜转转一大圈,终于得以重新回到躺椅上休息。
浴袍的领口随着躺下的动作滑得更开,露出肩胛到手臂的连贯线条,不过很快又被他随手拉了回来,接着说:“你要不要也去洗一下,换身衣服?”
路易的心思可以说完全摆在明面上,阿契恩没注意到是假,懒得理睬是真——当然也可以是还不到时候。
“好,我……我先给你端点吃的过来。”路易巴不得现在能有个理由跑开冷静一下。
把阿契恩伺候好后,路易才去清洗自己。洗完拿了一件同款浴袍,仔仔细细地穿戴好,裹得严实,连锁骨都没露出来。
又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路易才若无其事地走出房间。
船员都收拾好、撤走了,空挡的休息区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刚想问阿契恩觉得鹅肝的味道如何,就听得他率先开口说:“走过来跪下。”
路易听得清楚,愣怔归愣怔,愣完他就毫不犹豫地跪到了阿契恩脚边。
他赶紧观察阿契恩的神情,偏偏从那一贯冷漠的脸上寻察不到半点愠怒。
“阿契恩,我……”
话还没说完,阿契恩递来一块丝绸质地的垫桌布,仍是命令道:“用它蒙住眼睛,自己系好。”
路易乖顺照做。
只是丝绸质地太滑,他努力在脑后打紧结,却还是觉得过一会儿就会散开。
视觉被剥夺,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呼吸,以及阿契恩新的命令:“跪好,腰挺直,手背到后面去。”
他一一照做,很快又感觉到阿契恩踩在他膝盖上:“腿再分开点。”
路易摆出了想象中最完美的跪姿,双腿恰到好处地分开,腰直挺,肩向后展、挺胸抬头,臀部也不得偷懒地抬悬着。
他等待着下一个命令,就好像完成后收获欢愉。但阿契恩似乎有意晾着他,十几秒过去,始终一言不发,也不碰他,留给他的就只有眼前的黑暗和耳边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心跳。
他忍不住唤:“阿契恩……”
不对。
“大人……”
还是不对。
路易喉结上下滚动,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疯了,才会喊出那个词:“主.人……”
他将自己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接收关于阿契恩的一切信号上,终于听到一声轻笑。
他顿时觉得骨头酥了,腰也没力气。但他不敢违背命令,唯恐得不到嘉奖,很快又重新摆好,比先前跪得更端正,膝盖难耐地在地上踱了两下。
“别欺负我了,主.人……”
作为回应,阿契恩无情地踩在了他双腿.间的位置。
神经早已被调至最敏感,路易受不住这般冲击,忍不住叫出声、俯身去躲。
“我让你跪好。”
“是……”
路易调整姿势,自己迎上去。他再也无法抑制卑劣的欲.望,连同心跳和呼吸一起愈发失控。
原本被裹得严实的浴袍领口在他身子的小幅度晃动中逐渐敞开,露出精瘦得略显单薄的胸脯。
眼前黑暗中突然浮现出一行红色的提示——
[检测到您可能面临色.情骚扰,是否需要干预?]
连这行字都没读完,路易的目光就涣散开来。
什么骚扰?我不知道。骚扰怎么会这么……舒服……?继续……不要停……
丝绸眼罩还是在激烈的晃动中散了,一边挂在耳朵上,一边垂在肩膀上。同时路易也身子一抖,收获最终的欢愉。
“让你系紧了蒙住眼睛,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
“对不起……”
路易抬眼看向阿契恩,眼前蒙了层水雾,眨了好几次才消失,清晰看见对方从容得体、又居高临下地坐着,浑然不像他自己这般混乱狼狈。
究竟是奖励还是惩罚?
他分不清。
“自己收拾干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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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随着一口急吸气, 路易在游戏舱惊醒。
他快速摘掉头盔,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手往脸上一捂, 果然热得发烫。
他完全解释不了自己的行为。那种感觉就好像脖子上被套了个隐形的项圈,阿契恩都不用抬手, 只说句话他就跟着走了。
而在欢愉过后的贤者时间,他羞耻得无地自容,二话不说就操作下线。
路易从不觉得自己是同性恋, 更不是受虐狂。
他只是喜欢阿契恩……他的意思是,喜欢和阿契恩在游戏里共处。
但显然, 刚刚发生的事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喜欢一个游戏角色来形容了——更别提这个角色还是别人扮演的。
最糟糕的是他确信自己没被强迫, 全然是一厢情愿地主动配合, 而且还很享受。
羞耻感快要冲破胸膛,路易突然发疯一般对着空气打拳,一番发泄过后效果显著, 心情有所平复。
但紧接着他又想到了什么, 一把拉开宽松居家裤及内.裤的裤腰,随后像是事实印证了猜想一般, 万念俱灰地闭上眼。
这种事就不要线上线下同步了吧?!
他用力揉了揉脸, 像是要把自己唤醒, 然后发出前不久做春.梦后同样的感叹:“真是走火入魔了……”
明明游戏里刚洗完澡,现实里却还要洗一次。
路易坐在浴缸里,心神不宁地沉到水里吐泡泡。他知道这样没个交代突然离线不好, 但也确实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精神面貌继续相处,只能选择逃避。
通讯器一直提示有未接通讯和未读消息。
深更半夜没什么消息好回的, 但想着转移注意力,路易还是选择查看一下。
结果不看倒好, 一看不得了,属于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消息是他亲爹发的,通知他明天下午去祝梵的公司报道实习。
路易本就像一口膨胀到极限的高压锅,这下彻底炸了。
他丝毫不顾及凌晨两点的时间老人家正在酣睡,一个通讯打了过去,接通提示音刚响起就没头没尾地大喊道:“我是绝对不会去的!你要觉得我整天闲在家里、非要给我找事做,家里有那么多公司选,干嘛非得去他那里?”
电话那头的亲爹被从睡梦中强行唤醒整个人都是懵的,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家逆子跑来撒泼了,严肃道:“我不管你们之前产生了什么不愉快,这次你梵大哥主动邀请你去他公司实习,明摆着是给你台阶下,他算你半个长辈,你得明事理。”
路易听得进道理,但他偏是个不讲道理、随心做事的人:“谁想跟他和好?不管怎样我就是不去。”
“这事已经定下了,都是成年人了,不许耍小孩子脾气。无论如何你也得给我在那儿待上一个月,之后去留随你便。”
“哪有你们这么做事的?还好意思提成年人?”路易愤愤不平,“合着就提前一天通知我一下呗?我这是看到你消息了,要是没看到不就明天了吗?我哪里还有准备的时间?”
“彼此都是熟人,几个小时够你准备了。听话昂,我帮你安排了司机,明天准时去,别放你梵大哥鸽子,穿低调些。”
挂掉通讯,路易还憋着一口气。
他知道自家老爷子有毅力得很,这事只要决定下来,就算他明天爽约,改天也会被硬拖过去。
不过,他虽然没法完全违背父亲的意愿直接不去,却可以去了但故意恶心祝梵——
要我低调听话是吧?我偏不。
第二天,路易特地起了个大早给自己搭造型。
等到出现他在司机面前的时候,是浅香槟色衬衫外搭浅蓝条纹格休闲西装。西装外套没系口,潇洒地敞着,单扫一眼裁剪和质地就知道价格不菲。衬衫领口的纽扣也解着两枚,露出一截纤薄的锁骨线条。没戴领带,彰显着独属于年轻人的桀骜不驯。
一块铂金表壳的腕表随着招呼的手势从袖口探出,在阳光下反射出碎钻似的光泽,表盘是纯净的天蓝色。
路易一巴掌拍在引擎盖上:“”你怎么开的这辆?先跟我去地库换一辆。”
“可是陆总说——”
“你别管我爸怎么说,你就说是我逼你换的,天塌下来我顶着。”
等到了公司楼下,路易更是直接把墨镜往脑袋上一推,神采奕奕得好似来度假参观的。
他给刚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祝梵打去视频通讯,往身后豪车上一靠,活像个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朗声道:“喂梵大哥啊,我到楼下了,怎么上去?”
祝梵亲和地笑,说:“还真准时啊,稍等,我派人下去接你。”
路易出言不逊:“派人?我不配你亲自来接吗?”
“我下午有别的事,让你们宣发部门经理带你介绍。”
路易再次傲慢道:“行吧,记得快点昂。”
面对两次挑衅,祝梵竟也不恼,好似看穿路易是在故意激怒自己,用长辈关爱晚辈似的眼神看着他,耐心道:“知道你着急,我催催他。”
挂掉通讯,路易不快地撇了撇嘴,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后来面对经理,路易也没收敛,大大咧咧地双手插兜,就差把“关系户”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在电梯里,经理就开始了介绍,内容宏观友好,笼统地说了说部门架构和核心项目,好像一场完美的品牌展示,让路易分不清对方是单纯说给他听的,还是希望他转述给自己的大股东老爹。
随后经理又亲自带着路易与部门内几位核心骨干简短寒暄。
路易听出对话停留在表面客套,听不听都一样,干脆直接打断说:“对了,我给大家定了咖啡,挺多的,您安排几个人下去拿一下吧。”
刚来不到十分钟就使唤上顶头上司,气氛一下子尬住。普通同事纷纷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抬头观望,看究竟是谁家公子哥来体验生活了。
“行,您几个的名字我大概记住了,忘了我再问。”路易转了转手腕,生怕别人看不到那块名贵的表,“对了,王经理,我坐哪儿?”
“我姓杨。”经理脸都黑了,忍耐着说,“你工位在那边,一会儿人资会叫你上楼签入职。”
“好的杨经理。”路易嬉皮笑脸。
签完入职,路易往工位上一坐,顿觉无所事事,刚想随便打开个游戏消磨时光,坐在隔壁工位的年轻小姑娘靠了过来。
“那个……你好,你叫陆逸,对吧?”她特地瞄了眼工牌,确保没喊错,“是这样,经理说让我带你,你叫我安娜就行,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不过我也刚毕业不到一年,知道的也不算多。”
她见到了路易耀武扬威的姿态,又是刚跑腿把他定的咖啡拿上来,知道他背景不一般,话说得小心翼翼。
“哦你好。”
路易的目的是把包括祝梵在内的领导层逼疯,没打算为难“底层打工人”。他把二郎腿放了下来,端正坐好,不卑不亢道:“我是陆逸,你想怎么叫我都行。”
“那就……”安娜端出来一份新人资料包,但在交给路易之前话头突然一转,压低声音,“其实有件事我想先确认一下,我看你眼熟,你有没有……在玩咱们公司那款全息游戏?”
“啊?”
这个问题问得路易猝不及防,不过他在没有捏脸模式的内测就很出名,公测也延续了内测的外表,除了改白发色没改脸部建模,被人认出来也很正常。他只当遇到了同好,大方承认道:“对啊,我玩。你在游戏里见过我吗?”
“那倒不是,你看这个。”
安娜把自己耳机给他,给他放了个视频。
视频刚一开头就把路易雷一大跳,标题是什么内测十大传奇人物盘点。
“我靠这什么鬼啊……”
路易已经遇见到后续内容,忍不住笑了,真是又尬又想看。
“你小点声,等下被组长看见就糟了,我直接拖进度条了昂。”
两个小年轻很快产生共鸣,像极了学生背着老师在桌洞里做小动作。
“这难道不算工作的一部分吗?比如什么……浏览玩家社区的高热度视频?”话虽如此路易还是帮安娜望了眼风。
同一时间安娜已然把进度条拉到了差不多的位置。
“第三名,路易。内测时期身位白骑士团首席开荒队的精锐剑士,手执大剑,攻防一体。公测不明原因退出白骑士团,改武器为长剑,全敏加点……”
内测形象是凭印象绘制的,公测形象有实景截图。每一张都很帅,银发蓝眼,英姿飒爽。
安娜说:“我看着跟你长得像,名字也是同音,所以才想起来问一下。”
“对,这就是我。”路易被夸得尾巴快要翘到天上,骄傲道,“我觉得这个视频做得不够好,我怎么会只排第三呢?”
“第二名,万斯。圣职者,所领导的公会无论是内测还是公测——”
“不是他凭什么排我前面啊?”路易一句都没听完就骂骂咧咧地打断,“就他那个破公会还不是我——”
“嘘……”安娜道,“有传言说这个万斯其实是公司某高层。”
“哇真的假的?”
这下路易更有理由大闹一场,连着游戏里的账一起算了。
“谁知道呢,我也是听说。还以为以你的背景能知道啥更确切的消息嘞。”说完,安娜打算就此结束视频的播放。
路易把她叫住,好奇道:“我还想看下谁是第一。”
于是安娜又点击播放键继续。
“第一名,阿契恩。不是玩家,而是内测时期的终极Boss、不败魔王。由于内测缺乏拍照录像功能,他的一切信息只有口口相传,据说开荒队曾拼尽全力勉强将其打入二阶段,随后便被秒杀团灭……”
能看得出视频制作者对阿契恩的偏爱,加入了很多炫酷狂拽的动画的特效,他的形象也因此一定程度上模糊,最明显的便是极具辨识性的红瞳和黑色法袍。
“将他打入二阶段的人就是我。”路易喃喃自语般地说道,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但深刻的回忆,“不,这段动画不像他,压迫感不足他的万分之一。”
视频继续播放,再次道出阿契恩惨遭制作组删除,没能于公测亮相的历史。不过随后又补充了出同名的神秘玩家,根据参加过内测的玩家评价,其外表与Boss阿契恩别无二致,实力也高深莫测,说是不败魔王重新现世也不为过。
路易看着视频中阿契恩的实景照片,有几张显然是抓拍是被他注意到,因此照下了冷酷得像是有了杀意的一瞥。
他顿时感到莫名躁动,就算用手撑着、腿里还是像钻了虫子,安定不下来。思绪也不受控制地闪回昨晚游轮上的封闭露台,阿契恩对他说的每一句命令他都记得。
视频播完,安娜没看出路易心不在焉,提议说:“陆逸你的账号人气很高嘛,有没有想过直播呢?”
路易一下子把昨晚的事联系到了一起,面红耳赤地说:“直……播……?直播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大,被旁边的同事听到,引起小范围侧目关注。
“啊抱歉,如果你不好意思就算了。”安娜赶紧干咳两声,调整回公事公办的状态,把资料包交给路易,音量稍稍变大,“这里面有部门过往成功案例合集以及新功能的公开版宣传计划。杨经理希望你浏览近3个月的社交媒体账号内容、玩家社区热帖,谈谈初步印象,并草拟一份新功能的宣传方案。”
“额……”
路易抱着砖头厚的文件,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倒是一点胡思乱想也没有了。
他认真发问:“我不是关系户吗?关系户也要正常工作吗?”
“当然了,你写完先发我一份,我帮你改改再给经理看。”
虽然毫无职场经验,路易还是机敏地听出其中端倪:“啥意思?这样写出来的方案不好他也好有个人骂吗?”
对此安娜也只有苦笑,含糊道:“害,也不一定……”
“行了我先看看吧。”路易直接翻到新活动介绍页,“情人节新版本,上线伴侣私密——”
不过也只看了个开头的工夫,他就用余光瞥见了经理的身影,赶紧挥手招呼道:“经理啊,我还有个事儿想拜托您,我想查一个玩家的账号信息,跟梵大哥打过招呼了。”
他特地没用祝总的称呼,毫不掩饰地强调自己关系户的地位。
真是天降一尊大佛,经理根本不好拒绝:“行,我一会儿把技术部同事的联系方式推给你。”
路易狡黠一笑:“好嘞,谢谢王经理。”
“我再说一遍,我姓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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