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
苏蓁蓁趴在榻边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榻上已经没人了。
窗户未开,晨曦光色照入屋内, 今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跟美少年独处的大好时光都被她睡过去了,像她这样懒惰还怎么追美少年。
苏蓁蓁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体,觉得脖子好像落枕了。
天色还早,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院子的门没有关,一队锦衣卫带刀进来, 直接开始搜查小院。
苏蓁蓁贴着墙角低头站在那里,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领头之人走进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可有看到一个黑衣人?”
苏蓁蓁摇头。
那队锦衣卫正巧搜查完毕,“大人,没有人。”
“走。”
这队锦衣卫来的快,去的也快。
苏蓁蓁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她还以为自己的暗桩身份暴露了呢, 原来只是在搜查黑衣人。
锦衣卫如此严防死守之下还敢乱闯,也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大。
苏蓁蓁从墙角出来,准备去关屋门, 脸上突然落下一滴液体。
她抬手擦过面颊,一点殷红之色突兀出现。
苏蓁蓁站在那里, 没有往上看。
她抬脚,同手同脚的想走出这间屋子。
可那个藏在横梁上的人比她更快。
一柄匕首悄无声息地贴上她的脖颈,随后是一道压低的女声,“别动。”
苏蓁蓁立刻站住。
“你会治病?”
屋子里放了很多草药,黑衣人才有此一问。
苏蓁蓁立刻道:“能, 你别杀我, 我有药, 能治伤。”
贴着她脖颈的匕首缓慢收了回去,“转过来。”
苏蓁蓁小心翼翼转身,看到身后蒙面的黑衣女子,身形纤瘦,只露一双眼,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看到苏蓁蓁的脸,那黑衣人的眉眼明显微微睁大了点。
一定不是被她的美貌惊艳到了,那就是认识。
苏蓁蓁打开自己的小药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白瓷瓶递给她,“止血的。”
那身材纤细却丝毫不缺力量感的黑衣人盯着苏蓁蓁看了一会,突然握住她的手臂,往她手背上划了一刀。
“唔……”
你大爷!
苏蓁蓁忍痛出声,看着黑衣人往她伤口上撒药。
确定没问题之后,这黑衣人才将那药用到自己的伤口上。
“转过去。”
苏蓁蓁听话地转过去。
下一刻,她就感觉自己脖子一疼。
又被手刀了。
这熟悉的痛感。
黑衣人单手接住这女子,将她拖到榻上,然后清理干净此屋痕迹,才跳窗离开-
苏蓁蓁想,她应该是在做梦,可就算知道是梦,也令人恐惧。
她回到了阴暗潮湿的诏狱里,这次小太监没有来救她。
那些她上次见过的刑具被摆在她面前,上面沾着斑驳陈旧的血迹。
她看到上面绑着一个女人,黑发沾血,身上白衣被血水浸透,奄奄一息。
那人听到声音朝她的方向抬头看了过来。
苏蓁蓁看到那人长着一张自己的脸。
哈……苏蓁蓁倒吸一口凉气从睡梦中醒过来。
这么热的天,她身上却被冷汗浸湿,手背上的伤口也很疼。
天色已经暗了,黑暗侵袭而来,屋里却蕴着光。
小屋里多了一盏琉璃灯。
小太监站在她的药柜前,正在好奇地翻看她做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药。
苏蓁蓁神色迷茫地坐起来,摊开紧握的手掌,发现里面被置了一枚金叶子。
苏蓁蓁:……
一开始她还不确定,可现在看来那个黑衣人应该就是柳听月了。
干他们这行真的很危险啊。
想到那群凶神恶煞冲进来的锦衣卫,苏蓁蓁忍不住浑身抖了抖。
说不定她什么时候就死了。
听到身后动静,陆和煦转身。
女人神色呆滞地坐在那里,长发飘散,衣襟散乱,脸色苍白,像是被抽走了一魂一魄。
陆和煦走过来,“你好贪睡。”
有没有可能她这是晕了呢?
或许是屋内的光实在太温暖,也或许是眼前的少年实在太好看。
苏蓁蓁仰头,眼尾微微泛红,她脑袋往前拱,伸出臂膀,抱住他。
少年身体僵硬了一下,下意识皱眉,单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我真的好害怕。】
【我不想一个人了。】
少年的衣料被热意浸湿。
陆和煦低垂着眉眼,那只按在女人肩膀上的手到底没有施力将她推开。
哭得好惨。
他想,真可怜。
苏蓁蓁真的很害怕。
她攥着小太监的宽袖,眼睛红肿的跟核桃一样,那张脸抬起,仰头凝视着他,声音带着抽噎,“你愿不愿意,跟我对食?”
小太监没有回答。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苏蓁蓁眼眸中的光逐渐湮灭。
她抱在小太监身上的臂膀慢慢往下滑。
【怎么办,难受的想死掉了。】
一个让他不要死的人,却整天说要死掉。
答应她就好了吧。
真麻烦。
“好。”
嗯?-
其实当时苏蓁蓁只是一时冲动,她真的没有想到穆旦会答应她。
还有他好像真的有八块腹肌。
苏蓁蓁摸了摸自己的脸,当时她贴在少年的小腹上,搂着那小细腰,分明那么瘦,腰那么细,居然还有腹肌。
苏蓁蓁虽不是个迷信的人,但还是去翻了一下古代日历。
明日是七月开头的第一天,七月一日,宜嫁娶。
苏蓁蓁将自己攒的银子取了出来,她想下山去外头买点成亲用的东西。
“我们能下山吗?”
按照规矩来说,她身为宫女是不能轻易离开清凉殿的。
“能。”
“真的吗?”
小太监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在翌日太阳下山之后,手里拿着一块令牌出现在小院门口朝她招手。
苏蓁蓁早就收拾好了,立刻拿着自己的钱袋子跟上去。
苏蓁蓁自从穿书之后,在皇宫待了小半年,整天被宫墙围着当牛马,她本来以为自己要一直等到二十五岁才能出宫,没想到托穆旦的福,居然提前出来感受了一下古代的金陵城。
因是夏日,所以白天闷热,路上行人不多,可一入夜,闷了一日的人们就都出来了。
一路过来,酒楼茶社,画舫游船,路上到处都是人,再看那鳌山彩灯,灯火延绵,美不胜收,听说是上月端午的节庆装饰还没撤下去。
苏蓁蓁显得很兴奋,相比起她的兴奋,小太监就显得有些兴趣平平,甚至一路上都皱着精致的眉头,双手环胸,冷着脸,专挑偏僻无人处走,像是极度厌恶人类。
可少年这张脸实在是太好看了,止不住的有少女盯着他看。
“吃糖葫芦吗?”
“不吃。”
苏蓁蓁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给穆旦,一串自己吃。
她不嗜甜,糖葫芦有些过分甜腻了,吃了一颗就停下了,偏头的时候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年把糖葫芦外面那层糖衣吃完了,剩下一串光秃秃的糖葫芦。
苏蓁蓁:……
因为是第一次结婚,所以苏蓁蓁也没有经验,并且看起来小太监比她更没有经验。
她按照自己的记忆,领着穆旦去了蜜饯铺子,准备买一些枣子、花生之类的东西。
“两位是要成亲了?恭喜二位,早生贵子呀。”
老板见惯了客人,一看到是要买这两样东西,吉祥话张嘴就来。
呃。
苏蓁蓁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也不是她自己尴尬,她就是怕穆旦尴尬。
毕竟他们也没有机会早生贵子了。
说不定能跟魏恒学习一下,领个干儿子。
她转过身去,看到少年完全没有关注老板说的话,只盯着店铺正中央那一盒子琥珀色的糖果看。
“哟,小郎君好眼光,这可是洋货,叫奶油果仁糖。”
苏蓁蓁询问,“你
想吃吗?”
“不想。”
“买一点吧。”苏蓁蓁让老板拿了一点,就这么一点就花了她一个月的俸禄。
算了算了,千金难买美少年一笑。
还没走出店铺,陆和煦手里捧着那一盒子奶油果仁糖,往嘴里塞了一颗,眉眼眯起,显然是觉得不错。
苏蓁蓁也伸手拿了一颗,入口就是稠密的甜,糖体质地紧实,带着奶香,咬开之后里面是一整颗坚果。
两人从蜜饯铺子出来,又去了附近的糕点铺子,买了一盒小小的红枣糕,并搭配一壶当季的梅子酒。
吃喝买完了,剩下的就是一些装饰和衣服了。
比如需要用到的红色囍字,嫁衣,喜烛等等。
虽然简单,但必要的仪式感也不能少,人生就是靠这些组成的。
两人往喜铺一条街走去。
“我在宫里没有什么朋友,我们成亲的话,要请你的朋友过来坐一坐吗?”
王吉在时,对食是不被允许的,发现之后是会被下慎刑司的,严惩之下,皇城对食文化一度只能阴暗扭曲的生存。直到魏恒代替王吉成为大内总管之后,他施行宽厚仁政,给出标准,普通对食不进行惩处。
“没有朋友。”少年嘴里咬着糖,声音略含糊。
“那……要告诉你干爹吗?”
“不需要。”陆和煦伸手去摸奶油果仁糖,发现里面已经被他吃空了。
他舔了舔唇,有些意犹未尽。
“好。”
苏蓁蓁没有询问理由,既然穆旦不想告诉魏恒,那就不告诉他。
“我们还要再买两件喜服,一对喜烛和一床喜被。”
这已经是最简单的成婚礼仪了。
两人进了喜铺一条街,买了囍字和红烛,然后又去了成衣铺子,老板搬出了今年最流行的几款喜被和喜服。
“这个怎么样?”苏蓁蓁挑了一款。
“小娘子好眼光,这是鸳鸯戏水。”老板直夸,“看这面料,这绣工。”
陆和煦低头看了一眼,两只鸭子,“嗯。”
他点了点头,对成衣铺子的兴趣明显不大。
苏蓁蓁挑了喜被,剩下喜服。
都是成衣,老板看了两人身高体型,为他们挑选了差不多的尺寸。
成亲用品购买完毕,时间也不早了,苏蓁蓁和穆旦一起返回清凉山,路过那家蜜饯铺子的时候,苏蓁蓁又忍痛花了一个月的俸禄给穆旦买了一盒奶油果仁糖。
少年身后背着喜被,一边吃奶油果仁糖,一边沿着路边边慢吞吞地走,似乎是在避开人群。
苏蓁蓁身后背着那两套喜服和一些吃食。
人多路窄,她被人撞了一下,身子往旁边侧歪,手里巴掌大的梅子酒壶撞到身旁的穆旦。
【撞到了。】
【靠得好近。】
【身上香香的,宝宝你是一颗奶油果仁糖。】
少年低头看了她一眼,女人的面颊很白,分明比他还要像奶油酥山。
陆和煦下意识咬了咬牙,不知道咬起来是什么味道。
他抬手,勾起那壶晃荡的梅子酒拎在手里。
苏蓁蓁站在他身后,看到灯色落在他脸上。
怎么好像……长高了。
“听说了吗?陛下要重考这次科举。”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抱着怀里的书册,背着包袱往客栈里赶。
“我还听说此次科举舞弊抓了好多人呢,二十多个考官被凌迟,此次被抓的舞弊者被永久禁考不入仕途。”
“是啊,之前传言说咱们这位陛下是个疯的,如今看起来指不定是在装疯呢。如此运筹帷之中,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苏蓁蓁听着这几个书生站在一起高谈阔论,满脸都是对科举重考的期待。
视线更往前延伸,她看到前面有一高台,高台之上站着一书生装扮的人正在说话,手舞足蹈,激情澎湃,可底下的人却越走越多。
“此次科举舞弊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谁能保证这重开科举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走吧走吧,忙着温书呢。”
“是啊,听说这次监考的是那位新任礼部尚书,也是寒门出身。”
“哎,大家听我说啊,大家听我说……”
你要说什么?
苏蓁蓁从台前路过。
那书生模样的人立刻道:“小娘子,回去告诉你家人,这科举舞弊之事有一便有二,是完全无法杜绝的……”
“给鸡蛋吗?”苏蓁蓁扫过一遍,台子上只有一张纸,上面签了一个名字。
联名书?
哦,原著中是有一段落榜考生写了一份联名书送到锦衣卫,然后被打出来了。
此事在寒门学子之中引发热议,使得那位暴君的名声越发狼藉。
她记得这活动还是沈言辞派人组织的呢。
如今看来,这联名书上也没有人签字啊。
那书生模样的人一噎,“走走走。”
没有鸡蛋就算了。
苏蓁蓁带着穆旦离开。
那书生蹲在台上,看着四周人渐渐稀少,他神色阴郁地跳下台子,将那份联名书撕得粉碎,然后下一刻,不知从哪里走出一波锦衣卫,捂着嘴巴就将人带走了-
苏蓁蓁和穆旦回到清凉宫时差不多已经是子时。
夏虫鸣叫,草木丰茂,空气里浸润着属于夏天的味道。
“我去炒几个菜。”
小厨房里每日都会有人过来送上新鲜蔬菜瓜果。
小太监坐在小厨房的小板凳上,在苏蓁蓁的指挥下洗了两条黄瓜和两条茄子。
苏蓁蓁炒了一个黄瓜炒蛋和一个红烧茄子。
她不太会做肉类,蔬菜类只要过油炒一炒,放点盐就好了。
“可以端出去了。”
“端去哪里?”
苏蓁蓁转头,看到少年弯着腰站在那两碟菜前,低头嗅闻。
“院子里的石桌上。”
可能是对这两碟菜不感兴趣,少年直起身子,一手拿起一碟,转身端了出去。
好乖。
苏蓁蓁欣赏了一下乖巧美少年的背影,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还做了一个拔丝地瓜。
她端着那盘拔丝地瓜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少年正踮脚去摘院子角落的葡萄。
这葡萄是野生的,从角落蔓延开,因为没有搭棚,所以只沿着墙角爬了一些,结了很少的果子。
穆旦站在那里,白皙手指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酸吗?”苏蓁蓁凑上去。
她也馋很久了,就是一直不敢吃,总觉得会很酸。
“不酸。”
那她尝尝。
苏蓁蓁自己摘了一颗,往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拨开上面的皮,咬一口。
呕……酸的她连表情管理都忘记了。
苏蓁蓁泪眼汪汪地看向穆旦。
少年眨了眨眼,又往嘴里塞了一颗,“不酸。”
苏蓁蓁:……
“过来吃饭吧。”
她听到自己酸涩的嗓音。
一小壶青梅酒被置在那里,已经打开醒酒。
苏蓁蓁能嗅到清爽的梅子香气。
少年刚刚注意到桌子上的拔丝地瓜,“这是什么?”
小孩菜。
“拔丝地瓜,尝尝?”
少年细长的手指捏着筷子,夹起一块拔丝地瓜,细长的糖浆如同蜘蛛网一样被黏腻地拉起来。
“放凉水里。”
苏蓁蓁指了指旁边提早准备好的一碗凉水。
拔丝地瓜被放在凉水里。
再夹出来之后入口就会变得很脆。
苏蓁蓁坐在旁边,等穆旦将这盘拔丝地瓜吃完,才与他一道回了屋子换衣。
两人依旧各住一个屋子。
苏蓁蓁稍稍洗漱了一下,然后坐在梳妆台前抹了一点淡色的胭脂,最后看着颜色鲜艳的口脂,她想了想,还是稍微抹了一点。
她现在这张脸属于无辜型美人,过分的浓妆艳抹反倒不适合她。
那件喜服被挂在木施上,苏蓁蓁站起来,双手抚过衣料,并不是很好的料子,裁剪也不算完美,唯独颜色染得正好,如同盛开的红色牡丹花。
她将其取下,小心翼翼穿到自己身上。
艳丽的正红色,从镜子里模糊的显露
出来,镜面上还贴了双囍字。
苏蓁蓁按了按心口,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
毕竟是第一次结婚,紧张是肯定的。
她安慰了一下自己,然后听到外面有动静,便伸手推开了屋门。
对面的门已经打开,穆旦穿着那件喜服站在那里,少年肌肤白,那件红色的喜服更衬得他肤色冷白,长夜印出他的影子,眼睫乌黑,黑发如墨,他转身朝她看过来,双手负于后,姿貌甚美。
因为一点点微小的高度差,所以苏蓁蓁竟觉得自己在他的眼神中尝出了几分睥睨之色。
陆和煦黑色的瞳孔里印出女人身穿喜服的样子。
血腥黏腻的红色到了她身上,意外变得柔美起来。
苏蓁蓁微微仰头,走到少年面前。
她想了想,问,“要拜天地吗?”
“你想的话。”
“那拜吧。”
谁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找到这样的美少年拜一次天地了。
因为没有司仪,看穆旦的样子也知道他不清楚婚礼流程,苏蓁蓁回想着电视剧里的场面,紧张着颤颤巍巍开了口,“一拜天地。”
她与少年站在一处,朝天一拜。
“二拜高堂。”
陆和煦转身,两人面对空荡荡的座椅。
苏蓁蓁没拜下去。
身边的少年也没有拜下去。
“那什么,还有一个夫妻对拜。”
沉默之后,两人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接略过第二个环节进入夫妻对拜。
月色朦胧,他们站在一处,细腻的月光照在两人稚嫩的面庞上。
“夫妻对拜。”
苏蓁蓁说完,双手交叠置在腹前,微微躬身。
陆和煦低头看她一眼,也慢条斯理弯了腰。
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的。
“好了,我们吃饭吧,很晚了。”
苏蓁蓁率先跨出门,她坐到石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梅子酒。
“你可以喝酒吗?”
“不爱喝。”
苏蓁蓁没说话,将梅子酒放了回去。
其实她是想喝合卺酒来着的。
陆和煦的视线瞥过她低垂的眉眼,“可以喝一点。”
寡淡的酒水对于他而言就像是白水。
“那给你倒一点点。”女人的眉眼瞬间雀跃起来。
陆和煦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暗桩。
表情都摆在脸上。
“这就算是,我们的合卺酒了。”
“合卺酒?”
“合卺酒的意思是,合为一体,同甘共苦。”
少年捏着手里的酒杯,似在回味这八个字。
陆和煦单手撑着下颚坐在石墩上,他的身体微微后仰,身上的喜服有些大了,空荡荡地勾勒出他纤瘦的身段。少年眉眼如画,一双眸子落到她脸上。
他在审视她。
终于,他缓慢开口,“那,你会背叛我吗?”
啊?
“不会的。”苏蓁蓁摇头。
她不会出轨的。
少年的视线淡淡落到她身上,没有说话。
苏蓁蓁想了想,伸出自己的一根小手指,“背叛的人要吞一万根针,拉勾。”
陆和煦的视线落到那根小手指上,很细,肌肤不是很冷的白,而像是温暖的玉。指尖盖是漂亮的粉色,指骨微微弯曲,凑到他眼前。
“拉勾是什么?”
“就是……拉勾,把你的小手指伸出来。”
陆和煦伸出自己的小手指。
苏蓁蓁勾住他的小手指。
“拉勾一百年,不许变。”
少年接过她的话,“变的人要吞一万根针。”
【学得真快,好宝宝。】-
两人各自吃了一杯梅子酒,苏蓁蓁也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你几岁了?”
小太监似是累了,神色蔫蔫,“十九。”
跟她差了三岁,是甜弟。
别人是出租屋文学,他们是皇城对食文学。
“我以后,会好好待你的。”苏蓁蓁语气真诚道:“我们好好搭伙过日子。”
说完,她看着眼前少年漂亮光滑的面孔,莫名有一种自己拐卖了富家大小姐的既视感。
因为苏蓁蓁屋子里的东西太多,所以那套喜被和喜烛就被安置在了穆旦的屋子里。
他应该不常回来住,里面的东西都原封不动的被放在那里,桌椅上都积了一层灰。
喜被铺在床铺上,红艳艳的龙灯喜烛被置在靠窗边的桌案上。
苏蓁蓁买了许多剪好的囍字,因为她也不会剪,所以大概有几十张吧,觉得短期内应该不会再结第二次婚的她将这几十张囍字都贴完了。
入目所及,床铺、桌椅、柜子、门窗,甚至床帘上面都贴上了。
桌子上摆着她买回来的红枣桂圆,上面也放了一张囍字。
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喜烛燃烧旺盛,苏蓁蓁吃了一些梅子酒,稍微有些酒色上头。
他们一起坐在喜床上。
女人湿润着眼眸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年,她咽了咽喉咙,“一起,一起睡吗?”
陆和煦从不与人同眠。
“我从不与人同眠。”
“我就抱着你,什么都不做。”
少年眼皮垂下来,看着女人小心翼翼的试探,然后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他。
酒壮怂人胆,少年的身躯柔软而坚韧,像一块软玉。
真的好烫。
原来他这么怕热,身上也这么烫。
均匀的呼吸声从陆和煦怀中传来。
距离子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苏蓁蓁从睡梦中苏醒,她一个人占着床,屋子里已经没人了。
喜烛燃烧完了,夏日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分明是那么热烈的日光,可对于她来说却显得有几分冷清。
昨天刚刚结完婚,今天就出差去了?
苏蓁蓁在床沿边坐了一会,伸手将喜被收起来,然后换下喜服,看了一眼屋子,还是她一个人,好像结了一个假婚。
院子门口有人敲门,苏蓁蓁正好梳洗完毕,她走过去开门,看到一队锦衣卫。
最近锦衣卫活动频繁,也不知道在办什么案子。
“看看胳膊。”
啊?
虽说苏蓁蓁是个现代人,没有什么男女大防,夏天的时候还喜欢穿吊带出去玩,但按照古代的规矩来说,这似乎不大合规矩吧?
这锦衣卫话罢,他身后便走出来一个脸生的小太监。
原来是让太监看。
苏蓁蓁撩起袖子,露出一双白生生的胳膊。
那小太监伸手触摸,像是在找什么,发现没有伪装痕迹之后朝她点头,然后朝那队背着身的锦衣卫走了过去。
苏蓁蓁看到那太监轻轻摇了摇头。
锦衣卫皱眉,往手里的本子上画了一个“x”后继续往前走。
苏蓁蓁猜测,锦衣卫在找柳听月。
她转身关门,进入屋子之后发现自己的小药柜开着。
遭贼了?
苏蓁蓁走过去,看到药柜里少了一瓶上次的伤药,多了一枚金叶子。
苏蓁蓁:……欢迎再次光临。
可她这药又不是神丹妙药,看柳听月那伤势,没个十天半个月不能好,怎么躲得过锦衣卫盘查?
因为原著中并没有周墨被抓一事,所以苏蓁蓁对于这个意外事件也不确定走向,直到她下午去挖药,被上次那姑姑瞧见,又拉她去端盘子,才再次见到柳听月。
她穿着薄薄的夏衫,能看到胳膊那里缠了布条,听说是昨夜起身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水壶,滚烫的热水浇到了胳膊上。
真狠啊。
苏蓁蓁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胳膊。
虽然大家同为暗桩,但她实在是做不到像柳听月这么狠-
苏蓁蓁一直忙碌到夜间,她才得空被放回去,身上还带着酒宴上的味道。
她推开小院的门,入目是青竹明月,还有那个坐在檐下的少年。
苏蓁蓁心里那股在白日里起身后,看到空无一人的喜房时那股孤寂的憋闷感瞬间消失。
陆和煦穿着太监服,歪头看向刚刚回来的苏蓁蓁。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檐下那一盏被少年放置在身边的琉璃灯。
苏蓁蓁朝着那一点灯光走去,心情莫名有些欢喜,“我回来啦,你等我很久了吗?”
“没有。”
“那你吃过了吗?”
“没有。”
屋内桌子上置着一个食盒没动。
苏蓁蓁打开,一碟酱牛肉,一碟炒丝瓜,一碗扣肉,一碗米饭,还有一碗黑芝麻奶皮子甜品,这个规格倒是能媲美上等宫女了。
幸好天气热,吃点
冷菜也没什么,省得她自己做了。
苏蓁蓁发现穆旦不喜欢吃饭,他就爱吃些甜腻的甜品,是个极其标准的甜品胃。
那碗黑芝麻奶皮子自然是给他吃了。
苏蓁蓁看到他慢吞吞从小厨房抱着蜜罐子出来,往上面浇蜂蜜。
“你明日有事吗?”
苏蓁蓁吃完饭,两人躺在檐下说话。
“没事。”
少年畏热,歪着头躺在那里,半个身体还躲在芭蕉叶后面。
“那你想跟我一起去药王庙吗?”
苏蓁蓁记得原著中提到过药王庙,里面供奉着药王孙思邈,殿内碑石上刻了许多偏方药方。
苏蓁蓁对上面的药方很感兴趣。
“嗯,”少年半阖着眼,“白日不去。”
“那就夜里去。”顿了顿,苏蓁蓁又道:“你平日里有想做的事也可以唤我陪你。”
少年动了动眼睫,视线落到苏蓁蓁脸上,他盯着她看了良久,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
约好了时间,第二天苏蓁蓁一直在收拾东西。
她拿了许多纸,并削了一些炭条当铅笔用,她实在用不惯那些毛笔。
日落之后,光线逐渐变暗,少年提着那盏熟悉的琉璃灯出现在小院门口。
其实苏蓁蓁有时候怀疑这小太监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她被这可怕的皇宫逼疯了,得了精神病,自己给自己想了一个美少年玩伴出来。
可上次诏狱一游,她遇到魏恒,又被穆旦牵着手带出这人间炼狱。
她想,原来不是她精神病了。
真有这么一个人。
真好-
药王庙在清凉宫之中,只是地方偏僻,要走上一段山路。
庙内还有僧人在,因为是在行宫之中,所以并没有普通百姓前来上香,平日里靠国家拨款维持生存。
药王庙是闲人免进的,站在苏蓁蓁身侧的穆旦亮了手中腰牌,那僧人便侧身领了他们进去。
药王庙不算小,庙内有牌坊、马殿、钟鼓楼等十几座建筑,苏蓁蓁主要去的是药王庙大殿东边那块的石碑亭处,里面供奉着很多石碑,上面刻着许多药方。
因为已经入夜,所以到处都很暗,苏蓁蓁走路的时候常踢到路边石子和翘起的石块。
她被绊了几下,撞到走在前面的穆旦。
少年微微回眸看她,苏蓁蓁与他对视,然后悄悄伸出自己的手,牵住了他空闲的那只手。
陆和煦没有拒绝,两人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到了石碑亭,四周昏暗,那僧人给她取了一盏灯提在手里,苏蓁蓁拿着灯笼踮脚在石碑上看来看去,摸来摸去,研究的极其认真。
虽然只是一本书,但这个世界似乎将细枝末节补全了。
这上面的药方太精妙了。
苏蓁蓁看入迷了,她提着灯笼细细的看,等她看完一块石碑,已经过去一炷香时辰。
少年坐在亭边,手里的琉璃灯置在身侧,安静至极。
苏蓁蓁不好意思地凑过去,“你能帮我提一下灯笼吗?”
她站在他身后,少年仰头看她。
好萌。
苏蓁蓁鬼使神差地伸手,从后面捧住了他的脸。
琉璃灯被置在穆旦身侧,氤氲光色笼罩之下,苏蓁蓁的视线从他的面庞上划过,最后落到那颗细小的喉间小痣上。
【脖子上的痣,又看到了。】
她咽着口水,伸出指尖摩挲了一下。
“是痣哦,我还以为是脏东西呢。”
【啊啊啊啊啊,长在喉结上面的痣!】
【终于摸到了!】
第17章
【想要你】
时间太晚了, 苏蓁蓁只抄写了一块石碑就结束了。
来日方长,下次再约。
两人准备回去的时候, 路过大殿,苏蓁蓁偏头看到挂着古灯的大殿,觉得不能这样没有礼貌。
“我想去给孙思邈磕个头。”
毕竟拿了人家的药方。
身边的穆旦点了点头,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样子,提着他漂亮的琉璃灯,跟着她去了大殿。
苏蓁蓁想, 她真是嫁对了。
两人踩着石阶进入大殿,大殿正中供奉着孙思邈的铜像,前面有一张长方形案台,上面置着新鲜的瓜果和燃着香的香炉。
殿中置着三块蒲垫,苏蓁蓁提裙上前,跪在中间那块蒲垫上,非常虔诚地弯腰叩拜。
蒲垫很大, 磕头的时候还能磕到蒲垫的边缘。
整体来说,蒲垫都是非常柔软的,可苏蓁蓁却觉得自己的额头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直起身, 伸手摸了摸。
摸到蒲垫边缘有一点奇怪,好像有一个突出来的东西。
苏蓁蓁伸手按了按, 下一刻,前面那座孙思邈的铜像发出异响。
殿内挂着灯笼,虽然光线不算明亮,但也不至于昏暗到看不清东西。
苏蓁蓁眼睁睁看到铜像在她面前转了一个圈,露出后背。
苏蓁蓁一把拽住身边穆旦的袖子, 结结巴巴道:“显, 显灵了?”
“是机关, 你触碰到了机关。”
机关吗?
苏蓁蓁站起来,小心翼翼踢开面前的蒲垫,果然看到下面其中有一块地砖的颜色不一样。
这是一块机关砖。
按照苏蓁蓁看电视剧的情节来说。
“不会有什么暗箭吧?”她很担心,更加用力攥紧了穆旦的手。
虽然她比他大了三岁,但苏蓁蓁发现她一点都不抗事。
反而是穆旦,这个比她小了三岁的少年,看到这种事情脸上连表情都不变一下,十分的镇定。
“没有。”陆和煦道:“如果有,我们早就死了。”
“呸呸呸。”苏蓁蓁伸手捂住少年的嘴。
【好软。】
“不许说这种晦气的话。”
【她偷偷再摸一摸不会被发现吧?】
陆和煦伸手,把女人的手从自己嘴上拽下来。
苏蓁蓁还是有些担心,可她身边的少年似是对这个机关产生了兴趣。
陆和煦往前走了两步,感觉身体很重,转过头,发现身后还拖着一个不敢动的人。
苏蓁蓁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腿麻了,是刚才跪太久了。”
【吓死她了好吗!吓得她根本动不了!】
陆和煦看她一眼,“在这里等我。”
“我想跟你一起。”
麻烦。
陆和煦伸手牵住她,带着她爬上台子。
铜像巨大,两人站在那里,陆和煦拿起琉璃灯一寸一寸地沿着铜像照。
苏蓁蓁面露好奇,也学着穆旦的样子小心翼翼踩着台子四处查看。
终于,少年似乎找到了什么东西。
陆和煦伸手按住铜像后腰的位置,往下一按。
那里居然是软的。
苏蓁蓁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铜像后腰处好像是用纸糊起来的,上面上了一层跟铜像一样的漆面,怪不得看不出来。
那块纸被捅破,露出一小块被切割过的地方,这里有一个小洞,婴儿小臂长度,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小心一点。”苏蓁蓁紧张的往穆旦身边靠。
陆和煦伸手,将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苏蓁蓁屏住呼吸,“是什么?”
陆和煦看清楚这本东西后,下意识眯起了双眸。
苏蓁蓁小心翼翼用手指捏着边缘翻开。
看不懂。
这里面居然是草书,还是很复古的那种。
这书中世界也还原的太细枝末节了吧!
“那个,你看得懂吗?”
在crush面前承认自己是个文盲这件事情真的很难,可为了得到这份天降“秘籍”,苏蓁蓁也是没办法了。
在药王铜像身上发现的东西应该是类似于本草纲目级别的这种好东西吧!
苏蓁蓁都被自己的事业心打动了。
难道她是天选女频女主,跟那种男频里的天选落下山崖就能得到秘籍的男主一样,她磕个头就得到密宝了?
陆和煦看了她一眼。
苏蓁蓁乖巧的没有动,微微偏头盯着少年看。
陆和煦伸手握住她的手,另外一只手翻着手里的东西,漫不经心开口,“真的看不懂吗?”
【鼻子好挺。】
【唇形好漂亮。】
少年低头看她。
【哇哦,这个角度绝了。】-
陆和煦回到清凉殿时,桌案上已经堆满了今日要批阅的奏折。
他将手里的琉璃灯置在书案边,开始处理公务。
一个时辰后,堆积如山的奏折处理完毕,天际处泛出鱼肚白。
天要亮了。
“找到了吗?”
陆和煦扔掉手里的朱砂笔,抬眸看向殿中。
那里不知何时跪着一名暗卫。
暗卫垂目,“请陛下治罪。”
意思是没有找到。
陆和煦拿起置在琉璃灯旁的那本册子,分明就是刚才从药王庙里被苏蓁蓁发现的那本。
她想要穆旦帮她翻译一下,便将册子给他了。
陆和煦直接将这册子朝暗卫扔了过去。
册子落到暗卫面前。
“去交给魏恒。”-
影壹拿着册子找到魏恒。
“魏大人。”
魏恒睁开眼,就看到站在床边弯腰盯着他看的影壹,脸上抹着不知名的黑色涂料,整张脸都黑黢黢的,只露出一点眼白。
魏恒:……
魏恒伸手捂住眼睛。
“我年纪大了,禁不住吓。”
魏恒也不是第一次跟这位陛下身边的暗卫接触了。
影壹作为暗卫头顶,顶着“壹”这个名号,在现任陛下继承皇位之后,便随在其身边形影不离。
影壹保护的不是陆和煦,而是皇权,是坐在这个位置上面的人。
“你能不能把这东西擦了?”
影壹没有理魏恒,只是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魏恒伸手接过,一边翻,一边继续,“就算不能擦了,下次能不能不要站我床头。”
影壹将东西交给魏恒之后,转身离开,临走前留下两个字,“不能。”
魏恒:……他就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
居然是名单册子。
魏恒的表情瞬间严肃。
他随即起身,披衣坐到案后,将这册子抄录了一份出来,然后唤来韩硕。
得到消息,身穿飞鱼服的俊朗男子很快出现,他推门进来,脚步不停,“听说找到册子了。”
“嗯。”魏恒表情严肃地点头,眉头皱着,显然是遇到难题了。
“什么事?”韩硕坐到魏恒对面。
魏恒端起手边的茶水润了润喉,“很大的事。”
他将册子推到韩硕面前。
韩硕翻看之后,表情也跟着凝重起来。
前面几页虽有一些高官,但也不算难缠。
最难缠的是最后那占了半册子的人。
孙阁老。
周墨送给孙阁老的东西,居然占了这册子一半。
“听说这老东西家里的狗都住和田玉盖的窝。”韩硕冷笑一声,“如今人证物证具在,不怕拿不住他。”
韩硕话音方落,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韩大人。”
“什么事?”
“周墨畏罪自尽了。”-
韩硕和魏恒到达暂时关押周墨的地牢时,发现周墨脖子上缠着他自己的腰带,半跪着吊在地牢的栏杆上,面色涨紫,已经全无声息。
“真是自尽?”魏恒有些怀疑。
韩硕也有所怀疑,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仵作。
仵作早已验过尸体,点头道:“真是自尽,如果他是被人勒死的,痕迹不可能是这样的。”说着,仵作拨开周墨的衣领,露出斜向上的青紫淤痕,“还有他的双手,如果他是被人勒死的,自然会挣扎,可他的双手下垂,衣物齐整,分明是自缢而亡。”
说完,仵作摇头道:“跪着将自己吊死了,这是真想死啊。”
一个说要将功赎罪的人会突然自尽吗?
不可能,起码他不信。
韩硕面色凝重起来。
魏恒抬脚步入牢内,他提起手里的灯笼,看到墙壁上有周墨用血留下的一份忏悔罪书。
“他把全部罪都认下了。”
韩硕走到魏恒身边,看着这一整面墙壁的血书,下意识咬紧了牙,“他到底怎么回事?只差一步!”
魏恒指腹摩挲着册子,“单单靠这本册子,还不足以给孙阁老治罪,可惜了。”
不但不能给他治罪,因为缺失了人证,所以极有可能被他反咬一口诬蔑朝廷命官。
魏恒转身,欲离开,路过周墨的尸体时,看到他攥紧的掌心。
他走过去,伸手掰开他的掌心,看到一枚小巧的金锁,看起来像是给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戴的。
魏恒心生疑窦,“周墨的家属呢?”他转身看向韩硕。
“他的家属被锦衣卫圈在府里。”
“周墨是不是有个刚出生的孩子?”
韩硕想了想,点头道:“有一个,听说我们围府那日里那喂养孩子的奶母被吓到了,没了奶水,周墨的夫人便哭求着托我们在府外寻了一个奶母进府。毕竟是个还没满月的孩子,而且周墨还没定罪,总不能让这孩子饿死……”
说到这里,韩硕立刻就懂了。
周墨原本想要将功赎罪,保府内亲眷平安,可没想到反被人拿捏住了孩子性命,无奈认下全部罪状,自尽而亡。
“糟了!”魏恒突然脸色大变,“随我去周墨府上。”
魏恒和韩硕到周墨府邸时,还是去晚了。
夏季炎热,高温干燥,府内火势来的凶猛,锦衣卫人手不足,府内伤亡惨重。
周墨以为自己死了便能保全自己的亲人,可那背后之人又岂是心慈手软之辈。
有锦衣卫拿了伤亡名单过来。
只寥寥几人逃了出来,如今已被压往诏狱。
“那个没满月的孩子呢?”
“被浓烟呛死了。”
韩硕看着眼前惨状,轻轻摇头道:“皆是因果。”-
苏蓁蓁没想到她和穆旦随手从药王庙里拿出来的那个“秘籍”居然就是锦衣卫一直在寻找的贪污人员名单。
“我也不识得那里面的字,便给了干爹,想让干爹寻人翻译好了给你,没想到居然是贪污名册,干爹说要赏我们。”漂亮的小太监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唇角微微笑,他伸出指尖,轻点女人的鼻尖。
【啊在,不太好吧?】
“赏什么?”
少年在古代版摇摇椅上轻轻晃荡,袍踞摇晃,单手撑着臂膀压在扶手边,倾身过去与苏蓁蓁说话,“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
【哦不对,她已经得到了。】
“能要银子吗?”
少年看她一眼,松开指尖。
“干爹的银子不就是我们的银子?”
啊这,这么爽的吗?
“那,那个腰牌呢?”
“什么腰牌?”
“就是上次你带我进药王庙的时候,还有上上次出清凉宫的时候拿出来的那个腰牌。”
看起来非常好用的样子。
“那个啊。”陆和煦擦了擦手,单手撑着下颚歪在摇摇椅上,“好啊。”-
夏季多雨,最近时不时的就会落几场雨。
有时候好端端的天气,如同小孩变脸一般,刚才还是晴空万里,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就下起了暴雨。
苏蓁蓁赶紧将晒在院子里的草药搬回来,挤挤挨挨堆满了自己的屋子,差点没装下。
她抬头看一眼黑沉沉的天,也不知道穆旦现在在干什么。
清凉殿。
陆和煦正闭眼假寐,突听到外面传来雨声。
他睁开眼,转头朝外看去,窗户并没有完全封死,有细碎的风从外面飘进来,薄薄的帘子被吹起,雨滴打在帘子上,浸出深色的水渍痕迹。
陆和煦扶着冰块站起来,推开门。
他不喜日光,尤其不喜夏日的日光。
可他喜欢夏日的疾风骤雨。
天气阴沉到了极致,压抑的乌云堆积在天上,轰隆隆的雷鸣落下来,将少年的脸照得苍白无暇。
陆和煦光脚走出清凉殿,因为这位祖宗喜静,所以白日里不会有人过来打扰,只有暗卫藏在暗处保护。
疾风夹杂着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陆和煦张开双臂,任由雨水将自己浸透。
他甚至觉得不够,踩上白玉栏杆,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迎面让雨水落满全身。
魏恒撑着伞,抱着奏折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小祖宗站在白玉栏杆上,身上的龙袍已经被雨水尽数打湿。
倾盆大雨落下,如同有人往头上倾倒桶水,走路的时候连伞都撑不稳的狂风骤雨,少年却乐在其中。
魏恒不知想起什么,长叹一声,并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站在一侧等雨停-
穆旦答应她之后,第二天晚上就拿来了那个让苏蓁蓁垂涎不已的腰牌。
彼时夏雨不歇,断断续续已经落了两日。
穆旦出现的时候没有撑伞,身上已经被雨水淋透,细碎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手里那
盏琉璃灯是防水的,雨水落在上面,淅淅沥沥的往下淌。
氤氲灯色被雨水覆盖,显得轻薄了许多。
“你怎么没撑伞?”
苏蓁蓁左右转了转,找到伞想给他拿过去的时候,少年已经走到檐下。
他身上穿着颜色低调深暗的太监服,黑发束在脑后,冷白的脸上浸着水渍,甚至都已经汇成一股小水流,顺着敞开的衣领子往里钻。
“我喜欢雨。”
陆和煦垂眸,湿漉的眼睫垂下,堆积在上面的雨水顺着眼窝往下流。
苏蓁蓁掏出帕子给他擦脸。
一块帕子很快就湿了,根本就不够用。
“为什么喜欢雨?”
“因为很舒服。”
说着话,少年从腰间取下一块东西递给她。
苏蓁蓁伸手接过来一看,是一块令牌。
她也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上面刻有“特许通行”四字,跟穆旦上次拿着的那块很像。
“这个怎么用?”苏蓁蓁拿着令牌上上下下的看,她学着穆旦的样子,将令牌往他面前一送,“这样就行了吗?”
少年神色懒懒地点头,“嗯。”
“这令牌到底是什么?”
“皇帝特授腰牌,可出入宫城多门和内廷关键区域,是最高的通行凭证,朝廷之上拥有此令牌的人不超过十个。”
居然这么高档!
苏蓁蓁震惊的感叹完,突然发现少年眼尾发红,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看,再联想一下刚才,似乎说话的时候都有些气虚。
虽然穆旦的脸色一直看着极度苍白,但今日却多了几分氤氲绯色。
“你雨淋了多久?”
多久?
陆和煦想了想。
昨日到现在。
苏蓁蓁见他不说话,伸出去摸他的额头。
【好烫。】
【都能烤乳猪了!】
不吃烤乳猪。
陆和煦张嘴想说话,突感觉一阵眩晕袭来。
这样的感觉陆和煦很熟悉。
一般来说,他晕倒之后,影壹会将他带回去。
陆和煦抬脚往前走,没走出两步,身子一歪,径直往前栽去。
苏蓁蓁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两个人一齐往后倒,撞到身后的门扉。
好疼。
苏蓁蓁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和煦压在苏蓁蓁身上,只觉得身下如同垫了软垫一般,软和极了。
他转头看过去,女人白着一张脸,嘴唇都咬出血了。
陆和煦下意识皱眉,他单手撑起身体,指腹擦过女人唇角,指尖染上一点血色。
“我没事。”苏蓁蓁缓了缓,慢吞吞从地上站起来,努力往身体里倒气说话,“你去屋子里换身干净衣裳,我去给你煮药,高热不退是很危险的。”
苏蓁蓁说完,看到少年还站在那里没动,登时有些生气,可更多的却是心疼。
到底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喜欢将自己淋成这样,高热到身子都站不稳。
“快去。”她伸手将穆旦推进屋子,然后赶紧去了自己的屋子拿草药。
陆和煦站在屋子门口,视线从女人消失的屋门处移开,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那里还沾着女人的血。
陆和煦记得她身穿喜服的样子,他不喜欢红色,可她穿着红色却不难看,也不令人厌恶。
他抬手,舔过指尖,将那点殷红之色舔舐干净。
没味道-
清凉山上草药丰盛,苏蓁蓁攒了许多,一眼望去,她的屋子已经被草药堆满了,甚至有些无处下脚。
卧室的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雨滴淅淅沥沥地飘进来,苏蓁蓁赶紧走过去关窗,然后仔细查看自己得到的孙思邈药方有无损坏。
湿了一点点纸张边缘。
苏蓁蓁吹了吹,用帕子在这张抄写好的药方上压了压,然后取了草药去给穆旦熬药。
小厨房里有小炉,苏蓁蓁熟练的将草药剁碎之后扔进去,加水点火,然后取出小扇子开始扇风加大火势。
草药的苦味慢慢弥漫出来,苏蓁蓁坐在小厨房里一边打哈欠一边摸自己的后背。
可能有些淤青了,不过没伤到骨头,等一会抹点跌打损伤的药膏。
等缓了一会,她又去摸腰间的玉佩。
这是什么玉?摸起来温润厚重,光滑细腻,有一种明显的压手感,看起来很值钱的样子。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黏腻着空气,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苏蓁蓁的药熬好了,烫嘴的很,她没有立即给穆旦端过去,而去转身出了小厨房,撑着伞去院子角落处,那里有上次被穆旦发现的野生葡萄。
经过雨水的洗礼之后,葡萄看起来颗颗晶莹,漂亮极了。
苏蓁蓁摘了一些,然后回到小厨房熬了糖浆,给穆旦做了两串葡萄糖葫芦。
又见旁边的筐子又放着几颗新鲜的桃子,便将桃子也削了,做了两串桃子糖葫芦。
苏蓁蓁先自己吃了一串桃子的,新鲜的桃子香气包裹着酥脆的糖浆,里面的桃肉却又是绵软的。
苏蓁蓁只吃了一串桃子的,剩下的葡萄并没有尝试。
她还记得上次酸到呕吐的滋味。
将糖葫芦们放在托盘上,然后又将凉好的药放上去,苏蓁蓁沿着檐下不沾雨水的地方绕过去,端着进入穆旦的屋子。
少年没有关门,他正在里面换衣服。
大概是找衣服找了一段时间,衣柜内乱糟糟的,只有一套上次买的喜服和被叠在里面的喜被,还有一些苏蓁蓁暂时塞在里面的草药箱子。
小太监没有常服留在这里。
地上是湿漉的太监服,他正在往身上穿喜服,衣襟还没揽上去,露出半片纤薄的后背,那上面有各种陈旧的伤痕。
苏蓁蓁下意识蹙眉。
喜服被少年拉上去,遮挡住后背,只剩下一截脖颈,白生生的透着水渍。
他的头发还没干,正在往下滴水。
苏蓁蓁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去自己的屋子里找毛巾给他。
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少年坐在圆凳上吃糖葫芦。
挑了一串葡萄的,一口就是两颗,糖衣咬得嘎嘣脆。
“先吃药。”
这是给他过药味的。
陆和煦端起药碗往嘴里送,第一口进去的时候神色明显一顿。
苦味。
他的味觉迟钝至极,只有极致的甜咸味道才能尝出来,可现在居然能尝出苦味来。
“怎么了?烫到了吗?应该不烫了吧。”苏蓁蓁看他停顿,还以为是药烫了。
她伸手去摸药碗,不烫啊。
陆和煦垂下眼帘,将药汁喝完,又继续去摸糖葫芦吃。
苏蓁蓁将毛巾递给他,“先擦头发。”
少年自顾自吃糖葫芦,没理她。
苏蓁蓁眯眼,手起毛巾落,直接把他的脑袋裹了起来。
小猫都不爱洗澡,尤其是她家那只,每次都会从头到尾的疯狂嚎叫。
没办法,苏蓁蓁只能减少频率,一年给它洗一次。
她给自家那个不听话的小猫洗澡的时候,准备工作就是用毛巾给它全部裹起来带进浴室,任凭它如何本领通天也无法从紧闭门窗的浴室里面出去。
洗完澡,苏蓁蓁便又用毛巾给它裹得粽子一般,塞进烘干箱。
陆和煦还保持着手拿糖葫芦的姿势。
毛巾不厚,苏蓁蓁居然隐约还能看到少年鼓起的面颊里那颗葡萄形状的糖葫芦。
好想戳一戳。
算了,不能欺负病人。
“杀了你。”
含含糊糊的说什么呢。
“擦头发,擦完头发我给你做酥山吃。”
第18章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汤药里加了安眠的东西, 夜已经很深,少年蜷缩在床铺上睡着了。
苏蓁蓁从自己的屋子里取了驱蚊香囊过来, 一个一个挂到床帐上。
然后又取了一只瓷碗,往里加上一点土,插上一根驱蚊香,置在窗户口。
布置完毕,苏蓁蓁将穆旦的琉璃灯置在床头 ,他触手可及之处, 便推门出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借着一点油灯光色脱掉身上的衣物,看到自己的后背。
原身肌肤白腻,是如暖玉一般的柔色,此刻她撞到的后背处一片青紫色淤青。
其实并没有很疼,应该是原身本就容易留下痕迹。
苏蓁蓁从药柜里取出一瓶跌打损伤的油,用手掌搓热之后努力反着手抹到后背淤青上。
好累。
上辈子她练习瑜伽的时候僵硬的跟晒了一年的咸鱼一样, 被老师单拎出来单练,瑜伽费一点没浪费,这辈子换了一具身体, 依旧僵硬如初。
比起肩背上的痕迹,她的嘴唇反而更疼些。
苏蓁蓁对着镜子点了点唇, 有一点轻微的咬痕,一会的功夫已经稍微结痂-
陆和煦猛地一下醒过来,他是被热醒的,屋子里的窗子没有关,细碎的风从外面吹入, 可都是热的。
他的额前沁出热汗, 身上也黏黏糊糊的热, 这种热跟之前的热不太一样,更像是从身体内沁出来的热意。
他身上发了汗,头重脚轻的感觉好了许多。
入目并不是他熟悉的清凉殿,陆和煦下意识抬手握住身侧琉璃灯,抬起之后率先看到的是五颜六色的驱蚊香囊,沿着床帐挂了一圈,大概有十几个,布料看起来不是新的,应该是用旧衣服拆下来改的。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床铺被压得轻轻晃动,这十几个驱蚊香囊也跟着微微晃悠。
陆和煦的视线跟着这十几个香囊移动。
屋内压着一股驱蚊香的味道。
窗前那个瓷碗上的驱蚊香烧了一小截,细碎的灰烬落在窗台上。窗外的芭蕉叶轻轻摇摆,夜色深沉,偶有蝉鸣。
好静。
这是陆和煦第一次感受到所谓平和的情绪。
他整个人像是浮在水面上,四周有柔软的水托着他,安抚着,抚慰着,细语着。
好平静。
这种古怪又令人贪恋的气氛似乎将夏日那份灼热都隔离在了外面。
女人扶趴在床沿边,已经熟睡,身上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陆和煦微微弯着身体,伸手挑开她的后衣领子,看到靠近肩膀处的后背一片青紫淤色,上面揉过了药油,那股怪异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女人的背很白,那片淤青就显得格外明显。
苏蓁蓁迷迷糊糊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碰她。
指尖滚烫,带着一点濡湿的水渍。
是她家猫吗?
又去玩她的水杯了?
苏蓁蓁伸出手去胡乱的摸。
她触到小猫头,轻轻揉了揉。
“乖,睡觉。”
陆和煦头顶落下一只软绵绵的手,顺着他的头使劲摸了摸,然后沿着他的头顶下滑,落到面颊上,对着下巴蹭了蹭,然后一路往下。
苏蓁蓁觉得今日的猫变得好大,怎么摸都摸不完,软绵绵的肚皮也变得硬邦邦的。
她的手腕突然被人扣住。
苏蓁蓁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坐在床铺上一身大红喜服的少年,双眸因为发热,所以沁出绯红,喜服略显凌乱,发了汗,黑发湿漉,黏在脸上,他苍白纤细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腕,正在阻止她的虎狼行径。
一副虽病但被蹂,躏的样子。
苏蓁蓁:……她醒了。
“如果我说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信吗?”
少年垂目看她。
苏蓁蓁更加尴尬,“看起来你好像不信的样子。”
【其实我也不信。】
【看起来真好摸。】
【她可真不是个人。】-
魏恒推开清凉殿的门,殿内的冰块早就准备好了。
少年一如既往地躺在冰块中间,他身上穿着古怪的红色喜服,像是刚刚结完婚回来。
魏恒脚步一顿,手里还端着一碗退热的汤药。
这祖宗到底是从哪里去弄的这一身衣裳?难不成还真跟人成亲去了?谁敢跟这祖宗成亲啊,是不要命了吗?
魏恒一边摇头,脑中一边闪出一张纯善至极的美人脸,就算是在阴暗的诏狱之内,也如月光般美丽,哭起来时更显楚楚可怜之态。
不会吧。
魏恒继续摇头,将这个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摇掉。
殿内灯色昏暗。
这两日,少年看着似乎又瘦了。
这位祖宗虽有些疯病在身上,平日里看着杀人如麻毫不含糊,但实际上身体并不好,唯独只有杀人的时候精神奕奕。
苦夏瘦人,尤其是像陆和煦这样讨厌夏日的人。
魏恒时常看着少年这副纤瘦的身体害怕,说不定哪一日再推开这道寝殿的门进来,他就变成一具尸体了。
陆和煦不喜阳光,就算是冬日也不愿意晒一会驱驱寒气,因此他的肌肤是不见阳光的惨白。
那股不健康的白在琉璃灯色的照耀下,总会让魏恒产生一种错觉。
他推开殿门进来,看到的是一具尸体,而并非一个活人。
“陛下,奴才给您端了退热的汤药来。”
淋了两日的雨,身体再好的人都扛不住,别说这位看着活不过明年的了。
魏恒认识这位祖宗十余年,深知他淋雨之后必要病上几日,又不喜喝药,每病不治,落下不少病根。
少年躺在那里,一动未动。
魏恒脸色骤变,担心发生意外,疾步向前而去。
少年面色如常地躺在那里,身上那件喜服竟衬得其脸色都好了许多。
似乎没有在发热。
也难得睡得很沉。
魏恒这样想着,眼前的少年便睁开了一只眼,漆黑的眼瞳从上敛的眼帘下露出来,盯住他。
年轻的帝王显然是对他的打扰不满。
魏恒垂首,安静地站在那里,下意识一顿,那种被看一眼,便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出现。
“奴才这就退下。”
魏恒端着药碗,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进入酷暑,夏天最热的时候,空气里涌动着一股灼热的热气,呼吸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火烧似得憋闷,似乎要把身体里的最后一滴水分榨干。
苏蓁蓁已经两日没有看到穆旦了。
他似乎非常怕热。
不过就这日头,像她这种不是特别怕热的人也不敢随意出门。等到了日头落山之后,她才出了小院,去附近的池塘里挖荷花。
粉嫩色的荷花开得正盛,里面的莲子心看起来就异常饱满,苏蓁蓁一口气摘了五朵,抱着回院子。
路上,她发现清凉宫内多了一些装扮与大周格格不入的人。
率先听到的是铃铛声。
最前面是一位引路的太监,他身后是一队舞女。
美人们以缀着铃铛的面纱覆面,穿淡色绸缎单袍,袍襟绣鸟兽花卉,虽未露脸,但身姿曼妙至极。
其后是抱着乐器的乐师,然后是中间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人,最后则是身形高大的蒙古护卫军。
这些人说着苏蓁蓁听不懂的话,带着很多东西往前面的院子里搬。
其中苏蓁蓁只能认出来那位三年前惊艳金陵的探花郎谢林洲,他正陪在那个坐着轮椅的男人身边跟他交谈,用的是蒙古语。
因此能看出来,这里面做主的人是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人。
他锋眉利目,脑后留一小辫,耳上戴一绿宝石耳环,身上穿一件窄袖丝绸长袍,腿上搭着一块边缘缝着虎豹兽皮的薄毯子,单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一边以蒙古语跟谢林洲交流,一边视线从抱着莲花的苏蓁蓁脸上略过。
苏蓁蓁迅速抱着荷花往旁边退,一直退到假山石壁上,恨不能把自己贴上去变成壁虎溜走。
她想起来了,原著中有这么一位蒙古太子,因为蒙古国打了败仗,所以亲自前来大周与少年暴君皇帝签订和平条约。
当然,这是表面上的。
这位蒙古太子此次前来另有目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过去了,苏蓁蓁眼观鼻,鼻观心当她的壁虎。
这位蒙古太子心眼极小,脾气也不好,听闻风评也很差,唯独可能就一张脸生得还行,这还是基因遗传的效果,听闻他的母亲是一位大周美人,被强掳了过去,生下他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可能因为从小缺爱,所以这位蒙古太子很喜欢大周美人,喜欢到剥皮抽骨的程度。
苏蓁蓁不知道这到底是爱还是恨。
因为他母亲大周人的身份,所以这位蒙古太子从小备受歧视,好不容易从一堆所谓正统里杀出来,没想到被大周带兵打了个残血,腿断了。
医士治了一个月没有效果,他便将那医
士杀了。
没想到杀完之后发现是有效果的,又恨那医士的药起效太慢。
主打一个不内耗专门祸害别人型人格。
一行人到达院子,谢林洲将一众客人安顿好后拱手离开。
蒙古太子阿勒坦收起虚伪的笑,他坐在轮椅上,视线落到不远处那座微微冒尖的假山上。
“去查查刚才那个大周女人住哪。”
站在阿勒坦身后的护卫巴图孟克面露犹豫,“殿下,这不是在蒙古。”
“我现在能做什么?”阿勒坦表情瞬间狰狞起来,他指着自己的腿面色阴鸷,“没用的东西,连我的腿都治不好!”
巴图孟克垂下头来,没有继续说话。
阿勒坦平息了一下怒气,“找到之后,去替我送个礼物给她,就送一盏美人灯吧。”-
苏蓁蓁回到院子,天上便下起了雨。
好巧。
她没带伞,若是在路上就要被淋湿了。
院子里的草药被她急匆匆搬回去,弄完之后,她才去处理自己刚刚采摘的那些莲花。
她将它们养在瓦罐里,往里添加了一些新鲜雨水,虽然“花瓶”简朴了一些,但难得有几分野趣。
苏蓁蓁蹲在旁边欣赏了一番,然后想着等过几日莲花败了,便能吃里面的莲子了。
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天际处一瞬放晴,整个人世界一下亮堂不少。
雨水刚停歇没多久,她的院子门就被人敲响了。
苏蓁蓁看了一眼天色,夕阳还未落下,这个时辰穆旦应该是不会过来的。
难道是送餐的太监来了?
苏蓁蓁踩着湿漉的雨水去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位蒙古男人,手里提着一盏漂亮的灯笼。
“这是我家殿下送给美人的礼物。”男人身形高大,可能有两米多,往门前一站如同一堵墙似得,将苏蓁蓁的视野遮得干干净净。
苏蓁蓁记得他,刚才他就站在那位蒙古太子身后替他推着轮椅。
可想而知,他嘴里说的这位殿下到底是谁。
巴图孟克手里提着一盏纱灯,送到她面前。
巴图孟克见过很多大周美人,眼前这位算是顶尖,只是她太害怕了,将这份美丽打了折扣。
苏蓁蓁颤抖着唇瓣,眼眸惶恐。
她张着嘴,下意识开口想拒绝,却想起自己卑微的宫女身份,即使人家是个落魄蒙古太子,大周朝廷也不会因为她一个宫女,所以破坏这次和平协议的签订。
苏蓁蓁颤抖着指尖伸出手,握住那柄纱灯。
巴图孟克看一眼女人苍白的面孔,眼神中带着怜悯,转身离开。
人一走,苏蓁蓁下意识松开手,纱灯掉在地上。
她抬脚踢了踢,又怕被那小心眼蒙古太子发现,拎着拿进院子里。
原著中提到,这位蒙古太子若是看中了某位美人,便会送她一盏美人灯。
那美人若是不要,当夜这盏美人灯便会被点亮,然后出现在她家门口,翌日,美人就会不翼而飞,实则是被掳走了,只剩下那盏美人灯挂在门口,如同死神的灯塔。
若是美人收了,那这蒙古太子便还有闲情逸致玩些你来我往的恋爱小游戏,直到腻味之后,才将人弄死。
苏蓁蓁坐在屋子里,盯着这盏美人灯发呆。
她不知道这蒙古太子怎么就看上她了,她只知道她可能又要死了-
最近天气太热,陆和煦在清凉殿内整整睡了两日,今日外头得了一场雨,终于是将那股憋闷到了心口的热气冲刷一二,他才提着琉璃灯出门。
“殿下,蒙古太子携礼前来议和。”
魏恒一直守在门口,见陆和煦出来,便赶紧过来禀告。
“你自己处理。”
陆和煦换回那件小太监的衣裳,提着琉璃灯往外走。
今夜月薄,他穿过无人的小路,一路来到那座小院。
此处小院其实距离清凉殿很近,只是需要走一扇隐蔽的小门。
院子里很安静,陆和煦走过去,看到女人坐在院中台阶上,双手抱膝,埋着脸。
苏蓁蓁听到动静,抬头看去,然后又蔫蔫地落下来,脖子跟没力的歪脖子大鹅一样。
陆和煦的视线落到女人身边那盏安静置在地上的纱灯上。
他提着手里的琉璃灯走过去,氤氲光色落到那盏纱灯上面,隐约能看到那薄如蝉翼的纱灯上透出如血管纹路般的淡红丝线。
陆和煦显出几分兴趣,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这是个人皮灯笼。”
苏蓁蓁:???
苏蓁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蓁蓁只觉得浑身发麻,连头皮都炸开了。
她猛地一下起身,一下撞入少年怀中,如八爪鱼一般双腿双手都缠到了他身上。
陆和煦被撞得连连后退,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提着那盏琉璃灯,灯色晃荡,直至他站稳。
“下来。”
“我不。”
苏蓁蓁的声音颤抖着都带上了哭腔,“你把,你把那个东西拿出去,帮我拿出去扔……埋,埋掉。”
她将脸埋在少年脖颈间,说话时呼吸热度贴着他的脖子。
热。
陆和煦微微侧头看向怀中女人,却发现她的身体抖如筛漏。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他讨厌这样贴着。
陆和煦抬手,按住女人的后颈。
少年的手指带着冰凉的温度,贴上她的脖颈,然后缓慢往下顺,如同安抚惊恐应激的小狗一样,一点一点摩挲着她的后颈,然后一路往下,顺着单薄的蝴蝶骨蜿蜒。
苏蓁蓁奇迹般的被安抚下来,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眸落到少年脸上。
更像一只可怜小狗了。
少年神色淡漠地看着她,却并没有将她从自己身上赶下来。
苏蓁蓁终于平静下来,她也觉得自己的表现实在是有些太夸张了。
她慢慢吞吞地落地,腿还是抖的,回头看到那盏纱灯,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过诏狱,那里面有一个刑罚就是剥皮,人皮很难完整的剥下来,需要将人先固定在型架上,然后从头顶划开一道小口,沿着头皮灌入水银……”
“好了,你别说了。”
苏蓁蓁一把捂住自己的头,指尖颤抖个不停。
她怎么觉得自己的头顶好像在漏风似得?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苏蓁蓁蜷缩起指尖,脸色惨白至极。
“很漂亮。”身边传来少年幽幽的声音。
苏蓁蓁下意识睁开眼,看到少年望向那盏灯笼时,脸上赞赏的表情不似作假。
她红着眼,瘪着嘴幽怨道:“我很快也要这么漂亮了。”
陆和煦的视线从那盏纱灯落到苏蓁蓁脸上。
他伸出手,掐住她的下颚左右看了看,然后发出一个疑问词,“漂亮?”
苏蓁蓁:……
【她看起来难道不曼妙吗?】
苏蓁蓁生气地甩开少年的手,扭头看到那盏美人灯,又默默地牵过来,“你帮我,把它埋了吧?”-
小太监拎着一盏琉璃灯和那盏美人灯走在前面。
苏蓁蓁牵着他的衣袖跟在后面。
那灯笼看起来跟普通纱灯没什么两样,可自从知道它是人皮做的之后,苏蓁蓁只觉得浑身发毛。
夜色下,琉璃灯的光照在美人灯上,薄如蝉翼的半透明人皮,泛着病态的玉色美。
虽然美人灯没有被点亮,但却能清晰的看到上面属于人体肌肤的血管组织结构,光色荡漾,那血色被衬得上下浮动,美人灯看起来像一颗鲜活的,正在活动的心脏。
诡异又美丽。
“就,就在这里吧。”
苏蓁蓁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不过看着鸟语花香的很是宁静安详。
事出突然,她也没有时间给这位美人找个算命先生找块风水宝地了,这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也算是一块福地吧,说不定她过几天也要被遗弃埋在这里了。
她的存款还没花完呢,虽然不多。
苏蓁蓁蹲在地上刨坑,刨出来大概一盏美人灯的深度,便让穆旦将灯笼拿过来放下来。
“小心些。”
陆和煦抬手,将灯笼扔了进去。
苏蓁蓁用树杈子把刚才挖出来的泥土给它盖上,然后搞了一个小小的小土坡。
“冤有头,债有主,你可千万别找我。”苏蓁蓁站在小土坡
面前拱手鞠躬。
医学的尽头是神学。
苏蓁蓁其实是信的,不然她也不会来这了。
说完之后,苏蓁蓁左看右看,又从旁边的树上摘了一些野果,然后又从地上薅了一些野花,一齐放到这个小土坡前,也算是一点心意贡品。
夏日风起,微微吹动夏花的花瓣。
苏蓁蓁蹲在小土坡前,神色又逐渐蔫吧下来。
陆和煦走过来,盯着小土坡前的那几个野果子看了一会,伸手捻起一串。
赤红色的野果,看起来像小型草莓。
陆和煦摘下一颗塞进嘴里。
没有什么味道。
“这是蛇莓,对于你来说应该没什么味道,回去我给你吃莲子吧。”顿了顿,苏蓁蓁开始交代后事,“我的钱都藏在药柜子里,其实也没有多少银子,主要是有两片金叶子,你记得拿。”
“还有我做的那些药,我都贴上标签了,你用的时候记得看……这些日子你也不要来找我了……”说到这里,苏蓁蓁低头摸了摸面前的鲜花瓣,“我给你的药你记得吃。”
“你要去哪?”
黄泉路。
“过好日子去了。”苏蓁蓁指向那个小土坡,“你知道最近蒙古太子前来议和的事情了吧?这盏灯笼就是那个蒙古太子差人送来的。”
陆和煦的视线落到那个小土坡上,“你喜欢这个人皮灯笼?”
“……不喜欢。”
谁会喜欢这种东西啊!她吓都吓死了!
“那你喜欢那个蒙古太子?”
苏蓁蓁幽幽叹气,“不喜欢。”
“那你……”陆和煦蹲下来,“喜欢当人皮灯笼。”
苏蓁蓁:……
“我喜欢让那个蒙古太子当人皮灯笼!”
陆和煦歪头看她,似乎是对她这个愿望有些犯难,“麻烦。”-
魏恒已经将库房内那位蒙古太子送来的议和礼单清点完毕。除良马和畜牧特产之外,那些被置在库房里的皮毛贡品、金银器皿、珠宝玉器、织物锦缎、异域奇珍等物,无一缺漏。
清凉殿内的冰块已经换过一批,白日里覆盖着门窗的芦帘被卷起来,泄出丝丝凉意。
魏恒拿着礼单进入清凉殿,陆和煦正坐在书案后面。
少年换了一身常服,黑发披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应当是刚刚沐浴完毕。
他肌肤白皙,唇色偏红,眉眼亦是精致到雌雄莫辨,可眸中的冷淡阴郁之气完全压住了这股昳丽美感。
魏恒神色恭谨的进入清凉殿。
陆和煦的面前摆着今日份的奏折,已经看完,他抬眸看向魏恒。
“陛下,这是蒙古太子送来的礼单,奴才已经清点完毕,没有遗漏。”“嗯。”陆和煦屈起指骨敲了敲案面。
“还有歌姬十名,乐师十名,一百匹良驹,三百头牛马……”
“魏恒。”
“是,陛下。”
“替我找一个灯笼骨架,要漂亮些的。”
第19章
哎,敢龇牙(小修)
作为大周的贵客, 蒙古太子的院子外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有锦衣卫进行巡逻。
巴图孟克接过韩硕手里的食盒,转身往屋内去。
榻上, 阿勒坦正在擦拭一盏美人灯。
他抬眸看一眼拎着食盒进来的巴图孟克,“美人灯送去了吗?”
巴图孟克点头,“昨日就送去了。”
“那美人接了?”阿勒坦的脸上露出兴味。
巴图孟克点头,“是的。”说完,他打开食盒,里面是按照蒙古太子的口味制作出来的美食, 都是大块的牛羊肉,其中一碟包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巴图孟克谨慎的关闭门窗,然后才走回桌边,将那碟包子掰开。
一共五个包子,巴图孟克将其全部掰开之后,终于在最后一个包子里看到了一个密封的信管。
信管内用蒙古语写了两个字:夜猎。
为了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大周这边特意组织了一场夜猎活动, 邀请蒙古太子参加。
蒙古太子虽然伤了腿,但骑马用不到腿。
阿勒坦自然是要赴此次夜猎活动的,因为他有必须要拿到的东西, 这也是他此次前来大周的目的。
夜猎时人员混杂,防备松懈, 是最好交接的时候,而且此物也能藏在猎物腹中带出,不被怀疑-
魏恒知道自家这位陛下素来怕热,没想到居然会参加此次夜猎。
少年身穿红色交领窄袖长衣,外罩深色方领对襟, 腰间系小革带, 下面一条黑色长裤与皮靴, 骑在红棕色的赤血宝马上,黑发束起,手持长弓,眼神冷戾。
“陛下。”不知为何,看着这副模样的少年皇帝,魏恒心中隐约产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此次夜猎是为促进蒙古与大周双方和平……”
陆和煦垂目看向站在宝马身侧的魏恒,双腿一夹马腹,径直骑入围猎场内。
清凉山上有一处皇家围猎场。
为了此次夜猎,锦衣卫提前将里面过于危险凶猛的野兽猎杀,然后放了一些性子绵软的动物。
参加此次夜猎的人很多,众人早已入场,唯有陆和煦因为天气闷热,所以在清凉殿内多待了一会,迟了半个时辰。到达营地之后,牵马的时候被魏恒发现。
魏恒自然无法阻止这位祖宗参加夜猎,只是看他身上极不方便的太监服,差人取了一套简单的內侍骑马装过来。
围猎场内有內侍持羊角提灯引路,灯上罩着一层薄纱,避免惊扰猎物。
陆和煦牵着身下的宝马,在围猎场上寻找阿勒坦的痕迹-
“殿下,那里,那里有鹿!”
阿勒坦身着蒙古服,双腿不便,周边围着几个蒙古护卫,极好辨认。
前面有一头小鹿窜过去,阿勒坦朝巴图孟克使了一个眼色。
巴图孟克立刻带着那几个蒙古护卫追上去。
阿勒坦一人停在原地,待人远去,才调转马头往深处去。
陆和煦坐在马背上歪头,指腹轻轻摩挲过手中长弓。
他单臂搭起长弓,视线落在阿勒坦身上。
嗯,不能用弓,会破坏肌肤,这样做出来的灯就不好看了。
天色昏暗,阿勒坦手持一羊角灯,一人行在林中,那个人极其谨慎,必须要他亲自出面,且身边不能带任何护卫。
到底在哪?
阿勒坦拧眉,停住马匹,然后突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他转身,看到一个坐在赤血宝马上的少年。
月色细薄,阿勒坦只看到一个浅薄的人影。
“是你?东西呢?”
阿勒坦虽一直与此人通信,但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居然是如此年轻的少年郎?
陆和煦坐在马匹上,正在思考要如何才能不破坏肌肤,打晕?
“喂,我跟你说话呢!东西!”
陆和煦掀起眼皮,声音懒懒,“什么东西?”
阿勒坦的耐心已经到达极致,他左右环顾一圈,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两个,“别装傻了,我已经将我的护卫支走了。”
陆和煦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慢条斯理摩挲了一下手中缰绳。
阿勒坦觉出不对劲,“不是你?”
“影壹,打晕他。”
一道黑影从树上略下,直接一个手刀。
阿勒坦的身体往旁边倾倒,眼看就要倒下马去。
“不要弄伤他的皮肤,我要剥下来做人皮灯笼。”
影壹下意识身体一僵,身体比脑子快,单手扶住阿勒坦,骑跨在马上,根本就不敢抬头看向自家主子。
素来手起刀落的影壹竟产生一股想让魏恒劝劝这位陛下,上天有好生之德的悲悯感。
阿勒坦这马似有些灵性,显出几分焦躁不安来,被影壹拽着转了一圈之后慢慢平静下来。
陆和煦勒马向前,晃灭阿勒坦挂在马上的羊角灯。
灯灭,四周的动静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陆和煦安静等待。
没过多久,不远处的角落里便有人影攒动,似在逃窜。
“影壹。”陆和煦话音刚落,影壹便踩马而起,几个飞跃落地将人截住。
那人被影壹按在地上,借着月色,影壹看到他的脸。
孙显宁,孙阁老之子。
“你们干什么?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是谁啊?”少年骑在马上,歪头看他。
陆和煦
的身影隐在暗处,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模糊露出他身上穿戴的衣物。
孙显宁的视线从陆和煦身上的內侍骑装上略过,表情瞬间轻蔑起来,“我父亲是孙兆华。”
孙兆华,当今内阁首辅,被尊称为孙阁老。
孙显宁挣扎了一下,挣扎不开,眼神瞬间阴郁下来,“你是什么东西?一个阉人也敢这么对我!”
陆和煦慢条斯理勒马上前,少年的容貌被月色浸透,竟显出几分纯洁之感。
孙显宁的表情逐渐变化,从一开始的轻蔑到恐惧。
“陛,陛下……”
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陆和煦转身,便看到原本应该晕在马背上的阿勒坦不知何时居然醒了。
他虽双腿不便,但骑术极好。
阿勒坦勒着缰绳,马匹朝前狂奔,大喊道:“巴图孟克!”
“啧。”
陆和煦发出一道很低的音,他抽出羽箭,搭上长弓。
锋利的箭矢破空而至,力道之大,直接刺穿阿勒坦的脖颈。
阿勒坦从马上摔下,身体浸在鲜血之中,瞬间没了声息。
陆和煦策马至其身侧,垂目看他,眼中透出不耐。
可惜了这张皮。
身后传来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哽咽声。
陆和煦坐在马上微微偏头,指尖还压着长弓,脸上带着尚未消减下去的戾气。
身后,被影壹压在地上的孙显宁面色惨白,袍子湿了一大块,显然是被吓得遗溺了-
她怎么还没死。
苏蓁蓁睁开眼,看到今天的太阳大的炫目。
原著剧情中提到,沈言辞利用蒙古太子与孙阁老之间的通敌之罪,将以孙阁老为首的世家贵族扳倒之后,自己接手内阁,进入权力中心,成为大周最年轻的首辅。
而此时,他的手上已经有周长峰、王吉两人,一个手掌兵权,一个执掌内廷,再加上他笼络到的那些寒门文臣,大半个朝廷便在他手中,只要他想,那张龙椅便能成为他的囊中物。
苏蓁蓁始终记得原著中那段在诏狱里的描写。
彼时孙兆华已经被关进诏狱,前来看他的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孙兆华看着眼前手提纱灯的沈言辞,压低声音道:“此案由锦衣卫专查,王吉已经接手锦衣卫,他是你的人,你快点让他来救我。”
沈言辞是孙兆华一手提拔上来的,素来最是听他的话。
生得俊秀典雅的男子通身儒雅气派,袍角的翠竹浸出森森优雅。
“老师,我也想救你,可是你不死,我怎么成为你呢?”
孙兆华听到此话,双眸瞬间瞪大。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最信任的学生居然会成为杀死自己的那柄利剑
可任由孙兆华如何咒骂,面前的男人依旧是带着微笑站在他面前,“一路走好,老师。”
孙兆华死于自己的贪婪,家财万贯却尤嫌不足,还要与蒙古私通情报来获取利益。
原著中提到孙兆华的出身,听说是个极其贫穷的家庭,冬日里一家子只有一条棉裤,换来换去的穿。就是这样的人家,出了一个孙兆华,靠着自己一路走到首辅之位。
因为从小穷怕了,所以孙兆华对于财富有着极其偏执的欲望。
他一路晋升,一路敛财,却怎么都捞不够,心里总有一个名为贫穷的洞,怎么都填不满。
孙兆华死后,沈言辞终于走上他自己的路。
虽然现在王吉死了,沈言辞收拢周长峰的计划也失败了,但苏蓁蓁相信,沈言辞不会放弃这唯一一次从孙阁老手中夺取权利的机会。
现在的剧情发展与原著中不太相符,可沈言辞在朝中风评极好,若他如原著中一样帮助锦衣卫找到孙阁老通敌之罪证,于功劳和地位风评来说,他依旧是最有可能接任首辅之位的人。
若非要说谁对他有威胁,能与他竞争这个位置,应该就只剩下谢林洲了。可谢林洲资历不足,定然是排在他身后的。
苏蓁蓁记得很清楚,七月二十大暑日,那位蒙古太子与孙阁老的事情就会被爆出来。
现在是七月十七。
还有三日。
苏蓁蓁第一次觉得三日的时间这么漫长。
希望那个蒙古太子吃饭噎死,喝水呛死,骑马摔死-
好冷。
她怎么感觉自己飘飘的。
苏蓁蓁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被挂在某地屋檐下。
这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宅邸,有一个穿着蒙古服的男人坐在轮椅上正仰头看着她笑。
苏蓁蓁感觉自己的身体热乎乎的,好像有人在她体内放了一把火,烧得她整个人都滚烫至极。
她再往下看,看到地面上有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灯笼的影子。
苏蓁蓁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盏正在被点燃着的美人灯,挂在这里被人观赏,还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四周是呜呜的风声。
“听说了吗?那位蒙古太子昨日夜猎时不慎骑马摔死了。”
苏蓁蓁猛地一下从噩梦中惊醒,她恍惚了一阵,听到外面的说话声。
苏蓁蓁:???不是,你说什么?
苏蓁蓁在屋子里待了一日,她将门窗紧闭,虽被热得迷迷糊糊,但还是不敢打开,只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拿着小镰刀勉强打个盹儿,可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到自己变成了一盏美人灯,挂在檐下,发出“呜呜呜呜呜”的哭声。
苏蓁蓁被吓醒了。
然后,她听到前来送饭的那两个太监正在讨论这件事,苏蓁蓁没忍住,从屋子里出来了。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苏蓁蓁将手里用来割草的小镰刀放到身后,避免吓到两人。
魏恒是陛下眼前红人,有很多干儿子,这些都是低等太监,盼着攀上这院子里头的这位干儿子,往上走一走,因此伺候的很是尽心,连带着对苏蓁蓁的态度也舔屋及乌。
“姐姐没听说吗?那个蒙古太子骑马摔死了。”
她真没听说,刚刚听到。
“保真吗?”苏蓁蓁有点不信,她甚至以为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梦了。
她想,这可真是一个超级美梦啊,她都不想醒了。
“当然了,听说尸体都抬回来了。”其中一个太监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今日值班,眼看着那尸体从我眼跟前儿抬过去的,那还能有假?”
苏蓁蓁认真道:“你发誓。”
太监:……-
苏蓁蓁回去屋子,从柜子里翻箱倒柜却只找到几根驱蚊香。
实在是没有正经香烛了,驱蚊香也是香。
她点燃驱蚊香往院子里一插,把天上的想的到的菩萨佛祖都谢了一遍。
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土地公,扫把星、斗战胜佛保佑……苏蓁蓁拜过之后,又从小厨房拿了一些吃食摆在那里当作贡品,然后继续磕头。
刚忙活完,那边院子门口便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少年提着琉璃灯走进来,视线从那三根香和贡品上一略而过,似乎显得有些疑惑,却并没有多问,只是坐在院中石墩上,眉头微皱,冒出三个字,“皮坏了。”
苏蓁蓁:???
什么皮坏了?
苏蓁蓁绕着小太监转了一圈。
好好的呀,一点油皮都没有破呀,难道是衣服里面看不到的地方破了?
她扒开看看?
“不然就可以做成人皮灯笼了。”
苏蓁蓁:……
苏蓁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坐到少年身边,“谁啊,这么恶毒。”
陆和煦的视线落到她脸上,“不是你想要的吗?”
“谁要了?我什么时候要了?你别胡说啊,我这么善良可爱纯真美丽的人怎么可能说出这么残忍无情的话。”
两人对视,片刻之后,少年移开目光-
陆和煦回到清凉殿,视线落到那个空落落的灯笼架子。
“陛下,这是白玉做的……”
“不要了。”
魏恒:……
整整挑了
一个时辰灯笼架子的魏恒微笑着让小太监把这个灯笼架子搬走,然后把方才刚刚从韩硕手里拿到的认罪书送到御案上,“这是孙显宁的认罪书,锦衣卫在他身上发现了边防图。”
其实魏恒一直很疑惑,为何像阿勒坦那样的人居然能侵占大周边境多年。
今次事件已经全部明了。
有内应。
而这个内应居然还是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的孙阁老之子。
“陛下,奴才的意思是不要打草惊蛇。”孙显宁之后定然还有一条大鱼。
比如,那位他们一直没有办法处理的孙阁老。
顿了顿,魏恒又道:“蒙古太子之死若处理不好,容易引发两国纷争,奴才的意思是为了**,此事暂时还不能宣扬出去,奴才已经让锦衣卫将清凉宫严格管控了起来,并让所有知情之人三缄其口。”
“嗯。”陆和煦淡淡应一声,“此事交给你。”
殿内安静一瞬,魏恒站在距离陆和煦不远处微微抬首。
晕黄的琉璃灯色下,少年皇帝一身淡色常服,神色懒怠地坐在御案之后,皱眉翻看奏折。
若说之前魏恒还认为陆和煦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性格扭曲些,一言不合便喜好杀人,不是一个能治理国家的明君。可自从上次科举舞弊案之后,魏恒便察觉出了陆和煦的聪慧远超常人。
魏恒躬身回道:“是,陛下。”
话罢,魏恒却还没有离开。
陆和煦不耐烦地看他一眼。
魏恒脸上带上笑意,稍稍向前一步,神情是有些亲近的,姿态却依旧是恭谨的,“陛下,明日是您的生辰。”
皇帝的生辰堪比元旦、冬至这样的大节日,称作长春节。从前太后在时,会大肆庆祝长春节,而这位陛下则从不露面。
陆和煦对这个日子一向不喜,甚至厌恶。
他伸手按住钝痛的额头,抬手挥下御案上的全部奏折,“滚!”
面对帝王的怒气,魏恒迅速跪地,然后白着脸躬身退了出去。
是他僭越了。
魏恒年少时被罚没入宫,成为没有根的太监。
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少年皇帝时,他已有八岁。
魏恒对从前的事情不太清楚,他只知道,两年后,这位他认为的小太监突然失踪了。
再见,他已经坐上那张龙椅。
褪去了那份幼儿的稚嫩,刚满十四岁的少年满身戾气,手持长剑,时常发疯杀人。
谁也不知道这四年间,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翌日,上头下令,要对蒙古太子的死三缄其口,苏蓁蓁终于确定,人是真的死了。
她觉得今日得了这样的喜讯,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真好,又活一天。
苏蓁蓁花费重金托过来送饭的太监在御膳房里给自己要了一壶应季的桂花酒。
其实苏蓁蓁也是一个嗜酒之人,不过因为不喜欢失控的感觉,所以素来点到即止。
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内心一直都是紧绷的。
如此生生死死死死,容易绷死。
既然无法自然的放松,那就借助一把外物的力量吧。
古代酿的酒大多没有度数标志,苏蓁蓁虽然会喝酒,但酒量却不好,她小小浅饮一口,桂花香气弥漫,沁入心扉。
虽然不能聊那位蒙古太子的八卦了,但听说今日是那位暴君的生辰日。
从前一定会举办的特别隆重,被百姓背地里指指点点铺张浪费,奢靡成性。
今次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陛下似乎是个勤俭之人。”
那不是勤俭,而是厌恶。
苏蓁蓁还记得一些原著中对这位暴君皇帝的描述,若是她经历过那样的事情,自然也会对自己的出生日没有好感。
算了,暴君关她什么事。
苏蓁蓁关起门来,炒了两个小菜吃酒。
有点可惜,没有美少年陪酒-
今日异常的热。
陆泾川扶在地上,指尖抠着身侧的冰块,指甲在冰块上摩擦出尖锐的声音。
他身上被热汗浸湿,偏头望向窗外。
隔着一层完全遮光的芦帘,外面的日头还没有下去。
陆和煦觉得今天的白日格外漫长。
他翻了一个身,后背贴到冰块上,湿漉的黑发贴在脖颈处,丝丝冰凉的触感从后背扩展至全身,却依旧阻挡不了那股嗜血感。
不远处立在那里的镜子照出他的模样,黑发披散,脸色惨白。
陆和煦盯着镜中那张脸,神色恍惚一阵后伸手捂住自己的额头。
他的双手胡乱抓取,抓住腰间挂着的那个丑香囊。
陆和煦将其置在鼻下,清冷苦涩的草药香气浸润入肺腑,压下那股灼烧五脏六腑的炙热感。
还有多久。
陆和煦蜷缩着扶趴下来,急促喘息。
终于,半个时辰后夜幕降临。
陆和煦攥着香囊,抓起手边的琉璃灯出了清凉宫,踹开小路的小门进入小院-
院中,月色倾斜,主屋的门没有关上,女人伏在桌子上,有酒香从里面浸润出来。
苏蓁蓁喝酒容易上脸,只一小酒杯,酒色红晕便立刻印上面颊,细腻绵长的酒香引入肺腑。
她断断续续又喝了小半壶,已经半醉。也不知过了多久,苏蓁蓁恍惚觉得好像有人在捏她的脖子。
那手又冰又冷,这么热的天也冻得她一哆嗦。
苏蓁蓁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的小狗一样,发出不舒服的声音,然后慢慢吞吞苏醒过来。
看到她醒了,那只手终于松开,苏蓁蓁却又开始留恋起这份冰凉舒服的温度。
她单手撑着下颚,微微偏头,却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嗯?
幻象吗?
她没点美少年啊。
最重要的是像这种质量的她也点不起啊。
苏蓁蓁已经喝晕了。
她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太监。
好漂亮。
屋内没有点灯,屋门大敞。
月光从外照入,那盏琉璃灯被陆和煦放到了桌上,只有他们两人周身浸着光。
少年蹙着眉头,脸色苍白,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香囊,没有味道了。”
什么香囊啊?
苏蓁蓁看到少年勾在指尖的那个香囊。
好丑的老鼠香囊啊。
不爱看。
苏蓁蓁伸出手,抓住那个老鼠香囊攥在手里。
没了老鼠香囊的阻隔,她歪头盯着陆和煦看,神色越发迷离。
酒香浸满了整个屋子,陆和煦不喜欢这个味道。
他偏头对上女人视线。
天气依旧炎热,陆和煦讨厌这样的天,闷热到了骨子里,他几乎无法呼吸。
身体被炎热逼迫到极致,陆和煦单手撑着下颚,表情平静,眼皮微敛,胸膛却在上下起伏,显然是在压抑着什么。
“快去给我换新的。”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苏蓁蓁的呼吸逐渐加重,她整个人都飘乎乎的,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
如果是做梦的话,那做出一点出格的事情也无所谓吧?
屋子里很黑,唯独只有置了一盏琉璃灯的桌子上亮出一圈光影。
陆和煦偏头看向醉得厉害的女人。
苏蓁蓁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看。
认出来了,是穆旦。
苏蓁蓁觉得自己眼前出现了一副幻影。
她看到诏狱过道里,少年牵着她的手,迎着晨曦走出去的身影。然后,他站在诏狱门口朝她转头过来,眉眼低垂,身后是蓝灰色的天空,衬得他极好看。
真好看。
桌边,陆和煦面无表情的回视她。
他正在思考要让她如何醒酒。
陆和煦的视线落到院子里那个插了一些莲花的水缸上。
可以直接按进去。
下一刻,女人的脸突然凑了上来。
她停在他的咫尺处,伸出指尖,湿漉漉的肌肤带着桂花酒水的香气,轻轻压住他的唇角往上扯。
哎,敢龇牙。
亲一口。
女人柔软的眉眼浸着绯色酒香,唇瓣湿润而炙热,贴上来的时候,陆和煦有一瞬间的怔愣。
一瞬即逝,女人歪头倒在他怀里。
陆和煦下意识单手抓住她的后领子,防止她滑倒。
第20章
【跟晒化了的娇花一样】
啊, 宿醉。
苏蓁蓁从床上滚下来。
头发散乱地抱着被子趴在地上发呆。
嗯。
头疼。
苏蓁蓁卷着被子眯了一会,猛地一下坐起来。
迟到了, 她还要去牡丹苑干活。
苏蓁蓁睁开眼,看到大开的窗子,院子里夏花灿烂,凤尾森森。
哦,不对,她在度假, 不用去看那该死的牡丹了。
牛马症又犯了,以后她老了老年痴呆会不会也天天莫名其妙的去上班。
苏蓁蓁抓着头发揉了揉脸,嗅到自己身上的酒气。
她昨天好像喝了一点酒,然后……她昨天晚上干了什么?
记忆慢慢回笼,苏蓁蓁神色呆滞地坐在地上。
她,把人亲了-
十岁前,陆和煦生活在掖庭。
他看到过这些事情。
有些宫女会与太监对食, 他们躲在角落里,亲密地牵手,拥抱, 亲吻。
有些宫女会与侍卫偷情,他们更露骨些, 毕竟有些东西太监是没有的。
陆和煦觉得很恶心。
他讨厌触碰别人。
陆和煦知道太后替他选女人是要做什么,她以为他要死了,她要留下他的血脉,继续用来掌控朝堂。
他不会让她如愿的。
可是很奇怪,他似乎并不讨厌这个叫苏蓁蓁的女人。
陆和煦躺在清凉山的寝殿内, 殿内四面挂着遮光的帘子, 与在金陵皇宫内的寝殿一样, 里头只点一盏琉璃灯。
氤氲灯色落下,照出殿内三个大盆,里面各自放着三块半人高的冰块,还能看到上面与空气中的热气反应而蓬勃翻滚的凛冽冷气。
陆和煦就这样躺在地上,躺在三盆冰块中间。
他的肌肤在灯色衬得极白,如同棺木中的死人一般。
今日天气分明很热,他的心情却意外没有那么焦躁,甚至生出一股奇怪的愉悦感来-
今天日头很大,进入处暑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尤其是在金陵这种火炉地段,幸好山上的温度比山下舒适多了。
苏蓁蓁住在一楼,前后都有窗子,通风是极好的。
现在她就坐在自己的窗子前,满脸呆滞。
苏蓁蓁伸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开始给她自己做自我建设。
她跟穆旦已经成亲了,亲亲爱爱是很正常的。
不对,不能爱爱,只能亲亲,没有那个功能。
晌午时分,有太监送来午膳。
苏蓁蓁偷偷打开门,看到空荡荡的屋子。
没有人。
她想起来了,白日里穆旦好像都要去给魏恒办事,不在院子里。
那,她能出来吧?
苏蓁蓁偷偷摸摸溜出来,提起食盒拿到自己的屋子里去吃。
一边吃,苏蓁蓁一边感叹,心理委员她有一点不得劲。
分明已经成亲了,怎么她不受控制的跟做贼了一样?-
白日落下,冷月升起,陆和煦慢条斯理的起身。
他打开寝殿,夏日热风迎面扑来。
少年皱着眉,拿起门口的琉璃灯往外去。
他行过热闹的园林,穿过翠竹,进入小院。
外面实在是热,热度无处散发,他白日里难得的好心情消失殆尽,他像是一个无法散发热气的蒸炉,被热气挤压到了极致。
院子里静悄悄的,女人的屋子里也没有点灯。
陆和煦进入主屋,歪在桌上,肌肤贴上冰冷的桌子,嗅到屋内残留着的草药香气,反而舒服了些。
一如既往的讨厌夏日。
苏蓁蓁一直躲在屋子里持续到晚上,直到看到院子门口隐隐绰绰显出一道浅色的琉璃色光影。
她小心翼翼将门推开一条缝。
少年双臂交叠趴在桌子上,露出瘦削的背脊线条,身上的太监服显得空空荡荡的。
似乎是因为难受,所以他趴在那里换了一个姿势,却依旧很不舒服,纤瘦的身体往下斜倒,眼看就要顺着圆桌滑下去。
苏蓁蓁一瞬间立刻忘记了羞耻,猛地一下推开门疾步上前,托住少年脖颈,“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陆和煦艰难吐出一个字,“热。”
苏蓁蓁伸手碰了碰小太监的脸。
真的好热,不会是中暑了吧?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又试探性地抚了抚他的脖颈。
【好烫。】
【神智倒是清醒的。】
【好柔弱啊。】
【跟晒化了的娇花一样。】
“你等我一会。”
苏蓁蓁小心将少年扶正,然后进屋子里去翻箱倒柜找到一瓶新做的避暑丸。
她将避暑丸塞进少年嘴里,指尖触摸到唇瓣,下意识蜷缩了一下,然后正经的收回来,耳垂却不由自主的红了。
【苏蓁蓁,你冷静一点!亲都亲过了,摸一下怎么了!】
陆和煦伏在她身上,微微仰头看她。
少年眉眼被染红,双眸湿漉漉的,眼尾如猫儿般翘起,带着天然的弧度线条。
【啊,好可爱,好娇弱。】
“我去给你做一碗酥山吃。”
苏蓁蓁逃也似的去小厨房给穆旦做酥山。
自从上次他们去开过冰窖之后,小厨房里就开始每日都出现一块崭新的冰块。
天气太热,冰块容易化,被苏蓁蓁用棉布盖着压在水缸里,今日还剩下一点点。
篮子里有新鲜送来的水果,一串晶莹剔透的紫色葡萄和一个西瓜。
苏蓁蓁仔细清洗了葡萄,剥了皮,又切了一些西瓜,多加了蜂蜜。
陆和煦含着嘴里的避暑丸,凝结着蜂蜜的药味充斥在口腔里,他混着唾液将嘴里的避暑丸咽下去,然后慢吞吞撑着圆桌坐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唯独小厨房那里传来“啪啪啪”的声音。
陆和煦站起来,身形还有一些不稳,他朝小厨房那一点微光走去。
厨房狭窄,女人嫌热,黑发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玉颈,袖子也挽了起来,用布条绑住,露出细瘦的小臂。
厨房内只有一个窗子,细碎的夏风从外面吹进来,细碎的砸冰声越发清晰。
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东西砸冰,落到桌子上的一小块冰块被她用指尖捻起后含进嘴里。
她的面颊鼓起,露出一个小小的圆形,唇色是漂亮的殷红,没上口脂便已衬出健康的颜色。
苏蓁蓁将做好的酥山摆盘完毕,还没唤人来吃,那边小厨房门被人一推,发出“吱呀”一声响,少年的身影走进来。
陆和煦走过去,拿起勺子开始吃冰。
酥山上加了很多蜂蜜,冰冷的甜香沁入心扉,将那股压抑不住的燥热暂时驱散。
小厨房里很安静,一般是苏蓁蓁话多,现在她不说话之后,就显得有些尴尬和寂静。
她坐在距离小太监不远的地方,低头摩擦了一下手指,“我昨天喝醉了……不是故意的。”
等了一会,穆旦那边只有吃酥山的声音。
看起来美少年是想不认。
那就不认吧。
他们两个虽然成亲了,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感情基础,就是纯粹简单的搭伙过日子。
酥山吃完了,陆和煦心里那股燥热却依旧没有消散,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到女人身上。
她刚才好像说了什么话,他没有听见。
烦闷、燥热之后,便是难以控制的头疼和暴怒。
陆和煦已经很熟悉这一套流程。
他想起今天白日那股舒适感,这是他这几年以来感觉最舒服的时候。
陆和煦咬着嘴里尚未融化的冰块,他的视线缓慢下移,落到女人湿润的唇上。
很奇怪,昨夜的感觉他记得很清楚。
陆和煦讨厌很多东西。
他想确定一件事。
身旁突然落下来一道阴影,苏蓁蓁抬头,对上一双黑沉的眼。
下一刻,一只冰冷的手带着湿漉的水汽贴到她的面颊上,将她的下颚抬得更高。
苏蓁蓁扬起脖颈,视线中,少年那张漂亮的脸距离她越来越近。
陆和煦单手箍住女人的脸,倾身过去的时候,在那双清澈至极的眸中看到澄澈的懵懂。
当那片浸着蜂蜜香气的薄唇贴上来的时候,苏蓁蓁整个人的脑子是懵的。
昨天其实是苏蓁蓁的初吻。
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而显然,少年似乎也是第一次,他没什么章法,只是学着她的样子贴了贴。
他贴着她的唇,指腹压着她的唇角亲吻。
女人身上有草药香气,这股味道似乎也融入了身体里,陆和煦感觉体内那股压抑的焦躁感缓慢消散。
很舒服。
陆和煦突然开始理解那些人为什么喜欢做这种事情了。
“不讨厌。”-
魏恒觉得这两日自家这位陛下似乎心情很不错。
自从开始服侍这位陛下以来,魏恒就没有见过他心情好的时候。
因为长久病痛加睡眠不足的折磨,所以这位陛下一直都处于狂风骤雨的状态中 。
不爱见光的怪癖,厌恶夏天,喜欢夜晚出行,说杀人就提剑,毫无规律可循。
就连魏恒这个伺候了这么多年的人,都无法抑制自己对这位少年帝王的恐惧。
他甚至时常做梦,那柄杀人无数的利剑会刺入自己的身体。
不过自从魏源事件之后,魏恒倒是没有再做这样的梦。
魏恒伺候在旁,给陆和煦递上冷茶。
茶水内加了凿碎的冰块,青翠的茶水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茶香。
陆和煦单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浅淡的茶香留存在口齿间。
他视线下移,落到茶水上。
陆和煦放下茶盏,偏头看向放在一侧案几上的糕点。
他走过去,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很淡,可不像从前一样没有任何味道,如同嚼蜡。
“陛下,奴才有事禀告。”魏恒斟酌着上前。
“嗯。”陆和煦懒洋洋应一声,随手将只咬了一口的糕点扔回去。
魏恒看一眼那碟糕点。
从前这位陛下还会用一些,虽然吃的很少就是了,但这半年来却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今日倒是难得尝了一口,不过明显也是不喜欢的。
因为陆和煦不喜欢人跟着,所以除了影壹这种暗卫之外,魏恒也不知道这位陛下到底每日夜间在外面做什么,难不成是寻到了什么合口味的好东西,瞧着确实面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就连发病的情况也少了,甚至出现了难得的平静愉悦期。
“上次科举舞弊案留有贪污名册,此次通敌案也寻到边境布防图,可这些还不够。”
边境布防图是在孙显宁身上搜出来的,那位孙阁老完全可以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推出来挡枪,而明显,他已经这样做了。舍弃一个儿子,保全自己。
这位孙阁老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魏恒一点也不意外。
“韩硕从孙显宁的嘴里撬出来,孙兆华这几年来一直在跟那个蒙古太子通信。”
孙兆华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他虽没有向蒙古太子表明自己的身份,但每封信都由自己亲手书写。
“奴才认为,只要找到那些信,就能彻底坐实孙兆华通敌的罪名。”
陆和煦懒洋洋翻过面前的奏折,“信呢?”
魏恒面露难色,“孙兆华不知道。”
陆和煦略思片刻,道:“朕知道了。”
轻飘飘四个字落下来,不知为何,魏恒却觉得这个困扰了他几日的问题一定会得到解决。
就如同那件科举舞弊案一样。
魏恒发现不知何时,他居然已经将面前这个年轻的少年帝王视为了自己的主心骨。
陆和煦抬手叩了叩御案,“巴图孟克在哪?”
魏恒记得这是那蒙古太子的护卫。
当时他见陛下只是随手看了一眼那份朝拜名单,没想到只一眼居然就记住了。
魏恒的心再次受到波动,他想,若是这位少年皇帝并未受过那些磋磨,而是从小就读书识字,那该是何等聪慧骄傲,才华横溢的一个人。
魏恒收回心神,恭谨道:“被韩硕领着锦衣卫圈禁在之前蒙古太子住的那个院子里。”
“嗯。”陆和煦起身,抬眸看一眼天色,他皱了皱眉,却还是抬脚道:“去看看。”-
院子里只点了两盏灯。
门口站着两个锦衣卫。
魏恒提着手里的宫灯走在前面,陆和煦蹙眉忍受着夏日的炎热,表情很不好看。
“开门。”魏恒低声开口。
那两个锦衣卫赶紧将院门打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锦衣卫守在主屋门口。
主屋的门没有关严实,陆和煦嗅到一股血腥气。
他微微敛眸,站在一旁的锦衣卫赶紧将门打开。
一股灼热之气铺面而来,陆和煦的眉头皱得更深。
屋子里置着一个炭盆,那个两米高的蒙古护卫被铁链绑着跪在那里,锦衣卫指挥使韩硕手持烙铁正在逼供。
“说,那些信件到底在哪?”
巴图孟克身上衣衫褴褛,隐约可见其被烫烂的斑驳肌肤。
可他还是紧闭着双唇,不肯招供。
因为他知道,这些信件是他唯一能保命的东西。
“韩硕,陛下来了。”魏恒出声提醒。
韩硕立刻放下手里的烙铁,过来行礼问安。
“还没问出来?”
陆和煦眼神嫌恶地看着那个炭盆。
原本就闭塞闷热的屋子因为这个燃烧的炭盆,所以温度上升了好几个度。
“是,陛下……”韩硕低着头,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陆和煦随手拿起炭盆里的烙铁,走到巴图孟克面前。
“东西在哪?”
巴图孟克紧闭双眸,不言语。
屋内热度节节攀升,陆和煦原本就不耐的情绪到达顶峰。
他伸出一只手,掐住巴图孟克的下颚。
少年看似纤瘦,力气却极大,硬生生捏开了一个两米多壮汉的下颚。
他还未开始抽条生长,却在面对一个两米多的壮汉时,气势不落一点下风。
巴图孟克被迫张开嘴,烧红的烙铁被塞入他的口舌之中。
“唔唔唔……”铁打的汉子也禁不住这样的酷刑。
巴图孟克发出呜咽的嚎叫,整个人不停的颤抖,却始终没有办法挣脱铁链的束缚。
烧焦的味道在屋内蔓延,少年连指尖都没有抖一下。
韩硕眸色微动,站在那里没有吱声。
魏恒下意识偏了偏头,收回自己今日觉得这位祖宗心情不错的这句话。
陆和煦松开箍在巴图孟克下颚处的手,然后随手扔掉手里的烙铁,“他身上是不是有伤。”
韩硕上前一步,“他腹部处有一道伤口,是那日夜猎时受的伤。”
陆和煦甩了甩手上沾染的血迹,“打开。”
韩硕停顿一会,然后瞬间明了。
他唤了外面的锦衣卫进来,将巴图孟克压制在地上。
巴图孟克身上的衣物本就没剩下多少,被韩硕暴力撕开之后露出横贯腹部处十几厘米长的一道口子。
因为没有好好护理,所以伤口在这样炎热的夏季已经流脓溃烂。
韩硕直接取出匕首,将伤口划开,然后从里面掏出一份被包裹好的东西。
韩硕谨慎地打开,露出里面有些被濡湿的信件-
今夜穆旦没有来。
苏蓁蓁看一眼天色,很晚了。
她打了一个哈欠,躺下。
没睡着。
苏蓁蓁摸着嘴巴坐起来,忍不住回忆了一下昨天的事。
不讨厌……是什么意思?
天色昏暗,夏风轻漾,正在思考的苏蓁蓁一抬头看到檐下挂着的那个纱灯,冷不丁又想到那盏人皮灯。
当然檐下挂着的这盏纱灯不是那种人皮灯笼,而是正常的灯笼,可苏蓁蓁总觉得这纱灯看起来白晃晃的吓人。
闲着也是闲着。
苏蓁蓁先起身去了小厨房,因为今天熬夜了,所以先炖个鸡汤补一补身体,然后搬了一个凳子伸手把挂在檐下的纱灯取了下来。
白色的纱灯款式跟那个蒙古太子给她的美人灯极其相似。
虽然白日里看来能看出上面的材质是完全不一样的,但晚上光线不好,人的视觉也会模糊,天气热,苏蓁蓁晚上开着窗子睡觉,夜半被热醒,一起身就看到这纱灯,大夏天的也能吓出一身冷汗来。
苏蓁蓁将纱灯取下来,置在院中石桌上,然后又去屋子里拿了笔墨来。
嗯……她其实是个画画废柴。
随便画画应该也没问题吧?
画什么呢?
花?草?猫?狗?
苏蓁蓁想到诏狱之内,小太监在白纸上绘下的那只小狗。
她长得很像小狗吗?
他才像猫好嘛。
苏蓁蓁沾了墨汁,开始落笔。
画一只小猫吧。
一个墨团。
没事,再试试,画一只小狗吧。
两个墨团。
苏蓁蓁:……这毛笔是不是有问题?
“好丑的石头。”身后传来一道少年音,苏蓁蓁被吓了一跳。
她转身看到穆旦那张美少年面孔。
算了,原谅你了。
苏蓁蓁视线下移,看到少年拎着琉璃灯的手掌,上面是令人难以忽略的殷红血迹。
“你受伤了?”她一把攥住少年的腕子,脸上难掩担忧之色。
【这么好看的手留疤怎么办,她还怎么舔。】
“不是我的血。”
陆和煦欲抽手,动作一顿,没动。
苏蓁蓁牵着他的手腕将他带进小厨房,然后用帕子沾了泉水给他擦拭手上的血迹。
血迹已经干涸,有些难擦,苏蓁蓁稍微用了一点力气。
血迹是擦干净了,少年的肌肤也红了。
【变成粉红色了。】
【更想舔了。】
“咳,好了。”
苏蓁蓁松开小太监的手腕,然后想起自己炖的鸡汤。
“喝点鸡汤补补身子吗?”
陆和煦不爱在夏天吃热的食物,可鸡汤这种东西若是吃冷的就油腻了。
最终,苏蓁蓁还是照常给少年做了一碗酥山。
两人一齐坐在檐下。
她喝着微微温热的鸡汤,少年吃着浇了蜂蜜的酥山,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苏蓁蓁是觉得水果的味道本身已经够甜了,可为了穆旦的口味,她还是在旁边放了一个装着蜂蜜的小瓷碗。
苏蓁蓁在看到穆旦蘸取蜂蜜时下意识减少的份量时终于确定,他的味觉正在逐渐恢复。
草药的效果虽然比针灸慢很多,但他年纪轻,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过来,身体素质是真不错。
中药跟西药不一样,它的疗效一向慢,西药可能几天就出效果了,中医往往需要几个疗程。
吃完鸡汤和酥山。
苏蓁蓁的手指搭在少年的手腕上给他把脉。
陆和煦躺在摇摇椅上,身上依旧是那件低调的太监服。
他微微偏头看向女人,视线毫不避讳地盯着她。
苏蓁蓁的脸色从原本的一本正经到缓慢低头,再到最后的偏头躲避。
【到底在看什么呀?】
【她脸上有东西吗?】
【难道她平常也是这么看他的吗?】
【她平时居然有这么明显吗?】
苏蓁蓁松开搭在穆旦手腕上的手,只感觉整个天都塌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表现的很隐蔽。
少年的视线往下,然后突然从摇摇椅上倾身过来。
“你这里也有一颗痣。”
陆和煦伸出手指捏住女人的指尖,在苏蓁蓁无名指指甲盖下面一点的侧边位置上,那里有一颗红色的痣。
刚刚吃完一碗酥山,陆和煦的指尖还残留着冰块的温度,微微凉的指尖捏着她的指尖痣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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