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还清醒吗。”方无错沉默片刻， 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这是城主给你安排的住处，那你先好好休息。”
“方哥。”白苍云眼神清明， 望着方无错， 喃喃道：
“真的是你。”
不是我。方无错心中毫无波澜， 白苍云从床上坐起来， 眼睛死死盯着他。
方无错回望。自从离开基地之后， 这还是方无错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白苍云。
比起在基地白塔那任人欺凌，唯唯诺诺的小可怜样， 白苍云这两年长开了一些，虽然因为在荒原上没有充足稳定的食物来源，他看上去依旧肩背单薄， 但眉眼中的光彩却亮的令人心惊。没有修剪的头发垂在脑后， 露出苍白的脸， 还有望向方无错时倔强的表情。
在方无错打量白苍云时， 白苍云也贪恋的望着方无错的脸， 目光痴迷眷恋， 温柔缠绵， 好像要把两年不曾见过的面一次性看个够。
然而当视线落在风无措毁掉的那半张脸上时，白苍云满脸的爱意又瞬间夹杂了掩饰不住的心疼，好像毁在方无错脸上的伤，时隔两年， 在他心上剜了一刀，让他心脏止不住的疼。
方无错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脸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那么大一片，应该很痛吧。
他方哥原本温柔良善的脸，被大面积的疤痕打破， 变得狰狞。
白苍云对这些一无所知，他也不敢细想。如果不是他没能力，如果不是他给方无错拖后腿……
这两年，白苍云几乎每天都在回忆和方无错相处的日子，短短几个月时光，已经是白苍云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为数不多的念想。
他还没杀了高鸿，还没给方无错报仇。还没有……还没有见到方无错。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白苍云绝不能甘心。
“哥，我好想你。”白苍云上身前倾，语调黏腻，试探着靠近方无错。
方无错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无奈，他不动声色地避开白苍云朝他伸过来的手，道：“我叫酉辛。”
白苍云摇摇头，执着地道：“你叫方无错。”
方无错：“……”
还真是坚定，完全无法蒙混过关。
方无错的沉默在白苍云眼里和默认无异。
白苍云咧开嘴角，拽住方无错的手腕，方无错一时不察，猛的被白苍云拽到床上，手脚全被白苍云锁住，如此专业熟练的手法，如果要不伤及身上的人，短时间内极难挣脱。
这一招，还是方无错曾经教给白苍云的。如今被白苍云用自己手把手传授出去的招式压在床上，方无错眼底划过一丝异色。
白苍云缺乏营养有些难看的脸色因为刚才的动作，脸颊泛起红晕，胸膛微微起伏，看起来很激动。
“你要干什么？”
方无错冷静地问道。
他想，如果白苍云敢对他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他就直接推开白苍云走人，不管白苍云的感受了。
白苍云闻言，锁住方无错手腕的掌心力道顿时轻柔了些许，却仍然不肯放开。
白苍云很怕自己松手，方无错就会跑掉。两年没见着方无错了，偏执早已经发酵，让方无错离开自己的事情，哪怕有一点可能，白苍云都做不到。
长长的头发从脸边垂下，发梢刺刺地扎在方无错受了伤的脸上。
骑跨压制着他的青年慢慢俯下身。
方无错抬起眼，白苍云的脸两颊微微凹陷，在阴影里更显凄怨落魄。他缓缓俯下身，二人的呼吸也在拉进的距离间，逐渐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白苍云是想用头撞死他吗？方无错漫无边际地想到。
他心跳略快，明明只是与一个曾经弱小的，甚至会被同学霸凌的向导对视，方无错却莫名横生出淡淡的紧张，好像面对未知的危险，让方无错忍不住想要屏住呼吸，咬紧牙关。
白苍云靠的极近，近到方无错忍不住回避。可侧头就是白苍云垂下的头发，一丝一丝切割视线，方无错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又只能强装镇定地回视。
他注意到白苍云脸上多了许多细密的小伤疤，淡淡的，近到这个距离才能看见，干裂的，擦伤的，还有晒伤又愈合的痕迹……
星星点点，都在无声诉说着白苍云这两年的不容易。
要是白苍云回到基地以后，躲着点高鸿肖仁他们，说不定还能多安稳两年。
不过这个想法方无错也和系统说过，系统当时就很肯定说不可能。
系统说，白苍云爱惨了他，他方无错要走，白苍云就不会留。
系统说，白苍云的未来可能，经过无数次推算，几乎是注定要离开基地，往反派的方向发展，成为一个毁灭世界的反派。
系统说，本来方无错没出意外的话，会是改变白苍云成为反派破局的关键。
只不过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系统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意外整得麻木了。
能完成任务，感化白苍云，保护世界就行。
系统安稳栖息方无错精神域内，意识到方无错和白苍云二人成功汇合，想往外看一眼，一下子就注意到了白苍云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欲的目光。
系统瑟缩一瞬，立刻滚回方无错的精神域，看金翅鸟和蓝鱼一个天上一个海里的乱晃荡。
方无错注意力全部放在白苍云身上，都无暇分神留意住在借住他精神域内的系统。
白苍云上半身已经和他完全挨在一起。
鼻尖蹭过方无错受伤的脸，白苍云只是安静地趴在方无错身上，感受着方无错的呼吸起伏。
居然不是要亲他。
方无错有些意外。
预想中的情况没有发生，白苍云只是安静地束缚着他，抱着他。
方无错放松下来，肌肉也没那么紧绷，他仰起头，无措地仰望天花板，等了很久，到有些犯困，白苍云才终于有了些动作。
他附在方无错耳边，语气很轻，像是随口询问：“哥你脸上的伤，是哪里来的？”
问得也净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
方无错不想浪费口舌过多解释，他随口道：“废土荒原上弄的。”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白苍云埋在方无错肩头的表情一变，为方无错敷衍的回答感到难过，转念一想，觉得方哥是怕他担心，白苍云开心起来，蹭了蹭方无错的侧脸，示意自己听见了。
然后，他又问了很多零零碎碎的问题，都用的那种若无其事的语调。
白苍云慢慢地问，方无错一句一句回答，不看白苍云带着明显束缚意味的动作，光听声音，真的会以为这一幕岁月静好。
方无错起初也是这么以为的。白苍云没有对他做出什么事，被摁着算不上什么实质性伤害，躺在床上也挺舒服的，白苍云也没有弄痛他，他就随他去了。
但这样的安宁没有持续多久。
白苍云又动了，他蹭过方无错的腿，一开始方无错还没有在意，当白苍云只是这个姿势保持太久了腰酸，但很快方无错就发现自己还是放心太早了。
白苍云似乎有意地在蹭他腿。
手虽然没有乱动，但本就近在耳畔的呼吸又靠近了几分，方无错甚至能感觉到白苍云脸上的温度。
“你——”
方无错微微动了动脑袋，想稍微和白苍云拉开一点距离。
太近了，这远远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再一想到白苍云那天猛亲他一口，方无错沉思片刻，决定从现在开始避嫌。
救赎归救赎，以身入局对方无错来说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白苍云立马察觉到了方无错的小动作。
他没打算让方无错继续后退避让，方无错还无所察觉，白苍云眸光一暗，嘴角扬起笑意，偏头咬住方无错耳朵，问道：“哥，躺累了？”
这一下不轻。
方无错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耳廓上可能都留下了白苍云的牙印。
“你是狗吗？松开。”方无错皱起眉，声音却因为耳朵上的疼痛有点发颤。
他话音还没落下，白苍云就收起了牙齿，只用嘴唇轻抿着方无错的耳垂。
湿热带着一点点刺痛，这种感觉比单纯的痛意还让人难受。
听方无错让他松开，白苍云倒是从善如流，意犹未尽地直起上身。
“我是啊，哥你不是最喜欢摸我的小白狗吗。”
说完，白苍云直接转换目标，啃上了方无错的嘴。
方无错：“……”
失策了，早知道一开始就死鱼挣扎疯狂扭动逃离现场了。
方无错大腿被白苍云骑跨死死压住，手也被扣在头顶，他腰部发力，想撞开白苍云。
却不想这个动作对白苍云来说，无异于新鲜可口的美食主动跳到嘴边。
嘴被撞的生疼，白苍云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味，反而像是开了荤的狼，眼睛都在冒光。
“哥，哥——”
“方哥。”
“方无错。”
“你知道吗？我喜欢你，我很爱你。”
疯话。
胡言乱语。
方无错有些恼羞成怒。
按理说见人想撞头，正常人都会下意识躲一下，但白苍云没有。方无错收了些力道，即便如此，他自己的嘴角也被撞破。
可惜不仅没撞开白苍云，反而让白苍云加深了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白苍云未免有些太过分了，明眼人都该看出他不情愿，白苍云却依然不依不饶。
方无错臂膀发力，准备直接出手，不再退让，直接挣开白苍云，即使暴力挣脱可能会弄伤对方。
“哥，两年了，我找了你两年。”
白苍云呢喃着道。
旋即，一滴泪落在方无错胸口衣领上。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白苍云：并非不情愿。方哥难受了他自己反抗，不跑就是喜欢。
方无错：谁能想到上一秒还好好问问题下一秒就蹭鸡儿？
第92章 可以请你死一下吗？
白苍云一哭， 方无错傻眼了。
被摁着的人是他才对吧？他都没哭没怎么样，白苍云哭个啥嘛。
“哥，你别生气， 我只是太想你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该怎么样才能继续留在你身边。”
“方哥， 我不能没有你， 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
“别走好不好， 哥我求你了，别丢下我， 你要我干什么都可以的，求你了……”
白苍云哀哀戚戚地哭道，意识到方无错想要挣脱自己， 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样， 止都止不住。眼中在哭， 手上的力道反而放轻了些， 更方便方无错着力。
原先敢把方无错摁在床上， 完全是接着有些失控的情绪， 加上方无错本人也并没有明显的抗拒， 这才壮了白苍云的胆。
他清楚的知道，方无错真的想要挣脱，他绝对拦不动。
白苍云也不敢拦。他怕他的方哥讨厌他，于是卑微的祈求方无错能垂怜。
方无错扒开了白苍云的手， 把压在身上的人推开。
力道很轻，白苍云后退两步， 面如纸色。
方无错抬手，擦干净嘴角的血，才慢悠悠转动眼珠， 抬起眼皮，看向白苍云。
“你还真是长进不少。”方无错意味不明。
白苍云哭声噎在嗓子里。他一下没理解方无错的意思，不明白方无错是生气了，还是其他。
“对不起，哥，我——”
白苍云又开始下意识道歉。
方无错举起手，示意白苍云不用继续说了。
白苍云双手无措的绞在一起，他甚至不敢继续看方无错的眼睛。
冲动过后，他忽然清醒过来了。白苍云惴惴不安，怕在方无错眼里看到愤怒，失望，嫌弃，厌恶……
方无错眼底平静无波。
本来他是有点烦的，但刚刚系统说，白苍云黑化值起伏了一下。
“涨了还是降了？”
系统实诚地道：“他强你的时候降了，你推开他的时候又涨回去了。”
方无错眯起眼，危险地道：“……你又想诱导我卖身。”
系统：“虽然但是，这确实目前最简单直观的方法。”
方无错：“我不觉得这会是唯一的方法。光靠爱就能感动反派拯救世界？你当废土荒原是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吗。”
怼完系统，方无错又转向白苍云，无波无澜地问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脸都毁了，白苍云怎么还能下的了嘴。
白苍云一怔，随即红着眼眶道：“都喜欢。”
不管方无错怎么样，他都喜欢。
方无错呵呵一笑。
如果他是穿越前不识人间险恶的清纯男大，说不定他真的会信。
可惜白苍云出现的太晚了，他现在纯粹是个黑化毒夫。
还是那句话。
白苍云喜欢他，关他方无错什么事？
白苍云喜欢方无错，又不代表，方无错必须接受这份爱意。
方无错不想谈恋爱，做任务对白苍云友善，也仅仅只是为了回家。一开始就是如此，至今也未曾变过。
他不知从衣服哪个口袋里，摸出一把刀。
白苍云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就看见一道寒芒闪过，带着冰冷的杀意刺向他。
危险。
白苍云心中警铃大作，两年多在废土荒原上的磨砺锻炼，让他各个方面都长进了不少，躲避危害的身体本能，令白苍云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撞到墙壁。
方无错拿刀抵着白苍云，面上无悲无喜，不是恐吓，不是威胁，用那种好像只是在问白苍云晚上想吃什么的语气，问白苍云道：“这样，你也喜欢吗？”
“如果我说我要杀了你，你也能继续喜欢我吗？”
白苍云定定注视着方无错，不仅不害怕，还往前走了一步，刀锋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暧昧的红痕，白苍云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他偏过脑袋，脸颊蹭了蹭方无错握着刀的手指：“喜欢。”
方无错一阵恶寒。
白苍云脸上浮现出一种令方无错无法理解的痴迷依恋，他道：“如果有一天，你要杀了我，那一定是我做错了。方哥，你一定不会错，不管你怎么对待我，都是我应得的。”
“……”
“哥～”白苍云低声喊着，脖子上的细密的痛刺激着他的神经，白苍云伸出手，又想继续朝方无错靠近。
方无错嘴角一抽，迅速将手中的刀放下。
“别叫我哥。”方无错冷硬地道。
在白苍云不解的目光中，方无错呼出一口气，嘴角被啃破的地方还有些刺刺的疼。方无错道：“白苍云，我们没关系。”
“是我没把话说明白，给你了错觉吗？”
“白苍云，我没有那个想法，以后也不会有。”
“除非我疯了，否则我绝对不可能喜欢这里的任何人，包括你。”
方无错说完，把手里的刀一丢，转身摔门而去，离开了白苍云的小屋，只留下白苍云一个人盯着地上的刀，站在原地，愣神良久。
系统目瞪口呆的看着方无错的行径，深深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心累。
哪有那么不听话的宿主，偏偏叫他遇见了。
明明顺着白苍云，哄一哄白苍云，救赎任务一定会突飞猛进。
白苍云那么喜欢他，只要方无错愿意低头，为白苍云停留哪怕一瞬，白苍云都能心花怒放。
方无错的一举一动让白苍云的黑化值波动，生与死着维系着白苍云的善意值。一个未来能毁灭世界的反派，把自己所有爱和恨都寄托在方无错身上。
可惜方无错是个木头，放着最简单的路不走。
要是他肯骗，以白苍云对方无错的信仰和崇拜，就算白苍云再怀疑，也会哄着自己相信方无错的假话。
可哪怕骗一骗白苍云，假装自己很爱，方无错都不愿意，非得把话说的那么绝，非要断了这条最直接便利的，用爱情感化反派的路。
真不知道该说方无错有原则有底线，还是该骂他不知变通。
哎——
系统长吁短叹。
“他黑化值涨了多少？”方无错突然出声问道。
“还能涨多少？你都说的那么无情了，他不彻底黑化都是，”系统刚想抱怨，调出面板，看了一眼，又瞬间哑口无言，“都，都是……”
是它眼花了吗？
怎么黑化值不仅没涨，反倒还降低了一些？
“是什么？”
系统：“……”
“他不彻底黑化，是正常的。”系统硬着头皮把自己的话接完整。
方无错：“？”
系统在说什么屁话。
系统：“白苍云黑化值降了三点。”
方无错：“？？？”
方无错不明所以。
方无错试图思考。
方无错放弃思考。
想不明白，搞不懂。
他们向导的想法真难猜。
方无错看看天，看看地，很快就释怀了。
挺好的，看来白苍云终于想通了。
以后再正常做任务就行，不用担心白苍云觊觎他了。
……
白苍云盯着地上方无错扔掉的刀。
方无错刚刚把这把刀抵着他的脖子，他凑上去，被割了一道，细细的切口溢出鲜血，如晶莹红玉穿在血线上，最后落下，在白苍云脖子上划出一道红痕。
白苍云拂去脖颈上的血珠。
他走上前，弯腰将地上方无错扔掉的匕首捡了起来。
细心擦干净上面每一个浮尘，干净到白苍云能透过刀身，看见自己的眼睛。
“方哥不喜欢我。”
白苍云握紧刀把，指关节都在泛白：“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方哥那么优秀……是我配不上他。”
但只要。
白苍云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他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分明才被自己心上人拒绝没多久，白苍云又吃吃笑了起来。
“只要他不喜欢别人就好。”
白苍云握着刀，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笑的越来越癫狂，越来越歇斯底里。
不喜欢他没事，只要他方无错没有喜欢上别人，他那卑劣的感情就永远可以凭着这么一丝希望，在阴影中兀自疯狂滋长。
啊，尤其是方无错拒绝他时的样子，也很漂亮。
哪怕毁了半张脸，方无错依然还是和在基地时一样，傲慢，果决。在白苍云眼里，他是那么可望而不可即，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方哥怎么会错呢？都怪他太贪心，吓到了他的方哥。
白苍云做着自我反思。
方无错在自己屋子里，辗转反侧。
“好烦。”方无错头痛欲裂，每次和白苍云接触，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还亲了他一口的感觉实在是。
令人不爽。
不过他拒绝了，白苍云黑化值也没涨，以后估计就会好很多。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方无错仍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莫名其妙的不痛快，总感觉吃了哑巴亏。
方无错对系统喊：“我有点烦，你能不能从我脑袋里消失？”
系统默默承受着来自宿主的骚扰：“你又要干嘛？”
“你碍着我眼了，可以请你死一下吗？”
遇到不讲道理的宿主就是这样，宿主可以单方面屏蔽它的一切声音，但它却不得不当宿主的情绪垃圾桶。
系统习惯了：“感谢您的礼貌用语，非常抱歉我不提供这个服务。”
“垃圾。”
系统：“……哦。”
第93章 很漂亮的精神体
和白苍云见了一次面， 方无错荒废了一整天。
脑子里乱糟糟的，总感觉不管做什么，白苍云那张盈着泪， 满是爱意的眼睛好像总在他眼前晃悠， 害得方无错不能静下心来思考。
哦， 还有那个像小狗一样的啃咬。
白苍云给他的吻总是带着血腥味， 五感本就敏感的哨兵起码得过两天才能缓过来。
次日， 方无错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爬起来，感觉嘴唇有些异样的肿胀。
和当初在基地上火的感觉很是相似。
这种熟悉的刺痛， 让方无错烦躁地甩了甩头，把这点不愉快的联想强行压下去。
照常洗漱完毕，他刻意不去想白苍云， 想了想， 最后决定去找陈凡唠唠， 顺便探听点消息。
刚进陈凡家没多久， 方无错就被暂住在这里的疯妈逮了个正着。
“儿子！我的儿子！你可算来看妈了！”疯妈接受了希望城没有她孩子的事实， 但依然对方无错这个外来人口念念不忘。见到方无错， 她眼睛一亮， 枯瘦却力气奇大的手捏住方无错的袖子，牢牢抓着方无错的手臂，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儿子回来了， 要带他回家。
明明力道那么大，疯妈满是硬茧的手心没有捏痛方无错分毫。
看着眼前这个神志不清母亲， 方无错没有直接把疯妈推开，而是弯下腰与瘦小的疯妈平视，耐着性子， 放缓了声音，语调温柔地解释，自己并不是她的儿子。
疯妈目光浑浊，疯了几年浑浑噩噩的大脑无法理解方无错嘴里说出来的话，只喃喃自语道：“儿子，你回来了，妈心里高兴，可是你脸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片的伤呢。”
“上次妈都来不及问你。”
“是不是很痛？妈真后悔当时没跟你一起出去，没能保护你，让你一个人在荒原上，吃了那么多苦。”
方无错解释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凡见方无错不敌，主动过来帮方无错一起劝疯妈。
好不容易在陈凡的帮助下，连哄带劝将疯妈安抚下来。方无错看着疯妈喃喃自语地走开，心情却没有放松半分。
本来想找陈凡消遣，结果消遣得方无错心里堵堵的。
他告别陈凡，转身去了城主那里。
方无错想去废土荒原上透透气。
在希望城呆着，方无错担心自己不知道哪天又突然撞见白苍云。
他觉得自己还是需要一点时间作为重新开启任务的缓冲。
“想接个任务？去荒原上？”希望城城主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粗壮的手指敲着覆盖异兽鳞甲的扶手，目光从上到下扫视方无错，“你的精神力恢复好了？晶石吸收的怎么样？白苍云帮你看过了吗？精神体能使用了不？”
一提到白苍云，方无错维持在脸上的完美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他腼腆一笑，脸上露出带着点惭愧的神情：“多谢城主关心，只不过我的精神体其实，嗯……或许和城主您想的不太一样。”
“不一样？”城主挑眉，“都是精神体，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还能有啥不一样。”
还能是水里游的。方无错看着自己精神海的鱼，默默想到。
只不过通常情况下，陆地生物占精神体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水生的精神体数量比较小，而且限制实在太大。精神体为水生生物的哨兵向导，作战能力基本都要比精神力对应的水平低一级。
方无错心念微动，一尾通体流转着水蓝色光晕，鳞片精美绝伦的蓝鱼凭空出现，在他身前优雅地游动了一圈。
室内仿佛都因这梦幻般的生物而明亮了几分。
然而，这尾鱼只出现了不到三秒，方无错脸色就有点难看，又过了三分钟，方无错整张脸都因为缺氧，涨得通红。
他急匆匆地把精神体小鱼收了回去，面上还带着点后怕。
谁敢想啊，精神体的鱼真的会在空气中窒息。
希望城城主看着那惊鸿一瞥的蓝色鱼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他哈哈一笑，对方无错的话很是理解。
“小鱼挺可爱的。”
方无错：“……”除了好看以外没什么优点，也是难为希望城城主这么个五大三粗的糙汉费尽心思想一个能夸的了。
只是夸一个威猛哨兵可爱，他并不觉得光彩。
“挺好挺好。”看到方无错精神体，城主不仅没有嫌弃他弱，甚至还满意地点点头，“小鱼也不错，至少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伤了不是？本来想等你精神力完全稳定下来，带你去另一个站点见见世面，顺便办点事……不过算算日子还有些时间，你先参加个任务去荒原上活动活动筋骨再回来，也完全来得及。”
方无错心中微动，正要恭敬应下，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一个带着还带着明显困倦睡意的声音。
如梦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揉着眼睛从楼上走下来。
“爸，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这么大早哪个来找你了……”
“酉辛来了。”城主好脾气地回答女儿道。
方无错适时抬手跟如梦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如梦看着微笑的方无错，沉默了。
如梦揉了揉眼睛。发现坐在自己家的方无错不是幻觉，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惊叫一声，也顾不上饿了，噔噔噔地转身就跑回了楼上。
大约五分钟后，一个焕然一新的如梦重新出现在楼梯口，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上了干净利落的衣服，刚起床的倦容也一扫而空。
她脚步轻快地走下楼梯，脸上扬起一个明媚又带着点刻意矜持的笑容，目光直直地落在方无错身上：
“早上好呀，酉辛！”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方无错看着她这前后反差巨大的模样，以及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他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回答公正分明，一板一眼地道：
“早上好，如梦。我是来找城主的，商量一下出任务的事情。”
如梦撇撇嘴，脸上提起的精神瞬间垮掉一半，带着点娇蛮和不满：“找我和找我爸有什么区别？你这人脑子真转不过弯，一点也不会说让人爱听的话。”
方无错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脚下粗糙的石板地面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花纹，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如梦有些幽幽的目光。
一旁的城主见状，发出洪亮的大笑，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哎呀，这确实！酉辛啊，你多大了来着？以后总归是要成家的，要是连哄自己对象开心的本事都没有，这日子可就很难安生喽！”
他的话意有所指，话里话外都在点方无错。
方无错全假装听不懂，木楞楞的坐在原地，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佯装认真倾听长辈教诲的模样，实则大脑早已放空，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爸——！”如梦被自家父亲说得有些羞恼，娇嗔地瞪了城主一眼，脸颊飞起两抹红晕。
城主完全不生气，反而乐呵呵地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满脸的纵容。城主又随意和方无错交代了两句任务的具体时间和集合地点，便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准备亲自下厨给刚刚起床的宝贝女儿准备早餐。
城主一走，这里就只剩下如梦和方无错两人面面相觑。
方无错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找了个“去准备行装”的借口，就要开溜。
然而他刚抬脚，城主的声音又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对了酉辛，今天下午出发，我让如梦和你一道去。这丫头也该多历练历练，哪里做得不好，或则惹了什么麻烦，回来直接跟我说就是。”
“城里那些人都太惯着她了，你可得帮我好好盯着她。”
方无错脚步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转身时，脸上已经挂起了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恭敬应道：“好的，城主，我会照顾好如梦的。”
下午，阳光西斜，接下任务的人员统一到希望城门口汇合。
除了几个经常一起出任务的熟面孔之外，方无错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穿着一身利落简装，正在兴奋地东张西望的如梦。
“酉辛！这边这边！”如梦眼尖，第一时间发现了方无错，立刻热情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大声招呼他过去。
方无错却没有立刻回复如梦。
因为他在人群之外，还看到了另一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孔。
白苍云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安静地站在那里，与周围略显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方无错的到来，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周身笼罩着一层难以接近的疏离。
如梦这一喊，顿时将不少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也包括角落里的白苍云。
白苍云缓缓地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见了远处走来的人影。
那双沉静的黑眸穿透人群，落在方无错的脸上。
第94章 方无错在骗他？
面对白苍云的视线， 方无错没来由的一阵心虚。白苍云的感情带给方无错的阴影还在心头，此刻在白苍云的注视下，方无错再与如梦交流， 虽然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正常社交， 方无错依然觉得很不对劲。
有种被妻子看着猎艳的诡异感……即便方无错很清楚白苍云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他跟如梦的实际关系， 撑死了最多也只能算是朋友， 在希望城两年，方无错和如梦的见面次数甚至还不如方无错和陈凡。
而且， 拒绝白苍云之后，白苍云黑化值下降了，这不就说明了白苍云已经接受了他们不会在一起的现实吗。
想到这里， 方无错心下稍安， 刻意忽略那道胶着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目光平静地从白苍云身上滑过。
他脸上重新挂起笑， 迈步走向如梦。
白苍云的呼吸在方无错移开视线的瞬间， 乱了一拍。
面对希望城城主那个阳光开朗的女儿， 方哥看上去， 似乎很放松开心？
白苍云不知道，白苍云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方无错和他在基地中，几乎从来没主动露出过那种表情。
他原本以为， 只要方无错能开心，他也能跟着感到喜悦。
可当亲眼目睹那曾经渴求不得的笑容， 如此自然地给予旁人时，无名的酸涩伴着焦急，愤怒， 猛地窜上白苍云心头，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自我安慰。
他很嫉妒。
嫉妒得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尖刺进皮肉，火辣辣的痛。
分别两年，历经千辛万苦才重新找到的人，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和抗拒。白苍云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在意，方哥有些惊讶，没反应过来，这很正常。他可以耐心等，方无错不喜欢他，他可以等到方无错愿意接受他的那一天，他可以等到方无错身边没有任何人的时候，再慢慢走过去……
可此刻，看着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被别人如此轻易地拥有，白苍云仍然感觉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了头颅，大脑嗡嗡作响，压的他喘不过气。
方无错不知道白苍云心里想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白苍云的视线。
那视线太灼热滚烫，方无错忍了半天，根本无法忽视。
方无错回过头，白苍云却看向了其他地方。
“酉辛，你看啥呢。”如梦见方无错突然向后看，不明所以，也跟着往回看了一眼，除了他们希望城的几个人，废土上一眼望去只有无边的荒凉，真不知道方无错到底在看什么东西。
“我看这风沙有点大……没事，走吧。”方无错淡淡的道。
一行人踏上路途，有经验的领队沉默着走在最前方，如梦和方无错跟在其后，白苍云游荡在队伍最后，看起来很是不合群。
原先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其他，城主两年来从没有让方无错和如梦同时参加过同一个前往废土荒原的任务，这还是第一次，如梦自然十分激动，她像个黄鹂一样绕在方无错身边，叽叽喳喳的说了很多很多，方无错一开始还能搭两句话，到后面就开始“嗯嗯”的随意应答。
“酉辛！”
“酉辛你看那个——”
“酉辛我和你说……”
方无错被如梦唠得双眼都开始放空。
在队伍的最后，白苍云似有若无的注视着这一切。
他从来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和方无错说着自己心里的所有话，他怕方无错嫌烦，怕方无错没心情听，怕方无错觉得他无聊无趣最后和他疏远。但如梦咧着牙笑着喊了几十声“酉辛”，方无错也并没有展现出半分不耐，回答哪怕只有一两个字，到底还是句句有回应。
“哎，你在看什么方向？”
队伍中，一个发色浅淡偏黄的少年落后几步，和白苍云并肩，戳了戳白苍云的胳膊，对白苍云挤眉弄眼。
白苍云冷淡地看了黄毛少年一会儿，又回头继续盯着方无错的背影。
“啧啧啧，你不会是喜欢他吧。”黄毛摇摇头，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眼光真好，一来希望城就看上了希望城最有希望的人。”
好烦，不过他在夸方哥，姑且再忍耐一小下好了。
白苍云根本不想理对方，他心里只有方无错一个人。
“你也觉得那人不配站在她身边对吧。”
黄毛少年道。
这一句话戳中了白苍云内心深处最卑劣的想法。
这种被戳穿心事的感觉，无异于自己偷摸着想让一个人去死，结果旁边有个傻帽莫名奇妙的说出了谋杀计划。
白苍云看向黄毛。
黄毛重重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无比复杂，有爱慕，有钦羡，有酸涩，还有种爱人奔赴他人自己只能隐忍的憋屈，以及对，另一个人的嫉妒和愤恨。
“她是那么光彩照人。”黄毛一脸感慨，捂着心口，痛心疾首。
“要不是那个叫酉辛的外来人捷足先登……”
吓死了，还以为方哥在希望城有那么多“好知己”。
白苍云状若无事地问黄毛道：“酉辛和城主的女儿，到底什么关系？”
“啧。”黄毛像是被碰了痛处，满脸不悦，还瞪了白苍云一眼，才咬着牙哼哼唧唧道，“还能是什么关系……哦你新来的不知道。”
“可惜鲜花都要插在牛粪上，如梦和那个听说是基地来的野男人，以后应该会结婚吧。”
“原来城主还不乐意来着，不过现在，他们都觉得这俩人般配，就连城主也……嗨，不提也罢。”黄毛心痛万分地道。
白苍云最不敢相信的事实摆在面前，他尖叫出声：“什么！！！”
“白苍云黑化值——”系统的声音和白苍云的破防的声音同时响起。
黄毛没想到白苍云反应这么大，他慌慌张张与白苍云拉开距离，嘴里胡乱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假装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所有人都不禁侧目，打量原地站着的，失态的白苍云，就连如梦都停下了和方无错的聊天，望向白苍云蹙起好看的眉毛。
方无错眼角一跳。他打断系统没说完的话，即便他故意逼自己不去关注白苍云，但方无错的直觉发挥了作用，模模糊糊意识到白苍云黑化值波动，八成又是和自己有关系。
“发生什么事了？”如梦踹了一脚脚下稀松的黄沙，一秒严肃起来，柳眉倒竖，脸上没了素日开朗明媚的笑容，认真的模样让她美丽的脸庞横生出几分威严，浑身气质顿时与城主有了八九分相像，“有事和领队说，和咱希望城的老人说，不放心还能和我说——这么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白苍云肩膀一顿，抬眼，视线穿过人群，看到肤色健康，骄傲张扬的少女。
方无错站在如梦身边，距离很近，或者说对白苍云而言，这种距离已经足够扎眼。
他们二人并肩而立，齐齐看着他。
白苍云喉咙发干，他嘴唇开开合合，唇边皲裂的死皮扎着嘴角。
难道方无错在骗他吗。
他要问方无错为什么和如梦在一起吗？
他能吗？
他有问这个问题的资格吗？
白苍云心脏发酸发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哥不是说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吗？怎么在希望城的人嘴里，他和城主的女儿就成了天生一对了。
如梦眉毛皱得更紧。
方无错拍了拍如梦的肩膀，吸引了如梦大半注意力：“算了，他才刚来，不是很适应，我去跟他讲讲，以后他就不会这样了。”
如梦鼓了鼓一侧腮帮子：“也不是说不能聊天打闹……可没什么大事，就不要消耗大家的精力，为了私人的一点事让所有人都陪着他浪费时间。”
“尤其是在废土荒原上，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
她说的，句句在理，挑不出任何错处。
方无错点点头，又低声安抚道：“我去跟他沟通。”
如梦双手抱胸：“行，酉辛你一定要把希望城的事都和他讲清楚啊。”
方无错笑了笑。
他脚步一转，到白苍云面前，路过黄毛时，步伐微顿，似有若无地撇了黄毛青年一眼，像是打量路边一条狗。
黄毛有被冒犯到。
但黄毛不敢说。
黄毛夹着尾巴呜呜汪汪地跑到如梦跟前找存在感去了。
白苍云看着方无错的影子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手指搅在一起，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抱歉，我不是……”
白苍云习惯性道歉，他怪不了方无错，只能怪自己没出息。
方无错不给白苍云说完话的机会，只是道：“走吧，杵在这里干什么。”
白苍云没有挪脚步。
“酉辛，别管他啦，这人就这样，问三句答一句，孤僻的很，你管自己走吧，不理他他也会跟上的。”
守队尾的叔见方无错似乎有停下来等白苍云的意思，于是朝方无错喊。
他们希望城的人热情，却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聊了两句不见白苍云回话，热络不起来，那便随白苍云去，他们也懒得管一个外来人员。
跟得上就跟，跟不上，死在废土荒原，又关他们什么事。
“叔，你先走吧，我和他说，一会儿就跟上。”方无错道。
第95章 你开心就好
见方无错执意要为了这个新人停留， 守队尾的叔也不再劝。
“记得跟上。”他最后叮嘱了一句，快步追上前行几米的队伍。
方无错笑着目送他转身，回头看白苍云的眼睛没有感情：“你不高兴？”
“我没——”
“说实话， 我没工夫跟你玩真假游戏。”
白苍云抿唇， 舔了舔自己起皮的嘴角：“是。”
方无错猜测道：“因为我和别人走得近？”
白苍云红了眼眶， 方无错分明知道， 他只是不在乎他而已。白苍云一吸鼻子， 瓮声瓮气道：“你拒绝我，是因为她吗？”
好神奇的脑回路。
拒绝还需要理由吗？方无错嗤笑， 难道他就非得有个喜欢的人，才能活着吗？
白苍云的想法在方无错看来简直离谱的有趣：“我谁都不喜欢。”
白苍云狐疑地看着方无错。
方无错垂下眼帘，低声道：“我只是把她当妹妹。”
系统不忍直视。
妹妹， 朋友， 女兄弟……这种类型的理由说出口， 系统都替方无错感到心虚。
方无错不心虚。
他坦坦荡荡的模样， 显得白苍云不知分寸， 在死缠烂打， 无理取闹。
“那我呢。”白苍云声音颤抖， 轻声问道。
当然是任务对象。
方无错心中是这么想的，碍于系统，他嘴上倒没有直接说出来。
“你该有属于自己的，波澜壮阔的精彩人生。”方无错避重就轻地回道。
“哥， 我不想要我的人生有多精彩，我从来没想过这些。”白苍云道。
“我只想要我的人生中， 你永远都在。”
方无错闻言，睁大了眼睛。
这话落在方无错耳朵里，和咒他一辈子回不了家有什么区别。
白苍云伸出手， 似乎还想拉住方无错，再与他拉进一些距离。
方无错不再看白苍云，转身要走，衣角擦过白苍云的指尖，让他抓了个空。
“哥……”
“我觉得你还是该好好想想，我不是什么烂好心的善人，你认为，你凭什么能让我一直为你停留呢。”
方无错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他走了几步，没听到白苍云的脚步，头也不回，只是冷淡地道，“走吧，路上别再这样，希望城这里和基地不一样。”
“你——”
他顿住，说太多好像又显得像他很关心白苍云一样，方无错不想给人这种错觉，于是他咽下了后面的话，只说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白苍云咬住嘴角干瘪的死皮。
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白苍云摸了摸心口，把这四个字放在口中反复咀嚼品味。
跟白苍云一起聊了两句的黄毛凑在如梦身边，殷勤地围前绕后，方无错观望一番，打消了回到队伍前边的念头。
如梦的心思单纯好猜，但她父亲，希望城的那位城主，方无错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提防。
两年过去，方无错对如梦的态度就那样，几乎未曾改变过，城主的视线也自始至终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估算，拆解分析方无错身上的价值。
因为觉得他和如梦般配，所以转变了对他方无错的看法？
那是傻子才会信的话。
能在废土末世，成为人类幸存者集聚城市的城主，城主怎么可能会如此容易轻信方无错一个外来人。
因为女儿的喜欢去接纳一个外人，更是无稽之谈。
但爱这个字，实在是太好用的借口了，一个爱女儿的父亲，一个爱屋及乌的父亲，多么让人感动。
方无错很有自知之明，他不觉得自己能有那么大能耐，让城主两年之内对他态度转变天差地别，尤其是他容貌半毁，故意压低虚报精神力等级，放出自己更为弱小的鱼类精神体之后。
他伪造出来的假身份，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其实都和如梦不般配。亲眼看到方无错弱小的精神体之后，城主不仅不嫌弃，还似乎有点开心，这显然不太正常。
正常的父亲，不都该希望孩子能找一个可靠的伴侣吗。
方无错若有所思地看着如梦。如梦是希望城的长辈们一起看着长大的，性格也开朗热情，黄毛围在她身边说了些俏皮话，如梦便爽朗地笑了起来。
看着聊的还挺开心。
“哦呦，来的挺快嘛。”守队尾的叔乐呵呵地道，“快些回去吧，如梦等你呢。”
“嗯。”方无错抬起下巴，“没事，有人陪她聊天，我先不过去打扰了。”
守队尾的叔咂咂舌：“哎，现在的年轻人，心真大，黄毛小子可是和如梦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你就不担心被撬了墙角？”
爱撬不撬。方无错对此毫不在意，就像他对白苍云说的那样，他对如梦没有任何感情，两年前刚进入希望城，他需要如梦对他的好感来铺路，现在么……
“这种事不会发生的。”方无错眼睛一眨，完好的半张脸上瞬间出现坚定且毫无保留的信任，“我不担心。”
方无错那一脸深情看得守队尾的老叔一楞。
但另外半张脸也随之转了过来。哪怕他们这两年对方无错熟悉了，都知道他半张脸的疤，可狰狞恐怖的陈年旧伤猛的出现在自己眼前，依然让守队尾的叔有点猝不及防。
“唔，你开心就好。”守队尾的叔急急收回视线，含糊道。
“真的不担心吗？”另一个平静中莫名带着幽怨的声音从方无错背后飘来。
那声音太轻太轻，轻到守队尾的叔都听不见，但白苍云知道，以方无错B级哨兵的强悍五感，方无错一定能听到，他一定听得清。
方无错无比心累。
比起如梦，方无错更担心白苍云。
毕竟如梦不能对他做什么，白苍云有黑化值是真的涨。
“白苍云。”方无错直接叫出了方无错的名字。
白苍云虎躯一震。
连名带姓地被人叫出名字，是个人都会有些心慌。
“你走得有点慢。”方无错没回答白苍云刚刚故意压低声音问的问题，这样平静的态度，让白苍云都怀疑方无错刚刚是不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啊？哦哦……”白苍云对希望城其他人的问话爱答不理，但方无错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白苍云都认真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反复斟酌，仔细回答，几乎是把方无错的话当做圣旨来对待。
快步跟上方无错，白苍云侧过头，小心打量着方无错的脸色，见方无错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他才放下心来。
这一次的任务难度并不大，只是要去异兽聚居点探一探风头而已，希望城没有主动向异兽开战的意思，打算远远观望。
这种难度，其实只需要三人就行，不过方无错要来，如梦要跟着方无错来，队里的老人也要带黄毛这个新人，还有外来的白苍云也被塞进了队伍……一来二去，人就多了。
黄毛和如梦在前边走，方无错也不上前打扰他们二人，于是和白苍云在队尾跟着，走了几天，还没靠近他们目标的异兽巢穴，就有不少蠢蠢欲动的异兽试图对他们发动攻击。
“我操了，这些遭了瘟的畜生，八辈子没见过人一样。”领队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压低声音怒骂道。
“叔，我们不是过来看异兽巢穴的吗？现在也算看过了，要不回去吧。”黄毛紧张兮兮，他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害怕极了，却还想在如梦面前逞英雄，领先如梦半个身位，问领队道。
“回回回，你个瘪犊子咋不回你妈的肚子里去。”领队正好是个脾气暴躁的，心情一差，火气上来，说话好听不到哪里去。
黄毛年轻，莫名挨了一顿骂，还是在自己喜欢的大小姐面前，整张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争辩些什么在如梦面前挽回男子气概，如梦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把将尴尬的黄毛拽到身后，呵斥他安静听从长辈的安排。
看到如梦如此识大体，领队的脸色好转了一些。
“操，今年估计不太好过了。”领队暗骂一句，才和队里的年轻人解释道，“这地方住着个怪物，约摸十来年醒一次，醒了之后就会游荡着找食物。你们才二十来岁，都没见过那个场面，当时怪物去了另一个人类生存站点，规格也就比希望城小一些……他们城派人跑过来求我们支援，我们过去时，那个怪物已经走了，一城的人，全死了。”
“当然，那是他们城没什么哨兵向导，也没很好的武器，换了我们希望城应该不至于灭城，但不死也得脱层皮——它又快醒了，不知道今年它会盯上那一座人类生存点，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而在那之前，咱得大概估计出来那头怪物什么时候醒。”
原来是这样。
方无错思索片刻，这种情况，他们浩浩荡荡一堆人肯定无法穿过异兽们去找怪物，这时候，鸟类精神体的优势就来了，如果让金翅鸟飞到空中去探查……
他还没深想，又摇了摇头。
如梦还在这里，他展示出来的精神体是鱼，可不是鸟。
既然希望城敢来这里探查，他们肯定有其他办法，城主大概率没有用这事试探方无错的意思，他放出金翅鸟无异于狼人自爆，极其不划算。
领队看了看身后的人，尤其是跟来的一众新人，他思索片刻，打算把任务分工安排下去，如梦突然举手开口道：
“要不，让我试试吧。”——
作者有话说：小白：表白
错儿：你咒我
第96章 他想通了
如梦说：“叔， 咱们人进去的话，风险太高了，要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如果您信得过我， 不然让我试一次吧！”
她一边说， 一边抬手轻抚胸口。一只体型娇小， 散发着浅淡光芒的青鸟精神体自她身后缓缓浮现， 落在如梦肩头， 歪着头，圆溜溜又灵动的眼睛打量着众人。
“我的青鸟体型小， 更加隐蔽，进去找到那个怪物的栖息点也会容易一些。”如梦语气坚定。
她想为希望城出一份自己的力，证明自己并非被父亲庇护的花瓶。
领队的眉头皱起， 他估量着那只漂亮的青鸟， 又看了看如梦年轻漂亮的脸庞， 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只不过面对城主的女儿， 他的语气到底还是缓和了些：
“如梦啊， 不是我不相信你。但这事关重大， 那头怪物的苏醒征兆，你知道该怎么辨别吗？而且周围有这么多异兽环伺，稍有差池，不仅你的精神体可能遭遇不测， 还容易打草惊蛇。”
领队顿了顿，又说道：“如果被周围的异兽盯上， 或者惊扰了沉睡的怪物，无功而返还是好的，就怕谁出什么意外。你是哨兵， 精神体受损的下场，你应该也知道。城主他……”
“叔！”如梦打断了领队的话，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和坚持，声音清脆有力。
“我知道您担心我的安全。但我是城主的女儿，我也是希望城的一份子，从小就喝希望城的水，吃希望城种的粮，受叔叔阿姨们的照顾长大。我也想为希望城出力。”
她挺直了背脊，青鸟也配合地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飞禽类精神体在探查方面有独到的优势，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贸然行事，我会听从您的指挥，只是作为眼睛，为大家提供信息，这样也不行吗？”
如梦的眼神清澈而坚定，而且，她精神体的能力也确实对任务有帮助。
领队原本强硬的态度软化了一些。
他看了看其他队员，又向怪物沉睡的方向眺望，最终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但我不可能直接让你去，我们往前推进一段，找个更安全的观察点。如果实在没办法接近，再让你的青鸟去，情况不对，我们就立刻撤回，明白吗？”
如梦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明白！”
领队又点了两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加上如梦，四人向前，小心翼翼地朝着异兽聚集区域更深处潜行而去。留下方无错、白苍云、黄毛以及另外两名队员在原地警戒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区域的氛围有些凝滞。
在这种微妙的僵持中，不远处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方无错耳朵一动，仔细辨别，那种声音不是异兽，是人类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和谨慎的脚步声。
这破地方，还有其他人来？
希望城留守的几人立刻警惕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方无错则是微微眯起眼睛，后退一步。白苍云时刻观察方无错的动向，见状立马侧跨挡在方无错身前，一旁的黄毛则鄙夷地看着方无错，觉得方无错废物极了。
另一队人马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前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不管怎么放缓速度，他们还是进入了彼此的视线范围内。
两拨人隔着一段距离，警惕地互相打量。
对方大约六七人，全副武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废土生存者特有的警惕和疲惫。
“你们是？”希望城这边，一位年长的队员率先开口问道。
对面队伍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同样在快速评估着希望城小队的情况，听到问话，他爽快地报了家门：
“伊甸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希望城众人身上的标志性装束和武器，补充道，“没想到有人比我们还要早一步。能出现在这里，你们是希望城，还是存活区？”
“毕竟面临怪物的威胁，还有余力派出小队探查的，好像也就我们几家。”
伊甸园，存活区，都是其他人类生存点的名字，虽说希望城的规模大，但这两个人类生存站点的实力并不比希望城弱多少。
同样位于那头恐怖怪物的潜在猎食范围之内。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不言而喻。
希望城的队员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来意，戒备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并未完全卸下。
“希望城。”年长队员也报上了名号，语气中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自嘲，“看来，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伊甸园的人中，一个高大的青年环视一圈希望城的人，感叹道：“你们希望城的今年人还真多，啊对了，梦梦妹妹来了么？我们老大可挂念她了。”
伊甸园那高大青年戏谑暧昧的话音刚落，希望城这边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队伍里的老人脸色难看，黄毛偷偷瞄了一眼方无错，又迅速低下头。
年长的希望城队员面皮绷紧，眼神锐利地迎上对方，冷硬地道：“如梦已经去探查异兽了，”
他加重了“探查异兽”几个字，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伊甸的青年，道：“她未婚夫也在这里等她。你们伊甸园不是为了那头怪物来的么？请吧，我们就不耽误彼此的时间了。”
“哦？”伊甸园的青年眉毛高高挑起，似乎有点惊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梦梦妹妹都有未婚夫了？那我们老大可要伤心一阵子了……”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希望城留守的几人脸上扫过，尤其在白苍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毕竟在废土上生活的久了，荒原上的人类生存站点不比基地安全温暖，绝大多数人都糙。白苍云和方无错好歹在基地长大，相比于方无错毁了半边脸，白苍云虽说在荒原上风吹日晒两年，底子还是不错的，像是年轻姑娘会喜欢的样子。
“探查异兽当然要紧，”青年话锋一转，并不急于离开，反而往前踱了半步，“不过，既然咱们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前头又都可能有同一个大麻烦，互通有无也是应该的嘛。希望城的朋友，不会吝啬这点消息吧？”
他笑得越发灿烂，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是我实在好奇，能被希望城城主看中，成为未来城主的……到底是哪一位青年才俊？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认识一下。”
不仅想要白嫖希望城的探索结果，还想和城主的女婿套近乎？
伊甸园的心思谁不知道？
年长队员脸色一沉，正要呵斥，黄毛已经按捺不住，粗声粗气道：“少城主是如梦小姐自己！城主早就说过，未来会是如梦小姐接掌希望城！我劝你们伊甸园的人，别动什么不该动的歪脑筋！”
“你哪位？”伊甸的青年并没有生气，只是冷漠地反问黄毛，“这么激动干什么，你是如梦的谁吗？”
黄毛登时噎住，气得涨红了脸。
一直沉默站在外围的方无错如有所感。他脑中划过一道光，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向前走了一步。
他动作并不大，却莫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方无错半边毁容的脸狰狞可怖，完好的那半边温和平静，极度割裂的视觉冲击让伊甸的人都安静下来。
他看向伊甸园那个挑事的青年，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地响起，有力地回怼着伊甸青年的话：
“你想和谁认识随便你，不过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城主还在，如梦永远是我们希望城的少城主。在希望城，光靠想着娶城主的女儿可没办法做主。”
希望城的年长队员闻言，看向方无错的眼神多了一丝赞许。
伊甸园的青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深深看了方无错一眼，似乎想从这个半面毁容，气质异常沉静的男人身上看出更多端倪，看看方无错到底有几分本事，凭什么底气这么多话。
方无错坦然回视，目光沉寂如古井。
站在方无错侧后方的白苍云，感受到伊甸青年的敌意，微微抬起了眼睑。
白苍云的视线落在方无错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向那个伊甸园的青年。那眼神很静，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却让被扫视的青年莫名感到背后发凉，像是被凶兽盯上，成了扑杀的目标。
白苍云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无声的存在感，和淡淡的，针对伊甸青年一人的杀意，让伊甸园青年后续准备好的试探和调侃都噎在了喉咙里。
气氛一度紧张。
“哎……”伊甸青年勉强勾了勾唇角，扯出难看的笑，打破死寂。他装作若无其事地上前，拍了拍站出来的方无错的肩膀，对希望城众人道，“别那么紧张嘛，只是唠唠嗑而已，我也只是为老大感到惋惜，不过横刀夺爱的事咱伊甸也不会做。我们这就去另一边看看情况，嗯……要是有机会，非常欢迎希望城的各位来我们伊甸做客。”
说完，伊甸青年便带着伊甸园的人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方无错回头，白苍云盯着他若有所思。
那视线简直让人脊背发毛。
第97章 他很听话
伊甸园的人离开后， 希望城的队员们仍然带着目光不善，注视他们消失的方向。
直到伊甸的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希望城的人顿时炸开了锅。
“我呸， 什么爱慕……想靠娶我们希望城的女儿， 吞了希望城， 还能给他说得那么深情， 真是不要脸。”
“唉， 谁让城主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呢。”
“现在他能保证希望城传到如梦手上，但等如梦生了崽儿以后呢？谁能保证未来的希望城主人姓什么？除非……”
他们聊着聊着， 忽然意识到方无错还在场，声音逐渐变轻。
除非，找个老实的上门女婿。
方无错耳朵听着希望城前辈们的话， 回忆黄毛回怼伊甸青年的内容， 一瞬间想通了很多。
关于城主的态度， 还有如梦。
希望城重视血缘， 城主只有一个女儿， 如梦身上就是希望城的未来。
城主若是想培养其他人做下一任城主， 早就该开始培养了。没有这个动向， 他就是要把位置给亲女儿。
如梦是少城主，城主为她物色伴侣的标准很高。
不能太傻，必须能辅佐如梦，不能够给如梦拖后腿；不能太强， 必须做好贤内助，不允许越过如梦去碰希望城的权力。
不能是其他生存站点的人，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最好，也不能是希望城的人。
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要能替如梦顶罪抗下骂名， 追溯根本，也不能追溯到希望城上。
如果有错，那么错不是她如梦的，也不是希望城的，希望城少城主的丈夫不是希望城的人，届时，不管是舍弃还是其他，他们都能把希望城摘得干干净净。
——要找去找基地的人呗，他们带出来的人不行，我们希望城也是受了蒙骗。
是了，基地出身，对于城主选择女婿而言，也是一个加分项。
废土荒原上的普通人类生存站点实力相当，谁也不怕谁，谁也不服谁，但基地不一样。
作为人类最大的生存区域，基地的强劲所有人类有目共睹，他们会敬仰，会忌惮，但绝对不会生出想法去和基地硬碰硬，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方无错的身份完美符合一切要求，虽然和基地关系不好，但基地出身也是真的。足够聪明，识时务，展示出来的蓝鱼精神体却十分弱小，不至于拖后腿，也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
最合适的未婚夫，最完美的替罪羊。
怪不得，城主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好。
方无错大彻大悟。
他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旁人没怎么注意，但白苍云一直盯着方无错，很快捕捉到了方无错嘴角的弧度。他挪了两步，靠近方无错，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出了心里的猜想：“哥，你不是自愿去当她的未婚夫的吧？”
未婚夫这个身份，一直都是别人在说。
方无错自己似乎没有主动承认过，就算面对伊甸的人，方无错也在回避这个身份。
“不管哥怎么选，怎么做，我都支持你。”白苍云见方无错侧首，咬了咬后槽牙，挤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这回答，似乎很懂事，充满了谅解，与白苍云一贯偏执的作风截然不同。
好奇怪。
方无错非但没有因为白苍云的理解感到宽慰，反而心脏倏地一紧，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不太明白白苍云的心思，但他对白苍云能有多疯，心里有个大概。
他错开视线，不与白苍云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对视，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就将注意力重新投向如梦他们离开的方向，假装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探查队伍的消息。
白苍云微微一笑，也没再说话，他重新站回方无错身后，如同一个沉默忠诚的护卫，目光始终未离开方无错的背影。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终于，在天色开始染上黄昏的血红色时，前方传来了轻微的动静，如梦四人小队安全返回。
几人脸上都带着高度紧张后的疲惫。
“怎么样？”留守的队员立刻围了上去。
领队抹了把脸上的伪装用的灰，沉声道：“那片区域异兽活动频繁，都处于躁动状态。我们抵近观察了怪物巢穴附近，看到了怪物的一角……那畜生睡得还不错。根据以往记录和现在的活跃程度判断，”
他看向众人，估计道，“那头怪物，大概还有两个月的休眠期。”
两个月，也不错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两个月的缓冲期，对于希望城这样的聚居点而言，足够进行一些防御部署和应急准备，甚至还有时间商量一下其他对策。
既然最重要的情报已经到手，继续停留在这片危险区域已无必要。
一行人简单休整后，便立刻启程，踏上了返回希望城的路。
回程的路上气氛轻松了不少，队员们也开始凑在一起聊天。
方无错刻意走在队伍中段，与老队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往前找如梦，同样也不往后看白苍云。
白苍云察觉到了他的回避，倒是老实安分，不远不近地跟着，没有再做出任何让方无错感到不适的举动。
队伍顺利回到希望城时，城主早已算好时间，让人在城门口迎接。
当晚，希望城设下简单的洗尘宴，犒劳此次探查归来的队员。
宴会开始前，城主将那位年长的领队队员叫到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路上还顺利吗？除了探查那个怪物，还有没有发生别的事？”城主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淡。
老队员毫无隐瞒，一五一十地将途中遭遇伊甸园队伍，以及对方那个高大青年如何出言调侃，打探如梦婚事的事情说了出来。
城主听完，沉默了片刻，呼出一口粗气，眼底的嫌恶与反感如有实质。他低低冷笑一声：“伊甸园那个癞蛤蟆，不呆在他的烂泥塘，还想吃天鹅肉，怎么他不上天呢。”
老队员沉默不语。
城主揉了揉太阳穴，摆摆手，让老队员先去赴宴。
老队员转身后，城主沉吟片刻，又让老队员去把方无错叫过来。
方无错有些意外。
“酉辛，坐。”城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对方无错的审视没有减轻，不过姿态多了些对自己人的随意。
“这次探查，你也辛苦了。”
“分内之事。”方无错回答得谨慎。
“嗯。”城主点点头，话题一转，直白地道，“伊甸园那小子的话，你也听到了。他们对我们希望城，尤其是对如梦，一直有些不该有的念头。”
“我很看中你。”
“希望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方无错咧开嘴角，笑得真挚：“城主的培养我铭记在心。该怎么做，我心里也有数。”
城主看向方无错，眼神多了些满意：“那就好。他们邀请我们去做客，倒是正合我意，我原本就打算带你去伊甸园走动走动。”
方无错心下了然。
城主带他去，无非是利用他敲打伊甸。至于拉仇恨，反正只要说是如梦喜欢，城主身为老父亲不忍心拒绝，所有的怨怼都会落在方无错一人身上。
对于城主，如梦，乃至希望城而言，百利无一害。
“是。”方无错心思一转，没有犹豫，点头应下。
城主对他的干脆很满意，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那个白苍云，路上表现怎么样？能力如何？在你看来，他适不适合长期留在希望城？”
提到白苍云，方无错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斟酌了一下词汇，回答道：“他很安静，也……听话。能力方面，在荒原上生存两年，实战经验绝对不弱。”
“安静？听话？”城主玩味地重复了一遍，笑了，“你的看法倒是和别人很不一样。队里其他人跟我汇报，都说他孤僻奇怪，远没有你当初来希望城时聪明主动，会来事。”
方无错垂下眼睫，为白苍云辩解道：“或许他只是内向，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能在废土独自存活两年，总有过人之处。”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说不定他潜力无限。”
这句话，方无错倒是说得真情实感。
白苍云未来的成长速度，系统已经讲了很多遍。白苍云现在就已经足够偏执的狠劲，更是让方无错不得不对他投以关注。
城主深深地看了方无错一眼，他没有追问，大手一挥，当即做了决定：“既然你觉得他不错，那接下来，就由你带着他，尽快熟悉希望城的环境和事务，算是互相帮助了。”
方无错张了张嘴，想要拒绝。
带着白苍云？
如果白苍云真的不喜欢他，那当然没问题。
偏偏白苍云似乎还有余情未了的架势，让方无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然而，不等他组织好语言，城主微微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反问：“怎么？你不愿意？”
方无错喉咙发紧，到了嘴边的推托之词终究没能说出口。
“……没有。”方无错扯了扯嘴角，低声应道。
“这样就好了嘛。”城主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压迫只是方无错的错觉，他挥挥手，语气重新变得爽朗，“去吧，洗尘宴要开始了，去的晚了，好菜可就捞不到几口了。”
方无错起身离开书房，脚步有些沉重。
洗尘宴已经聚集许多人，灯火通明，喧嚣热闹。
队员们大声说笑，分享着食物和酒，方无错扫视一圈，目光掠过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停在角落的人身上。
白苍云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周围的热闹环境格格不入。
在他身边，恰好空着一个位置。
方无错脚步顿了顿。
或许是白苍云无声的气场让其他人不敢靠近，现在白苍云孤僻得似乎被所有人排挤的样子，好像又和白塔时期阴郁的白苍云重合起来。
其他地方都没有空座了，方无错别无选择，只能走过去，在那唯一的空位上坐下。
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白苍云一直低垂的眼睫抬了起来，直直地望向方无错，眸子里清晰地映出跳跃的灯火，还有方无错一半狰狞丑陋，一半温柔漂亮的脸。
白苍云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又专注地看着他。
格外深情。
方无错总觉得面对白苍云时，有些无所适从，就比如现在。
他避开白苍云过于直接的目光，伸手想要去拿桌上的水杯。
这时，白苍云默默地将自己面前一盘烤得恰到好处的肉排，轻轻推到了方无错的手边。
第98章 我会听你的话
“哥， 你尝尝这个，姜末我都挑掉了。”
看着被细心挑去了姜末的肉排，方无错伸向水杯的手一顿。
废土上条件有限， 希望城又不比基地， 有姜末调味都算不错的， 方无错就算不喜欢， 也不会刻意去挑。
令他没想到的是， 白苍云竟然发现了这一点，并沉默而自然地帮方无错处理掉他不喜欢的东西。
“谢谢。”方无错语气不自觉缓和了些许， 顶着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触，干巴巴地道谢。
白苍云顿时眉开眼笑，方无错随口一句谢， 落在白苍云耳朵里， 像是莫大的奖赏。
他看着方无错一点一点把自己推过去的肉排吞咽下去， 笑容加深， 直到看方无错快要吃完， 白苍云才开口， 声音带着试探， 问道：“哥，那个等洗尘宴结束……回去之后，让我帮你看看精神域和精神体，好不好？”
方无错咀嚼的动作猛地一停， 刚刚缓和下去的心防瞬间重新竖起。
靠隐藏实力融入希望城，方无错自然不想有任何人发现， 他精神体其实好的很，甚至还有两个。
方无错放下筷子，看向白苍云， 没有过多犹豫，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不用了，都两年过去了，城主也给了我些东西修复精神体。”
白苍云听完，一副很受伤的模样。
城主都让他帮忙替“酉辛”治疗精神体，但方无错却那么果断地拒绝了他。
方无错那只金色羽翼的大鸟被子弹贯穿羽翼的一幕，至今还会在白苍云午夜梦回时，成为他噩梦的一部分。白苍云忘不了那个场面，更忘不了那种几乎可以把他吞没的恐惧和担忧。
精神体受损，不管对向导，还是哨兵，都是极其痛苦的折磨。尤其是哨兵的五感更加敏锐，疼痛施加于身，痛苦还会翻倍。白苍云实在想不通，方无错有什么理由拒绝。
难道方哥宁愿被陈年旧伤折磨，也不想让他再碰他的精神体了吗。
白苍云心思百转千回，声音微微发颤：“哥，我只是担心你。你那时候……伤得那么重。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你好好的。”
他顿了顿，见方无错不为所动，白苍云咬了咬下唇，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哀求的意味：“而且，哥，我现在有能力帮你治疗精神体了，我可以帮上你的忙了，你别嫌弃我——”
有能力治疗精神体？
白苍云和希望城的人不一样，白苍云和他在基地时就组过队，一同训练了近一个月。白苍云非常清楚方无错的精神力等级。
而作为参加过白塔系统教学的向导，作为能够凭借文化课跳级的学员，白苍云也应该知道，精神体的治疗，尤其是涉及到旧伤隐患的探查和修复，不仅仅单一依靠向导熟练度就能完成的。
如果被治疗的哨兵和治疗向导等级差异过大，精神域方面的治疗就无法进行下去。
白苍云当初在白塔，精神力只是最垫底的C级，也就比D级的废物强上那么一点点。就算系统明确说明白苍云精神力等级能够提升，可距离白苍云离开基地，只有短短两年。
这两年时间，他还都在废土荒原上流浪。
废土荒原的环境，方无错十分清楚。
没有安全可言，朝不保夕。尤其对于初入废土荒原的人来说，没有前辈带领，只能一个人，两眼一抹黑，颤颤巍巍，摸索这个吃人的世界的生存法则。
就算知道白苍云有反派之资，能够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可方无错怎么也想不到，白苍云居然还能在这种环境下，仅仅两年时间，就提升了自己的精神力等级！
就算按照系统口述的时间线，白苍云顺利晋升，也该花费至少五年以上。
方无错望着白苍云，一路追随他的向导在面对他时，还是和在基地里一样，满心满眼藏不住的喜欢爱慕，完全不像能凭借一己之力突破原生等级的样子。
“哥——”白苍云又拉长了尾音，将方无错发散的思绪扯了回来。
“让我试一试可以吗？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帮你。”白苍云脸色苍白，手指神经质的颤抖，想和在基地时一样抓住方无错的衣角又不敢，只能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抑制抖动。
在方无错沉默的时候，白苍云把自己的嘴唇都快咬破了皮，他道：“哥要烦我，让我试一次，如果没效果，哥对我有任何不满意……我就再也不提了，哥你要我离你远点还是什么，都可以。”
“我会听你的话。”
方无错垂下眼眸。
他伸出手，将白苍云掐着自己大腿的手抓住，摁在自己掌心，制止了白苍云近乎自残的克制：“好，今晚来我住的地方吧。”
白苍云一怔，喜出望外，立刻抬起头，方无错那半张毁坏的脸在火光下形如恶鬼，白苍云不仅丝毫不惧，还心潮翻涌。
方无错握着白苍云的手慢慢放开，白苍云依然春心荡漾。
“快点吃吧，再不吃，菜就要凉了。”方无错道。
白苍云慌忙应下，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他握住了我的手。白苍云暗想。
他喜欢的人，就是这么温柔，温柔到让人很难不动心。
洗尘宴结束后，方无错就带着白苍云，回到城主分配给自己的，接近希望城中心区域的小屋。
破碎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方无错打开灯，碎烂的月光瞬间被苍白的灯光覆盖。
白苍云跟在他身后进来，显得有些拘谨，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像在模仿一尊沉默的雕像。
方无错转身，面对白苍云，开门见山：“你说你能帮我治疗精神体？白苍云，你的精神力等级，现在是多少？”
“我精神力有B级了。”白苍云对方无错没有任何隐瞒。
B级精神力。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方无错耳边炸响。
“B级？！”方无错忍不住重复了一次，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两年，从最差的C级到B级，白苍云居然真的做到了。
白苍云眨了眨眼，随即明白了方无错此刻真正关心和探究的是什么。
他不仅没有对方无错的过分探究感到生气，甚至有种急于向方无错展示自己价值的迫切，着急地回答道：“哥，按照基地的标准，我现在精神力稳定在B级了。同等级的情况下，理论上我应该足够帮你……”
“你怎么做到的？”方无错打断了白苍云的话，向前逼近一步。
苍白的灯光照亮了方无错的脸，他目光灼灼，完全不容白苍云闪躲。
白苍云在方无错锐利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但更多的，是因为对方终于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产生了一丝隐晦的满足。
他抿了抿唇，虽然还惦记着方无错精神体的状况，但还是顺从地先回答了方无错的问题。
“我，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白苍云的声音干涩。
那段经历并不愉快，他沉浸在方无错死亡的痛苦中挣扎，一边唾弃自己居然还苟活着，一边忍不住质疑方无错是不是还活着。
“在荒原上，为了活下去，我去猎杀了异兽，吃了它们的肉。有时候说不准下一顿会是什么时候，所以一旦成功捕猎，我会尽可能多吃一点……有些强大的异兽体内，有和当初那条巨鳄类似的晶石，我，我也想办法弄出来，一点一点咬碎吃下。”
“虽然会咽得满口血，但吃下去之后，就会感觉清醒一点。”
头脑清醒了，就会记起方无错受伤濒死的样子，痛苦更甚，越痛苦，越要找东西分散注意力，白苍云就去杀异兽，杀完了再吃，再清醒，再痛苦……
好在方无错真的没死，还活生生站在白苍云面前，还对白苍云挑了挑眉：“就这样？”
吞吃异兽体内挖出来的晶石，这个方无错也知道，只不过不是每个异兽都能有晶石，一个人，两年时间，得杀多少才能攒够晋升的数量？
希望城城主给他那点都是零零碎碎攒了小几年的量，白苍云一个人，几乎根本不可能。
“有没有遇到别的东西？或者什么特别的事？”方无错不死心地追问道。
白苍云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特别的事？”他低声重复，陷入回忆。
沉默了几秒，白苍云重新抬起眼，看向方无错，眼神清澈，一样能看清里面的情绪，可方无错莫名觉得，在白苍云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哥，我一个人在废土荒原上，很多次，差点死掉。最危险的一次，我都以为我不可能活下去了，当时我想，我还没给你报仇，我怎么能够一个人这么草率的死掉。”
“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但我确实又爬起来了，我成功杀了那个异兽。”
就算方无错不在身边，白苍云也依然感觉是方无错在保佑自己。
方无错靠在桌边，撑着下巴沉思。
白苍云的倾诉停顿下来，见方无错不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试探着靠近方无错：“哥，我说的都是真话，我现在真的是B级向导了，如果还有问题，我们以后再慢慢说好不好？”
“哥，时候不早了，让我看看你的精神域可以吗？就看一下，我保证不会做任何你不允许的事情，看完后，要是哥不愿意，我也不会继续打扰。”
第99章 你想要就点头
白苍云眸光闪烁。脸上的焦急已然掩藏不住。
方无错清楚， 今晚如果不让白苍云看一眼，就凭白苍云这个犟，对方绝不会轻易罢休。
心中一番挣扎后， 方无错叹了口气， 语气也软和下来， 半是推诿半是哄地拒绝道：“那年受的伤，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早就好了不少。我不是因为讨厌你才拒绝你，是我现在的情况确实好转很多， 真的没有向导介入的必要了。”
白苍云不为所动，方无错解释再多，都掩盖不了拒绝的事实。
方无错看着白苍云倔强的眼神， 无奈在心中叹气。他话锋一转：“你一定要看的话， 那就看吧。”
说罢， 方无错不等白苍云反应过来， 径自向前一步， 抬起手， 微凉的指尖轻轻捧住了白苍云的脸颊， 低下头，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
感受到脸上的对方体温带来的凉意，白苍云瞳孔微微放大，险些怀疑自己在做梦， 呆呆地任由方无错捧着自己的脸，头抵头。
白苍云屏住呼吸， 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大脑完全宕机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生怕自己某一个微小的动作，打破了这场不似真实的暧昧氛围。
方无错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感觉到白苍云半晌没有动作，他略感疑惑地蹙眉，依旧没有睁开眼，只是带着一点点不解，轻声催促：“你不是要看我的精神域吗？”
“想看就看吧。”
方无错原本还一直在拒绝，现在却做出了让步。
巨大的惊喜和近乎眩晕的幸福感瞬间将白苍云包裹。
“我……我这就……”他语无伦次，贪恋地用目光描摹了一遍方无错合眼时平静温柔的脸，这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中凝聚心神。
白苍云小心翼翼地调动起自己的精神力。
熟悉的景象，再次映入白苍云精神的视野中。
碧蓝的天空和大海，澄澈干净，风声吹动海面，翻起细浪，听在耳朵里格外柔软。
蓝鱼早在白苍云精神力进入之前，就率先一步潜入海底，系统也十分自觉地藏匿起来。
方无错的整个精神世界都是那么温柔宁静，甚至风浪和两年前基地时相比，还要再小些。
他离开基地，更加放松开心。
白苍云再一次确认了这一点，他很高兴方无错的状态好，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但白苍云内心深处却不自觉腾升出一种失落。
原来他的方哥，真的完全不需要他。
高空中传来清越的鸣叫，白苍云晃晃脑袋，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仰头望去，与翱翔在空的金翅鸟对上视线。
巨大的金色羽翼划过天际，流云与光痕更为丰美的金羽镀了梦幻的色彩。
金翅鸟锐利的金眸倒映出白苍云模糊的轮廓。
它歪了歪头，双翼一振，飞行轨迹骤然改变，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朝着白苍云俯冲而来。
白苍云怔怔地看着它靠近，那健康的姿态、流畅的动作，无不说明，这只强大的精神体状态极佳。
方无错的精神体也很好。
很好就好。
白苍云望着流星一般速度的鸟俯击而来，不仅没有感觉到害怕，还下意识地主动张开双臂，想要将方无错的精神体拥入怀里。
然而，就在金翅鸟即将触及他精神感知的瞬间，方无错主动中断了连接。
白苍云离开了方无错的精神域。
微凉的手指离开了白苍云的脸颊，面前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也随之撤离。
白苍云睫毛剧烈颤抖着，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方才那片碧海金光的震撼，以及一丝猝不及防被驱离的茫然。
他看到方无错已经退后半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平和。
“现在，你看到了。”方无错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精神接触只是落叶飘进了心间，声音还是不带感情的温润，“它很好，我也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白苍云愣愣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他听出了方无错逐客的意思。先前白苍云自己也说看过了方无错的精神域就走，但他现在真的要走，要离开方无错了，却还是挪不动脚步。
方无错抬眼，不直接赶人，只是和平常一样，问道：“你还有别的事吗？”
其实没事，就是不想走，想多和哥在一起待一会。
白苍云努力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个理由，干巴巴问道：“哥，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小狗。”
他记得方无错还在基地时，很喜欢他的精神体小白狗。
虽然……但能多留一会儿，白苍云也不在意这些细节了。
方无错：“小白狗？”
方无错沉吟片刻。
方无错想，反正也没事干，看看应该没什么关系。他点了点头：“行。我就看一下，完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白苍云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在方无错期盼的目光中，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
柔和的白光在屋内亮起。
方无错正准备伸手摸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被猛地一撞。
一大团莫名出现的东西横贯在方无错和白苍云二人之间，而他们二人原本相距太近，竟齐齐被突然出现的物体挤得后退。
白苍云像是早有防备，很快站稳，方无错始料未及，甚至没看清具体形状，就被撞倒在地，然后被一大片蓬松厚实的毛发遮住了全部视线。
“什么东西？” 方无错猝不及防，后背砸在地上生疼，他慌张艰难地挣扎，想要看清是什么妖魔鬼怪，然后脸上忽然传来湿漉漉、热乎乎的感觉，还有粗重的喘息在耳边回荡。
方无错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劈。
“哥你别怕，这是我的精神体小狗。” 白苍云的声音有点发虚，绕过自己的精神体，一边道歉一边把方无错扶起来，硬着头皮回答了方无错的问题。
方无错惊疑不定，难以置信地打量面前这个小狗。
和小完全不搭边。就外观而言，其实和狗也没什么关系了。
蹲在他面前的，是分明一头体型矫健修长的类狼巨兽。
外形看着很像狼，却比寻常的狼大上数倍，一身长毛蓬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光是蹲坐下来，肩高就比站着的方无错还要高，四肢结实，爪牙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一口咬下人的脑袋，对于这个体型的精神体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白苍云的精神体刚刚就用能吃人的嘴舔了他的脸。
方无错沉默了。
他只知道精神域是内心的映射，精神体是性格情绪的显现。但精神力等级突破，精神体形体也会改变，这点方无错闻所未闻。
他记忆中那只会打滚撒娇、用湿润鼻尖蹭他手心的纯白小毛团，已经在两年残酷的废土消失了。
白苍云的精神体眼睛努力睁圆，湿漉漉地看着方无错。
“好了，看过了。” 方无错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你回去吧。”
他现在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巨大的落差，来彻底告别记忆中那只软萌可爱的小白狗。
白苍云一急，上前一步，热切地推销道：“哥，你要不要摸摸看？虽然变化有点大，但它的毛还是很软，很暖……和小白狗一样的。”
方无错狐疑，巨兽恰到好处地配合低下头，将柔软的毛发往方无错手边送了送。
方无错迟疑一阵，到底还是忍不住抬手，指尖微动。
确实还是很软……毛茸茸的，和以前一样，很舒服，很……
方无错失神一瞬，眼神很快变得清澈。
白苍云眼眸中的暗色一闪而过，他脸上挂起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精神体拱了拱，几乎把方无错摁到松软的毛里面，白苍云起身，锁住了门，拉上窗帘，又回到方无错身边。
方无错恍惚地抱着白苍云的精神体，摸着精神体肚子上更加温暖柔软的皮毛，人半坐在地上，也不觉得凉。
白苍云俯下身，手摸上方无错的脸，指腹真真切切拂过他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疤，白苍云又是一阵心疼。
他靠近方无错，道：“哥，今天要不要抱着我的精神体睡？”
方无错反应很慢，他浑浑噩噩地思考了很久，慢悠悠抬起头，盯着白苍云的脸想了半天。
白苍云又道：“哥，你以前都是抱着我的小白狗睡的，我们在基地的时候经常这样。现在继续跟我的精神体一起睡也没什么的，哥，你要是想要，就点点头，好不好？”
方无错像是才反应过来，缓缓点了点头，开口道：“好。”
白苍云满意地亲了亲方无错的眉眼。
方无错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让他亲，没有任何反抗，推拒，也不会露出嫌弃的表情。
这一点，让白苍云几乎兴奋到颤抖。
“哥，我好爱你。”白苍云呢喃着，把方无错摁在自己的精神体上。
地上凉，精神体还有点温度，方无错半躺在白苍云的精神体上，眼眸混沌，低低垂着头，目光没有聚焦，温顺地像一只鸟。
第100章 第 100 章
方无错在一片柔软温热的皮毛中醒来。
不得不说白苍云精神确实在某些方面有些神奇的用处， 比如每次靠近白苍云的精神体，他都觉得自己睡得很好。
方无错舒服的在白苍云精神体绵软的毛上蹭了蹭，心满意足后才睁眼， 盯着天花板醒了一会儿， 侧过头， 才看见白苍云靠着墙角， 身体缩得很小， 手臂搭在屈起的腿上，臂弯架着额头， 沉沉睡去。
这倒让枕着人家精神体，还自顾自睡得香的方无错有些不好意思。
方无错撑着身下柔软的皮毛坐起身。
白苍云其实已经醒了，他感觉到方无错从自己精神体上爬起来。于是从臂弯中露出一只眼睛， 小狗一样湿漉漉地注视着方无错的一举一动。
接触到方无错的目光， 他立刻弯起眼睛， 露出一个纯粹乖巧的笑容。
“哥， 你醒了？”白苍云故意压低声音， 装出刚醒不久的微哑， 还有坐着休息一夜的疲乏， “抱歉，我应该昨天晚上就走的。”
“只是哥，我看你太累了，摸着小狗就开始犯困， 我就想着，留下来照顾你一夜， 天亮就走。”
“哥，是我自作主张了，你要是生气， 就骂我吧。”白苍云说着说着，侧过脸，好像自己也觉得荒唐。
方无错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能骂白苍云什么呢。
质问？指责？
在方无错记忆片段的最后，的确是自己点头同意，抚摸了那巨兽的皮毛，那种柔软的让人醉心的触感，让人沉迷，白苍云任由他躺倒在自己的精神体里，没有多说什么，还让他枕了一夜。
那么义气，方无错还能说什么。
白苍云抿了抿唇，他率先站起身，巨大的精神体也逐渐消散成光，归入白苍云的精神域内，渺无踪迹。
“哥，天亮了，我也该走了。”白苍云声音很轻，“你好好休息。”
方无错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巨兽的体温和蓬松的触感。
这么过于主动的离开，实在不像白苍云的风格。
“你，”方无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到底还是没有开口让白苍云留下，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出口道：“行，你也好好休息。”
白苍云垂下眼眸，身影一闪，消失在了门外，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剩下方无错一个人坐在尚存余温的地板上。
方无错用力揉了揉眉心。
明明人那么偏执，精神体也几乎变异。
但好像只要他方无错伸出手，碰到的白苍云永远会露出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展示给他看。
方无错不得不承认，在白苍云身边，好像确实能罕见的一觉到天明。
但和白苍云在一起是不可能的。
方无错内心重复确认自己的性取向，这才慢慢起身。
他揉了揉脖子，快速洗漱整理，换了身干净衣服，便径直出了门，目标明确地朝陈凡家去。
陈凡虽然现在一幅有老婆天塌下来都不管的样子，但以前的陈凡常年跟随希望城的商队在外行走，与各个人类生存据点打交道，货物买卖，消息交换，信息最为灵通。
虽然现在陈凡走动的次数少了很多，但陈凡知道的消息依旧足够方无错消化很长一段时间。
来到陈凡家里时，陈凡正在自家小院里整理那些老物件。
见到方无错来访，陈凡有些意外。
他很快热情的将方无错迎进屋里：“这不酉辛吗？稀客啊，无事不早起的人，今天突然来找我，肯定有事。”
“让我猜猜——你想问下次任务的事？”陈凡笑呵呵地问。
方无错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陈哥果然消息灵通，不过我这次主要是想问问，关于伊甸园，还有那个存活区，你了解多少？”
陈凡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思索的神色。他端着杯子，装模作样地用搪瓷盖子刮了刮杯口，缓缓道：“伊甸园和存活区啊……怎么说呢，跟我们希望城不太一样。”
他放下杯子，比划着：“希望城，你呆了两年，应该也是知道，自打末世降临，希望城在方如梦的帮助下，在最混乱的时候建立，给幸存的人类带来希望。三百年过去，咱们希望城就没挪过窝。”
“靠着方如梦前辈的余荫，还有当年的前辈们打下的根基，一代代传下来，虽然也经历风雨，但一直稳稳立在这儿。算是这片废土上，除了基地之外，历史最久，根最深的老牌据点了。”
“但伊甸园和存活区，”陈凡咂舌道，“它们是后来才出现的。”
“准确说，伊甸和存活区，就是另外一批从其他地方逃难来的人，或者原本小聚落，通过合并、迁徙，慢慢形成的，中间经历过覆灭重建，更迭数次。伊甸原来不叫伊甸，这个名字，还是他们现在的老大硬要取的。存活区的情况和伊甸也差不多，只不过存活区的人更加疯。”
“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存活，他们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最饥荒的时候，他们那边互相吃，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吃人，甚至自己人不够吃，就去偷，去骗……”
“虽然换了几次首领，但那边的人，就是一群疯子，没什么必要别招惹就对了。”
说到这里，陈凡叹了口气：
“都是挣扎着才渡过末世，在废土中苟活下来，谁都不容易。”
“但正因为是后来者，根基没那么稳，有时候手段就得更激进，才能抢到多一点的资源。废土上的好东西就那么多，能猎杀可食用的异兽的地盘，能种点粮食的土地，还有偶尔发现的能源晶石矿坑……谁不想多占一点？希望城占着最早的优势，有些资源点离得近，自然就归我们用。远一些的，手就有些伸不到了。伊甸园和存活区看着眼红，摩擦嘛，断断续续就没停过。面上大家维持客气，私下里抢资源下绊子的事儿，可没你想的那么少。”
方无错静静听着，手指无聊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动。
陈凡的描述，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
希望城是传统的地头蛇，而伊甸园和存活区则是野心勃勃的后来者，三方关系微妙，既有合作生存的需要，又有争夺资源的本质矛盾。
“所以，”方无错将零碎的信息串联起来，抬眸道，“只要有一个足以覆灭所有据点的共同威胁，哪怕私下里再龃龉，三方也不得不暂时放下成见，寻求合作解决的方法？”
陈凡眼中闪过一丝光。
“你说的没错。”陈凡点了点头：“上个任务你去了，对于那头怪物你应该也听到了一点。”
“那怪物十几年一醒，每次醒来都要吞噬大量血肉，小型的人类生存据点直接抹平，像我们这样的大据点，就算能扛下来，也必定损失惨重，伤筋动骨。谁都说不准它会攻击谁，单独一家，谁都不敢保证自己能独善其身。合作，是唯一的选择。”
方无错心下了然。
陈凡看着他沉思的模样，忽然又想起什么，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对了，还有件事。那个伊甸园的老大，”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表情一言难尽，道：“这任伊甸老大，这儿有点不太对劲。你到时候见到他，要是听到他说些什么奇怪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就行。”
方无错神情一凛，认真点头：“好，多谢陈哥提醒，我一定记着。”
陈凡摆摆手，随心一笑：“嗨，记不住也没事，反正这次我也去，到时候在旁边提醒你就是了。”
“你也去？”方无错有些意外。
陈凡看似抱怨，实则炫耀自己有老婆：“去买点东西，听说那边又找到了些老物件，谁叫我媳妇喜欢呢？她一句喜欢，不管再远我都肯定要给她弄来，我的老婆配得上最好的东西，这点老物件算什么？要不是废土的月亮太碎，不圆满，不吉利，我迟早也给她摘下来。我跟你说……”
方无错猛吃大口狗粮，噎得猝不及防。
够了，真的够了。
他想逃，却逃不掉。陈凡拉着他，一讲起来发了狠了忘了情了。
“咳，”方无错忍不住轻咳一声，试图打断陈凡即将开始的激情演讲。
然而，陈凡一旦开启这个话题，就像是拧开了某个话匣子的开关，轻易关不上。
他拉着方无错，从媳妇喜欢收集旧物，讲到第一次见媳妇时她多惊艳，再讲到媳妇笑起来多么好看……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如痴如醉，乐不思蜀。
方无错好不容易找了个理由离开。
陈凡叫住他，方无错脊背发凉。
“你脖子上怎么了，好像有点红。”陈凡随意问了一句。
方无错又摸了摸脖子，他不在意这个，只想着怎么逃离：“可能蹭到了什么吧？哈哈，不重要，那什么陈哥，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一步。”
陈凡还没尽兴，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第二天，方无错没有去找陈凡，陈凡自己送货上门了。他一开始挺正常的，随便唠嗑，讲点话题，给方无错透露一点比较有趣的重要消息，勾引方无错放他进门。
方无错每次都忍不住继续听下去。
然而每次，陈凡都会在各种奇怪的地方，把话题拐向自己媳妇。
白苍云也找方无错，撞到几次陈凡，一开始还对这个靠近方哥的人有点敌意，但听陈凡讲了几天他的仙女老婆，白苍云渐渐四大皆空，找方无错的次数也少了，甚至就连来方无错这里，都会刻意避开陈凡。
白苍云不和有老婆的人计较，惹不起他总能躲得起。
但方无错躲不了，他还想要陈凡没讲完的各种内幕信息小道消息。
陈凡奸诈一笑，和希望城的人炫耀没意思，跟方无错炫耀有趣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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