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渊三年夏秋，大渊迎来了各地的喜讯。
几年前，陛下巡游天下，修官道粮仓，除民间乱匪，他巡游走过的地方，所留下的命令，如今一步步变成了现实，成了造福大渊的工程。京城往南境的路程缩短，民间商贾来往带来了各地繁荣，西蜀官场重建带来了百姓安居乐业，就连最为广袤的北境，也在一条条营道里形成了走商繁荣。
而对这一年的大渊来说，最大的事莫过于西蜀引渠的事大成。
历年干旱，陛下召集天下百工修筑堤坝，如今迎来开闸放水，水流涌入西蜀腹地，灌溉在干涸的田地上。西蜀百姓们欢快地跑到河边，河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像是西蜀腹地灿烂的未来。
西蜀的消息传到京城，成为百官们入朝路上闲谈的佳事。
“翁大人，听闻今年江南丰收啊！”说话的人是礼部官员。
朝殿外，翁严清携带今年地方官府传来收成的消息，自几年前陛下登基以来，江南抵御过两次雪灾洪灾，陛下尤其关注，数令地方官府严阵以待。
这些年来，江陵府外那座堤坝屹立护着下游江南百姓几年安泰，田地收成屯满了江南各地的粮仓。
而这样的境况，谁能想到十年前大渊还在战乱，粮草之难险些扼住大渊的命脉，天下百姓流离失所，疲于躲避战乱，那时候的百姓险些没能看到大渊的将来。可就在那段时日，大渊撑了下来，不仅在乱世撑起庇护之所，陛下励精图治，用了短短几年的时间解决内忧外患，让大渊迎来真正的休养生息。
江南谷仓满盈，便是陛下数年筹谋换来的光景，也将庇护之后十年百姓免于粮荒之苦。那时陛下下令设立的粮仓遍布南北境要地，让地方百姓遭遇天灾时，无需苦等多日京城消息，地方州府便能调动储备粮仓为其度过难关。
翁严清笑笑，转身见到远处走来的人：“王大人，听闻西蜀开渠，您亲自去了？”
王观致刚走来，便见到翁严清打趣的声音，他摆了摆手，“来回也没多大时间，陛下亲令王某去视察，那当然得去一趟。”
见到走来的身影，与翁严清同行的几人立刻退避三步，不敢离那刺头走得太近。
谁人不知王观致是工部捧在掌心的刺头，上得圣心，下得工匠推崇，工部这些年来办的大工程，每一件摆在朝间都足以让刘云师刘尚书走路带风，在朝上往那一站，带着整个工部官员光彩照人。
王观致瞥了他们一眼懒得理，与翁严清说道两句，随后走到刘云师旁边。
刘云师正在与孟晋源说话，孟阁老这几年变化很大，曾过于执拗的性格在刘云师跟胡不遇的影响渐渐有所改观，可在朝中得罪人的脾性照样没改，不少年轻的官员看到他就如见王观致，选择避着走。
“你也说说他，西蜀那要圆滑处理。”刘云师求助胡不遇。
胡不遇两袖清风，摇了摇头：“严点也不是坏事。”
他看向旁边站着的萧砚：“萧御史有何见解？”
结果一件西蜀州府官员渎职的事，变成朝间三位狐狸的试探现场。这些年来六部各司其职，都察院行监督之职，可谁都知道一群人里各有各的心眼。
萧砚道：“今年北境的军费，比往年多了些。”
“边防急需，戚帅亲自来的信。”胡不遇轻描淡写地回：“陛下清楚。”
刘云师本来是寻人劝说顽固的孟晋源，结果变成各说各的，往日朝间没呛的事，全都变成朝前，他往回一看，就能看到身后各部门间的腥风血雨。王观致根本稳不住多长时间，转身就跟臭味相同的大理寺卿聊上，不顾旁边目光，聊起朝中八卦。
这边老狐狸在互相试探，那边刺头们就开始挑事。
翁严清在旁看着，他往后退半步，身后一众户部官员与身前的户部尚书，全都离开了这暗流汹涌的氛围。户部从前因云家之故，在朝中公信全无，户部尚书是个实干派，容易受人裹挟，最后还是太渊二十六年时，翁严清到户部才改变户部在朝窘迫的情况。
这些年来，户部闷头干事，朝中风向全跟着翁侍郎来。
要知道翁侍郎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更擅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凑热闹，什么时候不凑热闹。
“这要劝吗？”户部尚书问。
翁严清无奈地摇头：“太闲了，让他们吵吧，别上朝吵就行。”
说起来这群平日里和声和气办事的同僚之所以会吵，因为朝间不让吵。
陛下上位后，当年对东宫的要求搬到了朝堂上。
朝务的事他向来在朝间处理妥当，除非有要事，不然从不召集朝臣入宫面见。
因这高效的朝间制度，官员们休沐的日子也比以往多了一两日。昔日堆积冗杂的朝务，五日早朝六部各司其职直切重点，把以前一吵就是半月的朝务，压缩到几天内吵完。
起初陛下还听着他们吵，发现官员们刚开始吵的东西还有言之有理，可到后面就变成了互揭短处，吵来吵去毫无意义。
后来陛下便定下规矩：朝堂之上，论事不论人，只讲证据不做空谈。
若有争议，限时三日，由六部会商出具方案，再呈御前定夺。
皇帝少年时期身体不好，这些年来身体虽见康健，但每日太医请平安脉的事从不耽搁。几乎他御下所有皇党，都紧着皇帝的身体来，知他容易劳神，便不敢让他过度劳神。
朝制说改，孟胡刘三位尚书就寻到礼部去，盯着礼部尚书办事。
这一改，朝堂风气立时肃清，但凡提及无意义的挣扎，吏部与都察院的眼睛就落在对方身上，要知吏部考核关乎仕途，陛下又是实权皇帝，身后几乎没有世家权贵，在朝堂上，他只看结果不论资历。
起初还有些倚老卖老，亦或者卖弄资历的官员被吏部警告，他们才明白若真拘泥于旧制，皇帝也不会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跟他们客气，不想干，那就赋闲在家，想干再回来。
两年前还有位老臣犯倔，后来服软，结果直到如今陛下都没让他回来过。
剩下的那些老臣见此状况哪敢，陛下大兴科举，文武同行。
从陛下储君时期到现在，他钦点的能人异士，如今在朝中大放光彩。
陛下从不缺臣民，他要的是为民办实事的臣。
这一改制，早朝的时间就变作五日，休两日。
至于以前在朝堂上的唇枪舌战，变成了殿前的仪式。
翁严清看着周遭殿前的护卫，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殿前，藏着一群锦衣卫。这些人在朝前闹的事，若是大事回头就会一五一十地呈报到乾清宫，要是小事，一群锦衣卫就躲在暗处嗑瓜子听闲话，看个乐呵。
至于为什么知道，是因为锦衣卫使纪无名与戚将军喝酒时，对朝中各府的八卦耳熟能详，后来翁严清才知道，这群锦衣卫太闲闲出毛病，每日都在盯着人找事干。
吵着吵着，远处的钟声响了。
一群吵得尽兴的人忽然收住了嘴，各自归为站好，刚一列位就齐齐垂首。
御殿高处，永渊帝来了。
文武百官齐声：“吾皇万岁。”
应浮昇一身玄色龙袍，位坐其间，未变的是帝王威仪。他坐在那，各部门司职有序禀告，完全不见刚刚私下挖苦彼此的脸面，只将事务一一禀之。
这是永渊年间早朝常见的情况。
吵归吵，但文武百官知道，绝对不能在陛下面前吵。
谁要是敢在陛下面前吵，方才互相试探的几只老狐狸，便要一致对外了。
“翁大人说，今日刘大人大概受了些委屈。”
朝后，颂安委婉提醒。
应浮昇当皇帝前，从没哄过东宫的官员。在他的秉持的准则里，向来是赏罚分明。可当他当上皇帝后，事情就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了，虽然他的百官受委屈也不耽误做事，但是丧着张脸实在是有碍观瞻。
“送两块茶饼过去。”应浮昇道。
颂安答：“陛下，那是王侍郎。”
帝王稍顿，捏了捏眉心，“上次江南送来的那卷古籍……。”
“奴备好了。”
颂安知道，刘尚书苑看似圆滑，实则私下文雅好诗文。
这些陛下也清楚，只是陛下以前留下旧疾，过忙时易忘事，便需要他提醒。
他精通此务，为此库房里放着不少应对各个官员的贺礼，今日如果朝间谁吵得过火了，那该压就压，该赏就当赏，免得哭到陛下面前道委屈。
朝事理完，颂安与一众宫人退出去。
“那其他事……”宫人刚想提点。
颂安用眼神示意：“明日休沐。”
陛下的身体状况，自几年前就开始着重调理，为此太医院罗列数条，其中劳神这一点被吴老尤其提点。吴老年纪大，陛下许他休息，除每七日一次入宫为陛下调理身体外，剩下的时间都在京中小府教孙儿考学继承衣钵，也因此，在去年乾清宫御用的陈太医请假回江南陪同家人后，这宫中请平安脉的事次次让太医院提心吊胆。
一到休沐之时，太医院上能斗文官，下能赶到武官面前放肆，就怕这些官员扰了陛下休息。
当然，这是其外。
休沐到了，就意味着那位要回京了。
皇帝的寝宫后面留着一处小门，此处小门从不打开，但乾清宫的人都知道是给谁留的。前些年朝中屡次提及后宫，但自陛下巡游天下归来，重理朝纲，改制带来的余浪惠及民间各处，百姓们称颂万岁，民间立祠祈福后，就无人敢再提了。
前年陛下登基，一西域国妄想进犯，消息传到朝间尚未三日，中原朝廷军已然分兵赶至西蜀交界之地，不过两月，便还了大渊边界清静。戚将军一战打退西域国，立下威信，隔年数多使臣不远万里进京，或臣服，或建交。
中原军此战，在朝中立下威信。
面对这样的戚将军，谁人敢在私下去提。
渐渐地，无臣议论，后宫空悬。
但乾清宫的宫人们知道，陛下的寝殿只有一人能入。
中州来京城路只需半日，朝间休沐时，正是中州的休沐日。名震天下的中州督军北征将军会在休沐时骑马归京，一路赶至皇城，来乾清宫。多半时候，那扇小门派不上用场。颂安知道早在当年万春殿，再到后来的六皇子府，戚将军从不走门。
至于陛下为何留着，更像是二人间留下的趣味。
偶尔闲暇时，颂安陪同陛下去中州，偶尔能听见两位叶副官私下议论，论将军去宫城，走过几次门，还私下贿赂问他。
颂安选择沉默。
因为他也不知道啊。
陛下与戚将军的关系从未遮掩，寝殿门一关，陛下也不留人伺候。
毕竟殿中自有伺候的戚将军，他们等的是传唤。
中州日子闲暇又有趣，在那里仿佛回到昔日江南时光，偶尔还有故友相逢，陛下就与将军一起，在中州将军府上小酌闲聊，宴请一二好友，聊着细碎琐事。
若是隔日中州无事，戚将军就会骑着马带着陛下回京，两人走得快，一路走走停停，微服私巡，看看大渊民间。
回京时，若是顺路，便会走一趟护国寺祈福。
太上皇退位移居中原别宫后，护国寺的那位没一起走，她向陛下请恩留在护国寺，每年在寺中诵经，为百姓祈求安康，闲暇时会去往民间布粥施恩。
先前陛下巡游民间，提议改革科举，专纳能人异士，民间奇人当中也有不乏像陈姑娘这样的奇女子，自后陛下改革改制，广纳贤才，不拘男女之别，让天下有才能的女子，也能入朝为官，考取功名。
徐皇后敢为人先，与曾经的三公主即现在的安宁长公主在京郊立了第一所女子私塾……但她这些年，除了每年回去见太皇太后一面，此外没有回过宫城。
陛下与她互不打扰，只是偶经护国寺的时候，她会请陛下喝一碗素粥。
……
滴滴答答，廊前下起了雨，打断了颂安的回忆。
他见天色，吩咐人去端先前暖好的暖身汤。
宫人端着汤过来时，颂安刚接过，便听到殿外传来的脚步声。
来人走进檐下，身上带着一点雨水，伸手接过那碗热好的暖汤。
戚寒舟身无佩剑，穿着劲装常服，沉稳端着暖汤，与颂安低声说一声，转身迈入殿里。颂安闻到他身上清淡的甜香，那是陛下最爱吃的那家果脯摊鲜果脯的味道。
殿内，应浮昇合上奏折，见到走进来的男人。
他闲适地靠在椅上，“端着什么？”
“天气转凉，喝点暖的。”戚寒舟将暖汤放下，顺手将买来的果脯放在他面前，“今天回来迟了些，杏干没了，我让店家下次留。”
戚寒舟每次回来都会带点东西，他记得应浮昇的喜好，变着花样带，从不空手回来。
一过经年，戚寒舟这个习惯从未变过。
应浮昇动也没动，他有些乏，静看着他褪去了沾雨的外衣，冲散了这殿中依稀的郁气。等戚寒舟回过身来，便见满朝文武畏惧的帝王静坐在案桌前，神情放空地走起神来，似乎在看他，又在看别的物什。
他只好走过去，拆了纸袋取一果脯喂到他嘴边，唤回了陛下的魂。
“汤要凉了。”
“缓一会。”
“陛下。”
“换块梨干，这梅子酸了。”
……
叮铃，檐下挂着的风铃响了。
窗外红墙越来了自由的风息，寝殿中两人相伴，过着平常的细碎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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