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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高材生,你是处男吗?……


    “呸!”


    包厢里光线暗, 舒柠吃到一颗不太新鲜的荔枝,吐掉果肉后,口腔里依然残留着汁水的味道, 就连刚才含住果肉的嘴唇仿佛都深受其害。


    她用水漱口, 又拿纸巾在唇周擦了好几遍,再也没碰果盘里的叉子一下。


    沈千苓递给她一杯酒, “这半年,你们之间相安无事,我记得跨年那天晚上, 咱俩偶然碰到江洐之了, 他就像不认识你一样, 连招呼都没打。江洐之在集团最大的劲敌是那些盯着他那把椅子的豺狼, 是旁系那几位虎视眈眈的叔伯, 没有理由为难你啊。”


    “有的朋友, 有的, ”舒柠抿了口红酒,“我以前……”


    “在他身上造过孽?”沈千苓顺畅接话,她一条手臂搭上舒柠的肩,饶有趣味地问, “你对他干过什么好事?”


    舒柠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 幽幽地反问:“你怎么不认为是他得罪过我呢?”


    沈千苓啧啧两声, 看舒柠的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我还不了解你嘛”几个大字, 她分析道:“四年前的江洐之没权没势, 空有一副好皮囊,你是看脸,但又不仅仅只看脸,如果他得罪你, 你早就报复回去了。”


    舒柠半真半假地陈述:“就是因为我当场报复了,所以他怀恨在心。现在他爬上高位,我又好死不死成了他名义上的妹妹,天时地利,他当然无需再忍耐,表面上是照顾,实际上是折磨,是羞辱。”


    沈千苓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脸,“你气色红润,血气旺盛,比起辛苦劳累上班,更像是去享受,去折磨别人取乐,浑身上下哪有一点备受折磨的样子。”


    舒柠愤愤道:“他是对我进行心灵和精神摧残!”


    沈千苓坐到对面,往自己面前摆了一盘坚果仁,“你展开讲讲,我要详细听他之前是如何得罪你的。”


    舒柠仰头喝完杯子里的红酒,指腹轻轻触碰唇角,思绪被微醺的酒意牵引着回到四年前那个暑假。


    ……


    尽管膝盖和脚踝不再受生长痛的煎熬,十五岁的舒柠依然不喜欢雨天。


    这个雨季,哥哥被送往异国他乡,她的眼泪多得堪比雨水,然而家里却闯进了一个让她心烦的人。


    补习老师江洐之无视她的排斥,从容自得地住进了周家。


    他品学兼优,待人温和有礼,眉目清隽,气质干净,明明抽过烟,他坐在身边时,衣服上却是淡淡的青柠洗衣液的气息,很好闻。


    母亲欣赏他,父亲信任他,阿姨喜欢他。


    于是,舒柠看他就更加不顺眼。


    他一页页翻看她做过的试卷,她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他在错题旁详写正确的解题步骤,她趴在书桌上睡觉,这样互不理睬她明着反抗而他不为所动的日子僵持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舒柠正在睡梦中,有人八点半准时到她房间外敲门。


    她被吵醒,烦躁地将怀里的枕头扔下床,告诉对方自己还没睡够,对方置若罔闻,如同机器人般每隔半分钟敲一次门。


    哪怕她整个人闷在薄被里,捂住耳朵,敲门声也一直往耳朵里钻。


    睡意全无,舒柠忍无可忍,爬起来跑到房间门口,气势汹汹地打开门,“我在休息,你懂不懂礼貌!”


    江洐之闲适地靠在门外,目光淡然从她脸上掠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现在是八点三十七分,十分钟洗漱,十分钟吃早饭,我在书房等你,九点开始上课,迟到一分钟,今天晚上就加做一道大题。”


    拿鸡毛当令箭,舒柠才不会买他的账,她耳不闻,准备摔上房门继续睡个回笼觉。


    一只手忽然伸进来。


    舒柠吓得倒吸一口气,如果她反应再慢一点点,门就会夹住他的手,她被吵醒后有多生气,刚才摔门的力道就有多重,他不残也会伤。


    “你的脑袋是学习学傻了吗?”舒柠紧紧抓住门把,视线顺着横在面前的那只手往上,烦躁地盯着他无喜无怒的面庞,恶意刺激他,“还是缺钱缺疯了,不惜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来谋取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江洐之神情并无波澜,只是眼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拿她寻乐子?


    舒柠皱了下眉,她意识到,这位拿过无数奖项和全额奖学金的优等生不似表面那样古板沉闷。


    她


    见过很多自视甚高的男人,看似清傲,实则自尊心比蝴蝶的翅膀还脆弱。


    身高差摆在这里,她是比他矮一截,气场却不弱,资本家高高在上瞧不起任何人的那一套姿态,她学得有模有样,双手抱胸,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像是在评估他这具身体的价值。


    “江老师的手这么好看,万一受伤变形残疾了多可惜啊。你长了一张姐姐阿姨奶奶们都会喜欢的脸,腿也长,何必费这份自损八千的心思,夜场的富婆们可比我爸慷慨大方多了,讲真心话,你需要钱,在周家碰瓷远不如去夜场卖酒,学学怎么讨好女人,一个暑假说不定就能赚到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江洐之面不改色。


    他还挺沉得住气,舒柠意外地挑了下眉。


    她对除周宴之外的男性一视同仁,骂谁都不留情面,更难听的话即将脱口而出时,江洐之淡声开口:“你还有二十分钟,吃早餐的时候记得用毛巾热敷左脸。”


    少女明亮的笑意被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冰冻在眼尾。


    一瞬间,左脸皮肤原本已经消退的那股灼烧感再次卷土重来,如同挨了第二记耳光。


    舒柠冷着脸怒目而视,羞愤,难堪,各种情绪交织冲撞,血液往上涌,心跳不可控地加快。


    昨晚她想偷溜出门,差点从二楼窗户摔下去,周华明气得打了她一巴掌。


    当时父女两人吵得凶,阿姨不敢劝,为避免尴尬,没上楼。


    周华明狠心放话,如果她再敢翻窗户,就打断她的腿,要是她再闹离家出走,他会找人来家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周华明被气得不轻,他离开后,房门大开,卧室里的舒柠半张脸都肿了,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她第一次挨打,又伤心又惊惧,拨通周宴的电话后,无论周宴怎么哄怎么问,她都不说原因,只哭着说下雨好烦四肢关节隐隐作痛让她睡不好,说她很想他,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电话一直没挂断,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少女的好胜心经不起激,舒柠心想,接下来的日子兴许没那么无聊。


    气到极点反而冷静,她笑盈盈地看着他,声音也随之柔软:“江老师昨晚躲在哪里看热闹?”


    “无意听到的,”江洐之语调平和,“我不关心周家的家务事,但无论什么理由,家暴都不可取,如果你要报警,我可以帮你作证。”


    周华明是市公安局的一把手。


    江洐之的话,舒柠怎么听都不是单纯的好心,而是反击和嘲讽。


    以为一拳打进棉花里,了无趣味,下一秒他就让她知道,不是的,棉花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竖着钉子的钢板。


    他神色不变,气定神闲地朝书房走去,舒柠愤恨地瞪着他的背影,几秒钟后重重摔上门,转身去洗漱。


    她没吃早饭,踩着点坐到书桌前。


    游戏不玩了,耳机也不戴了,主动翻开课本教材和笔记本,只是坐姿不够端正,态度勉强及格,给江洐之一种她折腾累了开始配合完成补习任务的错觉。


    舒柠老老实实地装了一个上午的好学生,午休结束后,她因为没睡好,眼睛不舒服,学习积极性不太高,但手里还捏着笔,尽管注意力不集中,解一道题耗时长,好在最终答案是对的。


    江洐之坐在她左侧的位置,随意有点什么动作,余光就会瞥到她脸上的巴掌印。


    昨夜周华明训斥完女儿之后独自在楼下抽了半包烟,不像单单只是为女儿的任性和刁蛮发愁,冲动之下动手打了她之后,在后悔反思,更像是徒然得知了某件难以接受的事,忍耐已久,那一巴掌并非始于担忧和深厚的父爱,而是在借机发泄他自己的情绪。


    小女生正处于青春期,叛逆和任性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怎么闹都情有可原。


    她需要的是温和安抚,耐心引导,身为父亲,选择用暴力解决问题就是无能。


    阿姨送来的热毛巾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她看都不看一眼。


    她单手托腮,在思考一道数学题的解法,题目难度偏高,上午他着重强调过相关知识点,也讲过类似的例题,她是心不在焉不认真还是脑袋空空,做完这几题,他心里基本就有底了。


    时针转到四点整,江洐之伸手把毛巾从盆里捞出来,拧干热水,叠成手掌大小的方块,贴在她脸颊上。


    天气放晴,窗外的知了声此起彼伏。


    数学题催眠,眼皮越来越沉重,舒柠撑着下巴的手麻了,身体猛地往前,瞌睡是被惊没了,同时也导致敷在脸上的毛巾滑落。


    江洐之弯腰去捡,舒柠睡眼惺忪,也下意识倾身。


    先是额头撞到下巴的闷响声,再是吃痛的惊呼声,还掺杂着椅子摩擦地板的刺耳声音,混乱之中,舒柠一把抓住江洐之的衣领,稳住身体。


    他侧首,她抬头。


    凉爽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她留有巴掌痕迹的左脸,徒然印上一片温热感。


    舒柠僵住。


    江洐之反应快,迅速后退,拉开距离。


    饶是他再镇定自若冷静自持,此刻那双深邃眼眸里也暴露出无措的慌乱,避开了她的目光。


    舒柠眨了眨眼,捏在手中的笔掉落在地,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被人亲了!


    即便是个意外,即便一触即逝,即便这根本称不上“亲”。


    不等江洐之开口道歉,死寂般的空气就被一记响亮的巴掌声震碎。


    下一秒,整盆热水都泼在他脸上。


    他清俊的脸维持着被扇得偏向一边的姿势,脸部火烧一般,皮肤泛红,逐渐显出掌印的轮廓。


    头发和衣服全湿透,狼狈地滴着水,视线模糊,江洐之缓缓转向她。


    站在他面前的舒柠气焰高涨,面红耳赤,似是觉得这一巴掌不解气,也惊讶于他竟然还敢直视她的眼睛,刚教训过他的那只手再次高高扬起。


    巴掌第二次落在他脸上的前一秒,手腕被抓住。


    一女一男,一高一低,对视僵持着。


    他湿发湿身,眼角轻微泛红,却没有丝毫放低姿态示弱的意思,攥在腕上的力道重,舒柠挣脱不开,要换另一只手狠狠抽他。


    江洐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语气无奈:“大小姐,你讲点道理。”


    ……


    “然后呢?”沈千苓听得津津有味。


    舒柠清了清嗓:“然后我就问他‘高材生,你是处男吗?是的话,那么这就是意外,不是的话,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一定让你万分后悔接这份兼职’。”


    这可比现在的大部分语言类节目有趣太多,沈千苓顾不上吃坚果仁了,以自己对舒柠的了解,百分百确定,就算最后判定为意外,她也绝不会轻易翻篇。


    她有着极为严苛的情感洁癖,不守男徳的异性,哪怕只是在补习班当她的同桌,她都很嫌弃。


    沈千苓兴奋地追问:“他怎么回答?”


    司机刘叔到了,在外面发消息给舒柠,舒柠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身,“下次再告诉你。”


    “喂!”沈千苓暴躁捶桌,好奇之余又有些纳闷,“这几年,你们一次都没见过?”


    舒柠摇头,“应该没有吧,想不起来。”


    补习结束后,两人生活环境不同,没有再碰面的机会,或许曾经在某个场合有过交集,但她没印象,不记得了。


    四年后她再次见到江洐之,就是舒沅挽着江铎的胳膊,温柔地向她和外婆介绍他的名字,提醒她叫哥哥。


    这间包厢的位置打开门就能看见楼下火热的夜场,一束灯光扫过,舒柠注意到一张熟悉的脸。


    一众潇洒多情的玩咖之间,坐着一位根正苗红的三好少年。


    舒柠对这种画面早已心如止水,每次沈千苓单独和她一起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玩,俞杨都


    只等在附近,不会扫她们的兴致,像一只乖乖等待主人的小狗。


    沈千苓靠在护栏上,朝着俞杨勾勾手指,让他上楼。


    舒柠感叹:“俞杨简直是长了个狗鼻子,无论你在哪里,他都能找到你。”


    沈千苓笑着说:“男朋友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


    舒柠撇撇嘴,收心回家睡觉,毕竟明天又要早起。


    江总的良心尚未完全泯灭,让她休假到邵老爷子寿宴的前一天。


    到家时将近十点半,舒柠关上门,换鞋进屋。


    孙姨倒了杯水递给她,“柠柠,下午有人送了包裹过来,我放你房间了。”


    “谢谢,”舒柠说,“孙姨,你上周做的蔬菜鸡蛋饼特别好吃,明早我想吃这个。”


    这孩子嘴甜,孙姨天天被夸,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一条缝,“那还不简单,再配一碗虾仁馄饨怎么样?”


    舒柠应道:“好啊,吃饱才有力气上班。”


    她喝完水,回到卧室。


    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装完整的盒子,她认识这个品牌,旗下的香水很受欢迎。


    她走近拆开礼盒,果不其然,里面是一瓶香水,和那天宋艺珊拿在手里摇晃的那瓶一模一样。


    次日清晨,舒柠换好衣服,出门时,拿起香水喷了两下。


    这个系列清新好闻,但留香不算持久,到公司后她自己就闻不到了。


    早会前,舒柠按例泡杯茶送到总裁办公室。


    江洐之签字的动作停顿,几秒钟后,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向她。


    舒柠迎上他的视线,“怎么了?茶有问题?”


    “没什么,”江洐之说,“香水不错。”


    茶香和香水融合在一起,并不违和,舒柠微微一笑,“新香水,我第一次用。神秘人直接送到家,也不留卡片,大概是猜到我知道是谁之后不会要,还算有自知之明。”


    江洐之低头继续翻看下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语气不变,“看在他这么配合你的份上,五点钟准时去车里等他。”


    舒柠当没听见,转身走出办公室。


    她穿了双黑皮红底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舒柠好久没和钟茵和高奇他们一起在公司食堂吃午饭,下午,高奇发消息约她晚上去小酌一杯。


    她回复说自己有事,下次她请客。


    四点五十五分,舒柠乘电梯下楼,她在车里没等几分钟,江洐之就从另一边上了车。


    车开出停车场,舒柠想起来换屏保的事,便打开相册挑照片。


    前几张都是实况照片,某一张竟然抓拍到了她的唇不小心从他侧脸擦过的画面。


    回想起那晚的尴尬,舒柠如坐针毡,耳朵隐隐升温,迅速删除。


    同样的照片,江洐之也有一份,那天拍完后,他全部传输到他的手机相册里。


    舒柠不太自然地开口:“把照片删掉。”


    江洐之抬手,指腹揉了下眉头,今天工作繁多,他都没空午休,一直忙到五点。


    “什么照片?”


    “你不知道?好,那我不换屏保了。”


    他佯装思索,“你在家里拍的那些照片是吗?我早就把多余的都删了,屏保只需要一张,留太多没意义。”


    舒柠半信半疑:“真的?”


    “假的,”江洐之闭上眼睛,“等哪天你猜到我的手机密码,自己删。”


    舒柠:“……”


    道路通畅,车开到小区,阳光还很刺眼,别墅被照得金灿灿的。


    江洐之上楼后进了卧室,把衣帽间留给舒柠换礼服。


    裙子不太好穿,舒柠手忙脚乱,猫还在旁边捣蛋。


    夕阳从窗帘缝隙钻进屋,火焰般热烈明亮,似乎要将那一处点燃。


    舒柠深吸一口气,她自己实在是没办法搞定这条裙子,便光着脚走到门口,从衣帽间探出头,向楼下的阿姨求助:“阿姨,麻烦你上来帮我弄一下拉链。”


    她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


    江洐之从对面的卧室走出来,绅士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她利落拒绝:“不用!”


    “阿姨刚才出门了。”


    “那我等她回来。”


    江洐之看了眼手表的时间,“我们不是主角,压轴到场也不合适。我全程闭眼,尽量不碰到你。”


    迟到很不礼貌,虽然她不喜欢邵越川,但不看僧面看佛面,她是姐姐的娘家人,这种场合,自然是要给黎家撑场面。


    舒柠紧紧捏着领口,防止裙子滑下去。


    江洐之嘴巴不饶人,君子风度还是有的,舒柠考虑片刻后,转身去衣柜里找了条黑色领带,再折回到门口,把领带扔到他脸上。


    领带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路过凸起的喉结,松散挂在他指间。


    他看看领带,再看看她。


    舒柠说:“看什么看?自己系好,蒙住眼睛。”


    第22章 “不介绍一下?”……


    房门半开, 一人站在衣帽间外,一人在屋内。


    江洐之勾着领带低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无奈的笑声缓缓从喉咙里溢出, 闷闷的, 似乎是觉得她的要求过于幼稚。


    舒柠傲娇地扬起下巴。


    传递出的意思很明显:他不照做,她就不让他进屋, 反正耽误的不只是她的时间,要迟到也是两个人一起迟到。


    江洐之低声开口:“一定要这样?”


    “可以不啊,”家里但凡还有第三个人, 舒柠都不会选择让他帮忙, “你打电话把阿姨叫回来。”


    江洐之没再说话, 他摘掉眼镜, 随意挂在西装裤口袋, 将缠在手指间的领带整理平滑, 用手托着往上。


    黑色领带完全覆盖住双眸前一刻, 他的眼睛还是睁开的状态,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遮不掩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就是在看她, 但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下流和色气, 也不是死板漠然, 像在欣赏一朵明艳漂亮的花。


    这朵花的美不在于落日时刻的短暂珍贵, 也无关外在陪衬, 更不因他人的注视而增添光彩,花本身就足够留住他的目光。


    夕阳光线铺满衣帽间外面的空间,物体表面都被橙黄色的光晕笼罩。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领带两端在眼前绕一周,在脑后交叉, 调整好松紧,打结。


    舒柠等江洐之系紧领带,才将房门全部打开,她进屋换衣服时窗帘就合上了,仅边缘处有一条窄小的缝隙。


    “进来吧。”她发出新指令。


    江洐之迈开长腿,从明亮的地方走向光线昏沉的衣帽间。


    小猫娇娇地叫了一声:“喵……”


    视觉受阻,听觉相对而言就会更加灵敏。


    安静环境下,平时不太容易注意到的细微被放大,大脑神经也会更迅速对各种程度的刺激做出反应。


    小如她的脚和地毯绒毛接触时的声响,大如猫一跃而起飞扑过来的动静。


    猫扑到脚边,江洐之险些被绊倒。


    舒柠条件反射伸手扶住他,为难人的是她,抱怨的也是她,“你小心点呀。”


    “抱歉,”江洐之承认这是自己的失误,借力站稳后便松开她的手。


    两只高跟鞋凌乱地躺在地上,东歪西倒。


    他为了避开猫,方向改变,再多往前一步,就会踩到其中一只高跟鞋。


    看他摔倒出糗并不是舒柠现在的目的,黎蔓得知她会陪同江洐之一起去给邵老爷子贺寿,半小时前就联系过她,希望她尽量早点到。


    舒柠腾出一只手,手指揪住他的衬衣,稍稍用了点力,“跟着我,去镜子那里。”


    江洐之任由她拽着自己往里面走,“我什么都看不到。”


    “镜子当然不是给你看的,”舒柠攥紧裙子的领口,慢步后退,“我要看。”


    她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确定剩下的两步路很安全,抬起头打量江洐之被领带蒙住眼睛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猫跑出房间后,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舒柠莫名想到什么,忍不住笑,“八岁年龄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样吧,只要你真心实意对我好,我不会恩将仇报,等你老了,腿脚不便,


    视力减退,我闲着无聊的时候可以推着轮椅带你去逛公园。”


    她转身面对着镜子,江洐之站到她身后,“谢谢,我考虑。”


    正事要紧,舒柠没再开玩笑,她一只手绕到后面,牵着江洐之的手指,引着他摸到她后腰处的拉链,“拉链拉上去之后你就把领带摘了,还有绑带要系。”


    “嗯,”江洐之的声音有些沙哑。


    裙子是他挑的,后背的细节他都知道。


    绑带是美观设计,也能把拉链遮住,视觉上更精致。


    拉链往上,她露在空气里的皮肤随之被包裹住,尺寸刚刚好,裙子领口和腰部都完美贴合。


    衣服不会再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舒柠放松身体,双手也自由了,照着镜子整理耳边的碎发。


    江洐之单手解开脑后的活结,领带落到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手指勾住垂在拉链两侧的绑带。


    眼睛被遮挡的时间短,而且房间光线暗,不需要适应。


    镜子里倒映不出后背,舒柠对发型满意后,视线游移在他低垂的眉目间,“要系紧,也要系得漂亮。”


    “怎么才算漂亮?”


    “我喜欢,就是漂亮的。”


    江洐之被她的话愉悦到,唇角无声地翘起弧度。


    手指灵活动作,缠绕,收紧,打结。


    舒柠转身背对镜子,扭头看他的作品,评价是还不错。


    江洐之走到一旁,从抽屉里取出一条项链。


    抹胸款式的裙子如果不搭配项链,脖子会显得有些空。


    同色系珠宝,舒柠看到后的神情明显是喜欢的,默许他帮她戴上。


    拉拉链和系绑带的过程中,江洐之都没有触碰到她的肌肤,项链不同,很难避免。


    珠宝是冰凉的,他的手指是温热的。


    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的那抹夕阳照到舒柠的肩颈上,热意隐蔽,光亮却难以忽视,江洐之解救被项链压住的发丝时,手进入阳光里,她注意到,他手上虎口那里隐约还残留着牙印的痕迹。


    她轻声问:“你没涂祛疤药膏吗?”


    “家里没有这种东西,”江洐之弯腰把高跟鞋拿到她脚边,“如果磨脚,告诉我,车里还有备用的。”


    “我穿了一天,舒适度不高但也还行,坚持不住的时候我就找地方坐着,”舒柠扶着他的手臂,穿上鞋子,“药膏很好买的,你跟李特助说一声,他什么都做得好。”


    江洐之重新戴上眼镜,指腹从虎口处抚过,不甚在意,“李特助出差了,还没回来。”


    她换下来的衣服随意堆在地毯上,他捡起来,挂进衣柜。


    “是哦,忘了,”舒柠想起自己今天在公司没见到李子白,“那我买吧……等等,我才上几天班啊,怎么就有奴性了?真可怕。”


    一时间,她难以接受,刚才她竟然接话接得那么顺其自然。


    话已经说出口了,仓皇收回会更可笑,于是她十分嚣张地把包甩给江洐之,“帮我拿包!”


    舒柠故意踩了领带一脚,大步走在前面,江洐之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下楼。


    院子里的柠檬树在落日余晖下生机勃勃,枝繁叶茂,只要细心养护,耐心等待,时间一天天过去,果子也会肉眼可见地长大,从青涩到成熟。


    车往邵家开,大约要四十分钟。


    舒柠找到一袋软糖,她吃了几颗,车被堵在路上很无聊,她想打开一局小游戏消磨时间,扭头却意外地发现江洐之在闲适地享受落日时刻,手指一下一下滑动屏幕。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在车里不是看文件,而是……玩手机。


    舒柠无意窥探他的个人隐私,只是他就在她身边,距离这么近,余光稍稍下垂就能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他在挑选锁屏壁纸。


    “这张不好,”舒柠忍不住提出意见,她觉得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的这张照片角度和光线都不是最佳的,“换一张。”


    江洐之表示不赞同,“哪里不好?我觉得很自然。”


    “你只露了半张脸,而且小满缩着脑袋,显得胖胖的,它明明一点都不胖。”


    “很可爱。”


    “是可爱,我的猫当然无论怎么拍都很可爱,我的意思是……”舒柠亲眼看着江洐之将照片放大,设置成壁纸。


    她和猫占据了四分之三的屏幕,他连半张脸都没有了。


    江洐之利落地按下锁屏键,屏幕变黑,倒映出不知何时靠近的两张脸,舒柠对此举感到失语,虽然她确实动过趁机抢过手机删掉那张记录着她尴尬黑历史的照片的念头。


    她不想说话了,朝他倾斜的上半身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邵家的庄园别墅占地两亩,舒柠和江洐之下车时,天还亮着,月亮已然爬上天空。


    庄园内外都很热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空气里弥散着香槟的气息,这种觥筹交错的名利场,聚集了各界名流。


    舒柠挽着江洐之走进宴会厅,最先跟她打招呼的人是宋艺珊。


    服务生送来香槟,江洐之只拿了一杯。


    已经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一看就是找江洐之攀谈,舒柠小声说:“我去找姐姐。”


    “饿了就吃点东西,但不许喝酒,”江洐之说,“我把给老爷子的礼物送上楼就去找你。”


    舒柠应付地点了下头,“你忙你的,我自己玩儿。”


    江洐之把她拽回来,压低声音:“我要是在你身上闻到酒味……”


    他只说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给她意会。


    “知道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记着呢,”舒柠从他手掌里挣脱,边走边给黎蔓打电话。


    电话没人接,她想着黎蔓可能是在忙,就不重复拨,点开微信发消息,告诉黎蔓她在后院的泳池附近。


    长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甜点,她挑了一块冰淇淋蛋糕,找好座位,刚准备尝尝味道,一道迟疑的、不确定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周舒柠?”


    舒柠寻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所有侍者都是统一穿着,距离她五米远外有两个年龄相近的男侍者,其中一个在收拾宾客用过的刀叉,另一个直愣愣地站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见到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痛感让他清醒,惊讶过后,神色中透出欣喜。


    舒柠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没认出他是谁。


    来这里兼职的服务生都受过严格培训,少年保持着应有的礼仪,走到她面前,“你不记得我了?”


    舒柠茫然地看着他,“……你是?”


    “我是肖韩,”他牵唇笑了笑,语气难掩失落,“初三那年,我们做过一个月的同桌。时间太久了 ,不记得很正常。”


    舒柠后知后觉,眼前的少年就是当初被周宴拿来当例子严肃告诫她随意招惹后患无穷的那个木头同桌。


    “是你啊,好久不见,”高跟鞋累脚,舒柠坐着没起身,“哇,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她拿江洐之作参考,目测肖韩有一米八几,她印象中的小白杨同桌好像没这么高,只不过在教室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她趴在课桌上睡觉,每次睁开眼睛,都得高高仰起视线才能看清他的脸。


    肖韩从托盘里拿了杯清水给她,手指摸了下耳垂,“高中又长了十公分。我高中在市实验,和你是‘邻居’。”


    整个高中,舒柠上下学都是司机接送,肖韩即使在路边遇到她,也是隔着车窗远远看一眼她的侧脸。


    “我在网上看到你父亲的新闻,你还好吗?”


    “既然你知道周家的事,就别再叫我周舒柠了,”天气热,冰激凌离开干冰之后迅速融化,舒柠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喂到嘴里,甜味适中,口感细腻,“他们离婚了,我跟我妈妈一起生活,姓舒。”


    “对不起……”


    “没关系,以后在人多的场合不要叫错就行啦。”


    肖韩在工作,不能和宾客过多交谈,他走远几步,犹豫再三还是又回到舒柠身边,“我们可不可以加个联系方式?”


    他当时是插班生,性格孤僻,没进班级群。


    “可以啊,”舒柠拿起手机,解锁后点开微信,“我和初中


    同学联系不多,经常见面的就只有沈千苓。”


    “她是你最好的朋友,”肖韩记得沈千苓,她和舒柠在学校几乎是形影不离。


    他扫码添加好友,“其实……中考结束后,我去你家找过你。”


    “是吗?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手指沾到了奶油,黏糊糊的,舒柠把手机放到桌上,“是不是你去的时候家里没人?”


    肖韩低声道:“开门的人是你哥,他说你不在,可我……可我听到了你在楼上弹琴唱歌的声音。”


    舒柠擦手的动作停顿。


    在她抬头看向肖韩之前,一只手伸过来,自然熟稔地握住她的手,用湿巾慢条斯理地帮她擦干净奶油残余在皮肤上的甜腻感。


    是江洐之。


    她放在桌面的手机界面微信通讯录右上角红色圆点里显示着数字1,因为她久久没进行下一步操作,自动变暗锁屏。


    有新消息进来,震动声和亮光一同引起她的注意力。


    怔神的肖韩本能地低头看过去,壁纸是一张亲密的合照,照片上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露天的后院有些闷热,但胜在人少清静,环境也好。


    泳池水面微光粼粼,风吹动一圈圈涟漪,月亮的倒影也随之波动。


    舒柠以为宋艺珊在附近,环顾四周。


    江洐之帮她擦完手,捏住她的脸,轻轻抬起,让她的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不介绍一下?”


    第23章 热恋情侣打情骂俏


    肖韩注意到舒柠手机屏保壁纸的照片背景在家里, 光线柔和,还有只猫,两人身上都有着类似的日常居家感和生活气息, 她穿的那件白衬衫不太像她自己的衣服, 像是男装。


    他也有舒柠的照片。


    初中集体毕业照,班里的同学们几乎人手一张, 他用十块钱买下那份回忆,至今仍完好地保存着。


    他站在她后面一排,中间只隔了三个人的距离。


    此刻, 他距离她更近, 她整个人都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高跟鞋和精致礼服比运动鞋和统一批量定制的校服明亮夺目, 她化了淡妆, 眉眼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褪去了幼态与青涩。


    她惊讶他长高许多, 其实她也长个子了。


    刚才她在长桌旁认真比较不同口味的蛋糕,大概是只吃一块,所以想挑一份最美味的。


    同事见他望着她的侧影发呆,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悄悄问他, 她是不是哪个出道早的童星, 脸小小的, 肩颈线条和腰腿比例不亚于聚光灯下的女明星。还说为她选裙子的人一定很了解她, 并且不屑于自私独断地将她的光芒藏起来,红色特别衬她,但又不会喧宾夺主。


    他见过她哥哥,她哥哥对待试图靠近她的异性桀骜又冷漠, 和此时帮她擦手的男人不是同一个人。


    两人站在一起并不违和,甚至有种莫名的和谐,但对方明显年长她几岁。


    男人的目光从他脸上随意掠过,不含一分一毫的警告或者蔑视,似乎只是想知道和她聊天的他跟她是什么关系,目的并不是宣告主权赶走他。


    他因为外形条件不错,做事认真,守规矩,嘴巴严,有眼力见,不该看的绝不会多看,负责人很喜欢他,带他服务过十几场大大小小的名流酒宴,他看得出这个男人绝非等闲之辈,即使是在一众各行各业的成功人士之间,气质也是自成一派。


    金字塔尖从不缺野心和实力并存的人。


    年长者人生阅历丰富,情绪稳定,遇到再棘手的事依然可以做到不显山不露水,风平浪静,讳莫如深。


    他想,兴许他看到的只是表面,都是对方允许他看到的。


    “您好,我叫肖韩,我是……”肖韩不卑不亢地打招呼,但把解释权留给了舒柠。


    如果她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认识一个服务生,他理解,会装作是自己认错了人,绝不给她添麻烦。


    “这是我的同学,”舒柠自然地接过话,她在附近没找到宋艺珊的身影,把手从江洐之手掌里抽出来,拿起手机看消息。


    她没有嫌弃他,肖韩有了底气,挺直腰背正视对方,他礼貌地问:“舒柠,这位是?”


    “他啊,”舒柠的话音停住一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些轻盈的笑意,“他姓江,是我的老板,我也在加班呢。”


    闻言,肖韩愣在原地。


    ……她缺钱吗?


    周华明出事,她不再是大家羡慕的周家千金。


    由奢入俭难,过惯了富裕生活,应该很难适应吧。


    一时间,肖韩内心情绪复杂,但又觉得奇怪,既然这位江先生是她的老板,为什么她在老板面前没有一点恭敬谦卑的态度?坐着没动就算了,她的性格底色就是如此,从不给任何人划分阶级,可上下级关系逆转,老板服侍员工,而且亲密又自然,怎么都说不过去。


    哪个正常的老板会帮员工拿包,给员工擦手,旁若无人般摸员工的脸?


    哪个普通的员工敢如此堂而皇之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老板的服侍?


    舒柠回复完黎蔓的消息,通过肖韩的好友申请,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后准备继续吃冰淇淋蛋糕,余光瞥到江洐之的手搭在桌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他一下,“得给我加班费吧。”


    她心情好,江洐之乐于配合她的游戏,“要多少?”


    舒柠把皮球抛回给他:“我牺牲这么大,忍辱负重,就看你的心脏是黑色的还是红色的了。”


    “那么多食物,只对蛋糕有兴趣?”江洐之看着她吃完最后最后一勺蛋糕,“甜品不能当饭吃,我们可以提前走,但走太早很失礼,你饿着回家,无论吃不吃夜宵,胃都会不舒服,明天又要请假。”


    “反正公司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区别,也不会少赚一分钱。我每天打不打卡,零人在意。”


    “谁说的?”


    “我说的。”


    “你不在会影响我,我状态不好就会间接影响公司的运转。”


    狗嘴里难得吐出一两句悦耳动听的话,舒柠被哄骗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她仰起头,故作骄矜:“我真这么重要?”


    两人对视着,江洐之点了下头,“嗯。”


    不知道的,远远听着还以为是热恋中的情侣在打情骂俏。


    肖韩如同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隔绝在外,他出声打破这层阻隔:“江先生您好。”


    “你好,”江洐之温声道,“你们聊。”


    他对舒柠说:“别乱跑,我去给你拿吃的。”


    舒柠面朝泳池坐在高脚椅上,目送江洐之走向餐区之后,看向肖韩,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你的意思是,我哥不让你见我?”


    老板又开始伺候员工了,肖韩的大脑有些混乱,他斟酌措辞:“他大概是误会我是肖想你的追求者。”


    舒柠一直都知道,哥哥不喜欢以早恋为目的接近她的所有男生,曾经有男同学当着他的面跟她告白,被他攥着衣领拽到球场单挑,篮球撞击地面和篮板的声音从傍晚持续到凌晨,男同学累得脸色煞白,虚脱瘫倒在地,最后被同伴背走,足足在家躺了两天才去学校上课,再也没敢问她要不要谈个恋爱。


    沈千苓也有个关系很亲近的、大她十岁的表哥,她说过,哪怕俞杨是她哥看着长大的,她哥对俞杨也不怎么满意,总能从鸡蛋里挑出几粒硌牙的小石子。


    周宴觉得这个世界上没人配得上自己的妹妹。


    “经你提醒我就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舒柠打圆场,她其实并不知情,“当时我考砸了,被父母骂了一顿,跟我哥说过,无论谁来找我都说我不在,不见。”


    时隔四年,她不可能因为一个连名字都忘了的露水同桌去责怪周宴。


    即便当时她就知道,也不会做让他不高兴的事,见他不喜欢的人。


    “那天……我只是想安慰你,没有别的非分之想,后来才意识到,你大概不需要,”她毕竟是周华明的女儿,读不了最好的市实验,其它重点高中肯定都没问题,肖韩看着她,“你家住在春光路16号没错吧,我往那个地


    址寄过几封信,你收到了吗?”


    春光路16号是舒柠长大的地方,现在已经被查封了。


    “信?”舒柠再次流露出茫然的神情。


    肖韩在她的眼睛里看出了答案,他低声说:“科技飞速发达的年代,写信这么老土的事,确实没有意义。”


    领班在耳机里呼叫他,他才想起自己在这里的身份是服务生。


    舒柠说:“你忙吧,有机会再聊。”


    “好,再见。”肖韩转身走向室内大厅。


    肖韩离开后,舒柠百无聊赖,又不想去人群里尬聊假笑,她手机里还留着从前照顾她的保姆的联系方式,就发消息问了一句,前两年家里有没有收到过信。


    一份切好的牛排放到面前,舒柠回过神,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去而复返的江洐之。


    舒柠拿起叉子,“不配红酒,味道减半。”


    男人幽幽的嗓音落在头顶:“老同学不是给了你一杯水吗?”


    “你在阴阳怪气什么?”舒柠咽下嘴里的牛排,漫不经心地说,“才半个小时就有怨气了,刚才缠着你攀谈的那个胖子很烦人吗?哎,我还以为你对这种应酬早就免疫了,看来江总还没有被同化成机器,是个活生生的、有感情的、有喜有恶的正常人类。”


    “既不帮我解围,也不陪我去跟长辈打招呼,还要加班费?”


    “我年纪小,任性傲慢,不懂人情世故呀。”


    她故意这样,说话声调娇气,尾音翘起,像根羽毛从耳边扫过,江洐之有片刻的晃神,她忽然看到了谁,丢下叉子,站起身,朝他身后的方向挥手。


    “蔓蔓姐,我在这儿。”


    黎蔓走近,“你热不热?”


    舒柠挽住她,“还好,我吃了冰淇淋。”


    江洐之问:“越川人呢?”


    “他正找你,”黎蔓说,“爷爷下楼了,他们在主厅。”


    姐妹俩显然是有悄悄话要说,江洐之便先进屋。


    他刚走,舒柠就迫不及待地问:“姐,邵越川有没有欺负你?”


    黎蔓看着妹妹担忧的模样,不禁失笑,“他只是不喜欢我,不是人渣。”


    “你之前都不认识他,就这么领证结了婚,多委屈啊,”舒柠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连忙捂住嘴巴。


    黎蔓握住她的手,“是江洐之告诉你的吧。我没想瞒你,只是怕你知道实情后为我抱不平。他为我解决家里的麻烦,帮我摆脱烂人的纠缠,我可以继续出国深造,只需要偶尔配合他演演戏应付长辈,还有就是抽屉里多了一张结婚证而已,这段婚姻目前没什么不好。”


    “没有感情的婚姻,本身就够委屈了。”


    “我要钱,他有的是,我要物质,他也不会在这方面亏待我。只有我问他要爱情,他才能伤到我。”


    舒柠小声说:“幸好你对他没兴趣,他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他能护着你,就算他勉强还有点用处吧。”


    黎蔓看盘子里还剩两块牛排,“要不要再吃点别的?”


    “不吃了,”舒柠摇头,喝了口杯子里的水,“吃太撑,穿裙子不好看。”


    手机震动一声,是微信收到了保姆回复的消息:【柠柠,晚上好。谢谢你关心我,你奶奶的身体好多了,别担心,有空常回来看看。关于你提到的那些信,确实是我收的,一共有六封,小宴出国前专门叮嘱过我,不要把信拿给你影响你学习,我就没有告诉你。】


    舒柠一目十行地看完,没多纠结就抛到脑后,挽着黎蔓往主厅走。


    邵老爷子人脉广,来贺寿的宾客都到齐了,他才下楼,和几位老朋友寒暄几句后,他打趣江洐之:“听说你最近在接触宋家的女儿。”


    江洐之神色不变,“逢场作戏,为了合作。”


    “越川的婚事是他自己做主的,我很满意,蔓蔓是个好姑娘,希望那个臭小子能早一天学会珍惜。在我心里,你和越川一样,都是我的孙子。洐之啊,不要总想着岁月还长,还年轻,不着急,再多玩几年,我告诉你,等过了三十岁,时间就快得抓不住了。如果有了中意的人,找机会带来让我见见。希望我给未来孙媳妇准备的见面礼,有生之年能亲手送出去。”


    “您身体好,再过两年,说不定就抱上曾孙女了。”


    老爷子瞪了邵越川一眼,“他要是能生,我叫他爷爷都行。”


    江洐之经过时抬手拍了拍邵越川的肩膀。


    邵越川:?


    宴会厅里有一支乐队,舒柠看着邵越川朝这边走过来,预感他是来邀请黎蔓跳开场舞的。


    全场焦点逐渐往这一处汇集,舒柠不露痕迹地后退几步。


    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是江洐之,舒柠踮脚贴近他的耳朵,悄声问:“赌不赌?”


    他挑眉,“赌什么?”


    “赌姐姐会不会当众拒绝你的好兄弟。如果我赢了,我尝一口红酒。”


    “好。”


    舒柠目不转睛地看着邵越川在黎蔓面前做出绅士的邀请姿势,“我觉得百分之百会拒绝,姐姐不爱出风头,他是真心还是作秀,我都看得出来,更何况是姐姐。”


    江洐之:“那我就赌不会。”


    三秒钟后,黎蔓解释说自己刚才崴了脚,没法儿跳舞。


    “嘻嘻!你输了!”舒柠赌赢了。


    江洐之佯装落败叹气,“等会儿去给你挑一杯。”


    舒柠盯着邵越川,试图在他脸上找出一处尴尬破防的破绽。


    失策失策,她应该拿手机拍下来的。


    “别管他,他活该,”江洐之朝她伸出手,“美丽的舒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第24章 唇与唇之间只剩一根手指……


    邵越川是邵家独子, 今晚由他开舞最为合适。


    他邀请舞伴可谓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众目睽睽之下被拒绝是意料之外,他伸出的手在空中僵了近半分钟才收回, 他站直身体, 侧眸看着黎蔓离开的背影,眼里没有丝毫恼怒不悦的情绪, 反而起了几分兴致。


    无论男女,不分年纪,公众场合都要面子。


    他却不以为意, 并不认为被女人拒绝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


    落空的手握住一片虚无的气息, 邵越川似乎是意识到黎蔓不是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 而是一杯醉人的烈酒。


    他轻笑了一声, 漫不经心地跟着黎蔓离开了舞池, 一时间, 大厅陷入尴尬的局面。


    老爷子视若无睹, 没有要替这对新婚夫妻打圆场解围的意思,他这把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


    长辈面不改色,晚辈不甚在意, 邵家的人一个比一个从容淡定, 是在场的宾客们在替主人家尴尬。


    舒柠望着黎蔓离去的方向, 心里酸酸的。兴许邵越川有那么一点点真心, 但姐姐绝不会被这么一点点真心打动, 姐姐崴脚是昨天发生的事,虽然不严重,但刚消肿,脚上穿的也是舒适的平底鞋, 邵越川是和她同床共枕的丈夫,应该是知情的,可他既然知道姐姐不能跳舞,却还当众邀请她,是试探?是为难?还是有私心?


    在社会上稍微有点地位的男人大多都有独占欲,再绅士儒雅也不例外。


    舒柠环顾四周,在宾客中寻找熟悉的面孔。


    黎蔓的初恋,舒柠是认识的,她能在这里偶遇初三同桌,碰到纠缠姐姐的前任也不奇怪。


    当众作秀的真心,不过是占有欲在作祟,说到底,本质上还是男人的劣根性,名字在自己的配偶栏上,就无法容忍她被其他男人觊觎。


    “美丽的舒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男人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舒柠回过神,偏向左侧的脸转到正前方。


    江洐之稍稍侧身,右手做邀请的引导手势,他看她的目光里有温和的笑意,真挚诚恳,不是她熟悉的那种游刃有余的拿捏姿态,既绅士又有分寸,将选择权完全交给她。


    上一秒她还在心里暗暗唾弃邵越川这厮诡计多端,下一秒,目光就聚集到了自己身上。


    音乐没有停,这种情形下,哪一位宾客走上前都有抢风头的嫌疑。


    江洐之在邵家生活过十


    多年,算得上邵老的半个孙子,由他代替邵越川来跳第一支舞,无疑是最恰当的。


    他眼眸深邃,如同一泓水面平静但深不见底的幽潭,舒柠毫无防备,一脚踩空就猝不及防地坠了下去。


    舒柠恍然惊觉,刚才的赌是他看她太无聊,陪她玩一局幼稚的游戏解闷。


    这才是他的棋局。


    年轻人大多都在主厅,舒柠的视线从江洐之肩上越过,对上宋艺珊笑盈盈的目光,宋艺珊朝她举杯,悠然地喝了口红酒,仿佛是在告诉舒柠,再犹豫,她就过来抢人了。


    在舒柠收回视线之前,肢体就先一步反应,她已经抬起手,手指轻轻搭在江洐之的手上。


    不远处的宋艺珊见状,仰头喝完了杯子里的酒,对着舒柠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意味不明,像是在感叹她还是太年轻了,没有弯弯绕绕的复杂心思。


    “总看她做什么?”江洐之牵着舒柠走向舞池中央,“看着我。”


    一曲毕,乐手们默契开启下一篇章,一首经典电影的插曲《A Thousand Years》响起,如同一缕吹动水面的清风,舒缓地带走刚才那阵尴尬的冷空气。


    舒柠被他握着的手配合地抬高,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她低头往下看,轻声说:“早知道要跳舞,应该穿长裙的,裙摆飘逸才好看。”


    “大家都穿长裙,”江洐之说,“你不一样才独特。”


    裙摆璨若星河,丝毫不显逊色。


    舒柠抬起头,“所以你那么容易就找到我了。”


    “我认你,不靠裙子,”江洐之扶住她的腰,稍稍用力朝自己收拢,“嫌我打扰了你和同学叙旧?”


    她故作嫌弃,“知道就好。要不是因为你横插一脚,气氛被你破坏了,我们还有很多可以聊的话题。”


    空气热闹起来,有兴致的宾客们双双进入舞池。


    舒柠问:“你会跳吗?”


    江洐之随着节奏迈开舞步,“学过,算会。”


    “你别踩到我……”话音刚落,她就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她穿的可是十厘米的高跟鞋。


    “对不起,”舒柠站稳后丝滑道歉。


    原本江洐之落在她腰上的还是绅士手,她踩到他,身体失去重心扑进他怀里后,他的手掌就实打实地握住她的腰。


    她瘦,但不干瘪。


    腰肢纤细,他感受到的骨感却不明显。


    舒柠解释道:“我上一次跳舞还是在我哥的成人礼那天,太久没有练习,生疏了。”


    “可以理解,”江洐之表面还是一贯的冷静自持薄情疏离,低沉嗓音里的笑意,只有她听得到,“毕竟,你成年后想跳舞了都是直接去夜场蹦迪的。”


    舒柠:“……”


    他又教训她?


    “少管我,”舒柠下意识辩驳,“你和邵越川也没少去会所消遣啊,谁知道你们关上门之后都干些什么龌龊的勾当。男人能玩,女人就不行?”


    “我们只是喝酒,没有你以为的那些不干净的事。”


    “你别干涉我,我也不会烦你,你爱干嘛就干嘛,但邵越川不行,他现在是已婚人士,必须洁身自好,否则等哪天姐姐受够了要甩掉他,我一定帮姐姐找最好的离婚律师,让他脱层皮。如果我哥在就好了,他肯定不敢太明目张胆地欺负姐姐。”


    语气变化明显,从嚣张到失落,最后几个字低不可闻。


    每次她眼里流露出失神落寞的情绪,都是在想周宴。


    江洐之沉默片刻后开了口,意有所指:“想念一个不在身边的人很正常,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为什么不多看看眼前人?”


    “你?”舒柠深表怀疑,“你会背弃你的好兄弟,站在我这边吗?”


    “分事情,分情况。”


    “哼!背信弃义的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更不值得相信。”


    江洐之低声笑了笑,无可奈何之中又有些难以察觉的宠溺,“管着你不行,顺着你也不行,你总能挑出刺。”


    舒柠转了个圈,指尖轻轻搭在他手心,高傲地像只猫,“因为我的眼睛容不得一颗沙子,待人不在于说什么,真心最重要,当然啦,没人能把心脏挖出来给我看,但日久见人心。真心蒙尘依旧赤诚,可是黑心抛光擦亮后经不住时间的考验。”


    一曲结束,两人牵手离开舞池。


    江洐之愿赌服输,挑了一杯红酒给舒柠,闻着有水果的清香,入口柔顺,苦涩味很淡。


    她也遵守赌约,只尝了一口就把杯子递给他,“我去趟卫生间。”


    “把手机带上,有事打我电话,”江洐之说,“别乱逛,十分钟后,后院有烟花。”


    他这点毛病跟周宴很像,人多的场合,时时刻刻都要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待着。


    “好好好,知道知道,我不会惹麻烦的。你先去外面等我吧,我一会儿就去找你。”舒柠看见一个周家的亲戚过来了,连忙走人。


    在周家人眼中,舒柠和舒沅母女俩绝情又无情。


    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无可厚非,但她们未免飞得太快。


    舒柠对这栋庄园别墅不熟悉,佣人带着她去卫生间,洗干净手,正准备回大厅,隐约听到不远处有说话声,她后退两步,往走廊尽头的方向看。


    她没听错,背对着她低头道歉的人就是肖韩。


    肖韩工作失误,不小心弄脏了宾客的衣服,对方成心刁难他,只是赔偿还不行,要他跪下道歉,领班在旁边帮他说好话,他平常细心认真,很少出错,也不知道今天他是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走路没注意避让,对方撞上来的时候,他的反应也慢了。


    男人将擦手的纸巾扔到肖韩脸上,“我这件衣服确实不是天价,你多卖几次屁股也赔得起,但你吓得我心脏很不舒服,怎么赔?”


    这种侮辱人格的话,怎么听都恶心。


    “不舒服得找医生,”舒柠走到肖韩身边,“邵家有家庭医生,如果您看不上,找人帮您叫救护车也是可以的,坚持住啊,千万别猝死在这里,被衣服上的一块奶油气到英年早逝事小,脏了人家的地板就很缺德了。”


    “我当是谁呢,”男人轻蔑地打量舒柠,“为人出头,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我劝你别管闲事,还是留着力气给周华明收尸吧。”


    舒柠笑着说:“你这么挂念他,去里面陪他好了。”


    那些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的带有恶意的目光,她不是看不懂,那些时不时传到她耳边的议论和八卦声,她不是听不见。


    她是不在乎。


    嘲讽她的话,这半年她听了太多,早就免疫。


    “恐怕有人比我更挂念周局长,”男人点了根烟咬在嘴里,“周宴这个孬种躲在国外,这辈子还敢回来吗?等事情淡去,他灰溜溜地爬回来,他爹的坟头草估计都两米高了。”


    舒柠眼尾浅淡的笑意顷刻间冷了下来。


    肖韩察觉到她被激怒了,不等他伸手拦她,她就已经大步上前,一巴掌抽在对方的脸上。


    她没收力,有多大劲儿就用多大劲儿,男人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刚点燃的烟也掉到地上。


    领班察觉事情不妙,急忙去叫人。


    男人被扇懵了,五秒钟后,怒气直冲头顶,叫骂着一脚踹过去,肖韩反应快,跨到她身前替她挡住这重重一脚。


    舒柠听着肖韩吃痛的闷哼声,侧目看过去,他手背流血了,但依旧站得笔直。


    “先生,是我冒犯了您,和这位小姐没关系,请您自重。”


    “操!”男人摸了下嘴角的血渍,愤怒的目光在舒柠和肖韩之间打转,“原来是一对狗男女,周舒柠,你的眼光真不行,他就是一个出来卖的贱人,身上还有病。”


    肖韩握紧拳头。


    舒柠嗤笑:“怎么?你喜欢的女人看不上你,看上了你自以为不如你的人,你气疯了所以趁机找人家麻烦?”


    “他也配?”男人脸色迅速变难看,“周舒柠,你敢打老子!”


    “打你是奖励你,干嘛?不够吗?哎,那就把另一边脸也伸过来吧。多打你几巴掌,你下面也不会再长了,如果实在自卑,可以去弄个假的塞□□里。”


    “操!”


    男人撸起袖子,一只手高高扬起。


    鼻息间萦绕着熟悉的青柠气息,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委屈,舒柠连人都没看清,转身就往人怀里钻,双手抱住他的腰。


    她埋首在他胸口,半真半假地挤出几滴眼泪,“你怎么才来?我都被人欺负好一会儿了。他骂我,还要打我,这可是你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那也算是我的家,在自己家被人欺负,这么没用,我不活了……”


    “才几分钟没看住你,”江洐之轻轻拍她的背。


    他语气温和,看向对方的眼神却冷硬锐利。


    男人气得喘粗气,指着舒柠,“成年人总得讲道理,是她先动的手。”


    “谁看见了?”江洐之轻描淡写,“谁告诉你,我是讲理的人?”


    他对肖韩说:“去请王总过来,让他来瞧瞧自己的儿子为他造了多大的福气。”


    肖韩顾不上其它,点头应下,快步去大厅找人。


    男人后知后觉,开始着急了,江洐之不听他叫喊什么,只低头问舒柠:“他有没有打你?”


    舒柠抹了下眼泪,把泛红的手掌给江洐之看,“他的脸皮又厚又粗糙,还有恶心的痘痘,搞不好还有传染病。”


    江洐之揉了揉她的手心,“嗯,是有必要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舒柠看过去,走在肖韩前面的王总就是他们刚到时一脸假笑讨好跪舔江洐之求合作的那个胖子。


    王总简单了解前因后果,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


    儿子不服气地辩解:“我没打她,是她打我……”


    “闭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子回去再收拾你!”王总深呼吸,转身给舒柠和江洐之赔礼道歉:“江总,舒柠小姐,真是对不起,他脑子有问题,别跟他一般计较。”


    舒柠轻声抽噎:“智障能治好吗?”


    江洐之淡淡道:“不好说。”


    “可是我朋友被他踹伤了。”


    王总连忙道:“我找人送他去医院,医药费我们负责。今晚兼职的薪水,我双倍赔偿。”


    江洐之没有搭腔的意思,他看着舒柠,态度很明显,这事怎么了断,全在于她。


    王总再次道歉,舒柠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好吧,那就原谅他,不跟傻子计较。”


    江洐之熟悉这里,他把舒柠带到一个最适合看烟花的地方,楼上某个房间的观景台,既清净,视野又好。


    绚烂的烟花接连升起炸开,夜空被点亮。


    耳边只剩烟花声,舒柠没注意到里面的房间多了两个人,暧昧的亲吻声藏在外面的喧嚣里,直到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才回头。


    屋内没开灯,一男一女在激烈的接吻,不对,是女方在被强吻。


    又一簇烟花在空中炸开,亮光一闪而逝。


    那个背影……是姐姐!


    江洐之搂着她往观景台角落处退,同时捂住她的嘴,“嘘,别出声。”


    舒柠不满他的行为,扭头瞪他。


    两人本就靠得极其近,她这样突然回头,江洐之来不及反应,脖颈还维持稍稍往下低的姿势。


    唇与唇之间,只剩一根手指的距离。


    第25章 屏幕闪动着号码备注:哥……


    酷暑盛夏, 午后蝉鸣声的穿透力堪比武器。


    太阳如同烈焰,日出后便一刻不停歇地灼烧着地面,空气随之升温, 呼吸都滚烫起来。


    江洐之还坐在椅子上, 身体微微偏向窗户那一侧,半张脸被阳光照着, 皮肤近乎透明,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泛红的巴掌印更是显眼。


    迎面泼到他脸上的这盆热水仿佛正在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蒸发, 空气逐渐变得潮湿闷热。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 一滴一滴地落到地板上, 发出清亮的声响。


    他一身狼狈, 眼神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示弱, 不躲不避, 仰起头, 直直地迎上大小姐满是怒火的目光。


    光线太过刺眼,他一只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些许从容冷静,让舒柠有种他在审视她的错觉。


    手腕被他紧紧攥着, 她的第二个巴掌没能落到他脸上。


    “大小姐, 你讲点道理。”


    他竟然还敢跟她谈什么狗屁道理!


    血液直冲天灵盖, 舒柠气得想踹他, 被他亲到那一处皮肤像被火苗燎过, 热意和绯色迅速蔓延。


    “高材生。”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你是处男吗?”她语气纯真。


    江洐之没有料到她会猝不及防地扔出这样一个冒犯性极强的问题,他短暂晃了下神,脸颊的痛感变得轻微, 但热度不减。


    “是的话,那么这就是意外,不是的话,”舒柠声音停顿,她踢掉脚上湿漉漉的拖鞋,再看向他时,眼角眉梢多了几分笑意,“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一定让你万分后悔接这份兼职!”


    江洐之叹气,沉默。


    他无语到极点,开始有些赞同邵越川的说法,周家的宝贝女儿确实脾气阴晴不定很难搞定,不讲道理就算了,冒犯人的话张口就来。


    他弯腰将倒扣在地上的水盆正面朝上放好,随后眼睛在桌面上找纸巾,准备擦擦身上的水渍。


    内裤都湿了。


    幸好不是开水,水的温度不足以烫伤皮肤。


    “说话!哑巴了吗?”舒柠盯着他湿润的薄唇,“还是说,你这张嘴亲过很多人已经脏到自己都羞于启齿的地步了?”


    一分钟后,江洐之语气平静地开口:“等你成年了,再来问我要答案。”


    ……


    烟花的美丽和惊艳短暂易逝,邵家送给到场宾客们一场视觉盛宴。


    几束淡蓝色的烟花齐齐飞入夜空,同时炸开,星光飞溅倾泻,宛如成千上万只蝴蝶。


    从挪到观景台中央挪到角落处,舒柠在江洐之怀里转了一圈,两人面对面站着。


    她后面是墙壁,前面是他高大挺拔的身体,她被困在这方寸之间,退无可退,腰也被他一条手臂圈着。


    如果他没有捂住她的嘴,刚才那一瞬间她肯定会亲到他。


    脖颈本能地后仰,喝进胃里的那口红酒似乎有强烈的后劲儿,脑袋晕乎乎的,舒柠忘了房间里热吻的姐姐和姐夫,注意力全集中在江洐之脸上。


    他的五官深邃立体,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确实显得冷漠,凶但又不野蛮,气场很强,比如十分钟前他冷眼扫过王家父子两人时,她差点以为他会动手。


    武力最简单粗暴,但以他如今的权势,王总摁着儿子点头哈腰道歉,他勉强跟人握一下手都是给面子,动手的效果远不如搞对方一笔生意。


    烟花升起又落下,观景台的光线也就忽亮忽暗。


    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性感……


    舒柠无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最后一束烟花落幕,夜空归于平静,她明明听到了屋内的人慌乱离开房间的脚步声,视线却怎么都挪不开。


    热空气一阵接一阵地涌来,她轻声呢喃:“你给我喝的是什么酒啊……”


    “头好晕,”腿也发软,她泄气般地往他身上靠,下巴压在他肩头,“我肯定是被你下药了!”


    空气中弥散着烟花的尘烟味,他却还是能从中分辨出丝丝缕缕属于她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逐渐收拢,江洐之抬起头往远处看,汲取氧气是徒劳,他闭上眼,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身体的本能在与大脑中的自制力做抗衡。


    他看似冷静淡定,低哑的声音却暴露出心底的欲念:“别瞎说。”


    片刻后,舒柠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那个……你是处男吗?”


    江洐之彻底失语。


    “别误会,我只是在讨债,”舒柠觉得太热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他心脏的位置把他往后推。


    江洐之缓缓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他斜靠在护栏边,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语调漫不经心:“你在以什么身份过问我的私事?”


    “这是你欠


    我的,”舒柠理直气壮,“四年前的暑假,江老师欠我一个答案,江总没忘吧?”


    江洐之不由地失笑,他靠近她时,她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少女青涩的反应,但问起男女隐私却不知道害臊,天真又大胆。


    “嗯,是有这么回事,”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公主已经长大了。”


    舒柠立刻清醒。


    好哇,他果然还记着四年前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亲、了、我!”


    江洐之若无其事地看向楼下的泳池,“你不是也亲回去了?”


    他说的是在他家拍照片那晚,舒柠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脸。


    “那天在沙发上能叫亲吗?”她走到他身边,“而且,重要的是在你之前没有异性亲过我,我也没亲过别人,你这张嘴就不一定了。”


    青春期她不是没动过心思,只是每次早恋刚有一丁点儿苗头,立刻就会被周宴掐断,至今都没有恋爱过。


    舒柠心里怪怪的,他都二十七岁了,如果说他还是一张白纸,鬼都不信。


    江洐之若无其事地问:“你先回答我,周宴在你心里算不算异性?”


    舒柠大脑空白,愣了几秒。


    “有病,”她转身就走,“我回家了!”


    江洐之站着没动,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到自己面前,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他心平气和地陈述:“如果我说,我上学期间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毕业后被你这个问题一直从二十三岁耽误到现在,你不会相信。如果我说,我恋爱经验丰富,谈过的前任十根手指都数不清,你会恶心地再也不理我。怎么回答都落不着好。”


    舒柠哼了一声,“你不是很擅长玩文字游戏吗?”


    “半小时前你告诉我,你只要真心,我再巧言令色,岂不是故意讨嫌。”


    “……好吧。我不纠结过去的事了。”


    糟糕,他不会是有那方面的隐疾吧?


    舒柠忍着,余光没往他腰腹下方瞟,转移话题:“等等,我耽误你?你要不要脸啊,明明是因为你不会讨女人的欢心,却让我背锅。”


    江洐之并未反驳,指腹贴着她腕上的脉搏轻柔摩挲,“一个人睡确实没什么意思,你教教我怎么讨你的欢心?”


    院子里十分热闹,笑声传到楼上。


    舒柠压根没听清“你的”这两个字,一边欣赏庄园的夜景,一边跟他说话:“你去问邵越川啊,他都把姐姐骗进邵家了,一定手段了得。”


    江洐之嗤笑:“他要是懂女人,也不至于用强才能亲近自己的老婆。”


    舒柠猛然想起黎蔓,“可恶!他强迫姐姐……”


    “少掺合夫妻之间的事,”江洐之不让她下楼,“婚姻的冷暖在于男女双方,亲姐妹都算是外人。她要是完全不愿意,桌上摆着花瓶和台灯,大可以拎起来往邵越川脑袋上砸。”


    他的话在理,舒柠想了想,自己确实没资格去管,“还说站在我这边呢,人没走出邵家就暴露了,你们是穿一条裤子的,阴奉阳违,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江洐之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邵越川的名字。


    接通后,邵越川问:“在哪儿躲清闲?”


    江洐之淡淡道:“最适合看烟花的地方。”


    电话那边的邵越川很快明白过来,他比江洐之在这里多住了十年,别墅里的每一个地方他闭着眼睛都了如指掌,“你什么时候有偷窥别人亲热的毛病?”


    江洐之语气不变:“我没怪你打扰我,你反而倒打一耙,看来嘴巴没被咬残。”


    气氛莫名寂静。


    舒柠在旁边听着,欣慰地对江洐之竖起大拇指。


    “下来切蛋糕。”邵越川挂断电话。


    舒柠穿了一整天的高跟鞋,腿酸得厉害,走出房间,下楼梯前,江洐之朝她伸出手,她心安理得地挽住他。


    宾客们聚集在大厅,服务生将一个两米多高的蛋糕推到主角面前。


    舒柠松开江洐之,站在黎蔓身边,刚才她虽然只看了一眼就被江洐之拽到角落,但那样色欲满满的画面,很难从脑海里彻底清除。


    黎蔓的裙子颜色是毫无攻击性的裸粉,妆容也清淡,但唇色红润,仔细看,唇瓣有一点点肿。


    再看邵越川,下唇隐隐有被咬破的痕迹,他像是跟老爷子说了什么原本只有他和江洐之知道的秘密,用来回敬江洐之对他的嘲讽。


    切完蛋糕,陆陆续续有人离场。


    舒柠正想着去向老爷子告辞,老爷子的目光穿过人群,朝她招手。


    “邵爷爷,”舒柠大大方方地走到老爷子面前。


    “刚才人多,没顾上你。有好多年没见了,都长这么大了,”邵老神色和蔼,家里的佣人递给他一个首饰盒,他接过后直接给舒柠,“这是爷爷送你的见面礼。”


    这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舒柠没敢接,“您过生日,我收礼物,多不好意思啊。”


    邵老笑得温和:“我今天收到的礼物够多了,你们年轻人高兴,我就更高兴。蔓蔓手上也戴了一只,成色和你这只差不多。你们感情好,姐姐有的,妹妹也不能少。”


    黎蔓今天唯一配饰就是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舒柠在后院见到她时就注意到了。


    “蔓蔓姐是您的孙媳妇,我……这见面礼太贵重,邵爷爷,我不敢收。”


    “洐之,你替妹妹收着。”老爷子也不为难舒柠,把镯子给了江洐之。


    江洐之拿着,目光扫过在对面看戏的邵越川,“谢谢爷爷。”


    黎蔓看了看茫然的舒柠,又看了看毫无波澜的江洐之,最后是幸灾乐祸的邵越川,邵越川无所谓地摊手,笑而不语。


    老爷子也没管这四个年轻人在用眼神交流些什么,拄着拐棍站起身,“我累了,回房休息,你们随意。”


    黎蔓上前扶住老爷子,回头对舒柠说:“柠柠,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我一会儿就回家了,不去别的地方,”舒柠语调轻盈,“邵爷爷,生日快乐,明年我还来吃蛋糕。”


    老爷子笑道:“行,那就说好了,明年第一块蛋糕留给你。”


    上楼后,江洐之斜了邵越川一眼,“你是不是有病?”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邵越川耸肩,好整以暇地看向舒柠,“妹妹,见面礼都收下了,叫声姐夫来听听。”


    舒柠微微一笑,“等哪天姐姐不咬你了,我再叫。”


    邵越川:“……”


    舒柠捏着江洐之的袖子晃了晃,“走啦,我都困了。”


    “走了,”江洐之从邵越川旁边经过时,手肘撞了他一下。


    邵越川说:“周一早上在办公室等我,我去找你谈点事。”


    江洐之没理会,舒柠和他并肩往外走,看他把首饰盒拿在手里,小声问:“真带走啊?”


    江洐之说:“爷爷的心意,不收会伤他老人家的心。”


    司机提前把冷气打开了,车里不热,上了车,江洐之拿起座位上的衬衣,抖了抖,摊开盖在舒柠的腿上。


    车里还有拖鞋,她脱掉高跟鞋后舒服多了。


    江洐之从盒子里取出镯子,这支玻璃种十分透亮,整体是淡淡的甜绿色,很适合年轻女生戴。


    “试试?”他拿起镯子,低声询问。


    舒柠正要问他是不是喝多了,突然有电话打进来。


    车内安静,包里的震动声格外明显。


    舒柠打开包,手机屏幕发出亮光,她一眼看到的不是屏保壁纸照片,而是来电界面闪动着的号码备注:哥哥。


    第26章 乱了江洐之的心


    周华明自首后, 亲属人人自危,虽然黎家也被连累,但情况已经有所好转, 舒柠最担心牵挂的人就是远在纽约的周宴。


    她甚至都没能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七月初, 周华


    明被逮捕,从那天起, 周宴的电话就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她发出的消息也都石沉大海,唯一收到的一条回复,还是他通过两人共同认识的朋友传话, 让她不要再联系他。


    有时候晚上做梦梦到他给她回电话, 惊醒后翻遍通话记录, 在黑暗中呆坐许久才意识到只是个梦。


    此刻, 热闹散去, 耳边没有一丝杂音, 人是醒着的, 视线也清亮明晰,舒柠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备注,反倒不敢相信是真实的,心跳仿佛都漏掉了一拍。


    司机开车稳, 车从弯道和下坡开过如履平地。


    车轮连续碾过减速带时, 车内有轻微的起伏感。


    舒柠回过神, 从包里拿出手机的动作有些慌乱。


    她完全忘了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分不出一点注意力给江洐之, 更感觉不到他的神情变化。


    “不想试试吗?”江洐之眼眸低垂,指腹轻轻缓缓抚摸着手镯,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只是比平常多了几分酒后的沙哑, “镯子很漂亮,应该会适合你。”


    “拿开,我不戴,”舒柠不看他,也不看镯子,“你先别说话。”


    她的手指滑动接通按钮前一秒,镯子忽然从江洐之手中滑落。


    镯子是他收下的,但老爷子明确说这是给她的见面礼,且黎蔓手上戴了一只成色相近的,不仅贵重,意义也不同。


    舒柠再心不在焉,也会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接。


    “好险,”舒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抓住了镯子。


    虽然脚底铺着毯子,镯子掉下去摔不坏,翡翠也没那么脆弱,但事无绝对,这东西一旦磕碰出裂纹就无法修复,几乎不可能找到第二只一模一样的。


    镯子幸免于难,手机却掉进缝隙里。


    舒柠着急地去捡,手机卡在角落,慌忙之下,她新做的指甲让整只手都很笨拙。


    手机紧贴车门,震动声更明显,一声接一声,宛如直接敲击着她的心脏,越心急,越拿不出来,于是她就愈加烦躁。


    等她好不容易拿到手机,电话已经被系统挂断。


    屏幕从来电界面退出,重新显示出她和江洐之的合照壁纸,亮度变暗,最后彻底熄灭。


    车内悄然回归平静,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舒柠连忙解锁回拨,刚才那通电话像是她的错觉,重新拨过去,只通不接,耳边只剩机械的忙音。


    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只有一次机会,错过即永别。


    心中无数种情绪交织翻涌,鼻腔酸涩,舒柠侧首对着江洐之大发脾气:“你为什么一定要在哥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把镯子拿在手里玩?为什么不拿稳?为什么这么讨人厌?”


    前排的司机沉默寡言,但懂得察言观色。


    她这几句质问和平时嗔怒不一样,是真的生气了。


    “江洐之,”舒柠紧紧握着手机,“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些天,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上班叫江总,下班当不认识他,在家偶尔戏谑地叫声哥哥,想起四年前补习的事笑盈盈地叫他一声江老师。


    江洐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里多了些许轻佻的笑意,“故意阻止你接到周宴的电话?”


    他今晚没少喝,这种场合在所难免。


    离开邵家后在路边吹了会儿风,酒有后劲儿,他没醉,只是酒精灼烧五脏六腑。


    他坐姿随性,摘了眼镜揉按眉心,黑色衬衣扣子解开了两颗,舒柠看着他,莫名回想起江家老宅的那个雨夜,她蹲在地上哭得狼狈,他事不关己般闲适地靠在墙边,神色漠然,开口就是讽刺。


    其实舒柠知道责任不在他,是她没拿稳,她借题发挥发泄脾气,实则是在怪自己。


    人极度烦躁的时候,很难保持理性,更何况她原本就不讲理。


    “我们又不是过完今晚没有明天了,哪天不能试?我都说了我不戴,你还非要把镯子往我这边递……人的想法瞬息万变,十点钟疯狂想念一个人,十点零一分也许就不想她了。如果哥哥误会我不接他的电话,可能就不会再……”


    “我就是故意的。”江洐之语气冷淡地打断她的话。


    他抬眸,直直地望向她的眼睛。


    舒柠愣住,眼角泛起泪光,“我又惹你生气了?你看不惯我,故意找我的茬?送礼物是好心没错,但我觉得太贵重了,我妈知道也不会让我拿,哪有人强迫别人收礼物的……”


    江洐之不紧不慢地问:“在场那么多年轻的女孩,他怎么不送别人?”


    舒柠脱口而出:“当然是因为我和蔓蔓姐的关系,还有你。”


    车窗外月亮高悬,道路两旁的灯光逐渐明亮,明明暗暗的光线从江洐之脸上扫过,他似是不解:“我?”


    舒柠说:“我也算是你名义上的妹妹,邵伯父把你当半个儿子,邵爷爷对你和邵越川一视同仁,今晚在场的人有谁比我和你的关系更亲近?这份礼物不送给我还能送谁?”


    江洐之勾起唇角轻笑,“所以,我有没有资格阻拦你接一通电话?”


    “这不是普通的电话,”舒柠加重语气。


    她心里不舒服,伤人的话想都不想就说出口:“你家庭不幸福,童年没有感受过兄弟姐妹的亲情,以为别人也跟你一样吗?江洐之我告诉你,我高兴的时候,可以配合你玩一玩哥哥妹妹的游戏,我不高兴,你就什么都不算。你不仅没资格阻止我接我哥的电话,也没资格跟他相提并论。无论我姓周还是姓舒,周宴他都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存在。”


    江洐之神色无波无澜,仿佛刀枪不入。


    气氛陷入死寂。


    舒柠正在气头上,说完后也意识到专挑他的痛处戳有些过分,道歉不丢脸,“对不……”


    “我只是没让你接到他的电话而已,你就这么生气,”江洐之低声嗤笑,“如果我看他不爽跟他作对,抢走他最珍视的人,你岂不是要跟我拼命。”


    “神经病!不可理喻!”道歉真多余,舒柠扭头对司机说,“停车!”


    司机不敢动。


    她降下车窗,“一分钟内不停车我就跳了。”


    燥热的晚风灌进车内,吹乱她的头发,也乱了江洐之的心。


    酒意上来,头痛难忍,胃也难受,牵动着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江洐之闭上眼睛,淡声道:“靠边停下。”


    司机照办,车停在路边,舒柠放下镯子后就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还在郊区,晚上人车稀少,她不后悔一时冲动骂了江洐之又下了车,只庆幸她在车里换了拖鞋,不用踩着那双十公分的高跟鞋自虐。


    到了岔路口,她往左,司机开过来的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往右行驶。


    她顾不上导航,再次回拨周宴的电话。


    他不关机,她就不厌其烦地打,终于,第六次回拨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哥!”舒柠开口声音就已经哽咽,“刚才我不是不想接,我是没接到,你还生我的气吗?”


    电话那边十分安静。


    “我很想你,外婆和奶奶也一直担心你在纽约过得不好。你让孙浩捷转告给我的话那些都是气话,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你生气一次,我也生气一次,我们扯平了。”


    她隐约听到了呼吸声。


    “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生病了?”


    此时,纽约的一家医院病房内,周母打开扩音功能后将手机放到枕头上,贴近周宴的耳朵,女孩被泪水淹没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哥,你还是不想理我吗?”


    “没关系,我说给你听。我这学期没在学校惹事,有一门课的期末成绩好险,老师不捞我,我肯定要补考。五月中旬我发了一次烧,病了一周,就错过了你的毕业典礼,托人送去学校的花,你收到了吧?”


    关于江家的事,她一句都不提。


    “外婆一天念叨你八百遍,我每次去陪她,她都会问你怎么没有和我一起去。对了,蔓蔓姐结婚了,你猜她的结婚对象是谁?是邵越川!讨厌鬼命真好。不过,邵爷爷对蔓蔓姐倒是挺不错的。”


    “还有小满!它最近掉毛好严重。”


    “哥,你暂时不回国,我月底去看你。”


    周母拿起手机,递给五岁


    的小女儿。


    小女孩是中美混血,浓眉大眼,脸颊肉嘟嘟的,但五官精致,发色偏棕褐,像个洋娃娃。


    她捧着手机,语气纯真无害:“他是我的哥哥,你不要再给我的哥哥打电话发消息了,真的很烦。”


    ……


    电话早已被挂断。


    舒柠坐在长椅上,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影子。


    她知道周华明的前妻和美国富商再婚后育有一女,那个女孩才是周宴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所以,她没接到的那通电话只是那个臭小孩玩手机误拨的,所有的焦急与眼泪都成了笑话。


    但这一定不是周宴默许的,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而且他和母亲的新家庭关系不好,和那个妹妹也没什么感情。


    虽然她把自己哄好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风是热的,蚊虫又多,舒柠抹掉脸上的泪水准备叫车,手机电量显示不到10%,她再不离开,不仅会被咬一身疙瘩,还有可能遇到醉酒的流氓变态。


    “没风度,被我骂两句竟然真的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种破地方。”


    她喃喃自语,抱怨江洐之的恶行时,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轻笑。


    舒柠被吓得后背一凉,防备地看过去。


    下一秒,冰冷的恐惧便如潮水般褪去。


    江洐之靠在路灯旁的那棵梧桐树下,两手插兜,左脚尖点地,是等待的姿态。


    不知道站了多久。


    第27章 “抱我回去。”……


    晚风燥热, 茂密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月亮静悄悄地挂在夜空中,照着路灯下的斑驳树影轻盈摇曳。


    风吹干眼泪, 月亮也会一如既往地为她保守秘密。


    十分钟前, 舒柠对着手机又哭又笑语无伦次但其实完全倾诉错对象的那些话,江洐之不一定全听进耳朵里, 但她埋怨他没风度那句,他肯定是听到了。


    虽说她总怀疑他讳莫如深另有图谋,但这种时候扭头就能看到他站在不远处, 心里很有安全感。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觉得那一声无奈的轻笑如同火焰, 灼烧着她的耳垂。


    刚吵过架, 她气势汹汹底气十足地下车, 像是要跟他一刀两断绝不回头, 现在却被他看到自己这幅窘迫尴尬的模样。


    “你……你不是很硬气地走了吗?”舒柠坐着没动, 不太自然地别开眼,手指绞在一起,“车开得那么快。”


    江洐之朝她走近,“本来就不讨你喜欢, 被劈头盖脸地骂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之后只不过是识趣地绕路走另一边不碍你的眼, 就又被嫌弃没风度, 我要是真走了, 你大概会连夜杀到我家把猫带走, 再也不肯跟我多说半句话。”


    酸味好足的话,他吃柠檬了吧。


    如果他嘲笑她,讽刺她,她都会立刻战力十足地站起来反击, 可他偏偏这么温柔,不仅不怪她说话难听伤人,也没教训她脾气大易冲动难相处。


    今晚在邵家,她还给他惹了麻烦。


    王家那对父子在他面前点头哈腰姿态谦卑,事后一定能从他手里拿到好处。


    她因为替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同桌解围,因为那个嘴臭的贱畜说周宴是孬种,不计后果直接动手打人,差点毁了邵爷爷的生日宴,要不是江洐之在场,王家父子碍于他的面子愿意息事宁人,肯定会闹大,这件事明明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却一句怨言都没有就帮她善后,事后也没有训斥她。


    他只是间接导致她错过了哥哥打来的那通电话而已。


    那通电话,原本就是一个恶作剧。


    她固执地回拨,连周宴的声音都没有听到,只换来一句万箭钻心但天真的童言童语:他是我的哥哥。


    “偷听也特别没风度。”舒柠开口的前一刻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只是忍着没发出太明显的哭腔。


    她低着头,眼眶潮湿泛红。


    江洐之在她面前蹲下,叹了声气,抬手轻轻拨开粘在她脸颊的碎发,“妆都哭花了。”


    今天的妆容是舒柠自己化的,她的美妆技能很一般,只要见过她素颜的样子,就会理解为什么沈千苓会说她化妆就是在自己漂亮的脸蛋上胡乱涂脂抹粉,她皮肤好,五官精致,日常淡妆是加分的,但又是流眼泪又是揉眼睛,原本就很随意的妆变得一塌糊涂。


    情绪冷静之后,舒柠后知后觉地担心自己,深夜一个人在这种地方遇到酒鬼色鬼搞不好要吃大亏,刚才经过的路人都远远躲着她,她以为别人看她像个疯子不敢招惹,听完江洐之的话才反应过来,可能她更像鬼。


    “不准看我!”她拍开江洐之的手,脸转向左边。


    江洐之带了一包湿巾过来,他抽出两张,“发脾气的是你,委屈的是你,闹别扭的也是你。”


    “那你不要理我好了,”她又把脑袋扭到右侧,轻声抽泣,“让我在这里被蚊子咬死,被热死,被渴死,反正你又不认我妈做后妈,也没把我当妹妹,我的死活不关你的事。”


    江洐之捏住她的脸,不让她再继续左右躲,“知道待在灯光最亮的地方,不算笨。”


    柔软的湿巾擦过眼下的皮肤,逐渐抚平了舒柠心浮气躁的恼羞成怒,狼狈的样子都已经被看到了,她索性彻底抛弃形象问题,任由江洐之帮她擦脸。


    脖子和胳膊都被蚊虫叮咬了好几处,起了红疙瘩,痒得难受,她本能地想用手抓。


    江洐之摁住她的手腕,“别挠,车里有止痒消肿的药膏,待会儿回车里给你抹。”


    “谁说我要坐你的车回去。”舒柠嘴上不服软,手却是乖乖地放在腿上没再跟他对着干。


    江洐之换干净的湿巾帮她擦脖子,语调缓慢:“我求你坐我的车,行不行?”


    他似乎对她没有一点坏脾气,舒柠恍惚不定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你不生气吗?”


    有车经过,车里是一群年轻人,车窗降下,意气风发的说笑声从车里传出来。


    江洐之没有半分掩饰自己的意思,他仍旧蹲在舒柠面前,擦完胳膊再擦手,似乎并不觉得被别人看到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在外面低声下气地哄一个小女生是多么丢脸的事。


    “跟你生气,我早就气死重新投胎好几轮了。”


    “什么意思?我在公司那么听话,”舒柠皱了下眉,虽然她这个实习助理当得不够完美也不够称职,但至少能打七十分,“工作日我每天早上都在你进办公室后给你泡茶,午餐也都是尽量挑你不讨厌的食物,很多打到办公室的电话都是我接的,你三天内的行程安排,我记得滚瓜烂熟。如果你丧心病狂到拿我跟李特助比,那我认了。”


    江洐之把用过的湿巾团在手心,抬眸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李特助跟你有什么可比性?”


    舒柠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莫欺少年穷!我是不如他,你现在可以羞辱我,哪天老头糊涂了把公司交给我让我当董事长,你就给我等着。”


    她的情绪稍稍有所好转,江洐之就懒得解释了。


    “你踩在我头上那天的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开除我?”


    “笨蛋才会赶走你,我都是董事长了,当然要大气有格局一点,你这么聪明,就算没有厉害的商业头脑,摆在公司当花瓶也是秀色可餐赏心悦目的,更何况你很会做生意,能者多劳,白天当总裁赚钱,晚上当厨师做饭,周末当保洁刷马桶。”


    江洐之不禁失笑。


    有台阶,舒柠就下,她放缓语气:“对不起,我一生气就会口无遮拦,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是江叔叔和老头的错,你选择不了谁来成为自己的家人,江予峰那种酒囊饭袋,给我当兄弟,我也不要。”


    江洐之短暂出神。


    沉默几秒钟后,他说:“失去一些东西,偶尔也会相应地得到一些回馈。回到江家,舍弃过去,但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我这不是选到你了。”


    舒柠心想,她哪里是他选的,是江铎和舒沅在一起,她和他才被迫成为名义上的兄妹。


    只能说是缘分使然,就是不知道是良缘还是孽缘。


    “幸好你不是在江家长大,这么帅的脸,如果灵魂被污染了,成了裹着巧克力的粪便,那我可就


    亏大了。”


    “好了好了,别再给我灌迷魂汤了,”江洐之站起身,“我没生气,带你去纽约出差的约定依然有效,不会临时变卦。”


    心里闷闷的,舒柠演得有些潦草。


    他擅长拿捏人心,她这点真心或是假意被他辨别出来也不意外。


    “谢谢,你是个大好人,我以后会推着轮椅带你去逛公园吹晚风看落日的,”舒柠心口酸涩,手机电量告急,她的声音也低低的,“我很想他,我们从来没有这么久不见面过。他在纽约有个妹妹,是亲妹妹,和我不一样,你说……时间长了他会不会更喜欢她?我看过照片,那个臭小孩挺可爱的。”


    江洐之不温不火地道:“我只在两年前的暑假见过他一次,不了解他。”


    “我知道答案,就是心里烦想跟你说说话,”舒柠仰起头。


    路灯下,她一张小脸干干净净,可想而知江洐之擦的时候有多仔细。


    “你没谈过女朋友,总见过你的朋友谈恋爱吧。女生问你1加1是几,一般都不是在等2这个回答,不是非要从你嘴里听到一个经得起一切理论演算与推断和时间检验的标准答案。我要真理直接去翻课本就好,何必问你。这种时候你应该告诉我,无论他有几个妹妹,无论是亲妹还是继妹,全世界他最喜欢最重要的人都是我,这样我就会高兴啦。”


    夏夜的风燥热无比,不知道从哪一片花丛路过,带来了一阵清新好闻的花香。


    江洐之耐心十足,没有催着她快点走,目光轻轻落在脸上,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我是来哄你高兴的?”


    “不然呢,”舒柠眨了下眼。


    她的童年和青春期都是幸福的,除了和周宴的分别,她的眼泪极少是因为委屈。


    她霸占周宴专一独特的宠爱十几年,理所当然地默认当哥哥的天生就应该让着妹妹。


    正事上当然是公事公办,可现在他们不在公司,江洐之也没拿江总的身份面对她。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高高在上,那个雨夜他故意点烟引她注意,说话句句带刺,不过是因为她哭得他心烦,扰他休息。


    话是很难听,但他也提醒她看清眼前的局势,任何时候独善其身自保都是没错的。


    在外人看来,江洐之可能是个薄情寡义手段阴戾、防备心重、工于心计、让人抓不到弱点的狠角色,甚至还有谣言称江予峰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如今,他大权在手,只等老爷子归西,江家的一切都是他的。


    从不被接受私生子到唯一继承人,只靠脑子是远远不够的,野心与狠心成正比才能成事,对别人狠不足为惧,对自己狠才是真正让人望而生畏的狠角色。但平心而论,他对舒柠这个半路一脚踏进他生命中的妹妹的忍耐力和迁就程度早就超出常人。


    被人惯着,脾气和胆量才会越来越大,不知不觉间,底气也会千百倍增加,自己都意识不到。


    江洐之笑着反问:“那你高兴吗?”


    舒柠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好多了,没那么难受了。”


    “所以这镯子是收还是不收?”江洐之从西装裤口袋里拿出翡翠手镯,“我要确定的答案,否则,我这次走了就是真走,你被蚊子咬死,被热死,被渴死,都跟我无关。”


    舒柠对贵重首饰不太感兴趣,不代表她眼拙。


    “真给我?”


    “嗯。”


    “……送出去的礼物没道理再要回去,可万一哪天你后悔了……我也是要面子的,再想想吧。”


    “你只用考虑要不要的问题,沅姨那里,我去解释。”


    翡翠温润,夜晚光线不够好也相当漂亮。


    舒柠看着镯子,什么敢不敢的,既然他敢给,她就敢收。


    “帮我戴上,”她站起身,朝他伸出左手,“不要捏太重,我怕疼。”


    江洐之握住她的手,她手软,但也要捏一捏手指关节才好戴。


    骨节响了一下,她叫出声:“啊!”


    他无奈:“我还没用力。”


    “哦好吧,你用力,我闭嘴不喊了。”


    “放松,别太僵硬。”


    江洐之把她的手握在掌中捏软了,趁她被路过的大货车吸引目光,整个人都是放松的状态,一气呵成将镯子推入她的手腕。


    舒柠几乎没有感觉到挤压骨头和皮肉的痛感,她抬高这只手晃了晃,镯子滑到小臂的二分之一处,内圈贴紧皮肤,和在车里的冰凉感不同,镯子上有他的体温。


    她问:“好看吗?”


    江洐之点头,“好看。”


    “是很好看,”舒柠放下手自然垂在身侧,镯子滑到腕部,多了几分灵动,“哪天去定做一件旗袍,搭配起来会更好看。”


    司机没有把车开过来,舒柠转身原路返回,手腕上多了个东西,存在感很强,她还不适应,走几步就要摸一下。


    江洐之跟在她身后。


    她脚上是一双拖鞋,走路不方便,容易掉,稍不注意就会直接踩到地面,一整天穿高跟鞋的后遗症还在,脚底酸痛,被石子硌到就更痛了。


    江洐之看见了,但没开口。


    舒柠停下脚步,回头对他说:“玩个游戏。”


    “什么?”


    “男女老少皆宜的经典游戏,剪刀石头布。我赢了,你抱我回车里,你赢了,我下周一做早餐带去公司给你吃。”


    第28章 “我好像没有在你面前脱……


    时间不晚, 月色尚好。


    舒柠摩拳擦掌,一只手背到腰后,“一局定胜负, 绝不耍赖。”


    两人之间相隔四五步远的距离, 影子斜斜地落在地面上,如果她没有嫌累停下, 这条路有多长,他们走多远,江洐之都会在她的身后, 只要她转身, 就能看到他。


    江洐之饶有兴致地问:“你想我出什么?”


    舒柠认真地想了想, “嗯……剪刀, 你出剪刀吧, 反正我要出拳头。你会听我的吗?”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 稍稍歪着脑袋思考几秒钟:“不一定。”


    提议玩游戏的人, 当然希望自己赢。舒柠今天上了一整天的班,在邵家虽然除了王氏父子那点事之外没做什么,但精力消耗大,刚才又走了很远一段路, 还被那通电话给伤到了, 既身累又心累。


    司机平时眼里有活, 很懂老板的眼色,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直没把车开过来,可能是摸不准他们是已经和好了还是正在吵第二架。


    江洐之下车时没带手机,舒柠没有司机的号码,只能走回去, 她是一步都不想走了。


    “石头剪刀布!”哪怕念这几个字的短暂时刻,舒柠也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出拳头,第一局猜不透对方的习惯和规律,就是纯看运气。


    地上的影子显出手部轮廓,一个拳头,一个剪刀。


    “我赢了!”她的好心情明晃晃地表现在脸上,在握成拳的手指亲了一下,眉眼间难掩得意,“哎,没办法,运气就是很好。愿赌服输,只能辛苦江总了。”


    江洐之没说话,看似认命。


    他迈开长腿走到她面前,拦腰抱起她。


    舒柠配合地搂住他的脖子,她是一点都不想着帮他省力气,整个人都是累极了全然放松的状态,脑袋也往他肩上靠。


    她闭上眼睛,轻声呢喃:“日子过得真慢啊。”


    “老人说,生活里痛苦大于幸福才会觉得时间难熬,”江洐之走得慢,“你在我身边的这些天很痛苦?”


    “没有啦,我只是想快点到你出差的那天。”


    “机票都订了,纽约也不会跑。”


    腕上的手镯和勾在脚上的拖鞋都随着他的步伐小幅度地晃着,舒柠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仿佛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真是一颗强壮健康的心脏。


    提到纽约就会让她想起周宴和刚才那通可笑的电话,她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问江洐之的喜好,这是她进公司第一天,李特助给她的工作任务。


    “你平时休息的时候喜欢看哪种类型的书?”


    “不爱看书。”


    “哈哈哈!我也是!那你喜欢听什么风格的歌?”


    “读书的时候听得多,都是打开音乐软件随机播放。”


    “你比较喜欢去哪些地方旅行?”


    “以前没时间,也没那么多闲钱,现在就更没有时间了。”


    江铎给江母的钱,江母一分没拿,后来江洐之被送到邵家寄养,他花多少钱,每年年底都会悉数还上。


    他这不叫见外,贪婪是天性,自控力差,欲壑难填,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并非所有人都懂,邵老爷子会对他和邵越川一视同仁,不是没有原因的。


    “钱是赚不完的,等那几个虎视眈眈的臭股东认清形势不再找你的茬试图把你从那把椅子上拽下来,你应该就可以适当给自己放假享受生活了吧。你爱吃酸的对不对?院子里种了那么大一棵柠檬树,既美观,又能做菜,还能做果汁和调酒,以前周家也有一棵,那是我跟我哥一起种的,柠檬树很好养,开花香味也特别好闻。”


    “……也不能太酸,否则伤胃,万一哪天我得了胃病,你又要嘲讽我官不大病倒是不小,进公司没几年,就有总裁病了。”


    他身上热腾腾的,舒柠无意识地摸着镯子降温。


    周家的房子会被查封,然后拍卖。


    再也回不去了。


    青春期总能盼着快快长大,真长大了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里风雨交加,天气少有放晴,只是成年人比较能忍,看起来很好。


    “胃病在总裁这个职位比较时髦,是标配。你可不要像他们看齐,三餐按时吃,有健身的习惯,不酗酒,没有烟瘾不常抽烟,就很好嘛,继续保持,熬死公司里那些臭熏熏的老烟鬼。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红色。”


    “可是你平时穿的衣服除了黑就是白,然后衣柜里还有一些蓝色系、灰色系的,连领带都没有一条是红色。”


    江洐之说:“喜欢,不代表要穿在自己身上。”


    舒柠笑着打趣他:“爱是克制呗?”


    “该克制的时候确实要冷静,”江洐之心绪平静,语调温和,“但如果独一无二,非她不可,不能替代,只是远远放在眼前看着,没劲。”


    他当然不是在说一件衣服或者一条领带。


    “人生来就是有感情有欲望的,只活一次,太过理性自持确实没什么意思,”舒柠想起他说过,回到江家掌控大权,失去的那些已经成为过去,往前看,将来得到自己想要的才是值得期待的。


    一列火车驶来,在轨道上呼啸而过,轰隆声在耳边有回音。


    等火车远去,周围恢复清净,江洐之轻描淡写地开口:“山有路可走,海有船可乘,如果想尽办法用尽手段拼尽全力都行不通,才能称之为遗憾,做不到这个份上,拿缘分不够当说服自己的借口都是在挽尊。”


    “祝你成功,”倦意渐浓,舒柠困得打哈欠,“这句是真心的,比金子还真,我可以对天发誓,掺杂一点点假意,那么以后你赚的钱不给我花就是我活该。”


    “你很能花钱?”


    “当然啦,我可是大小姐。”


    “那我努力。”


    “加油……我困死了,怎么还没到?”舒柠艰难撑开酸胀沉重的眼皮,他们竟然刚到分叉路口。


    车在两百米远外,司机不知道是没发现他们,还是掉头的地方比较远不方便,车停着没动。


    “我重吗?”她嘴上这么问,其实心里毫无负担,更别提什么负罪感。


    江洐之呼吸平稳,也没出汗,“不重。”


    嗯,不错,孺子可教也。


    舒柠逗他:“你跑两步我感受一下。”


    江洐之面不改色,步伐沉稳,“很傻。”


    “也是,年轻学生才会不介意路人的眼光,热情热烈,比如……”


    “比如你那个同龄的同桌?”


    “他有名字,干嘛老是叫他同桌?你别小瞧人家,我是不了解他,但俞杨……就是千苓的竹马男朋友,你见过的,跨年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吃店里送的糖葫芦,你和邵越川拽拽的装装的迎面朝我们走过来,还记得吧?俞杨看着白白净净,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其实不是的,他很有劲儿,能把沈千苓从学校一路背到家,这体能可怕吧!恐怖吧!而且千苓告诉我,他脱了衣服很有料,不比你差。”


    江洐之停下脚步,“不比我差?”


    舒柠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自傲的男人很油腻,自卑才是男人最清爽的皮肤和最好的嫁妆。”


    “我不是在过度自信,我是有些疑惑,”他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脱了衣服是什么样?”


    舒柠:“……”


    江洐之若无其事地道:“我好像没有在你面前脱过衣服。”


    舒柠:“……”


    死嘴!


    这下好了,一晚上让他见到两副鬼样,一个是女鬼的狼狈样,一个是女色鬼的变态样。


    舒柠两眼一闭,装睡,她总不能交代她是通过手机监控画面品鉴的,好猥琐。


    江洐之低头,下巴轻蹭她的脸颊,“嗯?”


    “你是没脱过,但我摸过呀!那天在车里,我不是摸到了吗?夏天的衣服那么轻薄,随便用手摸一下,心里就有数了,不用看,”舒柠一口气快速讲完,“你别再说话了,高冷的样子比较帅。”


    空气没有丝毫凉爽感,反而更热了,他再多问一句,她就跳下去自己走。


    好在他没有再追根问底,也没质疑她的说辞的真实性,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就继续往前走了。


    祸从口出,舒柠打定主意绝不会再没话找话。


    这两百米的路段格外漫长,她一直忍到车里才无声地松了口气。


    车门关上后,江洐之对司机说:“先送她。”


    “好嘞,”司机启动车子,老板心情好,他工作压力就小。


    江洐之拧开一瓶水递给舒柠,“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八月份的南川市气温高居不下,她流了很多眼泪,又说了很多话,不口渴才怪。


    舒柠喝了小半瓶,把瓶子递回去,顺手挠了一下腿,“痒得我难受。”


    “谁让你下车的?”


    “……我都道歉了,别骂我了。”


    车里有止痒药膏,是李特助买的,有一次他陪同江洐之去某个山庄见客户,山里遍地都是绿植,空气是好,但蚊虫巨多。


    江洐之从急救药箱里找到这罐药膏,擦干净手之后直接用手指蘸取了一些,先帮她涂脖子,然后是手臂、膝盖和小腿,连脚踝处被叮咬的红包都抹匀了。


    刚开始舒柠觉得他的手指存在感很强,慢慢习惯就适应了,靠着车座昏昏欲睡。


    眼睛酸痛,心里也不平静,她其实睡不着。


    她身在曹营心在汉,放空大脑后,全程都是要睡不睡半梦半醒的状态,大概是因为她没出声,江洐之误以为她睡过去了,车开到小区外,没有立刻叫醒她。


    是司机下车去借用卫生间,舒柠才意识到车到家了,一睁眼,果不其然。


    她转动脖颈,活动四肢,“怎么不叫我?”


    江洐之说:“明天不用上班,家里也没有人等我,早回去半小时或是晚回去半小时,没什么区别。”


    “小满在等你。她现在肯定在想:人,快点回家。”舒柠打开车门,“拜拜,下周见。”


    江洐之从另一边下车,手里拎着她落下的高跟鞋,“我送你上去。”


    她摆摆手,“不用了。”


    “你要自己解释手镯的事?”


    “……走走走,上楼坐坐,你晚上没吃东西,我撒个娇让孙姨做夜宵给你吃,她的手艺绝了,你尝尝就知道我真没夸张。”


    江洐之跟舒柠一起进电梯,他不像在公司那么板正,按下楼层后站到最后面,身体放松地靠在金属壁上。


    舒柠扭头看他,他一身黑色衬衣西装裤,没戴眼镜,五官很直接地展示在灯光下,有棱有角的,单手拎着高跟鞋,站姿随性自然,眼眸低垂,莫名有种清冷的性感。


    “空腹喝酒,胃难受吧。”


    “还好,习惯了。”


    舒柠


    理解,很多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下周四晚上的饭局,我给你夹多少菜,你就吃多少,听到没有。”


    她凶巴巴的,江洐之牵唇笑了笑,“嗯。”


    电梯门打开,舒柠进屋就去找孙姨,让她做一碗酸汤面,然后就回房间洗澡换衣服。


    江铎和舒沅也都还没休息,江洐之是第一次来,没有提前打招呼,他们着实意外。


    舒柠把难题交给江洐之,洗漱完就往床上躺。


    她要好好睡一觉,把那通电话忘掉。


    ……


    舒柠对做菜最有兴趣积极性也最高的时候,是四年前的暑假。


    她每天补完课就跟家里的阿姨学做菜,想着等周宴回国了,她可以大展身手做给他吃。


    然而她在美食界实在是没什么天赋,她是被试菜员江老师给骗了。


    当然,江洐之这个试菜员是被迫的,她拿钱砸他,又用他意外亲到她的脸这件事威胁他,他不妥协,她就闹绝食。


    无论舒柠从厨房端给他一盘什么颜色的实物,他都能咽下,一口不剩。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自信满满,直到某天她先尝了一口,信念直接破碎成渣,先是怀疑他没有味觉,后是恼怒他竟然耍了她那么久。


    难怪她每天晚上像喂猪一样喂他,他一点没胖。


    那之后,舒柠就放弃了大厨梦,她能拿得出手的早餐,只有三明治。


    周一早晨,她早起床四十分钟,在孙姨诧异的目光下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她看在他耐着性子陪他在路边待了那么久的份上,不管输赢,决定做点能吃的早饭带给他,既然做,就要做好。


    舒柠很会煎鸡蛋,她做两份,每份都有两个鸡蛋,一个做煎蛋,一个做滑蛋,搭配虾仁、培根和火腿,切几片番茄,再放上解腻的苦菊,打包好带去公司。


    在一楼等电梯的时候碰上钟茵,舒柠跟她聊了一会儿,余光瞥见李特助,周围人多,她只在他看过来时点头打招呼。


    钟茵也带了两份早餐。


    钟茵平时很健谈,李子白从身边经过时,她突然不说话了,等李子白走后悄悄问舒柠,她今天的穿搭如何。


    舒柠听出了点不同寻常的意味,“你上周出差,是和李特助一起?”


    钟茵急忙解释:“不是我们两个人,还有团队十多个人。”


    “我可没问是不是只有你们俩,急什么?学姐,你对李特助有好感啊?”


    “我……是有点心动,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


    刚入职场,就遇到李特助这样的前辈,动心很正常,舒柠拍拍胸口,“我帮你打听。他单身,你就大大方方地追,他有女朋友,你及时止损。”


    “你别暴露出我的心思。”


    “放心吧,你上你的班,等我消息。”


    钟茵其实不太放心,但这又是她想了一个周末的事,除了舒柠,她没有别的人脉了。


    舒柠从钟茵的包里拿了一份早餐,上楼后,直接去茶水间。


    李特助在做咖啡。


    “早,”舒柠熟练地开始泡茶。


    她把三明治摆在盘子里,等一会儿和茶一起送去给江洐之。


    “早上好,”李子白看了一眼,三明治只用保鲜膜裹着,看着不像是在店里买的,他随口问,“你做的?”


    “没错,我早起四十分钟呢,忙活一早上,”舒柠把另一个三明治递给他,“你尝尝。”


    主角当然是钟茵做的那一份,她自然地将饭盒放到李子白手里,“这个也给你,多吃点才有力气工作。”


    咳嗽声传来,舒柠正好端起盘子,转身就看到站在门外的江洐之。


    他的目光落在盘子上,“给我的?”


    旁边没有别人,舒柠懒得装,扬起下巴,“本小姐亲手做的豪华三明治,美味程度难以想象,你就吃吧。”


    江洐之接过盘子,视线不冷不热地从李子白手上扫过。


    “李特助也有,”他停顿几秒,嗓音清淡,“还比我多一份。”


    第29章 她在摸那个小白脸的手……


    平时早晨茶水间里的每一台机器都很忙碌, 周一也不特殊,今天如此清净,只是因为他们三人来得早。


    李子白不必多说, 他天天都早, 他这个总助当得真挑不出毛病。


    舒柠昨晚睡前定闹钟给自己预留了失误重做的时间,结果三明治制作过程中每一个步骤都意外地顺利, 她也没在家里吃早餐,道路畅通,没有堵车, 她就成了办公室里最早到的人。


    至于江洐之, 无论他头一天有没有应酬, 忙到多晚回家, 醉酒或是身体不舒服, 只要还能爬起来, 他就会雷打不动地准点来公司。


    江洐之轻飘飘的一句话, 让茶水间短暂陷入寂然无声的气氛。


    李子白站在咖啡机前,左手一个三明治,右手一个饭盒,饭盒盖子是透明的, 能看到里面整理地摆着九个小包子。


    舒柠在门口的位置, 她距离江洐之更近。


    咖啡和茶的香气在空气里碰撞, 李子白打破沉默:“江总早。”


    “早, ”江洐之简单回应, 他收回视线,对上舒柠的目光,“你也跟他玩石头剪刀布的游戏了?”


    舒柠把她的那份三明治给李子白是有原因的,钟茵花了心思和时间做的早饭, 她当然不会往自己身上揽,无论李子白有没有女朋友,她都得告诉他,包子是钟茵给他的,但钟茵脸皮薄,为避免暗恋不成彼此尴尬,她就搭一份,事后也好解释。李子白对待公事严谨,一丝不苟,做事滴水不漏,但私下待人温和,冠冕堂皇的理由闭着眼睛找都不会出错。


    江总昨晚没睡好吧?


    这种不经大脑思考的话竟然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你想多了,没这回事,李特助工作很认真的,大家有目共睹,上班时间他怎么可能跟我玩那么幼稚的游戏,”舒柠义正言辞,“你别冤枉他。”


    她一副生怕他因此误会李子白错杀忠臣的模样,江洐之看着好笑,“我又没说什么,你不用护这么紧。”


    “李特助可是我的搭档,我进公司第一天,他就特别照顾我。你无中生有,我当然要帮他说话。”


    “搭档随时都会换人,老板一时半会儿还换不了,我看某些人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舒柠笑盈盈地说:“我从小就十分看不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更没办法伏低做小巴结讨好别人。无论是大王还是小三,都一样的,谁对我好,我就喜欢谁。江总,有个成语叫孤家寡人,一个人站在高处,就得承受寒冷和孤独。你看看,你在这里站岗,同事们都不敢过来接水喝了,远远看见你的背影,转身就跑。”


    “我对你不好?”


    “上班呢,少讲这些。”


    “谁先提的?”


    “……我随口一说而已,你这个人真较真。”


    李子白听着这两人有来有往地交锋,心想,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他今天必须得罪一个人,无路可逃了。


    收下早餐,得罪江总。


    拒收早餐,得罪舒助理。


    这些天,他察言观色。虽然在公司上下分明,但离开公司后,舒助理明显占上风,且有恃无恐。


    他极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处理公事,私事不多,比如那次和包括舒柠在内的几个实习生去喝酒,江总私人给他报销,就不完全属于私事。


    李子白权衡利弊,快速决定,把两份早餐都还给舒柠,“非常感谢,但是很遗憾,我鸡蛋过敏,没这份口福。”


    “啊?”


    其实聚餐那次,李子白是吃过玉子烧的,只是舒柠没注意,她只接过三明治,饭盒留给他,“那你吃包子,钟茵学姐说是牛肉馅儿的。”


    另外两人同时反应过来,包子不是她买的。


    “谢谢,”李子白心领神会,再不识抬举就很不礼貌了,他拿起咖啡,“江总,我十分钟后要给宋董的吴秘书回通电话。”


    江洐之神色不变,“去忙吧。”


    李子白离开茶水间后,舒柠和江洐之一起并肩往前走,她把手里的三明治放在他的盘子里,“都


    给你,你吃两个。”


    到了办公室门口,舒柠准备推门进去。


    江洐之叫住她:“跟我过来。”


    舒柠嫌他事多,这人一进公司就摆谱,“双倍早饭,茶也给你泡好了,还要干嘛?”


    “不是吃喝的事,”江洐之脚步未停。


    桌上摆着一本日历,舒柠每天数着日子,过一天就划掉一天,许是因为江洐之给她放了将近一周的假,周五参加完邵老爷子的寿宴之后紧接着又是周末,她刚才拿笔连续划掉好多天,终于确切地感受到距离去纽约的那天越来越近。


    从前总希望假期能再长一点,再慢一点,这个暑假她却迫切地盼着时针快快转,快快到月底。


    门刚关上,江洐之就简洁明了地扔出一句话:“李特助有喜欢的人,是见过家长的那种,无论你心里在琢磨什么,就此打住。”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何止是见过家长。


    舒柠眉头蹙起,“你是不是管太多了?我又没有影响他工作。你只是他的领导,不是他哥,就算是亲哥,也管不着他和谁交朋友。”


    江洐之把盘子放到办公桌上,坐下喝了口茶,“我是无权干涉他的私人感情,有没有资格管你?”


    舒柠下意识想反驳,可低头一眼就看到腕上的镯子。


    拿人手软。


    她余光往江洐之身上瞟,他还没吃三明治,难怪不受“吃人嘴短”的道德压制。


    “好好好,我听你的就是了,”舒柠拉长语调,不情不愿。


    她阳奉阴违,表面顺从,私下肯定还是要找机会当面问李子白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钟茵认识她不久,相处时间也少,才不放心,她看着不太靠谱,事实上很可靠,只要答应帮忙,就一定会做到。


    舒柠摸着手镯,走到办公桌旁,“周五晚上,你怎么跟我妈解释的?”


    “阿姨说了什么?”


    “她只夸我戴着很漂亮,没问别的,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爷爷都给你订车了,”江洐之的目光从她手腕上抚过,“镯子再有意义也只是一件首饰,本身也没到收藏的地步,你喜欢就好。”


    舒柠问起镯子的事倒不是有心理负担,只是好奇,既然他这么说,那她就先当首饰戴着,“我买了祛疤药,你还要不要?”


    江洐之看了一眼虎口处的牙印,印子已经很浅了,“待会儿送过来。”


    她顺杆往上爬,“那蔓蔓姐下午四点多的飞机,我要去机场送她。”


    公司离机场远,舒柠得提前出发,三四点钟是正经的工作时间,江洐之不点头,她离岗就算是翘班。


    “嗯,让司机开车送你去。”


    “谢谢江总。”她语调轻快。


    邵越川要来找江洐之谈事情,舒柠就没在办公室里久待,她关好门后,走出几步,停了半分钟,又折回去,推开门,轻声问:“好吃吗?”


    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米白色发带束紧很气质的低马尾。


    眼神明亮,透着一丝期待。


    江洐之明白,如果他不说好吃,她会立刻冲过来抢走他刚咬了一口的三明治,毫不犹豫地扔进垃圾桶,以后绝不会再施舍给他。


    她主动下厨,难之又难。


    这个三明治的味道比四年前她端给他的那些黑暗“试验品”好太多,更重要的是,这是专门为他做的,他不再是路人甲试菜员,她在厨房打鸡蛋煎培根时,心里想的人是他。


    江洐之语气平和:“你猜我第一次吃三明治是几岁?”


    江母并非江铎念念不忘的初恋真爱,只是一次偶然邂逅,始于见色起意。


    江洐之十岁之前,江铎都不知道有他的存在。


    母子两人一脉相承,一个比一个倔,单亲母亲独自养育孩子,忙碌,疲惫,睁眼就是柴米油盐,生活条件好不到哪里去。


    舒柠随便猜:“十岁?”


    “八岁,”江洐之说,“便利店临期打折的商品,里面有火腿、鸡肉和黄瓜丝,当时我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美味的面包。后来自己能赚钱了,便利店越来越高级,三明治的种类多不胜数,也更注重健康和营养搭配,但怎么都吃不出那时候的味道。”


    他记忆里的,不是快过期的便宜面包。


    是牵着他的那只手,是被毫无保留地爱着。


    是童年的味道。


    舒柠没吭声,心里怪怪的。


    她在心疼他吗?舒柠很快就自我否定,这种念头太可怕了,不可能,绝不可能。


    “你做的这个,”江洐之看她表情古怪灵动,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比全世界最美味的面包更胜一筹。”


    不妙,是糖衣炮弹!


    “好吃你就多吃点,”舒柠看着他咬第二口,“我下毒了,你完蛋了。”


    她说完就走。


    在拐角处碰上邵越川,她挤出职业性假笑,“邵总好。”


    邵越川瞟了一眼她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挺像回事,“帮我泡杯茶。”


    “我不伺候别人的,不信你问江总。”


    “……”


    谁知道这两人关上门之后到底是谁伺候谁,邵越川今日心情不佳,就没开她的玩笑,熟门熟路地进了江洐之的办公室。


    舒柠不搭理他,别的秘书可不敢怠慢他,很快就敲门送进去一杯茶。


    邵越川又坐在沙发上等了几分钟,不耐烦地问:“你饿死鬼投胎?”


    江洐之擦擦手,继续拆开第二个三明治,他说:“这不是普通早餐。”


    “谁做的?”邵越川嘲讽地嗤笑,“总不能是我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姨子吧?”


    江洐之挑了下眉。


    “臭不要脸,”邵越川骂他,“要不是因为你在我家住过,彼此知根知底,我会怀疑你有恶癖。”


    江洐之淡淡道:“你自己留不住人,在我这里发脾气有什么用?”


    “我没想留她。她是去读书深造,不是去私会姘头红杏出墙。再说,又不是见不到面,我没空想不起她,有空也就是一张机票的事。”


    新婚夫妻分居,谁心情会好?


    “所以这一大早你在给谁脸色看?昨晚求欢被拒了?”


    “我看你才像是被憋疯了瞧谁都不顺眼。半年了还在温水煮青蛙,你还活在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年代?到现在都没能让舒柠知道你不把她当妹妹而是当心上人,没资格鄙视我。”


    江洐之不以为意。


    “周宴七月初被撞的事,你早就知晓。提醒你一句,如果哪天被她发现你知情不告,你绝对是死罪一条,那时候你在心里占据一席之地,还有得救,要是无足轻重……”


    邵越川话没说完,也不必说完,江洐之比他心知肚明。


    江洐之带舒柠去纽约,赌的无非就是周宴比起自身更在乎她的安危,不会把他车祸背后隐藏着警告与威胁告诉她,更不会留她在自己身边,他会推开她。


    在周华明彻底闭嘴之前,周宴不敢冒险。


    ……


    下午两点五十分,舒柠出发去机场。


    她早到了十分钟,看到黎蔓一个人推着行李箱走进机场大厅时,心里暗骂邵越川不体贴。


    姐姐去了巴黎,她身边的亲人又少了一个。


    “柠柠,你……”黎蔓欲言又止。


    “怎么啦?”舒柠误以为黎蔓是不放心邵越川,“姐,你放心,我盯着姐夫,如果他趁你不在乱搞男女关系恶心人,我悄悄帮你收集证据。”


    黎蔓失笑,“对婚姻忠诚,是他定的条款。”


    “小心眼的男人,”舒柠紧紧抱住黎蔓,“姐,一路顺风,等你回来。”


    黎蔓回抱她,“周家不是你的责任,柠柠,听自己的心,别管外面的闲言碎语。”


    机场是分别和重聚的地方,时间不等人,舒柠望着黎蔓去安检的背影,有些伤感,又有些羡慕。


    司机在停车场等舒柠。


    舒柠坐进后座,打开手机导航,“不


    急着回公司,先送我去这里。”


    江洐之没有给她设置时限,定死了几点几分之前必须让他在办公室看到她,司机自然就不会多话。


    到了咖啡店,司机才知道她来见的是一位个子挺高的少年,年纪看着跟她差不多,应该也是学生。


    纠结再三,司机还是拨通了江洐之的电话。


    “江总,舒柠小姐没回公司,她来找朋友喝咖啡了,倒也没什么,只不过……舒柠小姐她……她在摸那个小白脸的手。”


    第30章 你监视我?


    在回公司之前, 舒柠来咖啡馆见肖韩并非早有预谋,是临时起意。


    她是已经到了机场才收到肖韩的消息。


    周五晚上在邵家,肖韩用身体替她挡了那个王姓智障重重的一脚, 事后是王总找人送他去医院, 她周末两天都在疗养院,忘了问问他伤情如何, 也不知道智障有没有再找他的麻烦。


    他主动联系她,想在她时间方便的时候见一面,她送走黎蔓之后就和他约在公司附近。


    舒柠走进咖啡店时, 眼前一亮, 他脱掉了服务生的统一服装, 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 座位旁边放着一个普通的黑色背包, 安静坐在窗边等人, 清爽干净, 有几分校园清冷男神的模样,她仿佛在空气里闻到了雨后青草的香味。


    他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舒柠走过去,“等很久了吗?”


    肖韩回过神, 连忙起身, “没有, 我刚到。我给你点了石榴汁, 如果你现在不喜欢喝了, 再重新点。”


    同班那一年,夏天她最常带去教室的水就是鲜榨石榴汁。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舒柠坐下,“就这个吧, 我下午喝咖啡晚上会睡不好。”


    店员把做好的两杯饮品送过来,石榴汁颜色漂亮,味道也清甜,舒柠含住吸管尝了一口,这杯是茉莉乌龙茶底。


    肖韩还点了蛋糕,他手指抵着盘子边缘,轻轻推到舒柠面前。


    他人白净,手指细长,舒柠的余光瞥到他中指和食指的骨节处的伤,有乌青,还被踹掉了一小块皮肉,伤处呈暗红色,看着像是不久前不小心用力过度导致伤口裂开流血了,刚止住血。


    舒柠想起包里有没用完的创可贴,就找出来,顺手撕开外包装,递过去贴在他手背上。


    她问:“那个孙子有继续为难你吗?”


    肖韩因为手上多了枚创可贴怔住几秒,他看着上面的粉色卡通人物,好一会儿才有所反应,用指腹轻轻抚平,“这两天没有。他们给了我赔偿金,我听你的,都收下了。”


    自尊心强的人大多都是一根筋,一条路走到黑,舒柠宽慰他:“姓王的影响你兼职,让你精神和身体都受到伤害,道歉赔偿是应该的。别想太多,拿钱不丢人,不拿才傻。”


    肖韩点头。


    他神色犹豫,反复考虑斟酌措辞,仰头灌了半杯冰饮之后,把背包拿到桌上。


    “给我的?”舒柠疑惑,“里面是什么?”


    包落到桌面上时声音沉闷,应该不是轻飘飘的东西,不会是书吧?


    肖韩打开背包。


    包里装的是现金,每一沓都用白色捆钞条整齐地系紧,明显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舒柠看着红色钞票,满脸问号。


    “别误会,我不是在装大款阔少,”肖韩诚恳解释,“这点钱,一是谢谢周五晚上你替我解围,帮我出头,为我惹了麻烦,二是……我平时生活费花不了多少钱,放在银行卡里,也没什么利息。你放心,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我没在夜场兼职过,你不要相信他的话。”


    他高考成绩优异,被南川大学录取,用不着靠色相赚快钱。


    高考结束后到现在,肖韩攒了十万块钱,不多,但已经是他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


    他能赚钱,所以不担心掏空银行卡之后自己没饭吃。


    “我扇他,不是为你,”舒柠向来坦荡,“他嘴巴不干净,骂到我哥头上,我听得清清楚楚,忍了就太窝囊了。我不是无脑莽夫,如果只有我跟他,我不会动手,等事后再整他不迟,当时姐姐在邵家,就算闹起来,她会护着我的,而且我老板也在,打我就是打他的脸。”


    肖韩回想那晚的场景,她旁若无人般扑进那男人的怀里,那男人在王家父子面前虽然没说什么重话,但字字句句都在为她撑腰。


    去医院的路上,他听司机提起那人的名字,江洐之,江氏集团的掌权人,后来他在网上搜索过这三个字,履历曲折励志,精彩程度完全可以改编成影视作品。


    二十七岁确实是很年轻的年纪,但重要的是,江洐之大她八岁。


    “你的老板……舒柠,你应该继续读书。这点钱,你拿去花,不用还。”


    舒柠第一次被人“砸钱”,感觉很新奇,或许是肖韩的眼神太真挚,她拿起一叠钞票,跟他开玩笑:“你要包养我啊?”


    “不是的!我没有这么想,”肖韩瞬间红了脸,急忙否认,“你不是柔弱的菟丝花,毫无自理能力,需要被人养着。你有朋友,有家人,会弹琴,会跳舞,写字很漂亮,还有很多特长。我只是……”


    “只是乐于助人?”


    “我在市实验的那三年,你资助的奖学金,帮我渡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他是认死理的性格。


    舒柠生活无忧,就算真落难了,也绝不可能拿他的钱,“我不缺钱,多孝敬你奶奶吧,她把你养大很不容易。”


    “她去世了,”肖韩低落的声音中有几分自嘲,“能赚到钱了,却没人花了。”


    舒柠意识到说错了话,她低头喝果汁,“那就自己赚自己花,你过得好,她老人家去梦里看你的时候也会高兴的。”


    肖韩看向她。


    “江洐之不只是我的老板,也是我哥,他赚的钱也没人挥霍,我得刷他的卡帮他体现努力工作的价值,”舒柠站起身,“我还没下班,不能陪你聊太久,先走了。”


    她打包了几份甜品带回公司给同事们,特别留了两份。


    装包子的饭盒已经洗干净放在桌子上了,舒柠没忘记钟茵拜托她的事,晚餐时间,她去李子白的办公室敲门探敌情。


    舒柠笑着推开门:“李特助。”


    李子白从电脑前抬起头,莫名后背发凉,大概是空调温度太低了,他温和地问:“找我有事?”


    舒柠把可可布丁放在办公桌上,“不含鸡蛋的,能吃吧。”


    她不知道李子白的口味喜好,随便买的。


    “舒柠小姐,”李子白无奈扶额,“有事直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舒柠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我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内线电话响了,李子白接通前三秒快速回答她:“正在追,我有没有女朋友取决于她点不点头,我单身到哪一天要看她哪天愿意接受我。”


    “OK!明白明白,”舒柠压低声音,比了个手势,识趣地离开。


    关门时,她听到李子白毕恭毕敬地声音:“江总……”


    看李特助的反应,电话那端的江洐之似乎情绪不佳,舒柠决定不去送人头,打算把留给他的那份柠檬巴巴露亚放进冰箱。


    临近下班,同事灰头土脸地从江洐之的办公室回来,生无可恋地坐在椅子上,摘下工牌,重重拍在一叠文件上,大有一副明天就辞职不干了的气势。


    五分钟后,他又恢复了斗志,狠狠抓了把头发,键盘敲得震天响。


    上司阴晴不定,下属集体遭殃。


    舒柠回完钟茵的消息,静悄悄地收拾好东西,虽然江总给她的策划案还没看完,但下班是第一要紧的事,剩下的部分她明天再看。


    又一个同事走进来,有气无力地说:“柠柠,轮到你了。”


    “我也要去挨骂吗?”


    “快去吧。人生很短,忍忍就过去了。”


    舒柠点了下手机屏幕,壁纸换成了猫的照片,她看时间,距离下班只剩两分钟,这和下课前老师说还要再讲一道大题有什


    么区别?


    她深吸一口气,郁闷地去江洐之办公室敲门。


    刚打开门,她就隐隐感觉到他不高兴。


    空调风凉飕飕的,舒柠老老实实站在办公桌旁,等他先开口。


    她听同事说了,公司签约的艺人深陷舆论风波,整个公关团队都要加班。


    等了又等,他都没有要理她的意思,舒柠咳了一声,“不说话我走了。”


    “不准走。”


    “我要下班回家了。”


    江洐之头都不抬,还是那三个字:“不准走。”


    舒柠心里冒起一股无名火,“你说好了不让我加班的。”


    “那是在你认真工作的前提之下,”江洐之抬眸,轻描淡写,“白天无故翘班,晚上加班补时长,不应该吗?”


    他当然不是在说她去机场送黎蔓的事。


    舒柠立刻反应过来有叛徒,司机是他的人,事事向他汇报是情理之中。


    她生气地问:“你让他开车送我,不是方便我,而是监视我?”


    江洐之面不改色,“阿姨把你交给我,我对你有责任。”


    “这种话骗骗我就行了,别把自己也骗了,”舒柠神情严肃,“你不能再这样,我只是去喝下午茶而已,又不是去偷情。”


    江洐之淡声道:“再瞪我,就多加班一个小时。”


    舒柠转身就走,她回去拿起水杯、手机和文件夹,再大步走进江洐之办公室,没去沙发,直接就坐在他的办公桌前。


    他喜欢掌控她的一举一动是吧,她让他近距离监视个够。


    江洐之当她不存在,她也不理会他,他等公关团队的方案,她看策划书。


    期间,只有李子白送餐进来,他点了两份晚饭。


    “江总,”李子白有意将柠檬巴巴露亚放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这是舒柠小姐买给您的,如果您现在不吃,我先放您休息室的冰箱里,保持口感。”


    舒柠呛声:“谁说我是买给他的?”


    李子白把有标记的位置转向江洐之,“标签上面有江总的名字。”


    茶水间的冰箱是公用的,舒柠贴了张便签纸。


    “反正不是给他的,”舒柠面部红心不跳地狡辩,“我喂狗。”


    李子白默默退出办公室。


    江洐之递过去一套餐具,“吃饭。”


    “不吃,”舒柠低头翻页,她跟他拼了,他加班到几点,她就待到几点。


    “不吃?”


    “不吃!”


    江洐之也没动筷子,把两份晚饭都推到一边。


    他明知道她绝不会示弱认错,也没想逼她认错。


    天色渐暗,舒柠没饿,只是眼皮沉重,刚开始生气身体坐得笔直,渐渐地,双手都放到桌上,策划书越翻越翻,又熬了半小时,江洐之出去后,她索性枕着手臂,想着只休息一会儿,谁曾想,打个盹儿的功夫,她就睡着了。


    江洐之从会议室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一片黑,静得只剩呼吸声。


    落地窗外夜景繁华,热闹被隔绝。


    江洐之打开台灯,光线柔和地铺在熟睡之人的身上。


    不吃饭,也不讲清楚下午在咖啡馆为什么摸人家的手。


    他早上被邵越川的话扰乱心神,一下午见不到她人就有些烦躁,又听司机讲了她干的好事,她倒是心大,在哪里趴下就在哪里睡着。


    她手麻了,动了一下,胳膊碰倒了水杯。


    周末办公室里的地毯被收掉了,因为江洐之两天都来了办公室,他在的时候不方便,还没有铺新的。


    水杯滚下桌,他没接住。


    舒柠被玻璃杯摔碎的声音惊醒,她揉揉眼睛,往地上看。


    这个杯子,是她和周宴最后一次一起旅行途中买的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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