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一)
太后的丧事办了三日, 百官跪在她的棺木前集中哭丧。
按照规矩,陆和煦需吃素三年, 为太后守孝。
尤其是这头三天,通常不能吃饭,只能喝水,等过了这三日之后,才能勉强喝些米粥。
小殿内,门窗紧闭, 苏蓁蓁将刚刚烫好的鲜切牛肉捞出来,放进盘子里。
啊,好香。
天气一冷就想吃火锅了。
她脱掉身上的棉袄,挽起袖子,将剩下的另外一盘牛肉放进旁边的辣锅里。
虽然苏蓁蓁不是很爱吃辣,但有时候还是会馋。
至于陆和煦,他嗜甜, 苏蓁蓁用的是鸳鸯锅,一边放辣油锅底,一边放番茄锅底。
他们一人守着一边, 陆和煦看苏蓁蓁吃辣吃得唇角猩红,却又忍不住一边抽气一边继续吃, 有一种自虐感。
“有这么好吃吗?”他将自己浸了番茄锅底的牛肉放进嘴里。
软滑的牛肉浸泡了番茄的酸甜香气,再加一点胡椒孜然,然后往花生酱里一裹,直接进嘴。
“好吃,呲呲呲……”苏蓁蓁吃得直抽气。
好辣。
陆和煦从她的盘子里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 被辣得皱眉。
吃完一块辣味的, 他又吃一块番茄味的, 然后又吃一块辣味的。
“给我舀点你的番茄汤。”苏蓁蓁被辣得直吐舌头,她端起自己的碗递给陆和煦。
陆和煦用勺子给她舀了一碗浓郁的番茄汤。
苏蓁蓁往里加了一点晒干的牛肉粒和香菜。
牛肉粒遇水泡开,加上香菜的味道,混着新鲜番茄汤底的香气,冲淡了嘴里的辣味。
“吃蘑菇,我今日晨间刚去后山摘的。”
陆和煦忙着在主殿与百官给太后守孝,她闲着无聊,就去后山摘蘑菇了。
“九月的松菇可是最好吃的。”
苏蓁蓁将松菇放进火锅里。
火锅煮得正旺,那边小殿的门被人推开。
魏恒抱着怀里的奏折过来,看到小殿内烟雾缭绕,蒸腾漫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什么人间仙境。
不过这人间仙境怎么是铜锅味的?
魏恒沉默一瞬,将身后小殿的门关上,把这股味道封在小殿里,然后把怀里的奏折放到书案上。
“陛下,这是今日的奏折。”
陆和煦点头,去捞刚刚煮熟的松菇。
“干爹,一起吃吗?”苏蓁蓁热情邀请。
魏恒道:“奴才不敢。”
“过来吧。”陆和煦发话了。
魏恒低头拱手,向前几步坐到火锅边。
苏蓁蓁找了一副干净的碗筷递给魏恒。
“干爹吃辣吗?”
魏恒点头,“吃。”
看不出来啊。
三人坐在一处吃了一会火锅,苏蓁蓁吃累了,在小殿内溜达。
她看到魏恒放在案上的奏折,最上面那本居中的封面就是:请册立妃嫔广延圣嗣疏。
太后丧期未过,按照规矩,皇帝三年内不能娶妻纳妃,有些重孝的,连房事都不做了。
苏蓁蓁看一眼正在那里吃火锅的陆和煦,抬手将这本奏折拿了起来。
看来这位臣子是急疯了,才会在太后丧期送来这种奏折。
陆和煦自从十四岁继位以来,直到现在十年,连一个宫女都没有临幸过。
之前太后还张罗着替陆和煦选妃,被陆和煦拿着长剑在大殿内追杀,吓得花容失色,再也不敢提这件事。
这臣子的胆量倒是很大-
晚膳的火锅吃完了。
苏蓁蓁坐在榻上,替陆和煦将脖子上的伤口重新上了药,然后又观察了一下他的后背,那里的咒文确实都消失了。
陆和煦伏在苏蓁蓁膝盖上。
他这三日为了给太后守灵,几乎没有合眼,眼底微微泛青,看起来精神不济。
“皇陵后面的山上有一处温泉。”苏蓁蓁想起自己今日晨间去山上的时候,看到了一处野生温泉,“我们去泡温泉吗?”
“嗯。”陆和煦点头。
苏蓁蓁立刻开始准备泡温泉要带的东西。
浴巾,干巾,幞头,换洗衣物,茶具,小食……苏蓁蓁忙忙碌碌准备了一堆。
魏恒听说陆和煦要跟苏蓁蓁去泡温泉,便提前领着小太监将附近用屏风围了起来。
等苏蓁蓁和陆和煦到的时候,魏恒已经将周边都布置好了。
干净衣物被置在漆盘上,旁边摆着桌案,上面放着新鲜的水果吃食,还比她准备的吃食种类更多些。
苏蓁蓁伸手拿起一颗红枣放进嘴里。
红枣是用蜂蜜腌制的,外皮都被泡软了,在上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蜂蜜结晶。
好甜。
苏蓁蓁吃了一半,将剩下另外一半递给陆和煦。
男人弯腰,将剩下半颗吃掉。
隔着屏风,苏蓁蓁脱掉身上的袄子,只穿小衣和裤子下水。
陆和煦身上穿一件薄衣,浸泡在温泉里。
温泉的温度刚刚好,微微烫。
苏蓁蓁泡进去的瞬间,感觉整个人的毛孔都张开了。
好舒服。
她闭眼靠在那里,头发用幞头全部包裹住,露出俏生生一张脸。
温泉不深,苏蓁蓁寻到一处突起的地方,就靠坐在那里,然后拿起水瓢往身上浇水。
身边涌过来一层水波,陆和煦走了过来。
他接过苏蓁蓁手里的水瓢往她身上慢吞吞浇水。
温泉水顺着女人的脖颈往下淌,流过身上那件藕荷色小衣。
苏蓁蓁的肌肤上凝结出水珠,她微阖着眼躺在那里,看到陆和煦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男人的面颊被热气熏红,脸上的疲惫之色渐渐消散,只余下一层薄薄的绯红。
【好想把他弄得乱七八糟。】
苏蓁蓁盯着陆和煦看了一会,低头,伸手去拿飘在温泉水面上的木制托盘。
这个托盘浮在水面上,上面置着两盏冷茶。
显然是魏恒特意准备的。
苏蓁蓁端起冷茶吃上一口。
【冷静一点,苏蓁蓁。】
身体泡在热乎的温泉里,冷茶入喉,滋味更加清冽。
“这茶好喝。”
“嗯,我尝尝。”
陆和煦放下手里的水瓢,倾身过来。
苏蓁蓁被他亲上来。
热气蒸腾,男人亲着她不放。
苏蓁蓁又开始感觉到呼吸困难。
她努力的吸气,可因为温泉的热度,所以她很难呼吸进来新鲜空气。
【好晕。】
苏蓁蓁攀着陆和煦脖颈的手缓慢往下滑,被男人一把托住抱起来。
“呃……”
让苏蓁蓁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之后,陆和煦继续亲着她的唇角,“很好喝。”
【把她当茶壶了?】
“蓁蓁是蜜罐子。”
男人说这话时,眼神纯粹而认真,很难让人觉得是在油腔滑调的说哄人的情话。
苏蓁蓁的脸上沁出绯色,不知道是被温泉水熏的,还是被陆和煦这句话羞的。
“我帮你。”
陆和煦将苏蓁蓁往上推,坐到温泉池边。
男人握住她的脚踝往旁边去,脸沉下来。
当苏蓁蓁意识到陆和煦要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阻止不了。
苏蓁蓁仰头躺在地上,脚尖绷紧,呼吸不受控制的加速。
她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肌肤泛起细腻的粉。
眼前是轻薄的白色屏风,两人被温泉的热气遮挡,苏蓁蓁的脖颈骤然绷直。
她如同一把被拉开的长弓,闷哼着往旁边翻,被陆和煦掐住腰拖下水。
温泉水扫过身体,苏蓁蓁微微颤抖着,脚尖点地,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全靠陆和煦支撑。
她的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黑色的长发铺开在温泉水面上,被水波一搅,变得乱七八糟。
那个漆盘和茶盏被水波一冲,上下晃动,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茶盏要翻了……”
“嗯。”陆和煦从身后搂住她,湿润的唇亲上她。
好怪的味道。
苏蓁蓁偏头躲开,被陆和煦握住下颚掰回来。
“不是蓁蓁自己的味道吗?”-
从温泉池子里出来之后,苏蓁蓁发现自己身上全部都是深深浅浅的痕迹。
这让她明天怎么见人?
“对不起,蓁蓁,我给你咬回来。”
陆和煦将自己的胳膊伸过来。
苏蓁蓁眯眼,没有客气,直接扑上去亲了一口。
陆和煦搂着她,低低的笑。
他笑起来很好听,可脸更好看。
魏恒在这里留了两盏琉璃灯,就挂在屏风上。
男人的脸浸润在灯色里,显出漂亮的轮廓线条,脸色因为温泉,所以显出一股明显的艳色。
苏蓁蓁又开始觉得自己色迷心窍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
远远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一阵歌声,打断了苏蓁蓁的色迷心窍。
她默默把自己的爪子从陆和煦身上移开,然后拨开屏风朝外看。
歌声远远传来,前面不远处似有一盏灯笼,在夜色中显出素白荧光。
“不会是鬼吧?”苏蓁蓁紧张又害怕,“我们去看看?”
她还没见过鬼长什么样子呢。
陆和煦微微皱眉看着不远处,低头,看到苏蓁蓁兴奋又紧张的眼神,犹豫了一会,点头。
两人换了衣裳,抬脚往那处去。
离得不远,就在百米开外,树梢上挂着一盏白色灯笼,灯色氤氲,照出树下的美人。
美人一身素衣,正站在那里唱歌。
唱得极度婉转悲伤,像是死了亲人。
“不是鬼,有影子。”
苏蓁蓁从陆和煦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
陆和煦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扫过这个女人。
那女人似乎才看到有人过来,赶紧跪下道:“臣女不知是陛下,请陛下恕罪。”
苏蓁蓁站在陆和煦身后,露出白生生一张脸。
“臣女只是想起太后突然殡天,心中悲伤,情难自抑……”美人垂泪,哭得梨花带雨。
“既然如此,那你就在此守陵吧。”
美人神色一怔,脸上表情大变,“陛下,臣女……”
陆和煦牵着苏蓁蓁的手转身离开。
苏蓁蓁踩着陆和煦的影子,跟在他身后。
那位美人哭得更加伤心了。
刚才可能是带着几分表演兴致的虚情假意,现在肯定是真心实意的。
如花美眷,原本是想勾引皇帝的,没想到被强制押在此地守陵,一辈子就这样磋磨过去。
“魏恒。”
“陛下。”
“好好查查你手底下的人。”
魏恒也听到了那道歌声。
他当时便觉得不好,如今看来,果然是不好。
魏恒立刻俯跪于地,“请陛下恕罪。”
这位美人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人泄露了陆和煦的行踪。
陆和煦没有再为难魏恒,只是牵着苏蓁蓁的手离开。
温泉池边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苏蓁蓁的兴致。
她跟陆和煦回到小殿,陆和煦去屏风后换衣。
苏蓁蓁在小殿内转了一圈,视线落到那本“请册立妃嫔广延圣嗣疏”的奏折上。
上面用朱砂批注了一个字:允。
苏蓁蓁怔怔看着这份奏折。
她突然后知后觉那位唱歌美人的威力来袭。
虽然陆和煦并未对其动心,但他作为皇帝,必会三宫六院,妃嫔无数。
苏蓁蓁爱陆和煦,她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他-
今日太后下葬。
陆和煦一早便起身领着百官往陵寝而去。
白幡连天,风吹得灵幡簌簌作响,一路鸦雀无声。
陆和煦一身丧服,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得近乎淡漠。
旁边有礼官说唱,陆和煦依着礼制躬身、举哀、行礼。
礼毕,百官散去,陆和煦并未按例留在陵寝守祭,他径直回了皇陵小殿。
天气温度骤然下降,一下入冬。
小殿内烧着炭盆,陆和煦推开门进去,看到榻上凌乱的被褥,苏蓁蓁不在。
陆和煦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被褥,还是温的。
他起身,走到屏风边褪下身上的丧服,换上常服,然后继续走到梳妆台前,将那支猫耳金簪插到发髻上后,坐到案后,开始批阅奏折。
将桌案上的奏折批阅完毕,陆和煦起身推开门,苏蓁蓁还没有回来。
陆和煦知道,她若是进了山,那必是要挖上一日才会回来的。
陆和煦吩咐魏恒搬了火锅出来。
“陛下,现在要煮吗?”
“等她回来。”
“是。”
陆和煦继续拿起书卷看书。
又等了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很黑了,苏蓁蓁还没有回来。
陆和煦开始感觉焦躁。
他起身,拿着书卷在小殿内来回的走。
“魏恒,蓁蓁今日去哪了?”
“今日并未看到苏姑娘出门。”
没有出门?
“找人。”
锦衣卫迅速集合,将皇陵围住。
陆和煦则往山上去。
他去了昨日与苏蓁蓁泡过的温泉。
没有人。
又往山上更深处去。
还是没有人。
皇陵方圆百里,人烟稀少,韩硕带着锦衣卫在皇陵内寻,然后又出了皇陵骑马在附近找人。
一无所获。
陆和煦坐在小殿内,单手撑着额头,脸色凝重。
“陛下,殿内殿外都没有挣扎施暴的痕迹,可能是苏姑娘自己走的……”
陆和煦霍然抬眸,看向韩硕的视线带着杀意。
韩硕立刻低头,不敢再言语。
“滚出去找人。”
韩硕立刻退了出去。
小殿内一瞬安静下来,陆和煦听到自己颤抖的呼吸声,断断续续。
他单手捂住脸,高大的身形佝偻下来,氤氲的热意从指缝间渗出。
小殿内很安静,安静到苏蓁蓁甚至能听到陆和煦极轻的哽噎声。
她蜷缩着身体坐在衣柜里,透过极窄的缝隙,她看到陆和煦瘦削的背影。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低头坐在那里,用手挡着脸。
苏蓁蓁只能看到他吞咽的喉结和颤抖的肩膀。
她叹息一声,伸出手,敲了敲衣柜门。
下一刻,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朝她这里走来。
衣柜门被猛地一下拉开。
苏蓁蓁坐在里面,仰头看向陆和煦。
她的眼睛也泛着古怪的红,像是哭过。
衣柜内陆和煦的衣服被她垫在身下,有些裹在身上,丝绸质地的常服带着鎏金绣纹,贴着她的肌肤。
陆和煦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棉花堵住了一般。
他缓慢对着苏蓁蓁的方向跪了下来,然后伸出双臂,将她圈进怀里。
苏蓁蓁倚靠在陆和煦肩膀上。
“你没走。”
“……嗯。”苏蓁蓁伸出臂膀,抱住陆和煦,“我最疼你了。”
“我以为你走了。”男人压在她背脊处的指尖带着颤抖。
苏蓁蓁将头靠在陆和煦的胸口,“我看到了一本奏折。”
“什么奏折?”
“一本让你册立妃嫔广延圣嗣的奏折。”说到这里,苏蓁蓁的声音变低,“你允了。”
“我……”陆和煦张嘴,“对不起。”
苏蓁蓁一下攥紧陆和煦的衣襟。
“我没有告诉你,我害怕你不愿意,你如果不愿意当皇后,那就不当……”
【啊?】
苏蓁蓁含在眼眶里的眼泪要掉不掉。
她努力抬头想说话,却被陆和煦抱得紧紧的。
【要窒息了。】
陆和煦立刻松开她。
苏蓁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要娶别的女人进后宫吗?”
“蓁蓁,”陆和煦的表情变得很严肃,“我不会有别的女人。”顿了顿,他的声音又变低,带着一股撒娇的意思,“你也不许。”
“你只能是我的皇后。”-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不过她有天然暖炉。
苏蓁蓁坐着马车随陆和煦回金陵的路上,都没怎么从烧着炭盆的马车和他怀里出来过。
实在是太冷了。
她抱着手炉,蜷缩在陆和煦怀里,看着魏恒刚刚给她送过来的册封皇后礼仪守则。
这是魏恒亲自替她手写出来的规矩礼仪。
苏蓁蓁看都很认真,此外,她还在认真减肥和美容,势必以最美的相貌出席这场她人生中最重要的盛典。
“好长……”苏蓁蓁只看了一页就累了。
当皇后怎么有这么多规矩?
“不用看,都是一些迂腐的规矩。”
陆和煦抱着她一起坐在马车上,给她喂了一口蜂蜜水。
【好齁。】
“你加了多少蜂蜜?”
“没加多少。”陆和煦说话的时候,眼神往左上角瞥。
苏蓁蓁:……撒谎精。
苏蓁蓁从他怀里挣扎着去看那个蜂蜜罐子,果然看到里面三分之一没有了。
这叫没加多少!
“你的牙齿不疼了?”
“……疼。”
从皇陵出来之后,陆和煦的智齿又开始发炎了。
苏蓁蓁给他吃了一些消肿的中草药,药效没有那么快,现在男人一边脸有些肿,另外一边脸倒是依旧好看。
“陛下,下雪了。”
外面传来魏恒的声音。
苏蓁蓁作为一个南方人,真是最爱雪了。
她立刻撩开帘子去看。
细白的雪从天而落,窸窸窣窣地落在屋檐树梢上。
苏蓁蓁伸出手去接雪。
那雪一下融化在指尖。
南方的雪湿冷至极,不像北风的雪,落在身上,轻轻拍一拍就掉了。
它只会如雨水般融化。
雪下了一夜,等苏蓁蓁第二天从行宫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了。
那雪很白,白得晃眼,落满檐角枝头。
苏蓁蓁推开门去,踩上皑皑白雪。
冬日风大,可在这片白雪之中,似乎连风都被禁止了。
天地间一片素净,苏蓁蓁听到猫叫声。
“喵……”
“酥山?”
酥山从院子门口跑进来,竖着扫把一样蓬松的大尾巴,四只爪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连串猫爪印子。
啊,好可爱。
苏蓁蓁抱着酥山蹲下来欣赏地上的脚印。
那边,陆和煦刚刚回来,看到院子里,女人身上披了一件雪白狐裘,头上戴着白色毡帽,整个人几乎要融进白雪之中,只剩下一点漆黑的眸和殷红的唇。
她正抱着酥山蹲在那里玩雪。
听到声音,苏蓁蓁抬头看去,陆和煦手里拿着一支梅花过来。
他将梅花递给苏蓁蓁。
“今年开的第一支梅。”
淡黄色的梅花缀在枝头,幽幽淡香飘来,苏蓁蓁一手捧着梅花,一手抱着猫,仰头去亲陆和煦。
男人脸上被雪浸湿,亲上去很冷。
【好冷。】
陆和煦贴过来,用自己微冷的面颊去蹭苏蓁蓁温暖的脸颊。
“别,好冷。”
苏蓁蓁起身躲开,被陆和煦一把抱住放在廊下。
雪更大了,窸窸窣窣往下落,苏蓁蓁没忍住,又跑出去围着院子绕了一圈,然后又跑回来,把自己被冻得冰凉凉的手塞进陆和煦怀里,冻得男人一个哆嗦,直骂她是小坏蛋。
雪积的差不多了,苏蓁蓁蹲在地上,用手堆雪人,堆出来两
个接在一起的扭曲坑洼大胖球。
反观陆和煦,用雪捏了两个标准的小圆,然后按照苏蓁蓁的要求叠在一起。
苏蓁蓁用手里的梅花枝在这个小雪人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指了指自己做的扭曲大胖球。
陆和煦:……
陆和煦在这个扭曲大胖球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小雪人放在院子里,被素雪轻轻掩盖。
“还有酥山呢。”
“喵……”
陆和煦又捏了一只雪猫。
小猫胖乎乎的,夹在两人中间。
苏蓁蓁还用梅花给它做了两个眼睛。
酥山看起来并不怕冷,一身的真毛在雪地里撒欢的跑,等苏蓁蓁发现的时候,它已经用爪子把那两个雪人都拍扁了。
苏蓁蓁:……啊啊啊臭猫!-
历时一个多月,苏蓁蓁终于和陆和煦回到金陵。
按钦天监进言,半年春后,是帝后成婚的好日子。
“除了这个日子呢?”陆和煦坐在御书房内,看着日子,很不满意。
钦天监监正身着绯色官袍,跪在地上,听到陆和煦的话后,立刻拿起旁边的紫檀木星盘开始测算。
“呃……三月后……”钦天监监正一边试探着开口,一边朝陆和煦瞥去。
皇帝坐在那里,身穿玄色常服,面色不变,看向钦天监监正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冷意。
“呃……一月后,不,半月之后,是极好的日子,陛下!不能再往前了,帝后成婚,诸事繁多……”
“去办吧。”陆和煦终于松口。
钦天监监正松了一口气,抱着自己的紫檀木星盘迅速离开-
苏蓁蓁听到自己跟陆和煦的婚期定下来了。
彼时她正在殿内捣鼓自己的药。
她跟陆和煦一起住在他的寝殿内,原本清冷暗沉的寝殿被她塞了一整排的药柜。
酥山蹲在药柜最上面,甩着尾巴睡觉。
苏蓁蓁看到从御书房回来的陆和煦,他身上穿着还没换下来的龙袍,明丽的黄色将他衬托的高贵至极。
“你今日的药喝了吗?”
陆和煦点头,褪下身上的大氅之后,走过去,将苏蓁蓁揽进怀里。
他低头,嗅到她身上浅淡的草药香气,整个人的精神气都好了。
“我想你了。”
“我也是。”
殿门被轻轻关上。
苏蓁蓁垫脚去亲他。
陆和煦揽着她回吻。
“还有半个月,蓁蓁。”陆和煦艰难松开她,“还有半个月。”-
时间过的很快,半月很快过去。
一大早,苏蓁蓁就被女官唤醒,开始准备大婚。
她换上内务府连夜赶制出来的翟衣,折腾了近半个时辰,才将自己装扮完毕。
好紧张。
苏蓁蓁站在殿内,听着女官在自己耳边说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娘娘,起身了。”
苏蓁蓁由女官扶着站起来。
殿门被推开,冬日阳光暖暖落下。
不远处,陆和煦身穿衮冕,正在殿外等她。
女官跟她说的流程里没有这个啊?
陆和煦大跨步朝她走来。
“皇后。”男人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我急着来见你。”
苏蓁蓁下意识抬手握住陆和煦的手,紧张的心情瞬间被平复,她看着陆和煦的脸,忍不住道:“我也是。”
他们两人一起往奉天殿去。
殿内,百官站立两侧。
苏蓁蓁和陆和煦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向皇位和凤座。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俯跪于地,声震殿宇,连绵不绝。
殿外,礼乐大作,钟磬齐鸣。
经过一日繁琐流程,苏蓁蓁终于回到寝殿。
殿内早已撤去白日喧嚣,只留龙凤喜烛高烧,暖光漫过满地锦绣。
有女官在侧,继续礼仪。
红木漆盘上送来一份肉食和米饭。
帝后同吃一份肉、一份饭,象征同甘共苦。
苏蓁蓁和陆和煦将这份饭食分吃了。
那边女官又送来一个剖开的葫芦瓢,意为合卺酒。
帝后共饮合卺酒,合二为一,永不分离。
最后,女官撒帐后,为苏蓁蓁和陆和煦各剪一缕头发,系在一起。
帝后结发为夫妻。
流程结束,女官退下。
苏蓁蓁将头上沉重的凤冠取下来,然后盯着上面的珍珠看,“好大的珍珠,是真的吗?”
哎呀,她在胡说什么,当然是真的了。
苏蓁蓁笑着抬头,上了妆面的面容在灯色泛出昳丽光彩。
陆和煦的眸子浸出欲色,他伸出手,指腹擦过女人的唇角,嫣红的唇色被晕开到面颊上。
陆和煦倾身过去,唇贴上她,说话的时候带着喉结滚动,“蓁蓁,我忍不住了。”
第77章
大婚(二)
龙凤喜烛光色摇曳, 将寝殿照得很亮。
陆和煦抬手,指尖拂过苏蓁蓁上了妆色的面颊。
他的指尖落到那里, 苏蓁蓁的注意力就被拉到哪里。
褪去压着鬓角的凤冠,她发髻上的珠翠还未全部拿下,颤颤落了满头。
陆和煦缓慢抽出那些珠翠,一件一件取下来。
等珠翠全部取下之后,他的指尖又落到苏蓁蓁身上的深青翟衣上。
百对翟鸟在烛火下流光溢彩,金线勾勒的羽翼舒展, 小轮花缀于其间,红缘袖口垂着玉珌。极其厚重的一件凤袍,随着暗扣被解开,重重落到地上,露出女人穿着绯红中衣的身段。
“我,我还没有卸妆。”
太紧张了。
苏蓁蓁一下站起来,差点打到陆和煦。
“我去卸妆。”
苏蓁蓁转身, 不敢和陆和煦对视。
天哪,她为什么这么紧张。
终于将身上厚重的束缚褪去,苏蓁蓁松了松筋骨。
陆和煦坐在那里没有动, 看着苏蓁蓁将那些珠翠一股脑的放到那张紫檀木梳妆台上的妆奁盒子里,然后坐在那里, 对着菱花铜镜开始往脸上涂抹卸妆膏。
这是苏蓁蓁自制的卸妆膏,纯天然无伤害。
古代有些化妆品里面含有铅粉 ,对身体不好,苏蓁蓁选择的时候也尽量只选那些纯天然的东西。
卸妆膏上脸揉搓,苏蓁蓁顺着镜子看到坐在那里的陆和煦。
男人单手托腮, 安静看着她, 眼神很深。
苏蓁蓁低头, 起身,走到洗漱架子前,用帕子将脸上的卸妆膏一点一点擦干净。
收拾完自己,她转身回到陆和煦面前。
终于不紧张了。
喜床很大,喜庆的红色被褥和帐子落下,苏蓁蓁卸完妆后,容貌越显清丽,整个人如出水芙蓉一般水灵灵地坐在陆和煦面前。
男人抬手,指尖抚过她沾着水渍的鬓角,“没擦干。”
苏蓁蓁眨了眨眼,倾身过来,双臂缠住他的脖子,“陆和煦。”
她亲了他一下。
【渴了,要喝茶。】
陆和煦顿了顿,起身,去给她倒茶水。
温热的茶水被倒入茶盏中,陆和煦站在桌边,看着倒了一半的茶水,动作一顿。
他盯着茶盏内的茶水,上面漂浮着几片清脆茶叶,微微荡漾的茶水里印出他的影子。
陆和煦背对着苏蓁蓁站在那里,他的呼吸骤然变轻。
苏蓁蓁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我猜对了。”
“陆和煦,你能听到别人的心声,对不对?”
陆和煦放下茶壶,转身,面对苏蓁蓁。
他看着她的脸,点了点头,“蓁蓁,你会害怕吗?”
将自己全然摊开在另外一个人面前,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苏蓁蓁笑了,“我想起来,我还没有对你说过那句话。”
她将自己的指尖贴到陆和煦心口,眉眼被烛光浸润。
【我爱你。】
“我爱你。”
轻缓温柔的声音伴随着女人的心声一起撞入陆和煦耳中。
男人瞳孔骤然紧缩,他一把抱住她,声音沙哑的开口,“我爱你,蓁蓁。”
苏蓁蓁将脸贴在他胸口,埋进去,嗅到男人身上淡淡的熏香味道。
【熏香……】
“不好闻吗?是魏恒说,今日成亲,这款熏香可以凝神解压。”
“好闻。”
苏蓁蓁使劲嗅了嗅,像是白檀香的味道。
清润绵长,不烈不浊。
喜帐落下一半。
苏蓁蓁躺在柔软的被褥上。
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子上,缓慢重叠。
“蓁蓁。”
男人的动作缓而慢,一点一点的往里进,却磨得苏蓁蓁浑身不适应。
“不要这样……”她搂着陆和煦的脖子哭出声来。
陆和煦凑上来亲她,眼神深谙,“不要这样,那要哪样?”
苏蓁蓁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哪样。
陆和煦勾着她亲,冰冷修长的指尖按着她,就像按着一尾雪白的鱼,慢慢地剖开她。
太慢了,反而更难受。
她睁开眼,看到男人伏在她身上的脸,冷白皮被熏染上漂亮的绯红,桃色从眼尾往下蔓延,团聚在眼下。
他呼吸的气息带着灼热,喷洒在苏蓁蓁的脖颈处。
男人的鬓角满是热汗,显然,他也忍得很辛苦。
苏蓁蓁搂紧陆和煦的脖子,“快点,快一点……”
男人叹息一声,像是没有办法了。
“蓁蓁……”他低低地唤出她的名字,然后捂住她的嘴。
为什么要捂住她的嘴。
下一刻,苏蓁蓁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一柄利刃破开,好似要冲入她的灵魂深处。
她下意识挣扎,被人死死按住。
她的眼眶里涌出眼泪,浸润男人指缝。
陆和煦没有停下,他只是低头亲上她的眼睫,细细安抚,动作却全然没有停顿。
【疼……】
“很快就好了,蓁蓁……”
陆和煦的热汗滴在她脸上,顺着额头往下淌。
苏蓁蓁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看他,男人低头俯视着她,等苏蓁蓁适应之后,便开始大开大合。
如此,苏蓁蓁才知道,原来之前她与陆和煦做的那些事情,真是小打小闹。
太过了,这种程度……
苏蓁蓁的眼前闪过一片白光,随后她陷入柔软混沌的黑暗中。
陆和煦停下动作,他缓慢松开盖在苏蓁蓁脸上的掌心。
掌心一片湿润,是唾液和汗水。
他低头,亲上女人湿热的面颊,然后抽身起来,随意披了一件衣物,换人送热水进来。
他用帕子沾了水,替她擦洗。
苏蓁蓁睡得很沉,她应该是真累了。
“体力好差,蓁蓁。”
陆和煦一边帮她擦,一边低声说话。
苏蓁蓁没醒,只是蹙了蹙眉,肌肤上浸润着漂亮的粉色痕迹。
“好漂亮,蓁蓁。”
“好香,蓁蓁。”
“蓁蓁的腰很细。”
“肌肤很白。”
“头发好软。”
“嘴唇也很软……”-
翌日,苏蓁蓁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身上已经被清理过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腰很疼。
女人柔软的长发披散在枕边,男人睡在她身边,安静地阖着眼。
她昨天晚上居然直接就晕了。
苏蓁蓁捂住脸,绯色从指缝中晕出来。
寝殿内的喜烛已经燃烧完,蜡油凝结在铜器上,显出一股事后万事宁静的味道。
好累。
虽然睡了一整觉,但苏蓁蓁还是觉得身体很累,像是被大卡车碾压了一顿。
没有力气。
她伏在陆和煦胸前,用指头勾着他的头发玩。
【头发好软。】
【香香的。】
“蓁蓁。”
一道低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苏蓁蓁一个翻身,被陆和煦连人带被压在了身下。
【什么时候醒的?】
男人的膝盖顶开她的腿,长发黑布一样罩下来,眼神盯着她,“再来一次。”-
魏恒领着小太监等在寝殿大门口,他抬头看一眼天色,抬脚上前几步,贴着殿门开口,“陛下,该上朝了。”
寝殿内传来动静,却不是起身的动静。
站在魏恒身边的小太监动作极小的往门边挪,被魏恒发现,抬手轻轻打了一个脑袋,“不要命了?”
小太监赶紧低头,乖巧的跟在魏恒身边,“干爹恕罪,我只是想看看陛下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不该起的心思别起,那位陛下的心思不是你能胡乱猜测的。”
魏恒低声警告。
小太监赶紧点头。
前几日陛下大婚前,干爹将宫内全部清理了一遍,听说是有太监之前在皇陵卖了陛下的行踪。
那个太监被当着众多太监宫女的面,活活打死了。
如此一番杀鸡儆猴之后,整个宫里的规矩更显严格。
小太监素来认为自家干爹是个温柔和善的性子,可实际上,能成为皇帝身边秉笔太监的第一人,又怎么会是毫无手段,只知温和善良的人?
片刻后,里面叫了水。
小太监赶忙去唤水。
半个时辰后,陆和煦从寝殿内出来,看到魏恒,吩咐道:“娘娘还在睡,别打扰她。”
“是,陛下。”
陆和煦颔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去上朝了-
苏蓁蓁累得浑身打颤,可爽也是真爽。
她把脸埋进被褥里,想着年轻体力就是好啊,她都有点跟不上了。
苏蓁蓁算计着给自己吃点补药补一补。
至于陆和煦不用了。
她慢吞吞爬起来,那边魏恒已经带了宫女进来伺候。
苏蓁蓁洗漱完毕,在陆和煦的寝殿内遛弯。
外面太冷了,寝殿内烧着地龙,暖和多了。
苏蓁蓁用自己的腰带逗了一会酥山之后,视线一转,看到前面不远处挂着帘子的地方。
“那是哪?”
她之前怎么没有注意过?
魏恒微笑着看向苏蓁蓁,“娘娘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苏蓁蓁的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她走过去,伸出手,撩开了暖阁前面挂着的帘子。
酥山先她一步,蹿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入目是一幅她的画像。
虽只是简单的黑白笔墨,但却将她的神韵完全展现了出来。
苏蓁蓁一瞬呆在那里,“谁画的?”
答案呼之欲出,其实不用问都知道。
“是陛下亲手所画。”魏恒站在苏蓁蓁身后,轻声回应,“在娘娘离开的五年内,陛下时常喜欢一个人待在这里,看着您的画像出神。”
暖阁内除了苏蓁蓁的画像外,还有很多东西。
比如那盏画着小猫的纱灯,已经很旧却被保养的很好的香囊,她送给他的白瓷瓶和药丸。
苏蓁蓁打开瓶子,里面的药都不能吃了。
“傻瓜。”苏蓁蓁低低吐出两个字。
他在想她,她又何尝不在想他。
不过苏蓁蓁没想到,陆和煦居然会给她搞了这么一个痛屋出来-
陆和煦下朝回来,没有看到苏蓁蓁。
“娘娘呢?”
“娘娘在御花园。”
苏蓁蓁正在御花园里挖草药。
从前她身份低微,像御花园这样的地方是不能进来的。
今日被身边的宫女带着过来逛了一圈。
天气冷,也没什么草药,她只发现了一点苍耳。
“这是苍耳子,炒过的苍耳子煮水熏鼻可以治风寒鼻塞,汤药能发散风寒,不过不能生食过量。”
宫女点头,然后看着苏蓁蓁把生的苍耳子往嘴里塞。
宫女:……
“蓁蓁。”
苏蓁蓁刚刚
捡了一小捧苍耳子,就被陆和煦拉着手回了寝殿。
“外面这么冷,你也不多穿些。”
陆和煦捂着她的手。
苏蓁蓁笑眯眯的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怀里,“我最近在写一本医书,将自己这几年所学所见都写下来。”
“还有,大周的女医师太少了,很多妇人有疾,都因为男女之防,所以耽搁了治疗。”顿了顿,苏蓁蓁道:“我听闻很多地方是不给女子上学的,陆和煦,这样不行。”
“女子也该有机会学习自己立身的本领。”
“嗯。”陆和煦点头,“本身我开设的学堂就是男女皆可上的,只是有些人家总觉得男孩更重要些。”
“其实自从你开设了女官考核之后,女孩读书的比例也增加了不少。”-
冬去春来,他们如同平日里一般,在这金陵城的深宫之中,做着一对平凡而普通的夫妻。
“酥山,你干了什么?”
苏蓁蓁一脸震惊地看着酥山把陆和煦的龙袍当猫抓板使。
酥山的爪子被勾住了。
它使劲往外扯,然后把龙袍上面的金线勾了出来。
苏蓁蓁迅速拯救龙袍。
她掏出针线,对着龙袍左右比划了一顿,然后下针。
最近休沐,陆和煦休息了几日,明日就要开始上朝了。
他站在木施前,看着眼前的龙袍。
视线从上往下扫,然后继续从下往上扫。
陆和煦蹲下来,指尖略过龙袍的下摆。
苏蓁蓁心虚地抬头看天。
啊,这房梁好房梁。
陆和煦朝苏蓁蓁伸出手。
苏蓁蓁左右环顾,磨磨蹭蹭的把自己的手放到陆和煦掌心。
“是你缝的?”
“不是。”
【忍住忍住忍住。】
“缝的不错。”
【真的还行吗?】
“哦,是你缝的。”
苏蓁蓁:……
这不公平,你为什么有bug!
“下次交给内务府就行了。”陆和煦站起来,俯身贴着苏蓁蓁的耳朵说话,“虽然我很喜欢娘子给我缝衣,但实在穿不出去。”
苏蓁蓁:……
“喝药。”苏蓁蓁将手里的药递给他。
陆和煦皱了皱眉,却依旧抬手接过。
喝了小半年的药,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过了春便开始入夏,按照往年规矩,该去清凉宫避暑了。
苏蓁蓁坐在马车里,抬手撩开帘子。
火辣辣的日头照进来,躺在苏蓁蓁腿上的陆和煦闭上眼,用她的袖子挡住阳光。
“日头好大,蓁蓁。”
马车外草木葱翠,到处都是夏日气息。
路还是熟悉的路,苏蓁蓁却陡然生出一股恍如隔世之感。
她将芦帘放下,马车内瞬间昏暗下来。
偌大的马车里置着冰块,温度比外面舒服多了。
苏蓁蓁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身后的软垫上。
马车辘辘而行,前面那驾帝王马车进入清凉宫之后,他们坐的这驾马车才缓缓驶入。
“陛下,娘娘,清凉宫到了。”外面传来魏恒的声音。
苏蓁蓁坐在马车里,抬手撩开马车帘子。
是清凉宫内那间熟悉的小院。
小院被照料的很好,门窗皆无损坏,院子里长满了鲜花野草,不过并非是疯长的那种,一看就是有人定期修剪的。
苏蓁蓁推开门进去看了一圈,“怎么里面的家具都换了?”
都被他打坏了。
“旧了。”
“哦。”
“这个地板好像也是新换的。”
都被鲜血浸透了。
“唔……新换的。”
苏蓁蓁参观了一下旧地,兴趣又被院子里的花草吸引。
酥山早就找到檐下的躺椅趴下睡觉了。
苏蓁蓁顶着日头,摘了一些花,然后坐在廊下,指尖绕着柔细的花枝,一折一绕,慢吞吞地编了一个花环。
她将花环戴在自己头上,然后低头对着廊下旁边的那个水缸照了照。
还剩下一些花,苏蓁蓁给酥山编了一个小的,戴在它头上。
没想到酥山真的是虚胖,小花环从它头顶落下,一直顺到它的脖子上,变成花环项链了。
酥山压着花环项链继续睡。
苏蓁蓁坐在那里,又编了一个大的。
陆和煦正摊在另外一张摇摇椅上休息。
虽然不怕阳光了,但男人依旧怕热。
苏蓁蓁将这个五颜六色的花环戴在陆和煦头上。
真好看。
像花仙男。
陆和煦睁开眼,懒洋洋地抬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
他漆黑的眸子望入她的眼中。
“蓁蓁,明日就是七月二十五了。”
“嗯。”苏蓁蓁点头,她坐到陆和煦腿上,柔软白皙的指尖抚过他的眉眼,“我相信自己。”
【她的药一定有用。】
“我也相信你。”
【相信陆和煦一定不会伤害她。】
男人闭眼,用面颊轻轻蹭了蹭苏蓁蓁的掌心-
入夜,两人一起躺在榻上,窗户口挂着芦帘,屋檐下是苏蓁蓁刚刚让陆和煦挂上去的驱蚊香囊,被夏风一吹,轻轻摇摆,散发出好闻的香气。
小院位置偏僻,安静至极。
夏风带着驱蚊香囊的味道从外吹入,穿过绿纱,徐徐落在身上。
陆和煦安静看着苏蓁蓁的睡颜,缓慢坐起身。
他轻手轻脚的下了榻,打开门,站在院中,“影壹。”
影壹从暗影中出现。
“朕吩咐你的事,还记得吗?”
影壹跪在那里,安静回话,“记得,陛下。”
陆和煦点头,“不必犹豫,不然死的就是你。”
影壹跪在那里,抬头看到陆和煦转身回屋的背影。
娘娘说过,她相信陛下-
翌日,夏日阳光透出云层。
苏蓁蓁率先睁开眼。
她正对上陆和煦盯着她看的眼神,黑沉沉的。
苏蓁蓁心中一紧。
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低低唤他,“陆和煦?”
男人缓慢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苏蓁蓁的心缓慢沉了下来。
她死死拉着陆和煦的胳膊,将脸埋进他怀里。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苏蓁蓁低声呢喃着。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陆和煦,还是安慰她自己。
“蓁蓁。”
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苏蓁蓁抬头,露出微红的一双眼。
陆和煦看到女人的眼泪,登时眉头一皱,“对不起,我骗你的。”
苏蓁蓁:……
苏蓁蓁气急了,抬手就对着陆和煦的胸口来了几下。
【好硬,根本打不痛他。】
苏蓁蓁伸出手,又去拧他的面颊。
直到把男人的脸捏出一团明显的红印子,才罢手。
陆和煦坐在那里,顶着面颊上的红痕,抬眸朝她看过来的表情还带着一股明显的委屈。
你还委屈上了!
坏东西。
苏蓁蓁叉腰,“把地拖了,把碗洗了,把衣服洗了,把桌子擦了。”
陆和煦:……
陆和煦起身,去干活了。
苏蓁蓁一个人拿着钥匙,去了清凉宫内的冰窖。
她背着一个竹篓子,里面放了一件棉衣。
苏蓁蓁将冰块裹在棉衣里带了回来。
刚进院子,就看到满院子挂满了她跟陆和煦的衣服。
男人已经把家务干完了,躺在檐下的凉榻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苏蓁蓁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低头在他被自己捏红的面颊上亲了一口,然后拎着冰块进了小厨房。
冰块被敲碎的声音将陆和煦吵醒。
他缓慢睁开眼,日光晃眼。
陆和煦起身,循着声音走到小厨房。
苏蓁蓁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素白藕臂,正在给他做酥山。
“醒了,尝尝?”
陆和煦走过去,从后面将人抱住,“好像在做梦,蓁蓁。”
在苏蓁蓁离开的前几年间,陆和煦依旧来清凉宫避暑。
他就住在这个院子里。
可再也看不到她了。
“我再掐你一把,你就知道不是做梦了。”
陆和煦:……
陆和煦把脸埋进苏蓁蓁脖颈间,轻轻的亲她。
苏蓁蓁觉得痒,往旁边躲,腰间却被塞进了一块冰。
“啊……”
她下意识垫脚躲避。
【好冷。】
“别……”
苏蓁蓁的话还没说出口,陆和煦便不知从哪里又
取了一块碎冰。
他含着冰块,低头亲她。
太冷了,苏蓁蓁被冻得牙齿都发麻。
她吐出来给他。
陆和煦没有接住,冰块从口中掉落,顺着苏蓁蓁被扯开的领子往里滑。
男人没有犹豫地低头,鼻尖顺着她的脖颈往下-
小厨房里乱成一团,直到酥山融化,也没有人吃。
苏蓁蓁身上带着一点黏腻的蜂蜜味道,也不知道陆和煦什么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蜂蜜,弄得两人身上到处都是。
院子里有清泉,苏蓁蓁不习惯幕天席地的沐浴,她去浴室里洗澡。
陆和煦想跟进来,被苏蓁蓁推了出去。
再胡闹下去她真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和煦只好去泡院子里的清泉。
他摊开双臂坐在池子里,抬头便能看到漂亮的夏日月光。
院子的沐浴里传来苏蓁蓁轻快的哼歌声。
陆和煦的眉眼缓慢柔和下来。
萤火虫围绕着院子乱转,缓慢停在他随手扔在地上的衣服上。
“叩叩……”
院子门口传来敲门声。
陆和煦脸上柔色尽敛,他站起身,随后将地上的衣物披在身上。
萤火虫四散开去。
男人拖着一地湿漉水痕,过去开门。
魏恒站在院子门口,脸上表情不太好看。
“陛下,肃王薨了。”
肃王苦熬半年,终于是支撑不住薨了。
陆和煦脸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似乎是早猜到了这件事。
“陆鸣谦那里来信了吗?”
“是。”
魏恒取出密信递给陆和煦。
陆和煦抬手接过,拆开。
魏恒站在那里,看着陆和煦的表情愈发凝重。
“陛下……”
先帝在时,便奈何不了这些藩王。
“这些藩王是大燕皇帝在时,便盘踞在各地的。”魏恒的脸上异常凝重。
这些藩王实力不容小觑。
他们对大周皇位,早已虎视眈眈。
第78章
我会回来的
陆和煦拿着密信回到屋内。
苏蓁蓁还睡着。
他躺下来, 将人抱在怀里。
苏蓁蓁下意识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睡觉。
虽然放了驱蚊的香囊,但依旧有漏网之蚊进来。
陆和煦抬手拿起搁在榻上的蒲扇, 轻轻替苏蓁蓁扇风。
这一觉苏蓁蓁睡得很舒服。
第二天早上,她起身的时候发现陆和煦已经不在身边了。
苏蓁蓁洗漱完毕,推开门出去,听到小厨房里传来动静。
陆和煦挽起袖口,正在给她做早膳。
态度很认真,成品很感人。
简直就是胡闹厨房, 雷霆早餐。
苏蓁蓁低头看着面前的荷包蛋,焦的连狗都不吃。
陆和煦:……
“算了。”陆和煦将这盘荷包蛋拿起来,“给鱼吃吧。”
“我来做吧。”苏蓁蓁挽起袖口,指挥陆和煦去把锅碗瓢盆刷了,她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寻到一些芝麻和面粉。
她用小石磨将芝麻磨成粉之后,加入白糖, 搅和成馅,然后揉了揉发好的面团,开始包包子。
天气热, 面团发酵很快,苏蓁蓁这边包了几个包子, 那边陆和煦收拾完厨房走了过来。
他学着苏蓁蓁的样子开始包包子。
不过因为手艺太差,所以陆和煦的包子不是开口了,就是破皮了。
“好了,别捣乱了,出去跟酥山玩吧。”
陆和煦:……
陆和煦出去喂猫了。
十几分钟后, 包子出锅。
苏蓁蓁和陆和煦两人坐在檐下的躺椅上, 一人一个芝麻包子。
“蓁蓁。”
吃了三个芝麻包, 陆和煦突然开口。
“嗯?”
“藩王要乱了。”
苏蓁蓁捏着手里只吃了一半的芝麻包,她低头,看到里面的芝麻馅被她挤出来,掉在指尖上。
苏蓁蓁低头,舔掉手指上的芝麻馅。
果然还是来了。
“我准备御驾亲征,尽快结束这场战事。”
苏蓁蓁霍然转头看向陆和煦。
藩王之乱,是大周最后的战事。
陆和煦没有男主光环在身上。
苏蓁蓁低头,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下来。
“我讨厌打仗。”
“我会回来的,蓁蓁。”陆和煦上前,抱住她。
苏蓁蓁将脸埋进他怀里。
“一定要去吗?”
“嗯,一定要去。”陆和煦抚着女人柔软的发丝,“就是可惜了,我们在扬州的铺子造好了,也没有机会回去看看。”
苏蓁蓁紧紧抓着陆和煦的衣袖,“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
男人温柔道:“好。”-
藩王之乱,终于来临。
苏蓁蓁代持玉玺,为陆和煦守稳后方。
前线的战报不断传来,听闻陛下亲征,气势大涨,连打数次胜仗。
苏蓁蓁坐在御书房内,面前摆着半人高的奏折。
她单手托腮,双眸半垂,看着眼前的捷报,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娘娘,夜深了。”
魏恒端了茶水进来。
苏蓁蓁端起冷茶吃上一口,身子冻得一个哆嗦。
“娘娘,天气冷了,还是喝热茶吧?”
苏蓁蓁摇头,“冷茶才能让身体保持清醒。”说完,苏蓁蓁去洗了一把脸,继续批阅奏折。
虽然这些奏折已经按照之前陆和煦的习惯,让魏恒和内阁提前筛选过了,但堆积在御案上的奏折却依旧是越来越多。
“娘娘,首辅大人来了。”
谢林洲已顶替沈言辞成为内阁新一任首辅,在位期间,提出了很多有利于大周的建议。
如今藩王之乱,苏蓁蓁也时常唤他进宫一起商讨朝政大事。
“娘娘,杭州水患,粮商囤积粮食,恶意提高价格的事您怎么看?”
“等一等。”苏蓁蓁单手撑着额头,又吃上一口冷茶。
谢林洲皱了皱眉,他与这位皇后娘娘不熟,两人共事的时候总有意见不合的时候,一些小事就罢了,可此次事关杭州百姓安危。
如今大周外有藩王之乱,如果内部再出现灾民祸乱,便是腹背受敌,内外交困。
“娘娘,此事不能再拖了。”
“本宫已经派人过去了。”
“娘娘到底是如何处理此事的?娘娘可知如今大周外患未除,若杭州再出事,引发各省地的慌乱,大周必定早晚会落入风雨飘摇,再无宁日的境地。”
“本宫知道。”苏蓁蓁抬眸看向谢林洲,突然笑一声,“谢大人,听闻您夫人病了好几年了,一直不能见客?”
谢林洲脸色骤变,“是,多谢娘娘关心。微臣的夫人体弱,一直在家中修养。”
谢林洲之妻柳听月是沈言辞安插在他身边的暗桩间谍,六年前苏蓁蓁离开的时候,听说柳听月也跟着撤退了。
直到如今,谢林洲依旧没有寻到柳听月的下落。
一生光明磊落的谢大人,唯独对外隐瞒了自家妻子是逆贼的这件事,且一直隐瞒至今。
“本宫正好懂些医术,等一会让魏恒给谢大人拿一些滋补药物回去,给谢夫人补补身子。”
“多谢娘娘。”
谢林洲抿唇,转身离开。
柳听月是谢林洲的软肋,只要苏蓁蓁拗不过他,就会把柳听月搬出来。
每到这个时候,不会撒谎的谢林洲为了避免自己露出马脚,总会率先离开。
苏蓁蓁摇头笑了笑,继续批阅奏折。
苏蓁蓁原本以为此事已经结束了,没想第二日却收到锦衣卫的消息,说谢林洲擅自离开金陵,前往杭州去了。
苏蓁蓁:……
苏蓁蓁又吃了三碗冷茶才冷静下来。
又不能把谢林洲砍了。
真的不能砍了吗?
她看着魏恒呈上来的,关于谢林洲的告罪书,说一切都等他从杭州回来再说,到时候是生是死,全凭娘娘定夺。
苏蓁蓁看完心更累了。
“魏恒,替我取一只信鸽来。”
不消片刻,魏恒便抱了一只信鸽过来。
苏蓁蓁将写好的密信藏在信鸽腿上,然后推开御书房的大门,将信鸽放飞。
信鸽振翅而起,掠过朱红廊檐,向着宫外疾驰而去。
一年前,沈言辞带着那些金银珠宝和那个复国梦一起沉入暗陵之中。
陆和煦
按照约定,并未过多为难他手底下的这些人。
清查名单的时候,苏蓁蓁却并没有发现柳听月。
她心里想着这件事,便差江云舒去查了查消息。
江云舒查了很久都没有查到,只说这个女人反侦察能力特别强,像这样聪明的女人,一定活得很好。
因此,就连苏蓁蓁也不知道柳听月在哪里。
“娘娘是给谁送信?”
“杭州有一家布行的老板,与我师傅了尘有些关系,今次杭州遭难,我寻到她,让她囤积粮食,抬高粮价,现在事情进行到一半,可不能让谢林洲给毁了。”-
谢林洲一人一马历经三天,终于从金陵赶到杭州。
他牵着马走在人群里,粮食短缺,百姓们衣衫褴褛地蹲在街道两侧,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粮铺大门紧闭,墙上贴着的价目一日三涨,寻常人家早已买不起半升米。
谢林洲皱紧了眉头。
他得到消息,杭州最大的布行云锦绣坊正在高价囤积粮食。
谢林洲寻到云锦绣坊,他看到门口围坐着许多大汉正在看守店铺粮仓,注意到他,立刻眼神狠厉的朝他看过来。
“我来卖粮,听说你们这里收粮。”谢林洲丝毫不惧。
那大汉上下打量他一眼,问,“有多少?”
“一千斤。”
大汉下意识站起来,他看着谢林洲,朝他道:“跟我进来吧。”
谢林洲跟着那大汉往里去。
这家布行已经暂时歇业,只卖粮和收粮了。
原本放着布的地方被粮食填满,就算是露天的院子里也搭起了棚子,将堆积在院子里的粮食覆盖住。
谢林洲跟着那大汉进去,被引入正屋。
入秋之后,天气一瞬阴寒下来,屋内烧着炭盆,有位女子隔着芦帘坐在里面,正在拨弄算盘。
隔着粗劣的芦帘,谢林洲的视线落到女子那双搭在算盘的手上。
纤细匀称,指腹带着薄茧,看起来有些熟悉。
“柳老板,有人过来卖粮。”-
苏蓁蓁已经往杭州那边去信,希望那位老板娘能稳住谢林洲,等到了时机,她自会开仓放粮。
谢林洲那么聪明一个人,在经济学上似乎略微欠缺了一部分天赋,居然没有看出她的意图。
苏蓁蓁叹息一声,拆开前线送来的信件。
陆和煦的字又好看了。
苏蓁蓁先是细细摩挲了一遍信纸,然后才开始看陆和煦寄来的信。
陆和煦素来不会跟她说战场上有多危险,只会跟她说,这里的牛肉干很好吃,或者羊肉汤很好喝。
分明是个不爱吃咸物的人。
苏蓁蓁打开跟信一起寄过来的牛肉干,慢吞吞啃了一根。
味道确实不错啊。
没有什么科技与狠货的味道,纯牛肉制作而成的牛肉干一口嚼下去,咸香美味,肉质紧实不柴。
信中说,可惜羊肉汤不能打包给她送来,只能给她送些羊膏吃。
苏蓁蓁翻开包袱,果然看到了放在里面的一小块羊膏。
魏恒端着今日晚膳进来,看到苏蓁蓁桌案上放着的羊膏和牛肉干。
“娘娘,可要让御膳房去加工一下?”
“切片就成。”
“是。”
魏恒拿起那块羊膏,转身走出御书房。
苏蓁蓁继续看信。
陆和煦提到天气越发冷了,军中药物不足。
苏蓁蓁想到刚才的羊膏。
她提笔写道:取净羊脂慢火熬成膏,冷却后洁白温润,敷于伤处可止痛生肌。
藩王之乱比苏蓁蓁想象的还要更久些。
她原本以为她救下了陆鸣谦,或许能改变一些原著剧情发展,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过因为陆鸣谦没有死,所以肃王临死前将藩王之位传给了他。
十八位藩王之中,有八位藩王与肃王关系匪浅。
原著中提到,陆长英为了挑起藩王之乱,将陆鸣谦的死归咎于沈言辞这位新帝想要削藩而给的一个下马威。
正在此时,肃王又因为陆鸣谦的死,所以原本便不好的身体一下就不行了,直接也跟着去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八位藩王与肃王交情不浅。
造反是要掉脑袋的。
这八位藩王原本只想过安稳日子,可陛下偏不愿意让他们过安稳日子。
前车之鉴,令人心寒。
因此,才会引起如此大规模的藩王之乱。
现在,陆鸣谦未死,且经过他的游说之后,这八位藩王终于明白事情始末,决定共同抵御那些造反的藩王。
情况比原著中好多了。
陆和煦没有沈言辞的男主光环,苏蓁蓁一度还怕他撑不住,没想到他不仅上阵杀敌,还屡次获胜。
对于陆和煦传来的捷报喜讯,苏蓁蓁自然是开心的。
可她也没有办法停止对他的担心。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苏蓁蓁低下头,眼泪不自觉的掉在面前的书信上。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脏。
墨水晕开信纸,将她刚刚写好的书信都给染黑了。
苏蓁蓁深吸一口气,忍住自己的眼泪,又重新写了一封信,然后将最近自己抽空做的药一起包在了包袱里。
魏恒拿着切好的羊膏进来,看到苏蓁蓁红着眼站在那里抬头望月。
女人瘦了许多,身形气质却越发端方大气,光只是站在那里,便能感受到其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仪。
“娘娘。”
苏蓁蓁转身,看到魏恒手里的红漆托盘。
羊膏被切成薄薄一碟,旁边还配了蘸料。
苏蓁蓁拿起筷子吃了一片羊膏,味道有些奶腥。
“娘娘,要中秋了。”
是啊。
苏蓁蓁看着头顶一日圆过一日的月亮。
“难得一年中秋,给宫里的人都发些吃食和赏钱,还有布匹,棉被,日常用的药膏。”
“是。”魏恒一一记下。
苏蓁蓁的视线上移,又落到那个月亮上。
“娘娘,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苏蓁蓁点头,从御书房回到她跟陆和煦的寝殿里。
寝殿内安静的很,只有酥山趴在枕头上睡觉。
听到动静,它下意识抬头,竖起耳朵,看到进来的是人苏蓁蓁后,又将脑袋埋了下去继续睡。
苏蓁蓁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酥山软绵绵的毛发,然后将自己的脸埋进它身体里使劲吸了一口。
啊,好香。
像爆米花的味道。
苏蓁蓁把自己的脸贴在酥山肚子上使劲蹭了蹭,然后走回到寝殿靠窗的那个御案前。
上面摆着她抄了三日的佛经。
苏蓁蓁原本是不信这些东西的。
可自从陆和煦上了战场之后,她的心就变得很不安定。
她开始替陆和煦抄写佛经祈福。
白日处理朝政的事,晚上就抽空写一些。
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强入睡。
寝殿内燃烧着她自己配的安神香。
味道越来越浓,效果却越来越差。
都产生抗药性了。
苏蓁蓁抄完今日的佛经,也没有什么困意,知道今夜怕是又难入睡了。
她站起来,看到酥山从枕头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酥山已经有六七岁了,眼神看起来却还是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它站起来,用前爪搭在她的胳膊上碰她,然后发出软绵绵的撒娇音。
苏蓁蓁打开罐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鱼干递给它。
酥山立刻叼着小鱼干去枕头上吃。
苏蓁蓁:……她的枕头。
苏蓁蓁叹息一声,习惯了,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将抄写好的佛经收起来,然后站起来,推开寝殿的门,往附近不远处的小佛堂而去。
小佛堂内供奉着观音像。
苏蓁蓁上香之后,跪在地上,安静祈愿,然后将今日抄写的佛经供奉上去。
“愿大周安康。”
“愿夫君平安。”-
今年宫内的中秋过的有些冷清。
苏蓁蓁并未大办宴席,而是给大臣们放了一日假。
谁愿意在阖家团圆的时候还要陪领导吃饭呢。
“娘娘,天冷了。”魏恒替苏蓁蓁送来披风。
苏蓁蓁裹上披风,打了一个喷嚏。
她站在石阶上,抬头望着硕大的圆月。
“魏恒,陛下来信了吗?”
魏恒缓慢摇了摇头。
已经七日没有来信了。
之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苏蓁蓁的眉头蹙起。
“娘娘放心,奴才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了。”
苏蓁蓁点头,捏着披风的手缓慢攥紧。
她心绪不宁,一人出了御书房,来到御花园散心。
秋日来临,御花园内菊花遍开。
苏蓁蓁一人坐在廊下,单手撑着下颚往河道中看。
“影贰。”
苏蓁蓁低唤一声。
影贰从暗中出现。
影贰素来话少,不像影壹是个话痨。
“没事,就是喊喊你。”
影贰是陆和煦留下保护她的。
虽然苏蓁蓁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待在皇宫里有什么要保护的,但没事的时候逗一逗影贰也挺有意思的。
影贰:……
河道上远远飘来一盏莲花灯。
巴掌大小,氤氲着一点烛光,被水波推着往前走,一直从苏蓁蓁面前飘过。
苏蓁蓁顺着莲花灯往前看,看到一个宫女双手合十跪在那里,正在祈福。
宫女祷告完毕,站起身,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位身穿华服的美
人正歪头看着她。
美人实在是美,眉眼纯善,容貌清绝,肌肤莹润似玉,气韵不凡,仿若月中仙子下凡。
“你在干什么?”苏蓁蓁遥遥开口问她。
美人看人的眼神实在和善,她又极好看,眼瞳澄澈如水,似盛了一汪秋夜,明净温柔。
那宫女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才开口回道:“在祈福。”
苏蓁蓁起身,绕着水廊来到那宫女身边。
“为谁祈福?”
“我哥哥,他从军去了。”
是嘛。
苏蓁蓁的眼眸下垂,她声音很轻道:“我丈夫也去打仗了。”
宫女伸出手,“这个给你。”
是一盏莲花灯。
“莲花灯祈福很有用的。”
“好。”苏蓁蓁弯唇笑了,她抬手接过这盏莲花灯,然后借了宫女的火折子点燃,捧在掌心。
灯芯一点微光静静燃起,透出氤氲柔和的光晕,将夜色晕成一片朦胧暖黄。
花瓣以素绢折就,层层叠叠,宛若初绽。
苏蓁蓁将莲花灯送到水面上。
碧波轻漾,灯色氤氲,柔光浅浅漫在水面。
“希望我哥哥和你丈夫都能平安回来。”
“嗯。”-
陆和煦已经半月没有来信。
魏恒那边终于得到消息,说军中突发瘟疫,为了避免被人所知,一直瞒着。
怪不得陆和煦不来信了,连那些吃食也不送了。
“魏恒,你早知道了?”苏蓁蓁捏着手里的信,突然抬眸看向魏恒。
魏恒低头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后才道:“陛下不想让娘娘担心,娘娘放心,附近的医师已经被急调过去了。”
“魏恒,我要出去一趟。”苏蓁蓁推开面前的奏折站起来,“这里就暂时先交给你了。”
“娘娘,”魏恒大胆一把拉住苏蓁蓁的胳膊,“娘娘,您不能去。”
苏蓁蓁转身,抬眸看向魏恒的眼中浸着无法掩盖的担忧。
她看着魏恒,声音很轻的吐出两个字,“干爹。”
魏恒瞳色震颤。
眼前的人似乎不再是那位依靠自己的力量,努力学着镇守朝廷的皇后娘娘,而是一个为了亲爱之人,甘愿赴死的人。
魏恒拉着苏蓁蓁的手缓慢松开。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道:“娘娘,带影贰去。”-
战地遥远,远在宣府。
最近多雨,苏蓁蓁坐在马车里,轻车简行,连夜赶路,花费一月时间,才赶到地方。
北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苏蓁蓁坐在马车里,裹着棉衣,整个人却依旧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她打开马车帘子,看到天地间一片苍茫枯寂,草木早被冻得枯硬,连河水都结了厚厚的坚冰。
“娘娘,到了。”
外面传来影贰的声音。
苏蓁蓁下了马车,她抬头,隔着帷帽看到城头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上有人远远看到她的马车,便已经过来下了城楼。
城门紧闭,只旁边开了一扇小门。
苏蓁蓁顶着寒风往前走,瘦弱的身形看起来几乎要被风吹走。
“干什么的?”
“送药的。”
苏蓁蓁轻声回答,然后取出腰间令牌。
那边的士兵盯着令牌看了一会,语气微低,“进去了就不能出来了。”他的视线在苏蓁蓁细瘦的身体上,“可能会死在里面。”
苏蓁蓁语气平稳地点头,“好。”
那士兵张了张嘴,隔着一层防感染的面罩,他安静了一会,侧身让开,“进来吧。”
城中大部分人都感染了疫病。
他们被关在城南的那片宅子里。
苏蓁蓁一进城,便能嗅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她戴着手套面罩,将自己全身包裹起来,然后看着前面不远处拉起来的警戒线。
百姓们都关在家里,不能出门。
若有症状者,会先送出来隔离,隔离完之后,没有染病的,可以回家。可若是确诊,就会被送入城南宅子里治疗。
城内有人正在巡逻,挨家挨户登记人口,查看症状。
苏蓁蓁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周将军。”她高唤一声。
正骑在马上巡逻的周长峰听到声音扭过头,看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你是谁?”
苏蓁蓁抬手撩起帷帽,露出半张脸。
周长峰面色大变,正欲脱口而出,被苏蓁蓁制止。
“周将军,陛下呢?”
周长峰的脸色骤然凝重。
他捏着缰绳的手收紧。
“周长峰。”苏蓁蓁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凌厉。
周长峰低头,下马,抬手唤来一个士兵。
那士兵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
“带她进去寻那位。”
士兵上下打量苏蓁蓁一眼,点头。
“影贰,别跟进来。”苏蓁蓁让影贰留在外面,“你跟在周将军身边做事,防范外敌入侵。”
“……是。”
影贰被迫留在原地,周长峰看着苏蓁蓁,最后确认道:“臣还要守着宣府,不能进去,娘娘,入了此地,除非疫病解除,不然您也不能出来了。”
“嗯。”
苏蓁蓁往自己脸上多加了一层面罩。
她头也不回的跟着那士兵往里去。
周长峰转头看向影贰,“你们怎么来的?”
“坐马车,娘娘带了很多药。”说完,影贰转身,“跟我一起搬药。”-
苏蓁蓁进去城南宅子之后,发现这里的隔离措施做的很不错。
不过卫生方面还有待加强。
“病人用过的衣物、器皿需要单独焚烧或沸水蒸煮。”苏蓁蓁一把抓住一个医师的胳膊,阻止他把连洗都没有洗过的碗直接扔进池子里。
“要分开。”
苏蓁蓁说完,就见那边有士兵搬了人出来。
那人用草席卷了,直接放在院子里。
“又死了一个。”医师拿着手里的碗,即使隔着面罩,苏蓁蓁也能察觉到他脸上的灰白之色,“都这样了,还分开有什么用。”
“你带人去把这些尸体埋了,不能露天停放。”苏蓁蓁神色镇定的与那抬尸体的士兵说完,又往院子里正在焚烧取暖的炭盆内扔了一把艾草和苍术用于驱散浊气。
院子里一派死气沉沉。
苏蓁蓁攥着手里的艾草,视线从这些尸体上略过,最后抬眸看向那士兵,声音发抖,“他人呢?”
士兵领着苏蓁蓁往最里面去。
这是一处单独的小院,门窗紧闭,隐隐有药味从里面散出来。
苏蓁蓁站在屋子门口,缓慢抬手推开门。
屋内昏暗无光,男人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正在咳嗽。
陆和煦弯腰咳了一阵,感觉喉咙干咳。
旁边有人递了水来。
陆和煦抬手接过,温水入喉,喉咙间的瘙痒感退下去不少,只是高热引起的全身乏力和晕厥感依旧挥之不去。
“你出去吧,”陆和煦捂着嘴,“别进来了。”
“我是医师,要给你看病的,怎么出去。”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过来,陆和煦霍然转头,隔着帷帽和两层面罩,他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金陵和宣府隔了千里之远。
陆和煦以为自己是高热之下产生了幻觉。
第79章
同生共死【正文完结】
“你怎么来了?快出去!咳咳咳……”陆和煦单手掩住口鼻, 声音急切。
苏蓁蓁冷静的将他手里的茶碗放回桌子上。
“我是医师,来救人的。”
“这里不缺你一个……”
“伸手。”
苏蓁蓁走回来, 强硬地牵住陆和煦的手把脉。
高热不退。
“烧了几日?”
陆和煦抿唇不言。
苏蓁蓁道:“你确定要这样和我耗着吗?”
陆和煦偏头,面颊上是被热度烧出来的嫣红色。
“三日。”
看来是近些日子感染上的。
“别动。”
苏蓁蓁蹲在床边安静替他把脉,然后起身,将陆和煦压回去躺着,出了院子,寻到一个小炭盆, 给他生了火,端进来,略微开一条门缝,防止二氧化碳中毒。
屋内太过湿冷的话,对病人的病情恢复不利。
随着炭盆被搬进来,屋内的温度也逐渐上升。
苏蓁蓁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包。
拉开陆和煦的衣服。
好多伤口。
他是真上了战场。
苏蓁蓁想,如果陆和煦并没有经历过小时候那些事, 那么他当上皇帝的话,也一定会是个勤政爱民,甚至愿意为了百姓抛弃生死, 骑马上战场的好皇帝。
苏蓁蓁的指尖抚过他身上新鲜的伤口,有些甚至因为没有及时处理, 所以正在发炎流脓。
苏蓁蓁忍住眼眶内的酸涩之意,她取出清水给陆和煦擦洗伤口。
男人因为高热,所以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处理完伤口,苏蓁蓁才给他扎针。
她动作很轻的往他大椎、曲池、合谷上扎去。
“这是用来退热的。”
男人有短暂的清醒,苏蓁蓁解释完后, 让陆和煦躺下休息, 自己走出院子, 戴着手套的手揭开盖在尸体上面的芦帘,仔细查看。
这些尸体看起来像是本就受伤了,或有基础疾病,才会因为此疫丧命,所以这场疫病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苏蓁蓁在心里重重松了一口气。
她出了宅子,来到封锁线处,隔着一段距离跟周长峰对话。
“他们病气入体,容易吃不下东西,周将军可以给他们熬些白粥。”顿了顿,苏蓁蓁又道:“周将军放心,情况没有那么严重。周将军只管守好宣府,此处有我。”
“多谢娘娘。”
苏蓁蓁微微颔首,转身回到南宅院子。
她又去查看这些医师现在给病人们吃的药,倒是没有出什么大错,只是这些病人的病情不一样,用药方子也不一样,现在这样大锅乱煮是不行的。
苏蓁蓁寻到纸笔,开始写方子。
屋内消毒辟邪使用艾草、苍术、雄黄等物。
并未染病的军队可以吃贯众、板蓝根、金银花、连翘、黄芩、柴胡等预防。
当然最重要的是防止接触。
发热、咳嗽、喘促的病人可以使用麻黄、杏仁、石膏、甘草、桔梗、防风等药物治疗。
病重体虚,甚至昏迷、虚脱时,用人参、黄芪、白术、茯苓、当归。
苏蓁蓁将这几副药写完之后,托士兵带给周长峰,让他交给军中医师。
苏蓁蓁没有时间休息,她开始给病人施针,然后又帮着医师熬药。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苏蓁蓁端着熬好的药回到陆和煦的屋子里。
男人躺在那里,背对着她,微微喘着气。
苏蓁蓁去看桌子上,那碗白粥没有动。
“加了蜂蜜。”
苏蓁蓁将手里的药递给陆和煦。
男人抬手接过,一口气喝完。
苏蓁蓁又端来白粥,“里面可是有白糖的。”
“蓁蓁。”陆和煦似是想抱她,可又不敢抱她,只是躺在那里看她。
男人看着她,眼睛泛起生理性的红。
苏蓁蓁隔着手套摸了摸陆和煦的脸,“别怕,我在。等你好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说完,她突然发现陆和煦的脸很烫。
又烧起来了。
“你今日的药全喝了吗?”
男人点了点头。
药没用。
苏蓁蓁的眉头一下皱起来。
她替陆和煦针灸的效果也不大。
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
苏蓁蓁用盆装了雪,端进来,用帕子装了雪,轻轻敷在陆和煦额头、颈侧、手腕等处。
苏蓁蓁又替他将伤口上染血的绷带换了,然后继续用雪帮他退热。
冰雪寒凉之气缓缓透入,稍稍压下那灼人高热,陆和煦的脸色好看了些。
苏蓁蓁伏在床边,等雪一化,就立刻更换。
如此一夜,到了第二日,陆和煦身上的高热终于退了下来。
冬日暖阳初显,陆和煦睁开眼,看到伏在自己床边的苏蓁蓁。
忙碌一天一夜都没有怎么合眼,昨日又趴在他的床边照顾他一夜。
陆和煦伸出手,指尖隔着面罩抚过她的脸。
虽然只是隔着帷帽露出一点肌肤痕迹,但依旧能看出女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苏蓁蓁一下惊醒过来。
她对上陆和煦恢复了神采的双眸,脸上忍不住露出笑,“醒了。”
“嗯……”
陆和煦嗓音沙哑地点头。
苏蓁蓁赶紧起身给他倒茶,却发现茶壶里是空的。
“我去给你拿水。”
苏蓁蓁提着空茶壶出去,发现今日阳光很好。
小院门口有士兵看守,看到苏蓁蓁出来,脸上露出喜色,“医师,我好了,好了……多谢你,多谢你……”
“那就好,能替我去打壶茶水过来吗?”
那士兵连连点头,拿着茶壶去打水。
片刻后,那士兵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东西。
“医师,这是冻梨,您别嫌弃。”
“多谢。”
苏蓁蓁一手拿着冻梨,一手拿着茶壶,正准备往院子里去时,突然神色一顿,她觉得这个士兵的眉眼长得有些熟悉。
士兵脸上戴着面罩,只露出上半张脸。
“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在宫里?”
那士兵一愣,然后点头,“是啊,她在宫里当宫女。”
苏蓁蓁笑道:“看来莲花灯祈福是有效的。”
说完,苏蓁蓁往院子里去。
陆和煦正在试图起身。
“躺回去。”
陆和煦立刻躺了回去。
苏蓁蓁给他倒了茶水后喂他喝了,然后坐在床边给他捏冻梨。
冻梨冻得很硬,苏蓁蓁一点一点的帮他捏软,再插上竹子做的小吸管,递到他嘴边。
陆和煦就着小吸管喝了一口,很甜。
【看起来好憔悴啊,像一个病美人。】
陆和煦抬眸跟苏蓁蓁对上视线。
“你看起来好娇弱,像一朵娇花。”
陆和煦长发披散,面颊冷白,只眼底一点红,唇色微湿,抬眸看她的时候,美的令人心惊。
【听说人发热的时候,身体很烫,尤其是……打住!苏蓁蓁,你还是不是人!】
苏蓁蓁面无表情的想完,低头,对上陆和煦的视线。
“我病了,蓁蓁。”
苏蓁蓁:……
“我知道。”
【死脑子,别想了。】
【他看起来真好亲。】
【一把就能推倒的样子。】
【到底会有多
热。】
陆和煦继续看她。
“其实你想的话……”
苏蓁蓁继续面无表情。
“我不想,吃冻梨。”
苏蓁蓁把冻梨使劲往陆和煦嘴里塞,然后叮嘱他道:“你也不准想。”-
历经半月,苏蓁蓁总算领着一众医师将疫病控制住了。
“姑娘真是厉害,年纪轻轻有如此造诣,不知师承何处?”
院子里正在焚烧艾草驱散空气中的浊气。
一堆医师围在苏蓁蓁身边说话。
“师承……药王。”苏蓁蓁随便编了一个。
“哦?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位的名号。”这位医师认真了。
“药王不现世,不过她留下了一本医书。”
苏蓁蓁掏出自己编写的医书递给这些医师。
“以上是她毕生心血。”
那些医师如获至宝,立刻坐下开始细细研究。
苏蓁蓁又绕着南宅转了一圈,这里的病人几乎都认识她了。
女医师本来就少,更何况她医师高明,原本还在昏迷的人被她一针下去,居然直接就醒了。
那些医师也喜欢围着她,时常问她一些疑难杂症,专业问题。
幸好苏蓁蓁是个全科中医,虽然主攻的是内科,但在其它方面也略懂一二。
南宅的气氛再不复之前的死气沉沉,还有人早起锻炼,争取早日回到军队,保家卫国。
苏蓁蓁最后来到陆和煦的院子,他的身体也已经大好,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抬手。”
苏蓁蓁身上和脸上依旧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她隔着手套搭上陆和煦的脉搏,然后又去摸他的额头。
不烧了。
只是病了半个月,脸都瘦了一圈。
苏蓁蓁的指尖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滑,轻轻捏了捏。
“蓁蓁。”
陆和煦歪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隔着衣料,轻轻地蹭。
“嗯?”
“我很担心你。”
“我也是。”
说完这句话,两人陷入沉默之中。
他担心她,不愿意她涉险,让魏恒瞒着她。
她也担心他,在不知道疫病程度的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穿越大半个大周,来到他的身边。
“陆和煦,成亲的时候我们吃了同一碗饭,你还记得那碗饭是什么意思吗?”
陆和煦的视线往上看,隔着帷帽和面罩,他看到苏蓁蓁那双如初见时一般,澄澈见底的眸子。
苏蓁蓁缓慢开口,“是同甘共苦和同生共死的意思,你不可以抛下我,我也不会抛下你。”
女人的眸子望入他漆黑的眸色中。
“在皇陵的时候,你宁愿被太后杀死,也不愿意伤害我。你可以为我去死,我也一样可以。”
陆和煦神色怔怔看着她,低头轻轻地亲上帷帽。
稍触及逝,却饱含柔情-
一月之后,疫病彻底解除。
宣府恢复往日平静。
苏蓁蓁坐在院子里吃茶,陆和煦与周长峰商量完今日战局之后,回到院子里。
月明星稀,苏蓁蓁裹着厚重的袄子坐下檐下,怀里抱着两个手炉。
看到陆和煦回来,她就感觉将怀里的另外一个手炉递给他。
陆和煦坐到苏蓁蓁身边,“怎么不进去,外面这么冷。”
“我在等你。”
苏蓁蓁现在白日在军队里帮忙处理伤员,晚上就回小院跟陆和煦偶尔聚一聚。
“你吃了吗?”
陆和煦摇头。
苏蓁蓁弯起唇角,从身边已经只剩下一些余温的炭盆里拿出来一个烤地瓜。
“吃吗?”
“吃。”
烤地瓜一人一半,苏蓁蓁吃得嘴上黢黑。
陆和煦也一样。
香甜软糯的烤地瓜自带甜味,一掰开,里面还流油。
好香啊。
苏蓁蓁一口气将半个烤地瓜吃完了。
陆和煦吃的比她快,他已经打了水过来给两人擦手擦脸。
温热的水流过苏蓁蓁的面颊,陆和煦的视线从她的眉眼上略过。
他倾身过来,亲上她的脸。
从第一次看到她出现在宣府的时候,他就想亲她,抱她,甚至跟她融为一体。
可他病了,他不能碰她,甚至为了她的生命安全,他还要赶她走。
可她不肯走,还跟他说,要同生共死。
陆和煦将苏蓁蓁抱到怀里,他的手揽着她的腰。
苏蓁蓁感受到男人的手越发粗糙干裂。
宣府太冷,风挂在脸上就跟下刀子似得。
连带着肌肤都开裂。
苏蓁蓁掏出随身携带的自制白色膏药,这里面是猪油膏。
她用指尖挖出一大块猪油膏,慢吞吞的给陆和煦抹上去。
“陆和煦,我有一个秘密。”
好冷。
苏蓁蓁拉开陆和煦身上的大氅,将自己放进去。
她只露出一双眼,脑袋贴在他胸口。
“嗯?”
“其实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
“什么意思?”
“你看话本子吗?”
“不看。”
“那你知道话本子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苏蓁蓁轻轻道:“我看的话本子里,正好有你。”
陆和煦是极聪明的一个人,苏蓁蓁这样说,他就已经懂了。
“我是话本子里面的人?”
“嗯。”
“那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你是个暴君。”
陆和煦点头,“说的没错。”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在你来宣府之前,我高热三日,烧得迷迷糊糊时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沈言辞当了皇帝,我被他杀了。脑袋高高地挂在一个木架子上,身体被砍成了肉泥。”
苏蓁蓁下意识攥紧陆和煦的衣襟,“你梦到了?”
“是真的?”
苏蓁蓁犹豫半晌,然后点头,“是真的,话本子里是这样说的。”
“那为什么我没有死,反而死的是沈言辞?”
苏蓁蓁摇头,“我也不知道。”
陆和煦低头跟她对视,“我猜是天道在帮我。”
“天道肯定在沈言辞那边,你一个反派,能有什么天道的帮衬?”
“我的天道就是蓁蓁。”
苏蓁蓁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可别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
陆和煦趁机舔过她的指尖。
苏蓁蓁低叫一声,去拧他的脸。
两人闹了一顿,气喘吁吁的又抱在一起。
“那你呢?”
“我吗?这具身体其实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去哪里了,不过按照剧情发展,她在很前面就死了。我大概是运气好,顶了她的身体活下来了。”
陆和煦点头,“蓁蓁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那可有太多能说的了。”苏蓁蓁握着陆和煦的手,一根一根地抚过他的指尖。
【好多伤痕。】
“我听不到。”
陆和煦将头放在苏蓁蓁的肩膀上。
“听不到?”
“嗯,关于这个世界的天道,和蓁蓁那个世界的一切,我都听不到。”
怪不得。
苏蓁蓁猜测这应该是天道在屏蔽陆和煦的bug系统。
原本陆和煦身上出现一个“听到心声”bug就已经够奇怪了,总不能让他一个反派真把男主干掉了。
不过天道应该也没有想到,陆和煦居然真的成功了。
“蓁蓁跟我说一下,你们那个世界吧?”
陆和煦只是不能听到心声,如果苏蓁蓁自己肯说出来的话,他还是可以听到的。
“我们那个世界呀……虽然也有一些地方在打仗,但我待的地方很和平。”
“不会饿肚子,虽然工作有些辛苦,也会碰到很多奇怪的人,比如拿刀砍人的,但他们终归会得到惩罚。总体上来说,世界很和谐,很美好。”
“砍人?”
“哦,我没告诉你吗?我是被人砍死的。”
陆和煦皱眉,脸上露出戾气。
“哎,停,放在我们那里杀人是犯法的。”苏蓁蓁伸手捂住陆和煦的脸,然后使劲搓了搓。
男人脸上的戾气消散一半,他的声音变低,“砍哪里了?”
“脖子吧,不记得了。”
当时情况太困乱了,苏蓁蓁一下就懵了,再加上失血过多很快陷入昏迷,她不确定她是不是又被砍了。
不过无所谓了,她已经昏迷了,就算是被砍了,也没有知觉了。
“疼吗?”
“不疼。”
肾上腺素飙升,她根本就感受不到疼痛就晕了。
【说点开心的事情吧。】
“我们那个时候有一样跟酥山很像的东西。”
“什么东西?”
“冰激凌。”
“还有奶茶,我的最爱。”说到这里,苏蓁蓁神色一顿,“陆和煦,如果有一天,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我跟蓁蓁回去,去见一见你的世界。不管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另外一个世界,我都会找到你。”-
历经一年时间,藩王之乱终于结束。
“咳咳咳……”
“蓁蓁?”
“没事。”
宣府多风沙,冬日又冷的厉害,苏蓁蓁这一年时间在军队里连轴转,帮着照料受伤的士兵,身体虚了不少。
陆和煦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把她紧紧包裹住。
苏蓁蓁与他坐在马车里,从宣府热闹的市集上穿梭而过。
“陆和煦,终于不打仗了。”
“嗯。”
“天下太平,真好。”
“嗯。”
两人安静了一会,陆和煦率先开口,“蓁蓁,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大周已经安定下来,陆鸣谦如今也已堪大任,我想将这份责任卸下来,跟你在一起,好好享受我们剩下的时光。”
苏蓁蓁继续咳嗽了几声。
陆和煦将马车帘子封上,将风沙挡在外面。
马车内烧了炭盆,温度很舒服。
苏蓁蓁的身体变得极其畏寒,即使是开春了,她也怕冷的厉害。
“好。”苏蓁蓁对着陆和煦点了点头。
男人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塞进怀里暖着。
马车辘辘行驶出了宣府,往金陵方向去。
因为苏蓁蓁身体欠佳,需要调养,所以马车前进的速度并不快。
苏蓁蓁觉得可能是因为体虚,所以她大概有些晕马车。
这一路上,一直是陆和煦在照顾她。
然后等到了地方,苏蓁蓁才意识到他们并没有回金陵,反而绕路去了扬州。
“铺子已经造好了,”陆和煦牵着苏蓁蓁的手从马车里下来,“蓁蓁,我们先在这里养一养身体。”
江南水土好,养人。
最重要的是苏蓁蓁本来就是江南人,她喜欢这里的氛围和气候。
虽然回南天和梅雨季真的很烦人,但江南总给人一种平静的温柔感,就像它的水一样,包容着任何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哎呦,苏大夫,你可回来了。”
邻居们还记得她。
“你去哪了呀?怎么看起来瘦了这么多?”
苏蓁蓁笑道:“随军去了,我丈夫去打仗。”
“哎呦,那战场可是刀剑无眼啊。”
战场在北风边境处,南方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大家依旧该吃吃,该喝喝,只是会更多的关注一下边境战报。
当然,一些家中参军的会更焦虑急切些。
自己的父亲,哥哥,弟弟,丈夫。
只是战争,难免带来死亡。
朝廷发下了足够的抚恤金。
只是冷冰冰的金钱,哪里比得上活生生的人命-
苏家药铺开张了,苏蓁蓁雇了几个在中医方面有些天赋的人看店,一边教,一边让他们做些打杂采药的活,自己就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陆和煦正在厨房研究今日的午膳。
虽然陆和煦在这方面实在没有天赋,但现在起码能把食物煮熟了,也不会煮焦。
“苏大夫,有人过来看病。”
伙计们还不能出诊,若是有人过来看病,还需要苏蓁蓁亲自出去。
苏蓁蓁起身,慢吞吞走出去。
“人呢?”
“在帘子后面。”
药铺里多了几个帘子,用来看些隐蔽的病。
苏蓁蓁抬手撩开帘子,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说实话,当看到陆鸣谦这张脸的时候,苏蓁蓁下意识就想到了初见穆旦的时候。
太像了。
尤其是侧脸。
陆鸣谦把头转了过来。
“别转过来,你一转过来,就不像他了。”
陆鸣谦:……
苏蓁蓁坐到陆鸣谦对面,“什么病?”
陆鸣谦的视线落到她脸上。
多年未见,她怎么好像一点都没变?
反而是他,长高了不少。
“没病。”
苏蓁蓁:……
“我这里是药铺,你没病过来干什么?”
陆鸣谦收起自己放在脉案上的手,“我来看看你。”
“你一个皇帝能这样乱跑?”
“朝廷里又不是没人了。”
苏蓁蓁:……
“而且现在大周这么太平,一点事情都没有,我离开一段日子,根本就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陆鸣谦说完,将自己身后的包袱甩到桌子上,“我要住在这里。”
苏蓁蓁:……
“蓁蓁,吃饭了。”
陆和煦来到药铺前面喊她吃饭。
苏蓁蓁撩开帘子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跟屁虫。
陆和煦的脸色骤然变换。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
陆和煦一把握住苏蓁蓁的手,“蓁蓁,回去吃饭。”
陆鸣谦跟在两人身后,一直跟到院子里,然后跟着坐下。
石桌上只有两副碗筷。
陆鸣谦单手托腮坐在那里,看着苏蓁蓁和陆和煦吃。
苏蓁蓁:……
“碗筷在厨房,你自己去拿。”
陆鸣谦立刻快乐的去了厨房。
陆和煦阴沉着脸,死死瞪着他。
“讨厌鬼,我要杀了他。”
苏蓁蓁:……
“嘘,我们的药铺是治病救人的。”
陆和煦抿唇。
一顿饭吃完,陆鸣谦回到自己之前住的那个屋子里。
“蓁蓁,你还留着我的屋子。”
“没有,变杂物间了。”
“我真高兴,你还留着我的屋子。”
听不懂人话。
苏蓁蓁甩甩手,从小门出去。
“你去哪,蓁蓁?”陆鸣谦从窗户口探出头来。
“去隔壁睡。”
陆和煦的宅子就在隔壁,他们一直睡在隔壁大宅子的主屋里。
陆鸣谦:……
苏蓁蓁刚刚推开主屋大门,就被人抱了一个满怀,然后下一刻,她身子一轻,被人抱着往外去。
“去哪呀?”
“我们去云游四海,你悬壶济世,我行侠仗义。”
哎?
苏蓁蓁一脸懵的被放到马车里。
“什么时候回来?”
“等陆鸣谦走了。”
吃醋了呀。
苏蓁蓁笑眯眯的凑过去亲了亲陆和煦的面颊。
“好。”
【只能宠着了。】
马车辘辘前行,出了宅子角门。
苏蓁蓁坐在马车里,靠着陆和煦,突发奇想,“如果我们能穿到我那个世界的话,那应该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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