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回来吗?
火势滔天, 陆和煦从皇庙里出来,他感觉身上很热, 他讨厌热,便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河道里泡了许久,直到身上的灼热气息褪去,才缓慢从里面爬出来。
冰冷的河道暂时安抚了他燥热的心绪和暴戾之气。
原本陆和煦是想直接去找苏蓁蓁的,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帝王常服,想了想, 还是回去了一趟,换了太监服,懒得梳理头发,便这样出来了。
秋日天气干燥,风一吹,他的头发便半干了。
陆和煦一路走,寻到苏蓁蓁的帐篷。
她在帐篷前挂了一个丑香囊, 很好认。
他撩开帘子进去,就见里头黑漆漆一团。
陆和煦抬起手里的琉璃灯,照亮帐篷。
乱糟糟的帐篷。
陆和煦踩着地上的空隙来到女人身边, 看到她沉睡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还带着河道里那股河水的水汽凉意, 轻轻覆在她脸上。
女人努力睁开眼,看到是他,蹙起的眉头和缓下来,甚至睡得比之前更沉了。
陆和煦抚在女人脸上的手顿了顿。
他安静地站在床边,月色从未完全闭合的帐篷缝隙里透进来, 片刻后, 月色被乌云吞没, 细碎的雨声落在帐篷上,“滴滴答答”如同玉珠落盘,将还藏在空气里的燥热彻底带入泥中。
陆和煦被雨声打扰,他微微歪头看向帐篷外,淡白色的帐篷被雨水浸湿,水流汇聚成一条条水柱往下滚落。
宫女住的粗糙帐篷里并未添加地垫,雨水逐渐积聚,脚下踩着的泥土也跟着缓慢湿润起来。
其实苏蓁蓁这顶小帐篷还算是好的了 ,其他宫女都没有她这个独自一人间的待遇,好几个人挤在一间小小的帐篷里。
女人睡得实在是太安静了,陆和煦听着她低低的喘息声,平静又柔软。
他突然也跟着平静下来。
陆和煦脱掉鞋子,扔掉手里的琉璃灯,然后爬上床铺。
酥山从枕头上跳了下来,因为实在是没有它的容身之地了。它在地上转了一圈,爪子被渐渐漫进来的雨水濡湿,最后选择跳到了不远处的箱子上,舔了舔爪子之后,继续盘起身子睡觉。
只是因为到了陌生的环境,所以酥山依旧保持着警惕。
只要床铺那边稍微有一点动静,它就会下意识睁开一双眼,双耳抖啊抖的,细细聆听动静。
黑暗的小帐篷里,只有酥山一双眼睛散发着幽幽绿光。
陆和煦成功挤上小铺,苏蓁蓁迷迷糊糊间以为是酥山上来了,便将自己的身体往墙边挤了挤。
这跟她还没穿书前的习惯有关系。
她那只瘸腿猫跟她一起睡。
不喜欢睡被窝,就喜欢睡床边边上。
还不能只有一条边边,必须要让出一大半,不然它会觉得地盘不够,不肯一起睡觉,当然更有可能的是怕她翻身过来的时候它来不及躲避,被她压在身下,丢失猫命。
因此,为了跟瘸腿猫培养睡觉感情,苏蓁蓁就算是睡着了,半夜迷迷糊糊感觉胳膊处有异动,都会让出小半个身位来。
陆和煦半干的湿发团在一起,他侧头躺在女人身边,呼吸落到她的脖颈上,淡淡的草药香气从苏蓁蓁身上散发出来,带着薄荷艾草的气息。
不够。
陆和煦扯了扯被子,将她露出来,冰冷的指尖触到她的衣领。
他顺着女人的衣领往下滑。
隔着一层衣料,他触到她的心脏。
安静,平和,跳动着的心脏。
陆和煦终于安静下来。
他蜷缩在苏蓁蓁身边,两人的呼吸渐渐趋于一致。
帐篷外雨声弥漫,帐篷里小猫甩着长尾巴,悠闲自在-
天色未亮,外面便已传来说话声,苏蓁蓁翻了个身。
嗯?
入秋以后,昼夜温差变大,现在苏蓁蓁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要盖一层薄薄的被褥。
她看着身边莫名拱起来一块的被褥,伸出两根指尖,小心翼翼地捏开。
少年睡在她床铺上,身体蜷缩着露出纤细的背脊线条,黑发散落在脸上,看不清神色,只能从散乱的头发缝隙里看到懒懒睁开的一只眼,像只被打扰到的小猫。
酥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上床了,乖巧挤在苏蓁蓁脖子跟枕头的缝隙里,见她醒了,也只是懒懒睁了睁眼,然后又闭上了。只是尾巴不耐烦的朝少年的脑袋敲了敲,显然是记恨少年抢了它的地盘。
苏蓁蓁有一瞬间的恍惚。
昨夜的记忆逐渐回笼。
昨天晚上穆旦好像是来找她了,不是梦吗?
这几日跟着大部队从清凉山奔波赶路到皇庙,她实在是太困了,根本就醒不过来。
她原本以为他会直接走了,没想到居然……睡下了?
帐篷不大,这张床铺自然也不大。
虽然他们两个人已经成亲有小半年了,但还没有真正的同床共枕过。
一方面是因为天气太热,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过于腼腆。
床铺大概只有一米二的宽度,苏蓁蓁只要稍微挪一挪身子就能碰到床边的穆旦。
【好薄的背脊。】
【像蝴蝶的翅膀一样。】
【真想摸一摸。】-
掖庭一般位于皇宫最偏僻的角落处,在这里,堆聚着宫里最脏最累的活,且永远都干不完。
低矮廊房与杂院相连,院内不分区,宫女与太监的值房混在一处,还有一座极窄小的掖庭狱。
被送入掖庭的人,或是获罪的官眷,或是最最底层的太监宫女,他们承受着最繁重的体力活,鸡鸣起更,夜半才得休息。因为日常不停歇的劳作,所以他们的脸上浸满了麻木,还要受到管事嬷嬷和太监总管的打骂。
在掖庭,你无人依仗,便只能沦落为最底层的最底层。
尚未开始发育的小少年,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童年纪,穿着浆洗的发白的太监服蹲在掖庭狱内。
目光所及,只有那一扇小窗。
四周阴暗狭小,蛇虫鼠蚁遍地,连稀薄的月光都透不进来。
小少年黑色的瞳孔里浸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麻木感。
突然,一盏漂亮的琉璃灯出现在他眼前。
光太亮了,他下意识闭上眼,然后再睁开。
眼前出现了一位穿着华丽衣裳的小少年,他将手里的琉璃灯抬起,照亮他的脸。
讨厌。
讨厌这个总是出现的梦。
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陆和煦急促喘息着,他攥紧身下的床单,心脏发出尖锐的悲鸣声,像是要从胸膛里炸开。
【好漂亮的蝴蝶骨。】
柔软的嗓音伴随着细碎的黑发落于他颈项间,陆和煦骤然从这场不断重复的梦境中被拽出来。
他嗅到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跳跃的符号。
【想摸。】
陆和煦一个翻身,将人抱住。
女人窄细的腰不盈一握,他的指尖勾住她的腰带轻轻扯开一条缝隙,手指顺着上衣短窄的缝隙往里探去,抚到她柔软突出的蝴蝶骨,如同暖玉一般,有一种凝脂触感。
少年的指骨摩挲着她的背脊,仿若正在雕刻的雕花师,要将她每一寸肌肤纹理和骨骼都研究透彻。
苏蓁蓁忍不住蜷缩起身体,然后下一刻,她就听到一道落地声。
因为床铺太过窄小,所以睡在外侧的少年直接摔了下去。
陆和煦:……
苏蓁蓁:……还回来吗?
苏蓁蓁伏在床铺上,轻薄的被褥罩住她浸满绯色的脸,她悄悄从里面探出半个头,正对上少年仰头看过来的视线。
少年长发未梳,杂乱地贴在脸上,神色难得有点呆。
外面天色未亮,昨日夜间似是落了一场雨,只是苏蓁蓁睡得沉,并没有听得仔细,她隐约嗅到外面空气里传来的轻薄青草香气。
那是雨后的味道。
宫女的帐篷是没有垫子的,下面湿漉漉的有蔓延进来的雨水。
陆和煦站起来,看到自己湿漉的衣物。
他抬手撩起头发,指尖也沾染上污泥。
等一下,这不是污泥吧?
苏蓁蓁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你的手怎么回事?”
凭借自己的专业素养,苏蓁蓁迅速推断出这是烧伤。
她立刻下床去翻找药膏。
昨日才刚刚搬到此地,她的东西还没有收拾,幸好,她喜欢将药物收拢在一个箱子里。
苏蓁蓁找到了这个箱子,将自己用地榆炭和当归研制的膏剂取出来,然后慌乱的让穆旦坐下。
“不疼吗?你昨夜怎么不说?你过来寻我是因为烧伤了吗?怎么弄的?”
苏蓁蓁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
陆和煦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视线落到苏蓁蓁脸上。
他想了一会,开口道:“疼。”
“烫成这样当然疼了!你昨夜用冷泉水浸泡了吗?”
“泡了。”
苏蓁蓁松了一口气,她翻开少年的袖口,看到蔓延到小臂的灼伤。
可能会留疤。
苏蓁蓁记得穆旦害怕针这种东西,便没有使用,只用竹片挑了一点乳白药膏,小心翼翼的替他覆在肌肤上,一边抹,一边轻轻地吹气。
“先别动。”
苏蓁蓁转身去寻
桑皮纸,剪成巴掌大小,然后浸泡了黄连汁晾在那里。
“等一会,等黄连汁干了我就替你敷上。”
陆和煦坐在桌前,抬着手臂,歪着仰头看她。
“我给你梳一下头发。”
少年的头发乱糟糟的,发尾处还沾染了地上的濡湿水渍。
苏蓁蓁取了帕子,沾湿后替他擦拭头发上的污渍。
少年原本平稳抬起的手臂突然动了动。
苏蓁蓁动作一顿,小心翼翼撩起他耳后的长发,看到少年从脖颈处蔓延出来的绯色。
她原本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原来真的有人的敏,感,点是……头发。
苏蓁蓁的手指不由自主的顺着少年的发尾往上去。
越往上,少年的反应就越大。
直到他要抬手去抓苏蓁蓁的手腕,被苏蓁蓁小声呵斥,“不可以动手。”
陆和煦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坐在那里,背对着苏蓁蓁,垂下的眉眼中浸出一片氤氲湿色。
穆旦是太监。
太监还有感觉吗?
苏蓁蓁虽然是中医,但比较擅长的是内科,对于这方面倒是不太清楚。
不会把身体弄坏吧?
这样想完,苏蓁蓁也就不敢再乱来了,她胡乱替穆旦将头发扎好,梳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单马尾,随手用一条粉色丝带扎上。
那边桑皮纸晾的差不多了,苏蓁蓁洗净手之后把它取过来,贴在穆旦的肌肤上,然后用洗棉带松松缠了两圈。
“好了,不要抓挠,不能碰水,也尽量不要用手。”叮嘱完,苏蓁蓁又洗干净了手,然后翻出之前晒干的黄连,“我给你煮点黄连解毒汤。”
苏蓁蓁去外面借了小砂锅和小炉灶回来,她一股脑的将黄连扔进去,倒了水开始煮。
黄连的苦味开始在帐篷里蔓延,苏蓁蓁忍不住絮絮叨叨,“你昨日是不是去救火了?怎么不小心些?幸好现在天气凉快了些,不然你这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苏蓁蓁让陆和煦自己蹲在炉灶旁边看火,作为他不好好保护自己的惩罚。
陆和煦蹲在炉灶前,两只手无法自然放平,便垂在身侧,偶尔抬起来动一动。
苏蓁蓁说完以后,口干舌燥,吃了一口茶,觉得嘴里没味。
她刚才去借炉灶的时候看到了一样稀奇的东西。
凤梨。
如此现代化的水果她在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看到。
那个凤梨被摆在单独的一个帐子里,有专门的太监看守,那太监瞪着一双红彤彤的眼,一看就是熬了一夜,一点都不敢偷懒。
按照现在的行情,一个凤梨有金玉之价,只有皇室宗亲,高官巨贾才有机会见识或者品尝一下,是一种完全不属于民间的水果。
苏蓁蓁想起自己在某盒某马里买的那种凤梨水果切,谁能想到呢,当时她过的还是皇帝待遇。
“哎,你吃过凤梨吗?”
苏蓁蓁走过去,一边用勺子搅了搅黄连水,一边蹲在穆旦身边与他说话。
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虽然没有喝,但苏蓁蓁已经被黄连水逼出了苦涩感。
好苦。
空气都变得好苦。
苏蓁蓁歪头靠在穆旦肩膀上。
【好想吃个凤梨解解苦。】-
魏恒原以为昨日闹了那么一出,今日是见不到这位陛下了。
没曾想撩开绣着龙纹刺绣的帘子一看,锦绣堆起来的帝王寝帐里正躺着一个人。
因为已经入秋,所以帐篷下面铺上了薄薄的白毡毯子,盖在木板之上。
账内有软榻,少年也不躺,就躺在这薄毯上,身上依旧穿着单薄的太监服,视线盯着桌案上那一盏青花回纹的八方瓷烛台。
“魏恒,怎么没有点灯。”
魏恒垂在身前的手下意识攥紧,他躬身上前,颤抖着指尖取出火折子。
昨日夜间下了雨,今日凉快不少,彷佛将夏日的踪迹在一夜之间冲走了。
魏恒肩膀处的疼痛还未消散,他昨夜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褪下衣物看到自己的肩膀上乌青一片,尤其是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印子格外明显。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魏恒深刻的明白这个道理。
他是皇帝的奴才。
没有这位陛下,他还在掖庭里干最脏最累的活。
魏恒是知道这位陛下的力气的,若是真想捏断他的骨头,那也是能办到的。
若是从前……魏恒不敢想他还有命在。
魏恒点灯的时候牵扯到肩膀处的伤,他顿了顿,点灯的时候迟缓了片刻才继续动作。
豆苗大的灯色缓慢燃烧起来,昏暗的幄次被照亮一角。
魏恒熄灭手里的火折子,转身的时候终于看清楚少年手掌至小臂上缠绕的东西。
看起来似乎是桑皮纸,用棉线细细顺着手掌绕到小臂,将烧伤的地方全部覆盖住了。
看起来这位陛下的烧伤已经有人处理过了,而且处理的很不错。
细致又用心,像是对待真爱之物一般。
“魏恒。”
“陛下。”魏恒回神。
想到昨日少年疯癫的情绪,魏恒下意识紧张起来。
“要一个凤梨。”
嗯?-
皇庙前安置的幄次连绵不绝,身为内阁首辅,沈言辞住的帐篷自然不会太差。
隔着那座以锦缎丝绸,绘以龙凤纹样的帝王帐篷旁,沈言辞的绫罗帐篷就在此列。
刘景行撩开帘子进来,看到正坐在书案后读书的沈言辞,拱手行礼后道:“大人,我有事寻你。”
沈言辞微微颔首,放下书卷起身,走出帐篷的时候偏头朝身侧安静无比的帝王帐篷看了一眼。
帐篷被锦衣卫包围着,四处封闭,不露一丝光线。
就连昨日皇庙起火,也不见这位陛下出来看一眼,都是那位秉笔太监处理。
沈言辞随刘景行去了他的帐篷。
刘景行的帐篷距离沈言辞的帐篷较远,规格自然也差很多。
刘景行的帐篷还没收拾好,里面堆积着很多箱子,大部分都关着,只有一个衣服箱子和一个装满了书卷的箱子半开着。
沈言辞看到了置在案上的龟壳铜钱。
沈言辞虽不懂卜卦之术,但听刘景行说了这么多年,也略懂一二。
此次卦象,倒是极好。
“皇庙主殿走火的事情是先生的手笔吗?”
刘景行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才摇头回话道:“这是天怒,主子,上天都认为那个暴君不适宜再当皇帝了。您看卦象,此次皇庙秋祭之行,正是我们的最佳机会。”
因为刘景行的计策屡屡受挫,所以沈言辞对他的信任程度也降低不少。
“先生的意思是……”沈言辞一边摆弄这几枚铜板,一边抚摸过这个半旧的龟壳。
刘景行走到沈言辞身边,压低声音道:“既然上天都在帮我们,那我们自然也要自己帮自己一把。”
“皇庙主殿失火,可以说是意外,也可以说是天罚,我们得做一件让人无法辩驳的天罚来证明,走水不是意外。”
沈言辞手里翻转着几枚铜板,点了点头,“先生安排。”
刘景行的眼神亮了亮。
他有感觉,这次一定能行。
沈言辞转身出了刘景行的帐篷。
他回到自己的帐篷,看着被罗织锦缎包裹起来的天地,抬手撩袍坐下。
有婢女进来送茶,红漆木的托盘上置着一盏白瓷茶盏和一碟绿豆糕。
婢女躬身放置茶盏,低声开口道:“主子,老先生那边问你这里如何了?”
沈言辞沉默了一会,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此次卦象不错。”
婢女皱眉,“刘景行多年筹谋,一直做的很好,只是近半年来一直失利,老先生那里确实不看好他了。”
沈言辞敛下眸中神色,“嗯,此次之事若依旧不成,便将他撤换下来吧。”
婢女颔首,端着漆盘出了帐子。
帐子里一瞬安静下来,沈言辞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案。
所有一切,都是工具。
工具分为有用,或者无用。
包括他这位前朝太子。
沈言辞坐在帐内,视线往旁边去,看到压在枕头下面,露出一点细碎流苏的香囊影子。
微凉的心底流淌过一丝暖意-
因为昨日下了雨,所以苏蓁蓁这个小帐篷里有些积水。
她去外面抱了一些干稻草进来,铺在地面上。
酥山竖着尾巴,在稻草堆里钻来钻去,好不快活。
收拾完地面,苏蓁蓁又要去收拾那些堆在地上的箱子。
原本这些箱子是不必收拾的,只是皇庙主殿被烧毁之后,他们需要在此处逗留更长时间。
苏蓁蓁将身上被弄脏的外衫脱下来扔在木盆里,然后埋首进箱子里
寻找一件干净的。
天气温度骤然下降不少,她箱子里没有多少厚衣裳,就这件外衫勉强厚一些,被压在最下面,苏蓁蓁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将它从衣服堆里拔出来。
好累,累到苏蓁蓁想把自己喝醉了,然后变成那个勤快的自己把帐篷打扫一遍。
听说有些人的解压方式是疯狂做家务,她喝醉之后的发酒疯方式就是疯狂做家务吗?这可真是一个好习惯。
苏蓁蓁抬手穿上这件外衫,然后打开帐子,一阵秋风吹进来,夹杂着一点细密的雨水。
怎么又下雨了,看来今年的秋天是多雨之秋。
天气逐渐暗下来,苏蓁蓁站在帐子门口,远远看到一个人。
也没有撑伞,就那么淋着雨,提着那盏破灯过来了。
苏蓁蓁深吸一口气,在帐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自己的油纸伞放哪里了。
那边,少年已经走到帐篷口。
“我是不是让你别淋雨?你还用手拿琉璃灯。”
陆和煦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自从他发疯杀了那么多人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这么跟他说话了。
“杀掉你。”少年俯身,湿润的唇瓣贴上苏蓁蓁的指尖,舔过她的指尖痣,黑色的瞳孔落在她脸上,眼尾挑起,像细密的扇子。
苏蓁蓁的耳垂迅速泛红,连带着眼下都浮出绯色。
少年这样的表现,像极了生疏警惕的猫,突然朝她露出了柔软的舌头和肚皮。
而那样恐怖的三个字,被少年含在嘴里,带着一点旎侬的音调,搭配上如此亲密的动作,不像是威胁,更像是……情话。
苏蓁蓁一下就泄了气。
被美少年顶着这张脸撒娇,她真是生气不起来。
“算了,反正到换药的时候了,快进来,我给你换药。”
苏蓁蓁打来帘子让他进来,然后突然发现穆旦怀里似乎还拿了一个什么东西。
“你手受伤了怎么还拿东西?”
苏蓁蓁替他褪下被细雨打湿的外衫,然后看到了少年怀里抱着的一个东西。
“凤梨?你哪里来的凤梨?”
“昨夜皇庙主殿起火,我救了几个帝王牌位,问干爹要的赏赐。”
第32章
【吃不动】
帐篷外细雨绵绵, 地面上的草色呈现出一点黄绿之感,夏日终于过去, 冷燥的秋日来临。
小帐篷内还没完全收拾好,苏蓁蓁让穆旦坐在箱子上,她先替他将手上的烧伤处理一下。
穆旦的烧伤并不严重,只是他的肌肤太白,被燎到的肌肤面积略有些广泛,看起来便显得有些可怖, 尤其是右手。
苏蓁蓁小心拆开上面被雨水打湿的桑皮纸,肌肤上有些地方的水泡破了,苏蓁蓁便又取出紫草当归膏给他敷上。有些地方还没破,就撒一点煅炉干石粉,然后也不用脆弱的桑皮纸了,改用绷带小心缠绕起来。
“好了。”
陆和煦坐在箱子上,抬了抬右手, 又抬了抬左手。
“不要乱动。”
少年乖巧将手放了下去,置在膝盖上,像坐在课堂上认真听课的学生。
其实算起来, 他这个年纪才高三吧。
不对,应该是大一。
苏蓁蓁忍不住盯着穆旦看了一会, 想着少年穿上高中校服的样子,再搭配上这两手的绷带。
战损版美少年,依旧很美,甚至多了三分破碎感-
替穆旦处理完,苏蓁蓁终于将视线转向她心心念念的凤梨了。
这颗凤梨看起来已经成熟, 外表跟她在现代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一半生吃, 一半烤着吃, 行吗?”苏蓁蓁征求穆旦意见。
少年没什么意见的点头。
因为这里的凤梨实在是太过珍贵了,所以苏蓁蓁下刀的时候还有点紧张。
如果不是凤梨皮不能吃,如此金贵之物,她真是连皮都想一起吞进去。
她尽量将凤梨的皮削得薄一些,这样才能多留下一些肉。
看着被自己削下来的凹凸不平的凤梨皮,苏蓁蓁一阵肉疼。
要是穆旦的手没有坏的话,这颗凤梨给他来切,说不定还能多切出一碟子薄片呢。
“你之前吃过凤梨吗?”苏蓁蓁切下一小片凤梨递到少年嘴边。
“没有。”陆和煦双手被绷带绑着,不好行动,凤梨的汁水若渗入绷带之中,还要麻烦苏蓁蓁继续帮他替换。
“张嘴。”
陆和煦微微倾身去吃这片凤梨。
少年的唇瓣从她指尖略过,咬住那小小一片凤梨,含入口中。
“味道怎么样?”
“嗯。”
少年皱了皱眉,似乎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
苏蓁蓁给自己也切了一片,她张嘴放入口中,尝到一股酸涩的甜味。
怪不得不喜欢,原来这颗凤梨偏酸了些。
苏蓁蓁继续切凤梨,然后一错眼,刚才还待在旁边等着吃凤梨的少年已经去她的药箱子里面翻糖果子吃了。
穆旦的左手手指并没有被完全包裹起来,他有几根指头还是比较灵活的,少年就利用这么几根细白的手指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扒拉,然后精确的找出一瓶糖丸。
这瓶糖丸虽带着瓶塞,但却依旧能嗅到瓶口透露出来的一点薄荷香气,里面加了蜂蜜,主料是玉竹、麦冬、沙参,是苏蓁蓁做了用来润喉的。
进入秋季之后,天气干燥,这种糖丸又易储存,又方便随身携带,最好不过。
在清凉宫的时候,苏蓁蓁就做过不少这种糖丸,她给过穆旦一次之后,少年就时常拿着这个空瓶子来找她填满。
不是为了润喉,只是为了吃糖丸。
普通糖丸加一勺蜂蜜,他要加三勺。
不过现在少年的味觉已经差不多恢复好了,也就不必加那么多蜂蜜了。
苏蓁蓁将昨日借过来的小炉烧起来,然后往上放了一块擦洗干净的瓦片。
另外一半凤梨已经被她切成小片,置在盘子里,等瓦片上面的油热以后,苏蓁蓁便将第一片凤梨放上去。
她并没有放很多油,只是怕凤梨沾上瓦片难取下来,便在瓦片上稍稍刷了一层薄薄的油水。
凤梨的汁水被烤出来,顺着瓦片往外淌热乎的汁水,苏蓁蓁嗅到一股清甜的凤梨香气。
正在吃糖丸的穆旦也被吸引了视线,他走过来,手里还是没有放弃那瓶糖丸。
少年一如在金陵宫殿里与她初遇时那般,坐在矮小的板凳上,悠闲地翘着板凳一角,安静的等待。
第一片烤凤梨好了,苏蓁蓁用筷子夹出来以后放在盘子里,然后开始烤第二片。
她将烤好的第一片凤梨一切二,蒸腾的热气冒出来,伴随着凤梨甜腻的香味直冲鼻尖。
苏蓁蓁用叉子插了一半凤梨轻咬一口。
少年坐在她对面,学着她的样子插了那剩下半块凤梨,慢吞吞的送到嘴边。
可以看出来,他对烤凤梨没什么信心。
毕竟方才生凤梨的味道并不如他的意。
可等烤凤梨入口之后,苏蓁蓁明显看到少年眸色动了动。
烤凤梨将凤梨身上那股酸涩味道压了下去,甜味被更加释放出来,柔软的凤梨肉热乎乎的进入口中,是夹带着甜腻的果香。
如果这个时候能有一份烤肉就好了,再搭配一份生菜。
一片脆生生的生菜包裹着刚刚烤好的嫩肉,沾点调味料,再加一份烤凤梨解腻。
苏蓁蓁抬头看看帐篷,再看看外面。
多好啊,野营烤肉。
“你能拿到猪肉和生菜吗?要五花肉,肥瘦相间的那种,对了,顺便再带一点调味料回来。”
身边有资源当然要利用了。
苏蓁蓁双眸亮晶晶地看向穆旦。
少年缓慢点了点头,起身。
帐篷外的细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残留着濡湿的雨后
草木香气。
陆和煦走出帐篷,走出一段路,不认路,回去寻魏恒。
魏恒正在账内处理奏折。
当帐子被人撩开的时候,正在工作的他下意识皱眉抬眸,脸上的表情在看到进来的人是谁后,连站起来的动作都没有,直接伏跪了下来,“陛下。”
“要猪肉和生菜。”
魏恒顿了顿,起身,“奴才吩咐人去取来。”
陆和煦懒洋洋点头,坐到魏恒的位置上。
魏恒的案面上堆满了奏折,帐篷里也到处都是书卷。
陆和煦躺下来,无聊地抬起自己的手看。
素白的绷带被热水消毒过后晾晒干净,裁剪的极其整齐,一条一条细致地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绕,一直绕到他的小臂上。
这是比较严重的右手。
左手这里,还有三根手指能灵活动作,绷带也只是缠绕到手腕。
女人自己的衣服和屋子弄得乱七八糟的,草药却从没有弄错过,绷带也裁剪的整整齐齐。
魏恒的帐子搭设的朴素至极,跟他平日里节俭的风格一模一样,门口薄薄一片帘子,地面连木板也没有,只简单铺了一层垫子。
隔着这层薄薄的帘子,外面传来说话声。
“听说皇庙主殿起火,是因为天怒。”
而到底为何天怒,众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说。
“从前陛下当太子的时候,那是多恭顺温良的一个人。”
“是啊,我虽进宫晚,但听说当年的太子殿下便是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心疼哭,怎么如今变成这副模样?”
说从前就是为了对比现在。
从前多好,现在就有多暴君。
“对了,你知道吗?听说修缮被烧毁的皇庙时,运进去的草木一夜之间突然枯萎。”其中一个太监突然压低声音。
陆和煦依旧躺在那里,他慢条斯理将手掌翻过来,看到手背上系着的蝴蝶结。
苏蓁蓁惯喜欢在他身上绑蝴蝶结,不管是束马尾的发带,还是腰间的系带,或者是香囊的带子,都喜欢拖曳出长长的蝴蝶结。若是条件允许,选的颜色也都是粉色。
“是天怒,是天神降临了!”另外一个太监突然开始神神叨叨的恐慌起来。
刚换好的绷带,她又要闹了。
陆和煦往嘴里塞了两颗糖丸,甜腻的薄荷香气带着蜂蜜的味道弥漫开来。
陆和煦上下牙齿咬合,糖丸在他嘴里碎裂。
他慢条斯理起身,盘腿坐在那里,抽开手上的绷带,素白的绷带落在薄薄的地毯上,他踩着粗糙的地毯,从长靴中抽出一柄银制匕首。
尖锐的匕首被磨得光亮无比,浸出阴冷的光。
那两个太监还躲在帐子门口说话,显然是看到魏恒出去了,便以为里头没人。
轻薄的帘子被人掀起,两个太监同时回头。
穿着太监服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苍白纤瘦的手臂上带着明显的烧伤痕迹。
他握着手里的银制匕首,在两个太监恐惧的目光下,攥住其中一个太监的衣领子,将其拖入帐内。
少年看似纤瘦,力气却极大。
太监被衣领勒住,面色涨紫,双腿不停挣扎。
另外一个太监吓坏了,转身就跑。
帐子里飞出来一个木案,精准地砸在那逃跑太监的身上。
太监身体歪斜地倒在那里,应当是被砸断了骨头,跑也跑不了,爬也爬不动,想说话,一张嘴,喉咙里就涌出鲜血往外吐。
陆和煦处理完里面那个,他从帐篷里出来,一把扯起地上这个,也拖了进去。
魏恒提着篮子回来的时候,看到帐篷帘子处飞溅上去的血色,像泼开的浓墨。
他面色大惊,抬手撩开帘子。
帐篷里乱成一团,原本置在案上的奏折全部被扔到了地上,大部分被鲜血浸湿。
那张书案也不在了,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刚才他进帐篷之前,似乎在门口跟它偶遇了。
帐篷里全部都是血腥气,少年满手是血地坐在地上擦手。
他身旁歪斜着倒着一个太监,脖子上插着一柄银制匕首,往上看,太监的嘴被划开,半张脸几乎都烂了。
还有一个倒在地上,身体扭曲,像是被重物砸断了脊柱,硬生生疼死过去了。
虽然已经见过许多次了,但魏恒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
“陛下,没事吧?”
“嗯。”
陆和煦站起来,太监服上沾着血,他毫不在意,弯腰去看魏恒篮子里的东西。
“猪肉和生菜。”
是苏蓁蓁要的东西。
“是五花肉吗?”
魏恒看着那两具尸体,下意识偏了偏头,忍着恶心道:“是。”
他这一个月是吃不下肉了。
陆和煦转身,踩着那个太监的尸体将匕首拔出来,然后去洗手,将手和匕首洗干净之后,他捞过地毯上的绷带,胡乱系上,然后拎过魏恒手里的竹篮子。
陆和煦的手搭在魏恒的肩膀上,他低头凝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内务总管,“魏恒,好好查一查,朕很不开心。”-
怎么还没回来。
苏蓁蓁打了一个哈欠。
将刚刚煮好的黄连水倒出来。
为了让小炉子的火不熄灭,她顺手给穆旦煮了黄连水。
热气腾腾的黄连水苦得苏蓁蓁蹙眉,她赶紧将这一小锅黄连水拿远一些。
终于,前面隐隐绰绰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蓁蓁下意识站起来去接。
两人在帐篷前碰面,她接过少年手里的篮子,然后突然发现穆旦身上的太监服似乎是换过了一件,还有手上的绷带,都湿了。
“怎么回事?”
苏蓁蓁将手里的篮子放到地上,找帕子给他擦手上的水渍。
“弄脏了,洗了洗。”
苏蓁蓁皱眉,她突然有些生气。
生气穆旦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辛辛苦苦帮他把身体养好,不是为了让他糟蹋的。
“你以后不可以再淋雨,伤好之前,手也不准沾水。”
女人难得如此严肃,她双手叉腰站在那里增加气势,然后发现少年不知何时长得比她高了许多,便又不着痕迹的将脚垫高,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澄澈如水,安静地看着他。
陆和煦看她一会,突兀笑了,“哦。”他点头,倾身过去抱住她,下颚搁在她的肩膀上,因为离得近,所以那股少年音也显得格外清冷好听,“我乖。”
苏蓁蓁最受不了他这样。
女人微红了脸,方才的架势也没了,她重新替他处理伤口,然后拉着人的胳膊过来小炉子前坐下开始烤肉。
煤炭烟尘略大,外面也不在下雨,苏蓁蓁将小炉子移到帐篷门口,让少年看着火,自己去切肉洗生菜。
一切收拾完毕,苏蓁蓁坐下来开始烤肉。
她切肉的手艺一般,肉片或大或小,厚的就多烤一会,薄的就少烤一会。
“等你的手好了,下次还是你来切。”
穆旦的肉切得最好,厚薄均匀,如果不当太监,当个厨师也是天赋型选手。
烤肉的香味弥漫开来,这是正宗的五花肉,不会太瘦,也不会太肥。
“你要什么蘸料?这里有梅子酱、花椒、胡椒、豆豉、辣椒油……这是什么?”
苏蓁蓁用筷子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立刻就被辣得吐出了舌头。
“是芥末。”
“蜂蜜。”对面给出了答案。
苏蓁蓁:……
“没有人吃烤肉蘸蜂蜜的。”
苏蓁蓁说完,将烤好的五花肉放在盘子里,然后拿起一片生菜,包了一块蘸芥末的肉,一块凤梨,塞进穆旦嘴里。
少年的脸颊鼓鼓,艰难咀嚼。
“怎么样?熟了吗?”
生的五花肉不能吃,肚子里容易生虫。
陆和煦将嘴里的肉咽下去,“熟了。”
苏蓁蓁赶紧给自己也包了一个。
唔,野外烤肉就是美。
今日阴天,淅淅沥沥的雨断断续续的落,他们将那块五花肉吃完的时候,正好又开始下雨了。
苏蓁蓁提着小炉灶往里挪。
“我听说这附近有一条河,里面的鱼肉可嫩了,等你的手好了,我们什么时候有空去抓几条吧?我给你做生鱼脍吃。”
生鱼脍在这个时代已经非常普遍了,一般选用淡水鱼,比如鲤鱼、鲈鱼等,或者更鲜美少腥一点的海鱼,把鱼身上的鳞、骨、刺剔除,再把鱼肉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搭配蘸料食用。
如果她把生鱼片放在饭团上面的话,应该就是古代版寿司了吧?
寿司的米是怎么做的来着?是不是加醋?这里能找到海苔吗?不行的话可以用紫菜代替。
越想越馋,翌日,苏蓁蓁迫不及待拿了钱袋子出去,准备去问看守主膳帐的太监买点海鱼做寿司吃。
像膳食这种东
西,多一点少一点是看不出来的,因此,膳房是油水最足的地方,那些掉出来的渣子都能变成银子让嘴馋的太监宫女们掏钱出来尝一尝。
苏蓁蓁拎着自己日渐空虚的钱袋子,想着她怎么这么嘴馋呢?
膳房帐子脏污,在最远的地方,旁边还有一条河,方便洗菜洗锅洗米倒脏水。
现在正不是忙活的时候,几个太监围在一处说话。
“公公,打扰您忙活了。”苏蓁蓁一边说话,一边将手里准备好的银子往这太监手里塞。
这太监原本蹙着的眉瞬间就舒展开了。
在宫里行走,银子才是王道,底层的人连生存都困难,自然最认得银子。
“姐姐要什么?”
这太监跟苏蓁蓁也算是打过几个照面了,再加上苏蓁蓁生得好看,不管是在侍卫堆里,还是太监堆里,都是一个会被提及到姓名的主儿,还有巡逻的侍卫专门换了班儿来瞧过她。
在听说她跟魏恒手底下那个叫穆旦的干儿子对食之后,不知道碎了多少太监和侍卫的心。
苏蓁蓁倒是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毕竟她上辈子也是个美人,习惯了。
“最近身子不爽利,胃口不好,不知道膳房有没有剩的海鱼,我想做点爽口的小菜。”
太监想了想,转身去膳房帐子里取了一些海鱼肉碎出来,用竹篮子装了递给苏蓁蓁,“这还有一包饴糖,是师傅做坏了的,我嘴馋,问师傅要了吃,姐姐若不嫌弃,就拿着吧。”
苏蓁蓁笑着接了,便听这太监道:“姐姐最近可听穆旦公公说过什么事?昨日好像那位陛下又发了脾气,处置了两个太监。”
原来以为她是那条通天路。
苏蓁蓁摇了摇头。
穆旦什么都没有跟她说。
苏蓁蓁转身欲走,那太监却突然拉住了她,“姐姐仔细瞧瞧这饴糖,可甜了。”
苏蓁蓁觉出不对,她回到帐子里,先将帘子放了下来,然后拆开包着饴糖的纸,上面写了八个字。
【天罚降世,皇庙火灾,草木枯萎,天道轮换。】
苏蓁蓁没心情吃海鱼了,她赶紧把这纸扔进了小炉灶里烧毁。
那太监要害死她-
最近不太平,锦衣卫时常到处巡逻,宫女太监们几乎都变成了哑巴,就算是有事,也大多用眼神交流,实在非要说话,也不敢提任何违禁敏感词。
诸如,天罚,火,枯萎,皇庙,天道,祖宗,轮换等。
苏蓁蓁知道,这是沈言辞那帮人惯用的舆论伎俩,也是历史进程中,那些致力于干一些大事的新势力最喜欢采用的方式。
比如往鱼肚子里塞帛书,让士兵半夜学狐狸叫喊,制造天命所归的舆论。
再比如以斩白蛇的异象来表现自己的神性和天命。
古人信奉神佛,他们对此深信无疑。
只是沈言辞他们也没有想到,这位暴君会采取如此强压政策。
这个暴君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被锦衣卫抓出来的太监和宫女们就被压在那河边上,一个个砍了脑袋。
血色流淌过河道,那一日,那段河流的红色就没有淡过。
那条河靠近膳帐,平日里是洗菜用的。
苏蓁蓁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就吃不下饭,更吃不下鱼。
她神色蔫蔫地躺在床铺上,然后裹紧身上的小被子。
那日之后,天气一下降温变冷,她没有带厚衣服过来,那些高官显贵们早就穿上厚实的秋衣了,只有他们这些太监宫女,还穿着单薄的夏衫。
幸好,魏恒是个体恤下人的,翌日一早,便有人进来送秋日的衣服了。
苏蓁蓁躺在床上想起身道谢,却因为身体实在病弱,所以没能起来。
这具身体还真是孱弱。
一方面是降温,另外一方面还是被吓得。
听说尸体堆满了河道,被鱼类啃食。
鲜血一直淌到下游。
苏蓁蓁又倒回去,她胡乱的做梦。
一会是她在金陵城的皇宫里看到那几个从大殿里被拖出来的尸体,瞪着一双眼看她。
一会是她跪在河道边上,身边站着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手里的绣春刀朝她的脑袋砍下来。
混乱的梦境连续不断,来回兜转,直到一只手触到她被烧得红扑扑的脸。
苏蓁蓁隐隐约约觉得是酥山在自己的脸上踩奶。
【我都要死了,你还踩,奶。】
她睁开眼,看到穆旦,才意识到原来不是酥山,而是穆旦。
苏蓁蓁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你来了。”
她声音嘶哑的开口。
初入金陵皇宫之时,她也生过一场病,只是那时候还没有穆旦。
苏蓁蓁委屈的将脑袋往穆旦怀里拱。
“你很烫。”少年的手落到她的额头上。
“我生病了。”
苏蓁蓁声音很轻的嘟哝。
少年弯腰过来,冰冷的指尖让浑身发烫的苏蓁蓁感觉很舒服。
【好舒服。】
陆和煦顿了顿,指尖顺着她的面颊往下滑,像一块滑溜的冰块一样,挑开她的衣领,贴住她的脖颈。
【好冷。】
苏蓁蓁哆嗦了一下,躲开少年的手。
一会舒服,一会冷。
真难伺候。
“你没事吧?我听说抓了很多人……”
“嗯。”
陆和煦起身,打开苏蓁蓁的箱子去翻她的药。
退热的药丸没有翻到,反而翻到了几张退热的方子。
陆和煦拿了方子过来,“哪个?”
苏蓁蓁迷迷糊糊睁开眼,困得不行。
她抬起软绵绵的手指,点了其中一张,就昏沉沉睡了过去。
好冷。
发热的人,身体是冷的,身上却是热的。
陆和煦将手里的药方置到桌上,然后翻开另外一口箱子。
这里面是内务府的人刚刚运送过来的棉衣、棉服、棉被。
陆和煦搬出一床棉被,替苏蓁蓁盖上。
轻薄的棉被罩在女人身上,直接将她的头脸全部都盖住了。
陆和煦顿了顿,伸出手,将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苏蓁蓁的脸。
女人蜷缩在被褥里,看起来小小一只。
脸也小小的。
陆和煦伸出两只手,贴住她的面颊,捏了捏。
【好冷。】
他又搬出一床被褥-
苏蓁蓁一觉睡醒,嗅到一股浓郁的苦药味道。
原本她的帐篷里便都是苦涩的药味,如今闻起来更像是一个封闭的大药罐子。
“咳咳咳……”苏蓁蓁轻咳几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三层被褥。
怪不得她做梦自己变成孙悟空被山压呢,原来根源在这。
苏蓁蓁艰难地伸出手,将自己身上另外两层被褥掀开,然后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小帐篷里暖和的很,少年背对着她,坐在那个小板凳上熬药。
小炉子上的火微微亮着,熬药这种事情是不能走人的,不然药很容易就会被熬干。
陆和煦听到动静,坐在小板凳上微微偏头看她。
苏蓁蓁眨了眨眼,觉得喉咙里痛得厉害,头也痛,身体也痛。
陆和煦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指尖抚过她泛红的眉眼,然后转身,去给她倒了一碗冷茶。
一碗冷茶下肚,苏蓁蓁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好冷。
“你在煎药?”
“嗯。”
陆和煦用帕子垫住药罐子的把柄,单手将其举起来。
苦涩浓郁的药汁被倒入白瓷碗中。
苏蓁蓁嗅到那股药味,登时皱眉。
虽然她是个中医,但最不爱喝中药。
喝过中药的朋友都知道,那股苦涩感会长久的留在舌尖上,每一口中药喝进去都有被下意识呕出来的风险。然后这股味道会一直残留在你的身体里,鼻腔里,呼吸里,味觉里,直到你被它腌透。
“你确定没有煎错吧?”苏蓁蓁眼神游移。
陆和煦单手端着手里的药,送到苏蓁蓁鼻下。
苏蓁蓁闻一下就知道没有煎错。
“你先放一会,太烫了,我等一会喝。”
陆和煦将手里的药碗放下。
苏蓁蓁握住他的手,拆开上面湿漉漉的绷带。
少年的烧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疤痕尚未褪去。
“等过些日子我给你做祛疤痕的药。”
【这么漂亮的手可不能留疤了。】
【凉凉的,真舒服。】
苏蓁蓁贴着少年的脸蹭脸。
“喝药。”
苏蓁蓁:……
苏蓁蓁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呕。
为什么又甜又苦的?
“你加了……多少蜂蜜……”
“不多。”
苏蓁蓁被齁的嗓子眼疼。
“我想吃点东西。”
睡了一天,苏蓁蓁开始觉得有些饿了。
“吃什么?”少年
冷白的脸浸在昏暗的帐子里,他的视线略过女人因为发热,所以如同上了胭脂的脸,看起来像被阳光浸润的粉色桃子。
陆和煦伸出手,抚上她的脸。
少年眉目下敛,嗓音陡然轻了几分,“吃我?”
苏蓁蓁:……
【吃不动。】
“除了你和河里的东西。”
第33章
哭什么(修)
帐子里的血腥气刚刚淡下去没几日, 那些奏折被血水泡了,上面的字都糊了, 魏恒只好让人回去告诉那些大臣,再送一份过来。
魏恒刚刚将今日的奏折整理完毕,帐帘就直接被人撩起。
按照魏恒如今的地位来看,除了那位还在牢里没出来的,只剩下一位会如此这般没有规矩。
“陛下。”魏恒起身行礼。
最近天气总是阴天小雨,那位厌恶阳光的陛下难得能在白日正常出现。
陆和煦坐到魏恒身后的桌案上, 随意翻开奏折看了一眼,然后拿起魏恒的笔沾了朱砂开始批改奏折。
改完一本,他单手托腮,懒洋洋道:“她生病了。”
魏恒一顿,随后意识到那个“她”是谁。
“生病的人适合吃的清淡东西,奴才替陛下准备?”
“嗯。”
片刻后,魏恒提着一个食盒过来。
他走到陆和煦身边, 将食盒揭开,“陛下,这里头是用珍珠米熬的一盅白粥搭配五样小菜, 甜咸辣酸苦的都有。”话罢,魏恒踌躇片刻, 小心开口,“陛下若是真心喜欢她……”
“心?”陆和煦垂目看向魏恒。
“魏恒,你相信心?心是最信不得的东西。”不知想到什么,陆和煦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不再言语,抬手拎过食盒, 转身出了帐子。
魏恒已经习惯这位陛下阴晴不定的性子。
前几日, 外面的传言他也听到了。
从前的太子殿下, 多么仁厚心软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魏家鼎盛时,魏恒曾随父亲入宫见过那位太子殿下。
生得玉雪可爱,温柔可亲,又是个极其聪颖的性子,小小年纪,已开始读四书五经。知礼仪,又不失活泼,待人接物无半分骄纵。懂分寸,又不失亲切,即便是对待內侍宫人,亦是一副谦和有礼的模样,一看便知被教养的极好。
魏恒一见难忘,心中为自己日后要辅佐这样的君主而欢喜。
后来,魏家获罪,他受宫刑入掖庭,再没有机会见到那位太子殿下,却遇到了另外一个小少年。
从小长在掖庭里,穿着脏污的太监服,身形瘦弱,话少,眼神警惕,像一只尚未长成便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上的豺狼虎豹的流浪小猫。
他从不与人亲近,只跟一位嬷嬷稍微话多些。
若非小少年突然晕倒,魏恒也不会有接近他的机会。
他的脸上实在是太脏了,可在掖庭,最低等的太监连沐浴都是一件奢侈事。
幸好是夏日,魏恒用帕子沾了井水替他清洗。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让他毕生难忘的脸。
一张跟那位太子殿下一模一样的脸。
虽然距离他见过那位太子殿下已足有半年多,但魏恒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后来,这个小少年不见了。
再后面,他被从掖庭调出来,来到现在这位陛下身边。
少年堪堪十四,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外露的肌肤上带着很多伤口,他单手托腮坐在那里,脸上沾着血渍,眼神很冷,低低地垂下来,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他低声唤他的名字,“魏恒。”
清冷沙哑的少年音在殿中响起,敲在他的脊柱上,令他的身体下意识伏跪的更低。
“魏恒?”那道声音又响起,似是在唤他。
魏恒有一种感觉,他应该抬头,不然可能会死。
虽然他知道,按照他这种身份,是不能直视皇帝的,但此刻心中的第六感极其强烈。
他必须要抬头。
魏恒抬眸,瞳孔中印出眼前坐在皇位上的少年。
是当年那位温柔可亲的太子殿下吗?
不。
分明是同一张脸,可魏恒的脑中冒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掖庭里的小少年融合。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少年缓步从那张巨大的龙椅上走下来,单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宫殿内冷的吓人,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也冷到了骨头里。
头顶传来少年的声音。
他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多年未见,曾经瘦弱警惕的小少年已经长大,身型依旧纤瘦,眼神之中却没了那股孱弱的警惕,取而代之的是阴郁的疯癫。
魏恒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众人以为的太子殿下并非太子殿下,而是另外一个人。
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背负这个秘密的他本不该活着。
可他活下来了。
一开始魏恒觉得,可能是这位陛下顾念旧情,毕竟他在掖庭那几年时间里,曾多次照拂于他。
可当魏恒看到那些毫无生气,被拖出去的尸体时,他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旧情。
他只是运气好。
这位陛下有疯病,他平日里总会小心伺候,一旦察觉任何不对,便会立刻离开。
这样的谨慎,让他活到了现在。
魏恒觉得,那位名唤苏蓁蓁的宫女,应该也只是运气好。
可一个人的运气总有到头的时候。
在这位陛下说出刚才那句话之前,他还以为这位宫女在陛下心中是有一席之地的。
可在这位陛下说出刚才那句话后,魏恒明白,一切都只是因为这位陛下还有几分兴趣。
陛下还是那位陛下。
魏恒从地上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所以双腿有些麻木。
帐篷里安静至极,魏恒双手撑在案上缓了缓,然后才挪到案后,开始继续看奏折-
苏蓁蓁躺在窄小的床铺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是一碗白粥和几碟小菜。
苏蓁蓁的神色蔫蔫的,身上没什么力气。
她抬筷子的手都软绵绵的。
她努力夹了一块咸鸭蛋配一口白粥放进嘴里。
没什么胃口,正好吃点清淡的。
腌制的流油咸鸭蛋入口咸香,跟熬煮的米粒黏糯的薄粥搭配在一起,滑过苦涩的喉咙,浸润的刚刚好。
苏蓁蓁终于感觉轻飘飘的身体有了一点实感。
“外面还在杀吗?”苏蓁蓁再吃一口咸鸭蛋配粥,再夹一点咸菜。
人的适应能力果然是极强的。
之前她肯定吐得连饭都吃不下,现在却已经能一边喝粥,一边跟穆旦讨论杀人了。
这咸鸭蛋的味道真好。
苏蓁蓁有点开胃了。
“嗯。”少年神色懒懒地坐在她床边,酥山蹲在他身上,被他有一搭没一搭摸着。小猫被摸舒服了,在少年膝盖上翻倒,露出肚皮,四只爪子抵着他的衣襟不停抓踩。
外面传来锦衣卫挎着绣春刀走过的声音,肃穆阴冷。
苏蓁蓁下意识噤声。
甚至放下筷子,连酥山和穆旦的嘴也一起捂上了。
原著中并没有这段剧情。
按照原著剧情发展,这个时间段的暴君已经疯的没边了,属于六亲不认,人畜不分,见人就砍的顶级神经病,被沈言辞控制在皇庙之中,用极粗的锁链穿过琵琶骨,禁锢在墙壁上,即便如此,却还是被他逃脱了,赵凌云带人追捕,在双方打斗的过程中,这位顶级神经病拖着残破的身体,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疼一样,杀了许多人给他陪葬,最后被围攻,砍成一团一团的。
因此,原著中的暴君自然也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来管“天罚”这件事。
一直等这队锦衣卫过去,苏蓁蓁才松开手,然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你说这要杀到什么时候?”
陆和煦
嘴上带着一点女人指尖淡淡的咸湿汗味,他捏着酥山的耳朵,薄薄一片,抖啊抖的,“明日。”
苏蓁蓁惊讶,“啊,这么快吗?”
少年抬眸看她,“你不是害怕?”
“其实现在也没有那么怕了。”苏蓁蓁说完,又赶紧道:“当然,杀人还是不好的。”顿了顿,苏蓁蓁想起穆旦上次将赵家那位二公子削成人彘挂在赵府门口的事情。
女人的脸上根本就藏不住事。
陆和煦觉得,自己就算不听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只看她的表情就能猜到她心里的话。
少年的表情缓慢冷了下来,他伸出手,掐住她的下颚,“怕我杀人?”
抵在下颚处的指尖带着阴冷的温度,苏蓁蓁因为紧张,所以手指无措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是低烧导致的,双眸红彤彤地望着他,“我不是怕你杀人,我只是怕你死了。”
【不要死。】
是的,比起知道穆旦杀人,她更怕他死了。
对于苏蓁蓁来说,她接受现代教育理念,尤其她作为一个治病救人的中医,更是比普通人多了一层道德枷锁。
可穆旦跟她不一样,他的生存环境造就了他的生存理念。
苏蓁蓁知道,这里的生存环境有多么恶劣。
她不知道穆旦是怎么在这样一个吃人的皇宫里活下来的,身上还扛着暗桩这样的身份,冒着风险在魏恒身边盘桓。她只知道,他身上有很多伤,而且一直在添新的。
她知道,如果他不这样活着,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人在生存面前,是无法谈道德的。
陆和煦安静地站在床边听着女人说话。
他以为,她会劝他不要杀人。
毕竟谁都怕他杀人。
谁都觉得他不应该杀那么多人。
可她说,她只希望他活着。
从前,她也说过这样的话。
可她不知道他会杀人。
人总会以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衡量别人。
可别人又不是你,他并没有你与生俱来的优越生存条件。
苏蓁蓁抿了抿唇,她伸出手,握住陆和煦的小臂。
女人被热意烧得滚烫的指尖贴到他的衣料上,然后小心揭开袖口,露出斑驳的伤口。
“还疼吗?”
伤口已经好了,只剩下一些粗陋的疤痕。
原本陆和煦对于自己身上有疤痕这件事并不在意,毕竟一个对自己生命都不在乎的人,怎么可能会去在乎什么疤痕。
女人的指腹细细摩挲着他的疤痕,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她本就因为生病,所以双眸浸着一股生理性的湿润,现在靠坐在床头,低垂着眉眼的样子,从陆和煦的视觉看过去,更显出一股忧心忡忡的可怜样子。
好像他说疼,她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不疼。”
“可是看起来很疼。”
生病了的女人突然变得黏黏糊糊,多愁善感,甚至很容易哭。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她潮湿的眸子里便滚落一颗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
天气一冷,陆和煦的体温便开始下降,甚至比普通人还略低一些。
那颗眼泪滚烫地砸下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陆和煦下意识颤了颤指尖。
苏蓁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变得这么脆弱。
她想,可能是因为生病吧。
苏蓁蓁觉得自己有些狼狈,便松开了少年被自己攥得发红的手。
她低着头,露出毛绒绒的脑袋,身上穿着今日刚刚换上的秋装,比夏衫厚一些,只是因为尺寸不太准确,所以腰间宽了一寸。
上衣被压着边缘往上露出一角,凝白的肌肤压着水蓝色的衣角,衬出比这抹蓝更淡的颜色。从陆和煦的视觉能看到一眼无遮挡的后腰弧度,薄薄一片,往里收紧,他只用一只手便能掐住。
哭什么。
他不死就是了。
小帐篷里的药味还未消散,少年柔韧的身体贴上来,他单手掐住她的下颚,细长的手指贴着她的面颊,将她的脸掰过来。
最近外面降温的厉害,苏蓁蓁的小帐篷总封得严严实实的。
帐篷里只点一盏纱灯。
褪色的小狗和小猫纱灯被置在桌子上,浸出莹润的光。
酥山蹲在箱子上睡觉,听到动静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不是很感兴趣之后,又把这只眼睛闭上了。
苏蓁蓁仰头看向面前的少年。
少年站在床边,眼神微动,“我不会死的。”
苏蓁蓁的唇被少年咬开,舔舐,她发出低低的颤音。
因为生病,所以她的身体很虚。
只是一个简单的深吻,就已经喘不上气了。
唇瓣分开,有银丝粘连。
苏蓁蓁的面颊臊红一片,也不知道是因为发热,还是因为羞耻。
陆和煦的指腹摩擦过她的下颚,顺着脖颈往下去,力道有些大,在白腻的肌肤上留下一片绯红色泽。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尾,鼻尖,唇角,再到脖颈,锁骨,还有她攥着他手腕的指尖,每一处都泛着漂亮的红晕。
好红。
“很漂亮。”少年发出低声的赞叹,像是在欣赏自己精心养护的艺术品。
陆和煦的手掐着她的后颈。
说是掐,其实是托更合适。
他托着她的后颈,薄薄一片脖颈,浸着滚烫的热意,像是要将他的肌肤融化在上面。女人的头发尽数散落在他的掌心,小臂,跟它的主人一样热。
陆和煦又覆上去,女人的呼吸被再次掠夺,本就呼吸困难的苏蓁蓁难受地蹙眉,双手往下,抓住少年的衣摆,直到她真的喘不上气了,少年才意犹未尽的放开她。
真心。
他不需要那种东西。
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
现在这样就好。
只要她不背叛他。
不然他就会,杀了她。
苏蓁蓁抱着穆旦,将脸埋进他怀里。
陆和煦掰过她的脸,轻啄一下她的唇,“你还没喝药。”
苏蓁蓁的脸立刻皱了起来。
【我不想喝药。】
她顺势再次将脸埋进陆和煦怀里,逃避。
少年很瘦,瘦到骨相突出,能隔着衣物触到他的骨头。
苏蓁蓁抱住他的腰,小声哼唧,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只想喝你。】
少年抚在她后颈处的指尖顿了顿。
陆和煦转身,端了药来。
苏蓁蓁深吸一口气,知道逃不过,正准备一饮而尽的时候。
站在床边的少年喝了一口药,然后掐住她的唇,低头喂过来。
苏蓁蓁下意识瞪大了眼。
等那些苦涩的药汁被喂进她嘴里的时候,她下意识鼓在嘴里不肯往下吞,然后就被苦哭了。
那只手便托着她的下颚往上抬,她被迫张嘴往里吞,然后身体立刻反胃想吐。
“不准吐。”
陆和煦眼疾手快地捂住女人的嘴。
苏蓁蓁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可怜极了。
【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
陆和煦要被吵死了。
他松开手,将酥山从箱子上赶下来,然后挑出那瓶润喉糖丸,倒出两颗,自己先吃了一颗,又走到苏蓁蓁身边,往她嘴里塞了一颗。
这是苏蓁蓁之前给穆旦做的三倍量蜂蜜的糖丸。
啊,好齁。
又苦又齁。
苏蓁蓁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她泪意汪汪地看着他。
【要是你不照顾我的话,我可能早就好了。】-
药汁里面加了一点安神的东西,苏蓁蓁吃了药后又开始昏昏沉沉。
“你别走。”苏蓁蓁的眼睛都快黏在一起了,她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的少年起身,下意识张口唤住他。
她不想一个人。
陆和煦偏头看她。
女人蜷缩在被褥里,小帐篷里不透风,她的脸沁出绯色,即使很困了,依旧努力睁开眼,双眸湿润润地看着他。
少年走到床边,垂目看她。
他微凉的手指抚过她汗湿的额角,那里黏着一缕碎发,顺着她的面颊往下,从胸前抽出来,带着濡湿的汗意。
很热。
“睡,我不走。”
听到肯定答案,苏蓁蓁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
天色渐暗,锦衣卫再次从小帐篷前巡逻路过。
帐篷内亮起浅淡的灯色,照出氤氲一角。
帐篷的帘子被人卷起一角,一个身形纤瘦的太监手里提着一个木桶出来。
他先是往河边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转过了方向,往前面更远一些的山泉池子走去。
今日晨间,其他太监送了水过来,女人看一眼,不说话,等那送水的太监走了,才问他,“是河里的水吗?”
“嗯。”
她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又问,“我们喝的也是吗?我喝的药也是吗?”
陆和煦走
出一段路,想起自己的琉璃灯没有拿。
他停顿片刻,也没有再回去拿,只是继续往前走。
前路难行,有锦衣卫看到他,过来问话,陆和煦抬手抽出令牌。
那锦衣卫皱了皱眉,抬手拿过他手里的令牌检查真假。
陆和煦的指尖被他触到,下一刻,少年歪了歪头。
锦衣卫检查完毕,令牌是真的。
“走吧。”
身型纤瘦,容貌漂亮的小太监站在那里,慢条斯理抽过令牌,“巡防营?”
那锦衣卫神色一紧,立刻抽出腰间绣春刀。
可少年的动作比他更快。
陆和煦猛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干脆利落的骨骼断裂声在暗色中响起。
陆和煦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看着软倒在地的人,“魏恒真是越来越无用了,溜进来这么多苍蝇。”
“影壹,收拾干净。”-
山泉水很快就找到了。
陆和煦弯腰打了一桶,单手拎回去。
普通人若是拎着一个装满了水的沉重水桶走那么远的路,早就累得气喘吁吁了,可对于陆和煦来说,却并没有什么感觉。
他天生能读取别人的心声。
他的力气也是天生的。
或许,那个国师说的是真的,他就是天生的灾祸。
小帐篷里的灯色光亮未灭,陆和煦抬手撩开帘子,女人窝在被褥里,连脸都看不到了,只看到一捧长长的头发从床沿边落下来,酥山蹲在旁边,一会穿过去,一会又穿回来,时不时的用爪子拍打一下。
陆和煦走过去,单手把这猫拎起来扔进衣柜里,然后往炉灶里加了一点炭,开始烧水。
火苗轻荡,陆和煦坐在小板凳上,单手托腮,视线随着缓慢升温的水壶,落到床榻上。
很安静。
不是她,而是他。
陆和煦很少有心情如此平和的时候。
虽然这可能与他刚刚杀了人有关系,但不可否认,这种平静确实很难得。
大多数时候,他都被病痛折磨着。
他从不否认他是一个疯子。
陆和煦盯着那床被褥看了一会,走过去,揭开,看到女人沉睡的脸,呼吸均匀。
他把被褥盖回去,然后自己坐回去。
酥山从衣柜里爬出来,将里面乱七八糟的衣服弄得更乱了。
陆和煦站起来,打开衣柜,衣服带猫一起滚下来。
他弯腰将衣服捡起来,然后一件一件地挂回去。
等把衣服挂完,他又看一眼床铺,走过去,揭开被褥,看到苏蓁蓁熟睡的脸,又放心的把被褥盖回去。
还活着-
苏蓁蓁出了一身汗,应该是喝的药汁发挥效果了。
这本来就是发汗的方子。
苏蓁蓁睁开眼,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看帘子门口印出来的一点薄薄的暗蓝色,应该是快要天亮了。
穆旦依旧坐在那个小板凳上,身边酥山已经醒了,正拉着他的腰带玩。
少年单手托腮,小炉灶的火光印在他身上,淡淡的。
他一手拎起腰带晃了晃,酥山也跟着左右晃动,做出捕猎的姿势,然后猛地一下窜起来去抓腰带。
少年的动作却是更快,直接将腰带甩开,让酥山扑了一个空。
“嗯……喵……”
小猫发出抗议,去扒拉少年的腿。
似乎是觉得无聊了,少年转身,正对上苏蓁蓁睁开的眼睛。
“醒了?”
“嗯。”她还在发愣。
生病让人停止思考。
“你一晚上没睡吗?”苏蓁蓁喃喃开口。
“嗯。”
陆和煦起身,推开正在攻击他小腿的猫走过来,伸手去碰她的额头,“不热了。”
苏蓁蓁乖巧地眨了眨眼。
她感觉身体确实轻松了很多。
好黏。
她现在身上可能是臭的。
苏蓁蓁努力把自己缩进被褥里,“我想洗澡。”
少年撩起帘子出去了。
没过一会,便有两个太监搬着一个浴桶进来了。
热气腾腾的大浴桶往小帐篷里一放,直接就占了一大块地方。
苏蓁蓁裹着被子坐在床铺上,没动。
陆和煦道:“是山泉水。”
“这里还有山泉水?”
她怎么记得只有一条河?还是那条堆满了尸体的河。
“那边更远一点的山上,过来洗澡。”少年敲了敲浴桶。
苏蓁蓁掀开被子下地。
小帐篷外面渗进来的冷风让她的身体打了一个寒颤。
身体软绵绵的,还没恢复力气。
苏蓁蓁头重脚轻地走了两步,挪到浴桶边。
浴桶很高,刚刚病了一场的苏蓁蓁还很虚弱,她不好意思的跟穆旦道:“能帮我找个小板凳吗?”
下一刻,她的身体一轻,被少年单手托抱着送进了浴桶里。
温热的水涌上来,苏蓁蓁惊慌失措地抱着少年的手臂,“我还没脱衣服。”
秋装说厚也不厚,被水一浸,贴在女人身上。
陆和煦站在浴桶边,对上苏蓁蓁惶惑的眼神。
少年的手贴着浴桶抚上她的脸,“出了好多汗。”
“嗯……我洗澡,你……你要不要先出去……”
苏蓁蓁躲避着少年的视线,她踩着浴桶想自己坐起来,无奈身体发软。
少年的指尖在她脸上游移,挑开湿漉漉的发丝和被热水浸透的衣领。
苏蓁蓁以为少年没听见,“你可以出去帮我守着吗?”
【怎么还没出去。】
陆和煦垂着眼帘,视线落在女人被热气氤氲的绯色面颊上,然后顺着柔软的发丝往下。
濡湿的长发堆聚在白腻的脖颈处,极致的白与黑交缠。
陆和煦听不清女人在说什么。
他只是注视着她被热气熏出艳丽之色的唇瓣。
这里,也很漂亮。
第34章
【红色真好看】
秋风吹起帘子一条缝隙, 苏蓁蓁下意识往浴桶里躲。
“关门。”
不对。
“关帘子。”
古代没有拉链这种先进的东西,他们会在帐篷帘子下面挂一根木棍用来固定, 然后在帘子周围做下暗扣,内外都有。
少年转身,去关帘子。
苏蓁蓁松了一口气,开始脱衣服。
湿漉漉的衣服被她脱下来,扔出浴桶,砸到地面上, 溅起细小的水花。
苏蓁蓁拿起皂角,开始洗澡。
病了几日,她在床铺上最多擦洗一下手和脸,如今能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真是太奢侈了。
其实对于她这样的低等宫女来说,就算是在皇宫里,能这样尽情洗澡的次数也是很少的。
身上出的虚汗被热水尽数洗去,苏蓁蓁双手揽住头发浸泡进去搓洗, 等洗得差不多了,转身准备去拿毛巾的时候却看到了那个斜斜靠在门帘子边的身影。
苏蓁蓁:……
苏蓁蓁伸出去拿毛巾的胳膊顿在那里。
她缓慢动了动指尖,凝聚在指尖的水珠往下落, 滴在地上。
她抬起胳膊往回收,一直将自己整个身体都收回浴桶里。
“你怎么……在里面。”
她蹲在浴桶里, 露出半张脸,黑乌乌的眸子被热水浸润,呈现出漂亮的绯红。大把头发被她拧干,随意挽在发顶变成一颗半湿不干的丸子头。
“你让我守着。”
苏蓁蓁:……她是让你去外面守着!不是在里面守着!
“洗完了?”
“……嗯。”
陆和煦动了动自己站得略微有些麻木的腿,他朝苏蓁蓁走过来。
帐篷里只有一盏纱灯, 光线氤氲昏暗, 少年巨大的影子笼罩下来, 苏蓁蓁连盆带人被他罩在影子下。
她仰头看他。
浴桶里面的热水已经没有那么热了,微温的水浸泡着身体,水色氤氲,无处可躲。
苏蓁蓁感觉自己连脚趾都蜷紧了。
少年站在浴桶边,视线扫过一圈,然后伸手,握住旁边那一小桶
热水,浇入浴桶中。
这桶热水不算太烫,却足够让浴桶里的水温上升到一个微烫的适宜温度。
“我洗完了。”苏蓁蓁想说,不用再浪费水了,便感觉有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后颈。
“嗯。”少年的嗓音有些哑,他低低应一声,指腹摩挲过苏蓁蓁被泡得柔软香白的后颈肌肤。
女人身上带着清淡的皂角香气,这股香气跟帐篷里的草药香味混合在一起,很好闻。
“你好香。”
少年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撞入她耳中,苏蓁蓁感觉自己的耳垂微疼,像是被人轻咬了一口。
因为没有穿衣服,所以苏蓁蓁下意识往旁边躲。
少年掐在她后颈处的手微微收紧。
苏蓁蓁颤抖着身体无处可躲。
她总觉得他说的这句话有些耳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苏蓁蓁微微偏头,唇瓣擦过少年脖颈,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甜腥味,像混杂了蜂蜜的铁锈味,古怪黏腻,又甜又冷的味道。
帐篷很小,空气不流通,浴桶里面蒸腾出来的热气让苏蓁蓁感觉目眩神迷。
当然,这也跟她的身体还没好全,却硬要洗澡有关系。
可她实在是忍受不了臭烘烘的自己了。
浴桶里的水很多,少年弯腰站在浴桶边亲她,苏蓁蓁腿软有些蹲不住了,身体往下滑,他单臂勒住她的腰,将她从桶里捞起来。
苏蓁蓁被带着站起来,身上的水哗啦啦的往下流,一半溅了出去。
她踮脚,双臂圈在少年脖颈处,似乎想将自己埋入他脖颈间,以此来躲避羞耻。
他任由她抱着,然后歪头继续去亲她。
苏蓁蓁努力仰头呼吸,却只能吸进稀薄的空气和少年身上的味道。
好闷,她要晕了。
女人的身体又开始支撑不住往下滑,少年箍在她腰间的臂膀收紧,湿漉的水渍贴在两人身上,他的衣服都湿了。
陆和煦亲到一半,才发现人已经晕了。
他看着晕倒在自己臂弯里的女人,停顿一会,又亲了几下,然后略一弯腰,就将人从浴桶里抱了起来。
苏蓁蓁身上没有穿衣服,他一手抱着她,另外一只手取过旁边的毛巾将她卷起来,然后放到了床铺上。
女人的丸子头已经散开,长发湿漉,粘在身上。
陆和煦坐在旁边,慢条斯理替她将长发拢在一起,然后学着她以前的样子,替她将头发绞干。
乌黑的长发堆聚在枕边,露出苏蓁蓁纤细白皙的脖颈,浸润着粉白颜色。
陆和煦视线往下,缓慢移动。
他单手托腮,安静看着。
旁边的酥山醒了,它不喜欢水,看到地面上有那么多浴桶里溅出来的水,下意识“喵”了一声,见没有人理它,只好垫着脚尖一蹦一跳的过来。
酥山蹲在床边,看到床铺上躺着的苏蓁蓁,后脚用力,正准备蹦上去的时候,被人一把掐住后脖颈子,甩到三米开外。
酥山在空中一个翻转,完美落地。
它蹲在那里,舔了舔爪子,没有再靠近。
陆和煦将视线重新落回苏蓁蓁身上。
浴桶里的热气缓慢消失,她大概是觉得冷了,肌肤上的绯色褪去,变成凝结的白。
很漂亮。
像白玉。
陆和煦摸了摸,触手微凉,他起身,用帕子替她擦拭身上的水渍。
从头到脚。
只有一个地方擦不干净。
好湿。
陆和煦抬起指尖。
不像是水。
是黏腻的触感-
苏蓁蓁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已经穿好衣服睡在床铺上了,身上干干爽爽的应该是被人擦拭过。
她居然晕了。
苏蓁蓁羞耻的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头。
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浴桶太热,刚刚病好体虚的她有点受不了,另外一方面也跟穆旦脱不了关系。
他亲得太深了,她完全喘不上气。
苏蓁蓁羞耻至极,幸好,穆旦不在帐篷里。
阴天那么多日,今天终于出日头了,苏蓁蓁看着从帐篷外面透进来的阳光猜测,穆旦的恐日症还没好,应当是躲到哪个帐篷里去了,再加上他昨晚为了照顾她,一夜未睡,肯定很辛苦。
苏蓁蓁掀开被子坐起来,然后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她伸手往后摸,摸到乱蓬蓬的头发,虽然睡得有些乱了,但她似乎能摸出来一个雏形。
苏蓁蓁一下窜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双马尾?
坏东西-
天气晴好,抓捕散播“天罚”之人的锦衣卫终止了行动,那股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郁感随着暖日被缓慢驱散。
封闭的帝王帐内,一盏落地式琉璃灯立在角落,照亮昏暗的帐子。
陆和煦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这几日的奏折。
他慢条斯理地翻开一页,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自己的指尖,开始走神。
陆和煦下意识捻了捻指尖,然后继续翻看奏折。
片刻后,魏恒急匆匆进来,看到坐在御案后的陆和煦,赶紧行礼问安,“陛下。”
陆和煦头也没抬,“影壹告诉你了。”
“是。”魏恒点头,面色严肃,“陛下的意思是,锦衣卫中混入了巡防营的人?”
这可是大事,聪明人一看就知道赵凌云要做什么。
他要谋逆,弑君。
“奴才立刻请调禁军过来。”
“不急。”陆和煦吃了一口冷茶,觉得味道浅淡,他往里加了一勺蜂蜜,想了想,又加一勺,然后拿起旁边的调羹搅了搅。
淡黄色的蜂蜜融化于冷茶之中,陆和煦吃上一口,才缓慢开口道:“魏恒,打草惊蛇可不好。”
魏恒明白了陆和煦的意思。
“是,奴才明白。”-
低能量i人的一天开场。
还没起。
有福我就享,没福我就硬享。
苏蓁蓁躺在床上吃吃喝喝好几日,每天跟还没出栏的猪一样吃。虽然生病的时候食欲略有减退,但能克服。
这脸上和身上摸着都长肉了。
还是得运动运动的。
苏蓁蓁拿着一根腰带陪酥山玩。
酥山后腿站立起来去扒拉垂落的腰带,好几次抓住了又被苏蓁蓁一把抢过。
苏蓁蓁拿着腰带绕着自己转,酥山跟着她转了几圈,转不动了,趴在地上缓了缓,然后猛地一下窜到另外一边去玩苏蓁蓁掉在地上的耳坠子。
那是一颗珍珠耳坠,酥山看起来对上面的珍珠很感兴趣。
它用爪子扒拉着玩。
苏蓁蓁也任由它玩,然后一错眼的功夫,就发现酥山又跑到衣柜底下去扒拉了。
衣柜底下有一条极细极窄的缝,猫爪子都进不去。
苏蓁蓁一开始弯腰看,看不清楚,再蹲在地上看,最后趴在地上看。
果然,她的珍珠耳坠子被玩进去了。
这个衣柜是纯实木的,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卉,看起来木料就很扎实。
苏蓁蓁尝试了一下,搬不动。
放着等你爸来吧。
苏蓁蓁很容易就放弃了,别必要为了自己办不到的事情而硬撑。
运动完了,睡个回笼觉吧。
秋季天色凉爽,入夜也早。
天色刚刚擦黑,苏蓁蓁正坐在帐篷里继续逗酥山玩,便见不远处少年提了那盏琉璃灯走过来。
少年越走越近,苏蓁蓁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到他的唇上。
穆旦的唇色很漂亮,是天然的嫣红色,亲了以后,颜色会更深,像糜烂的樱桃。
苏蓁蓁想起昨晚自己被亲晕过去的事,赶紧红着脸转身,“我的耳坠子被酥山玩进去了,我搬不动这个柜子。”
有时候逃避才是避免尴尬的最好办法。
陆和煦站在柜子前,伸手试了试它的重量,然后朝苏蓁蓁道:“好弱。”
苏蓁蓁:……父母到底什么时候能接受孩子的平庸。
难道不是你太强了吗!
陆和煦单手将衣柜扛在肩上,搬到了旁边,甚至连手里的琉璃灯都没有放下。
苏蓁蓁:……
“那个……床底下也有……”
陆和煦走过去,一只手抬起床铺。
虽然早就知道少年力气大,但这样真的太离谱了,简直已经超出正常人类范畴了。
“可以四根手指吗?”苏蓁蓁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陆和煦蹙了蹙眉,放开一根手指。
“三根呢?”
“两根?”
“一根!”
少年歪头看向眼睛亮晶晶的苏蓁蓁,彷佛在说,有何意义?
确实没什么意义。
一口气将被酥山玩的到处都是的耳坠、珠钗、玩具全部找了出来,苏蓁蓁顺便将帐篷收拾了一下。
陆和煦打开昨日整理好的衣柜。
一堆衣服从里面涌出来,酥山开心地跑过来钻进去。
苏蓁蓁略显尴尬,赶紧连猫带衣服又塞了回去。
“那个,你用过晚膳了吗?”
“没有。”
正好她也没吃。
“我记得那边有一片柿子林,不知道熟了没有。”
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苏蓁蓁就已经盯上那片柿子林了。
“柿子摘下来以后可以直接吃,还能做成烤柿子,或者糖霜柿饼,柿子酱。”
“嗯。”
陆和煦已经拿着琉璃灯在帐子门口等她了-
因为是皇帝出行,所以附近已经被严禁外人出入。
这片柿子林就介于锦衣卫巡逻的交界处。
苏蓁蓁和穆旦带着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怎么还没到啊?”
苏蓁蓁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她伸手拉住穆旦的手。
【手指好长。】
分明她站在帐篷前看到那片柿子林的时候感觉很近,怎么现在走过去要这么远呢?
陆和煦看她一眼。
“到了。”
少年抬起手里的琉璃灯,苏蓁蓁抬眸看去,果然看到前方的柿子林。
月色稀薄,淡淡的扫在柿子皮上,苏蓁蓁走近,发现有几棵柿子树最上面的几颗柿子,小部分已经被鸟吃了一半,露出里面水嫩多汁的柿子肉。
夜色浓黑,苏蓁蓁让穆旦抬起他手里的琉璃灯。
灯色照下来,正好对着前面那棵硕果累累的柿子树。
大概是因为向阳的角度,所以它生长的最好。
苏蓁蓁踮脚去摘柿子,发现有些矮了,正巧旁边有一块石头,她便踩着站了上去。
苏蓁蓁摘了两颗下来,其中一颗递给穆旦。
“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是不是路过有泉水?”
苏蓁蓁跟着穆旦往回走了一小段路,果然有一池清泉。
清泉从崖壁上流下来,落在这一汪水池里。
陆和煦将琉璃灯随意放在石头上,灯色落在泉面上,照出盈盈水光。
苏蓁蓁用泉水洗了洗柿子,然后就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
呕。
酸涩的要死,打点甜蜜素吧。
这柿子不能吃,太难吃了。
苏蓁蓁拿着咬了一口的柿子转头看向穆旦。
少年比她更快,苏蓁蓁都怀疑他有没有洗,不会是在过来的路上趁她不注意偷咬了一口吧?
对上苏蓁蓁的视线,早就不知道将柿子扔哪里去了的少年点头道:“很难吃。”
苏蓁蓁想,味觉恢复了也是有坏处的。
清泉轻响,苏蓁蓁低头往地上看了一眼,刚才就觉得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她弯腰捡起来,对着琉璃灯照了照。
好像是……栗子?
苏蓁蓁顺势往旁边看去,果然看到几棵野生栗子树。
野外就是好,尤其是秋季,正是硕果累累的季节,地上已经掉满了成熟的褐色栗果。
对比起还没成熟的酸涩柿子来说,这些栗子明显能吃。
“这是栗子,我们回去烤栗子吃。”苏蓁蓁将捡到的栗子朝少年展示,然后兴致勃勃道:“你去摇栗子树,我来捡板栗。”
陆和煦起身,走到栗子树边,伸手一摇。
少年力气很大,粗实的栗子枝干在他手上就跟细竹竿一样,大颗大颗裹着蓬青色外壳的栗子被摇晃下来。
“够了,够了。”
苏蓁蓁摆手,阻止少年继续下栗子雨,然后赶紧蹲在地上捡。
为了摘柿子,她还带了一个小篮子,一路上都是穆旦背着。柿子没吃上,反而装上栗子了。
苏蓁蓁将栗子扔进篮子里,没一会,她跟穆旦就捡了一篮子。
两人满载而归。
“柿子什么时候能吃?”
少年提着手里的栗子,偏头询问身边的苏蓁蓁。
苏蓁蓁想了想,“再过半个月吧。”
两人回到小帐篷,先将栗子外面那层蓬青色的壳剥了,然后提来清泉水,将栗子清洗干净,最后再将炉灶里熄灭了没多久的草灰扒拉出来放在盆子里。
苏蓁蓁让穆旦在每颗栗子上画一个十字刀口。
“这样烤栗子的时候,栗子就不会爆开了。”
苏蓁蓁将穆旦划好十字的栗子放进草木灰里烤制。
“我们再做一锅烤栗子。”
苏蓁蓁指挥穆旦去取一些粗砂来,等一会用来炒栗子。
粗砂很快就取了回来,并且还是已经清洗干净的。
苏蓁蓁将粗砂倒入锅里,等小炉灶将粗砂加入完毕之后,把那些栗子倒进去,然后沿着锅边倒入蜂蜜水。
“好了,炒吧。”
苏蓁蓁把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了穆旦。
少年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拿着锅铲,一手逗猫。
栗子的香气在帐篷里弥漫开来,砂粒将栗子壳烘烤的焦黄开裂,蜂蜜裹着粗砂在栗子表面蹭出糖衣,蜂蜜的味道顺着划开的口子往里渗进去。
“差不多了。”苏蓁蓁看了一眼,将小炉灶熄灭,然后顺便把刚才埋在草木灰里面的栗子也扒拉了出来。
对比这些灰扑扑的草木灰栗子,少年明显对被蜂蜜包裹着的栗子更感兴趣。
蜂蜜的味道渗入栗子里,颗颗饱满的栗子被炒的软糯香甜,入口带着蜂蜜甜腻的味道。
好软,好香甜。
苏蓁蓁跟穆旦坐在一起,一人一个小板凳,围着锅子剥栗子吃。
两人剥得指尖黢黑。
锅里的蜂蜜味栗子吃完了,陆和煦就端了一碗蜂蜜来,将栗子扔进去,然后裹着蜂蜜吃。
真老吃家呀。
苏蓁蓁偏头,看到少年唇角也粘上了草木灰。
她抬手,替他擦了擦唇角,“小馋猫。”
“喵……”蹲在炉子旁边睡觉的酥山叫了一声。
陆和煦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唇角。
更黑了。
苏蓁蓁笑得眉眼都弯了,然后下一刻,少年倾身过来,面颊贴着她的脸蹭过去,嘴唇亲上来,任凭她怎么躲都躲不开-
距离秋祭只剩几日,大家都紧锣密鼓起来,就连苏蓁蓁这种关系户都被安排上了活计。
其实按照她这种阉二代对食的身份,原本是排不上她去工作的,只是此次“天罚”事件杀了太多人,人手实在是不够用了。
苏蓁蓁被安排到的活是去皇庙里面擦祭器。
皇庙主殿的修缮差不多要完工了,祭器被摆在祭器库中,等到秋祭那一日才会被全部摆出来。
苏蓁蓁跟另外几位宫女和太监要做的工作就是在祭器库里面擦洗祭器。
这是一座面阔五间,进深一间的仓库,里面摆了上百件祭器。
小到羹器汤匙,大到礼器鼎鉴、编钟。
苏蓁蓁被分配到擦拭酒器类祭器。
从早上进去就开始擦,一直擦到晚上才下班。
活倒是不累,就是有些无聊和精神紧张。
毕竟这些东西极其昂贵,若是弄坏了,或是弄丢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有管理祭器库的人,每日都要清点一遍祭器,防止丢失或者遗漏。
苏蓁蓁跟其他的宫女太监们站在一处,安静等待今日过来登记祭器的管事。
入秋了,天色暗得早。
苏蓁蓁不喜欢深秋的夜晚,看着总令人感觉心中荒凉。
祭器库的门被锦衣卫推开,天色已暗,少年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走进来。
苏蓁蓁一愣。
陆和煦的视线在苏蓁蓁脸上一扫而过,然后慢条斯理的将手里的琉璃灯置在桌案上,再接过身旁锦衣卫手里的登记册子,照着祭器库里面的祭器一件一件清点。
少年换了一件符合他身份的红色圆领袍服长衫,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一顶做工精良的乌纱帽,帽沿压着额角,衬出精致漂亮的五官。
这还是苏蓁蓁第一次看到穆旦工作的样子。
她还在发呆,少年就已经走到她面前。
陆和煦扫了一眼苏蓁蓁身后摆放着的祭器,淡淡开口道:“祭器齐全。”
这算是过关了。
看着少年一本正经的样子,苏蓁蓁有一种
熟人装上司的感觉。
好吧,他确实是她的上司。
上班跟上司成为了对食?
“核验完毕,没有问题。”
话落,祭器库里面的太监和宫女们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纷纷低头下班离开。
苏蓁蓁走在最后,走出三步,回头看一眼穆旦。
陆和煦手里拿着钥匙,在众人都离开祭器库之后,在锦衣卫的监督下,将祭器库的门锁上。
宫女和太监是不能逗留在皇庙之中的。
苏蓁蓁一路走出皇庙,站在门口等了一会,便见穆旦慢吞吞从她身后走过来。
苏蓁蓁一直觉得少年适合明丽一些的颜色。
比如说,红色、粉色、明黄色。
当然,也不是说他之前穿的那些衣裳不好看,只是没有这些饱和度高的更好看。
苏蓁蓁还记得他穿红色喜服的样子。
虽然好看,但很可惜,那件喜服的料子样式实在是不堪相配。
“你从前怎么不穿这身衣裳?”
皇庙内空旷的很,只剩下巡逻的锦衣卫。
“平日里不方便。”
陆和煦是借此机会来探查锦衣卫里到底混了多少巡防营的人。
目前看来,数量不算大。
陆和煦走在苏蓁蓁身旁,正思索着这件事,视线突然朝她的方向一瞥。
今年的秋季宫女装是浅绿色的,上面绣着折枝花卉和蝴蝶,上袄下裙,掐出身段,显得清新淡雅。
苏蓁蓁原本就是淡系美人,发髻上也没插什么饰品,光秃秃一支珍珠簪子,穿着这套秋季宫女装的她越发显得清丽可人,明眸微笑,毫无邪念,往那一站,淑女端方。
【红色真好看。】
【给我摸摸。】
【给我摸摸。】
【给我摸摸。】
第35章
她才是令他愉悦之人
苏蓁蓁觉得自己平日里也没有制服控这种毛病, 现在想来大概是那些制服都缺了一张让她感兴趣的脸。
小帐篷里,苏蓁蓁让穆旦搬了一个木箱子, 坐在光线最好的地方。
她在小炉灶里一阵捣鼓,然后终于寻到一根自己满意的“炭笔”。
她之前画的那么差,是因为工具不顺手。
现代绘画都使用手绘板,只有一些老艺术家坚持手绘。
苏蓁蓁先试了一下“炭笔”的手感,然后才开始作画。
“不可以动。”
苏蓁蓁看着少年在箱子上企图起身,立刻出声制止。
陆和煦撑着双手, 重新坐回去。
他的视线落在女人身上。
苏蓁蓁身上穿着还没换下来的宫装,一本正经的拿着用绷带包裹着的炭笔开始作画。
素白的纸上逐渐显露出痕迹。
苏蓁蓁的绘画水平虽然不高,但小时候也曾是学过的。
好了,她放弃。
苏蓁蓁偷偷摸摸把画好的画作往身后藏。
她再也不尝试自己没有天赋的领域了。
陆和煦看到她的小动作,动了动自己麻木的腿和胳膊,从箱子上站起来,然后朝她走过来。
“没什么好看的。”苏蓁蓁拿着画作往身后藏。
陆和煦躬身过去, 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将画作拿过来。
“别看别看。”
苏蓁蓁没来得及抢回来,陆和煦看着纸上一团黑炭的东西沉默了一会, “画得不错。”
苏蓁蓁:……
陆和煦将苏蓁蓁的画作往旁边一扔,然后将她抱到箱子上。
少年贴着她的面颊, 低声耳语,“不摸吗?”
他陪着她画了这么久的画。
可以吗?
苏蓁蓁看着眼前美少年的脸,悲伤的情绪迅速从那副画作里面抽离了出来。
她抬手,隔着衣料按上少年的胸膛。
真的很瘦。
苏蓁蓁能感觉到少年突出的骨头,她甚至能用指尖绘制出它们的样子。
少年双手撑在木箱子上, 虚虚将她揽在怀里。
陆和煦微微倾身, 让苏蓁蓁更加方便动作, 就像一只任由主人抚摸的小猫,露出享受的表情。
苏蓁蓁的指尖往下,落到他的腰上。
再下面的话。
【不能摸了。】
【没有。】
苏蓁蓁克制收回手,朝少年道:“好了。”
陆和煦仰头,望向女人的视线中闪过一丝戛然而止的迷茫,他还保持着躬身的动作。
陆和煦缓慢眨了眨眼,漆黑的视线往上,对上女人澄澈的瞳孔。
“我明日还要去工作。”
她是个坚强清醒的牛马。
“对了,还有这个。”苏蓁蓁起身,从身后的箱子里找到自己最近抽空做紫草生肌膏,能淡化疤痕,专门用于烧伤后的皮肤修护。
“每日一次,记得一定要涂。”说着话,苏蓁蓁拿过少年的手,撩开他宽大的袖摆,露出斑驳的手臂。
除了新鲜的烧伤瘢痕外,苏蓁蓁早就发现少年手臂上还有其它的伤痕,像是用利器划开的。
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希望别人知道的秘密。
苏蓁蓁并没有多问。
只是望向这些陈旧伤痕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
她取出竹片,小心的将紫草生肌膏抹在他的手臂上,然后用手扇了扇,让膏体尽快吸收-
天色不早,明日还要去上班的苏蓁蓁撑不住睡了。
陆和煦提着琉璃灯从她的小帐篷里出来去给她打前面的山泉水。
“穆大人?”
陆和煦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他偏头看过去,一位穿着飞鱼服的男人站在他身后。
现下正是锦衣卫换班的时候,四周无人,李瑾怀走上前来,“穆大人,久仰大名。”
原本穆旦作为魏恒众多干儿子里的一位,并没有被众人熟知,直到赵家一战,他将那位赵二公子削成人棍,挂在府门口,才让他名声大噪。
当然,并非是很好的名声。
众人痛快于这位赵二公子罪有应得,却又恐惧于穆旦这位杀人者的杀人手法,觉得实在太过变态残暴。还有人私底下传说,穆旦会如此变态,跟他是阉人脱不了关系。
李瑾怀的视线落到陆和煦那串挂在腰间的钥匙上。
那是祭器库房的钥匙。
因为陆和煦不常露面,就算是锦衣卫指挥使韩硕都很难见到他,所以刚刚上任没多久的李瑾怀根本就不认识他。
当然,最重要的是陆和煦不喜欢管事,平日一概事宜都由魏恒处理。
“我有一个好地方带大人去,大人感兴趣吗?”
陆和煦不感兴趣。
“什么地方?”
“一个令人愉悦之地。”-
陆和煦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从一扇普通的乌木铜环门进入之后,便入一院。
正是深夜,四周挂满了红纱笼灯。
院中秋木萧瑟,仆从皆带面具。
随着仆从往里去,穿过游廊,便入一主屋,顺着主屋侧边的楼梯往下,是一处地下层。
外表看着平平无奇的一处宅子,里面却内有乾坤。
地下层很大,里面摆满了数十张桌子,有人在旁伺候,入目所及之人皆穿锦绣绸缎,一看便知非富即贵,可姿态却是极疯癫的,双目赤红盯着骰盅如同狼盯着肉。
“借我点钱吧,再借我点钱吧,等我回本了……”
戴着面具的仆从毫不犹豫的将此人请入内间。
待此人出来,怀中又有了银票,不知典当了什么。
骰子在骰盅里疯狂摇动的声音刺激着众人的感官,四周昏暗的场景令人无法感知日夜。
“大人,试试?”李瑾怀朝陆和煦发出邀请。
陆和煦点了点头,随李瑾怀走到其中一张桌前。
李瑾怀朝那个摇骰子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那人暗自点了点头。
“大人,这是最简单的,押大小。”
陆和煦看一眼李瑾怀,再看一眼那摇骰子的人,“我没带钱。”
李瑾怀立刻取出几张银票递给陆和煦,“我先借给大人。”
旁边桌上传来赢钱的疯狂呐喊声。
“我赢了,我赢了……”那人攥着银票瘫软在地,一会哭,一会笑,状若疯魔。
受到这桌刺激,其它桌上的气氛更加热闹起来。
陆和煦并未受到多大影响,他没什么兴趣,表情依旧冷淡,随手点了
大。
“开盅!三六六,大!”
“大人看起来运势不错,还要继续吗?”李瑾怀陪在陆和煦身边。
陆和煦垂着眉眼,看不清表情,“好啊。”
……
夜半,李瑾怀陪着陆和煦从赌场里出来,“大人手气真好,一夜就赢了这么多。”
“嗯。”陆和煦表情淡漠。
“大人,明日还来吗?”
李瑾怀不相信有人能经受的住这种诱惑。
果然,他听道:“来。”
李瑾怀又返回赌场去了,他的瘾被勾起来了。
陆和煦一人往回去。
回去的路有些漫长,陆和煦提着手里的琉璃灯,望着晃动的光晕,想起苏蓁蓁的脸。
陆和煦回去的时候苏蓁蓁已经睡了。
他站在床头,伸手摸了摸女人的脸。
比起李瑾怀口中无聊的令人愉悦之地,她才是令他愉悦之人。
陆和煦转身去提了山泉水置在帐篷里-
翌日一早,苏蓁蓁洗漱完毕随着大部队去往皇庙继续擦拭祭器。
祭器数量繁多,要求擦拭的一尘不染,还不能有所损坏,众人都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苏蓁蓁更是精神高度集中。
她赔不起。
万一弄坏了,赔的不是钱,而是脑袋。
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笑了,天天提个脑袋干活,谁还笑的出来。
兢兢业业擦了一日祭器,终于到下班的时间了。
祭器库房的门被人打开,身穿红色圆领袍的少年走进来,如昨日一般一一清点数量,并进行检验,合格之后,众人陆续离开。
苏蓁蓁走得慢些,她在等穆旦。
少年提着那盏琉璃灯从她身后过来。
“这些是你留下的吗?”苏蓁蓁身上揣着昨天在自己床铺上发现的一沓银票。
她不敢放在帐篷里,又不知道放哪里,索性就带在身上了。
“嗯。”
身怀巨额银票的苏蓁蓁紧张至极,“你哪里来的?”
陆和煦想了想,道:“带你去个地方。”
自从来到皇庙之后,苏蓁蓁就没出去过。
她跟着穆旦出了皇庙范围,两人来到一处乡下宅院前。
因为皇庙的位置偏僻,所以这里到处都是稻田农户,这样一户新装修的宅子伫立在此,看起来还是有些扎眼的,像是有钱人家在乡下修建的自住别墅。
宅子应该是刚刚翻新过不久,空气里还残留着大漆浓烈刺鼻的味道。
穆旦应该是之前来过,非常熟练的带着苏蓁蓁往下去来到地下一层。
苏蓁蓁看着眼前的一切,下意识一把拽住了少年的袖子。
“你,要带我来的就是这个地方?”
陆和煦点头,“他们都很开心。”
苏蓁蓁深吸一口气,“我们先出去。”
虽然不解,但看到女人不太好看的脸色,陆和煦还是跟她一起出去了。
出了宅子,苏蓁蓁再也忍不住,拉着穆旦就在宅子旁边的围墙下开口了,“赌博不是好事,它会让你倾家荡产。”
陆和煦道:“我不会输。”
“赌博的人都说自己不会输!反正你以后不许来了。”苏蓁蓁气得面颊通红。
赌这个东西,是很难戒掉的。
多巴胺快感的奖励机制驱动,赢了想继续,输了想翻本,再加上赌场里同类人的疯狂渲染,一入赌门深似海,从此理智是路人。
“嗯。”他本来也只是想让她开心罢了,既然她不开心,那就不来了。
“你发誓。”
陆和煦盯着女人的脸看了一会,缓慢抬起手,“我发誓。”
“你如果骗我的话……”苏蓁蓁瞪着一双眼想威胁的话,想了许久,终于想到,“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陆和煦背靠在墙壁上,单手撑着下颚,歪头看她,“好可怕啊。”
苏蓁蓁:……
苏蓁蓁一方面气穆旦居然去赌博,另外一方面又气这种地下赌博馆居然在古代也这样明目张胆,伤天害理。
她记得在现代时,当初他们那片拆迁的消息刚刚放出来,便已经有人做局将获得拆迁款的人家带去赌博馆赌博,害得这些人家妻离子散。
“像这种害人的赌博馆就应该给它查封!让开设它的人牢底坐穿!”
“嗯。”陆和煦点头答应。
此事好办,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得等几日-
难得出了黄庙幄次地界,苏蓁蓁为了不让穆旦再想起那个赌场,便提议在附近转一转。
这是一处很淳朴的农家村落。
两人从村尾走到村头,便听到远远传来的锣鼓之声。
前方灯火通明,聚集着几十人,正在进行乡间酒宴。
有小孩拿着风筝跑来跑去,撞到苏蓁蓁。
“小心点。”
苏蓁蓁把她扶稳,小孩笑眯眯地跑了。
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人,便端着手里的东西走过来,“你们是外乡的吧?”
苏蓁蓁点头,视线落到中年妇人手里的东西上,“这是柿饼吗?”
那妇人点了点头,大方道:“尝尝吧,我们今日村子摆宴,秋后祭祀土地神,保佑我们丰收,若你们白日里来,还能看到神像巡村呢。”
苏蓁蓁没见过这种古老的习俗,她只在电视里看到过。
人们会杀猪宰羊,备好香烛,酒,五谷祭品,由村中长老住持祭礼,焚香叩拜,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祭祀完毕后,这些祭品作为好运会被分发给村民,意为神明赐福,共享丰收。
苏蓁蓁接了这块柿饼,然后分了一半给穆旦。
沾沾好运气吧。
少年似乎是想起之前野生柿子的苦涩口味,先是嗅了嗅,觉得味道应该不难吃,才张口咬下。
柔软的柿子皮带着糖霜,一口咬下去能吃到里面软弹的柿子肉,带着柿子天然的甜腻香味。
陆和煦吃完半块,看到苏蓁蓁只咬了一口。
苏蓁蓁不太爱吃这种甜腻的东西。
她顺手将咬了一口的半块柿饼递给穆旦。
除了柿饼,桌子上还有其它的吃食。
妇人十分热情,“来者是客,别客气。”
苏蓁蓁牵着穆旦的手拿了一些米糕和柿饼,寻了一个位置坐下。
前面不远处居然还有唱戏的,虽然只是一个草台班子,但多少是个氛围。
从前陆和煦只觉得戏台子很吵,吵到他想杀人。
“唱的是什么?”少年吃着柿饼,又咬一口米糕。
比起没什么滋味的米糕,显然柿饼更符合他的口味。
苏蓁蓁则更爱米糕。
“我也不知道。”苏蓁蓁摇头,她也不爱听戏,倒是挺多看话剧表演的。
听了一会后,苏蓁蓁听到了熟悉的“穆桂英”三个字,便道:“好像是杨家将吧。”
“杨家将是什么?”
啊?
苏蓁蓁转头,神色呆滞地看向穆旦。
“你没听过戏吗?”
陆和煦摇头。
“杨家将就是一家子忠君报国的人的故事。”
陆和煦点头。
两人说着话,旁边有小孩在斗蛐蛐玩。
苏蓁蓁好奇凑上去,两个小孩在喊,“上上上”。
“这是什么?”
苏蓁蓁觉得穆旦已经变成好奇少年了。
“斗蛐蛐。”
“我也要玩。”少年将下颚放到苏蓁蓁的肩膀上,双臂从后面圈住她。
苏蓁蓁用几个铜板贿赂了两个小孩,成功拿到两只蛐蛐的抚养权,然后跟穆旦一人一根草,开始斗蛐蛐。
“上上上……”
两只蛐蛐在瓦罐里被草茎拨弄须脚,没一会儿就开始斗了起来,在盆里滚作一团,发出“唧唧”的厮打声。
陆和煦单手托腮,另外一只手捻着草茎继续拨弄蛐蛐。
他的蛐蛐猛地一跃,压在了苏蓁蓁的蛐蛐上。
苏蓁蓁立刻用草茎拨开。
陆和煦抬眸看她,“你作弊。”
苏蓁蓁理直气壮,“没说规则。”-
苏蓁蓁和陆和煦玩够了,两人带着一篮子柿饼和米糕回去,回到幄次时,遇到了一个人。
那位锦衣卫副指挥使李瑾怀。
男人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身高腿长,容貌俊朗,单单看他的相貌,确实是不错,听说宫女中也有许多暗恋他的人。可因为锦衣卫凶名在外,所以这些宫女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谁也不愿意谈个恋爱把性命丢了。
可苏蓁
蓁却知道,这李瑾怀还有一个天大的毛病。
锦衣卫副指挥使李瑾怀因为欠下巨额赌债,所以为沈言辞办事。
从一开始被沈言辞安排的人带着进入赌场之后,李瑾怀的命运就已经被沈言辞拿捏在了手里。
如果苏蓁蓁没记错的话,那个地下赌场还是沈言辞的人开的。
真是不管输赢都是自家口袋呀。
李瑾怀的视线落到苏蓁蓁和穆旦牵在一起的手上。
“是弟妹吧?”
苏蓁蓁跟穆旦是对食的事情确实传得挺远。
可为什么这个李瑾怀看起来跟穆旦很熟的样子?
李瑾怀只听说过穆旦与一个宫女对食了,却没想到这宫女竟生得如此貌美。
真是可惜了,跟个太监。
“弟妹平日里若是有事,尽可来寻我。”李瑾怀温和道。
苏蓁蓁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往穆旦身后躲。
李瑾怀也不介意,“弟妹性子倒是文静。”
“嗯,走了。”穆旦牵着苏蓁蓁的手,直接带她离开。
一回到帐篷,苏蓁蓁便立刻将帘子拉上了,然后拉着穆旦的手苦口婆心的劝他,“他不是好人,你别跟他玩。”说完,苏蓁蓁想到什么,下意识瞪大了眼,“就是他带你去赌博的?”
陆和煦道:“嗯。”
帐篷里的椅子上堆满了苏蓁蓁的衣服。
陆和煦坐在箱子上,酥山一下跳上来,蹲在他肩膀上。
陆和煦没有赶它走,只是看着苏蓁蓁道:“为什么你知道他赌博?”
“因为,因为我听说刚才那个人私底下很喜欢赌博,还带着锦衣卫的人一起去赌,被那位锦衣卫指挥使说了好几次,表面上说自己改了,实际上背地里还是在赌。”
这些私密之事,按照苏蓁蓁的身份是无从得知的,她是看到李瑾怀之后才想起来原著中这寥寥几语的。
穆旦保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继续看她,“嗯。”
“我不是暗桩嘛,我有自己的人脉。”苏蓁蓁干巴巴解释了一句,“反正你不准去赌,赌这种事情,沾上一次就很难戒掉了。”
陆和煦的视线定格在女人脸上,小帐篷里灯色昏暗,只有一盏很灰暗的油灯。
陆和煦已经试过赌博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有趣的。
他觉得,眼前的苏蓁蓁比赌博更有意思。
沾上一次,就很戒掉。
这句话,该用在她身上。
“嗯。”
虽然穆旦答应了,但苏蓁蓁还是很生气。
恨不得李瑾怀马上喝水呛死,出门被马撞死。
苏蓁蓁气得猛砸枕头。
原本跑过来想跟她亲近亲近的酥山被她的气势吓到,直接一溜烟钻到衣柜里面去了。
苏蓁蓁砸枕头砸累了,站在床边大喘气。
意气用事了,苏蓁蓁。
“好红。”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捧住她的脸往后。
她是被气的。
苏蓁蓁仰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穆旦。
她伸出手,一把拧住少年高挺的鼻子。
少年皱了皱眉,说,“不舒服。”
【就是要你不舒服。】
【让你去赌博。】
“还去赌博吗?”苏蓁蓁捏着少年的鼻子问。
陆和煦睁着一双眼看她,因为被捏住了鼻子,所以说话的时候嗓音有些嗡嗡的,“不去了。”
【好乖。】
【鼻子真好看。】
苏蓁蓁这具身体的鼻子跟她原本的身体很像,鼻翼山根都不明显,有点软榻,却意外的跟这张脸很合适,可她还是很羡慕穆旦这种鼻梁笔直,山根深邃,鼻翼宽窄又恰到好处的漂亮鼻子。
【想咬一口。】
苏蓁蓁刚刚想完,那双捧着她面颊的手突然下滑,按住她的肩膀转了一个身。
苏蓁蓁被转得有些晕,少年抬手将她按坐到床沿边。
苏蓁蓁刚刚坐下,就感觉自己鼻头一热。
少年的呼吸声打在她的面颊上,柔软的舌头舔过她小巧纤细的鼻尖,然后试探性的轻轻咬住。
其实苏蓁蓁的鼻子虽没有少年高挺,但玲珑柔和,像一弯新月,秀气至极。
“你也可以咬我的。”少年贴着她的脸,低声言语。
苏蓁蓁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视线落到少年那漂亮的鼻尖上。
她伸出双臂,圈住少年的脖颈,微微仰头,唇瓣顺着他的嘴唇往上,轻轻亲了亲挺翘的鼻尖,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唔。”
陆和煦闷哼一声。
苏蓁蓁还不罢休,她继续去咬少年的唇瓣,然后顺着往下,亲到他的脖颈。
因为姿势不方便,所以她拽着人上了床铺。
陆和煦被女人按在床铺上,他倒在那里,看苏蓁蓁倾身过来,一口咬在他的脖颈上。
这一口的力气比之前的两口大多了,甚至带了几分撕咬的味道。
苏蓁蓁尝到浅淡的血腥气。
她平时根本就不会如此野蛮,就算是觊觎穆旦的美色,也是小心翼翼的摘花,生恐伤了美少年。
当然,最主要还是她有这个色心却没有这个色胆。属于叫嚣的厉害,真上阵了却哆哆嗦嗦丢盔弃甲逃跑的那种。
咬完,苏蓁蓁有些心疼,又有些后悔。
她是真有些生气了,他不会知道赌博对人的伤害有多大。
苏蓁蓁的指尖抚过穆旦被她咬出血痕的脖颈。
“疼吗?”
少年的面颊上泛出腮红般柔软的绯色色泽,顺着眼下蔓延,他的视线落到她脸上,弥漫出氤氲欲色,显然不疼,而是很爽。
下一刻,位置翻转。
苏蓁蓁被少年压在身下。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面颊往下滑,撩开她的衣领,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女人的脖颈在灯色中透出一股上等白玉的感觉,看起来像凝结的蜂蜜白晶体。
陆和煦的眸色更深几分,舔了舔唇,低下头去。
苏蓁蓁下意识蜷缩起身体,却被少年单手按住肩膀,被迫打开。
对比起穆旦瘦出骨头的薄肌感,苏蓁蓁的肌肤明显更有弹性,更软。
很好咬。
陆和煦沉迷地咬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
“够了够了……”
苏蓁蓁单手扯住少年的头发,却不小心将他的发髻打散了。
少年的长发落下来,罩在两人身上,如同一块黑布盖下。
苏蓁蓁攥紧他的长发,却感觉咬在自己锁骨处的力气反而更重了。
糟了,头发。
苏蓁蓁迅速松开手,少年放松了力道,他轻轻舔舐女人被自己咬出血色痕迹的锁骨。
少年纤瘦的身体伏在她身上,抬眸看她。
黑眸之中浸着浅浅水光,像是吃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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