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
随着张狂的雷暴淹没台阶下的每一寸空隙, 今日所有赴宴的神明都陷入了恒久的沉眠。而在这骤寂的殿宇里,薄光侧过头缓缓念出了那个名字。
这像是一个唤醒什么般的信号。
原本正以阴影吞噬诸神躯体、将这群碍眼的家伙扔回各自神殿的深渊之神闻言,唇侧那惯有的嘲笑微不可见地顿了一瞬。再然后, 那双似蛇的金眸就这么再次落到了他的玫瑰身上。
许是因为碍事者都已消退。
这一次,阿蒙的眼里不再是先前无有喜怒的玩味,而是一种最寂静最深沉的晦涩。
此刻他的视线也远不像刚才般浮光掠影——这一刻,他的目光从薄光的眼、唇、脖颈乃至手腕脚踝一寸寸凝视而过。但凡被他目光划过的部位,都如有实质到仿佛真的被蛇绞缠被蛇舔舐一般。
薄光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他身上再次变化的神纹。
这一百天里,埃不曾掩饰的眷爱让原本纤长的羽纹愈发华美璀璨,也使其不可避免地越来越接近天空之神本身的纹路。尤其是在他拥有了天空的一半权柄后。
“阿蒙。”
阿蒙从来都是英俊又危险的长相, 只是平日里他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以至于这份危险就像是浮泛在空气里的烈酒气息——你明知他烈他毒, 却不清楚他究竟刺喉到何等程度。
直至后者敛下笑意, 那份见之封喉的毒性才骤然呼之欲出起来。
而现在, 阿蒙已然没在笑。
“阿蒙。”
这是薄光第三次唤出这位神明的姓名。
等到第三声阿蒙落下, 只见后者缓缓舔了下右侧尖齿。在尖齿一寸寸划过舌尖的刺痛里,他终是稍稍收敛了缠绕在玫瑰上的视线。
最后随着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气,先前消失的笑也重新回到了这位神明的脸上:“小玫瑰, 我没在生气。”
某神分明气得要死。
看着阿蒙那明明在笑、却根本没有任何笑意的眼,薄光真不知道这家伙在瞎说什么鬼话。
阿蒙大概也清楚自己的话有多荒谬。
他倒没太反驳什么,只是低啧了一声, 以阴影将薄光身上那碍眼的青花婚服换成了与自己同款的黑色神袍。随后他就扯了下腕间未断的红线,在薄光应红线而来的刹那将玫瑰抱在了怀间。
这还没完。
除去了这身碍眼的婚服,阿蒙直接自己动手摘下了薄光发间的金羽发饰,然后以早已拔尽倒刺的金玫瑰枝条代替前者, 重新束在了薄光的黑发上。
做完这一切,这位神明才垂首靠在了薄光的颈侧, 一边注视着那朵盛开的金玫瑰一边道:“至少我没在生你的气。”
他气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埃那家伙……
念及今日神婚之事,阿蒙的神色再度蒙上了一层阴鸷。然而这份阴鸷刚笼上眉间,于过近的距离下,听清楚薄光颈侧脉搏乃至心脏跃动声的神明便诧异地抬了下眼。
那一瞬,所有的阴鸷所有的假笑都凝固于此。
再然后,他再一次敛去所有表情地凝视着怀里的玫瑰:“……你没有在痛。”
乍听没头没尾的话,可他和薄光都清楚,他究竟在说什么。
——他在说誓言的反噬。
自埃说出“神婚”二字以后,天空之神便再也没有隔绝阿蒙的感知,于是这百日种种,深渊之神都一清二楚。从埃的放飞鹰隼到今日的神婚大典,阿蒙一直都看在眼中。
即便他不想承认,他也知道,因为与埃的那个终末赌约,薄光已经过了自我厌弃的那个阶段。
他的玫瑰在几近凋零后,已然自虚空中重新盛开。
所以那段时间阿蒙没有出现。
不仅是因为埃那自绝后路的压制,更是因为他已经无法确定,如若他真的撕开埃的封锁要带薄光离开,他的玫瑰究竟会留在天空还是回归深渊。
他不敢赌。
真可笑啊。
曾以蛇骰轻易决定世间正反的深渊之神,生平第一次竟有了不敢入局的时候。
所以今夜他才会如此气愤于自己。
——可薄光这一刻没有在痛。
——他的玫瑰在重新学会爱自己以后,在今时今刻,并没有被那一日只为他而立的誓言反噬。
这意味着什么?
“……小玫瑰,一百天前,你对我说了什么?”这一刹那,阿蒙的声音异常涩哑。从来都游刃有余的深渊之神,破天荒的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凡人。
“我向某位神明立了一个誓言。”薄光原本没想再重复那句话的,然而对上阿蒙那色调极冷、却莫名如暗火灼烧的蛇眸后,他终是侧开眼道:“我说——我会像爱我一样爱着阿蒙。”
而他话音刚落的刹那,蛇类绞缠而来的吻就淹没了他的尾音。
比起埃裹挟雷霆的暴烈噬咬,阿蒙的吻更像是毒蛇在缓慢进食。
此刻于那份被吞噬的战栗感一同浮起的,还有一种似是坠入深渊的末路狂欢感——那是阿蒙在失控。
独属于深渊的混乱自这一瞬蔓延在整座殿宇。
在无尽的暗色中,薄光看着穹顶外高悬的明月,难得有些放弃了思考。
因为这一刻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的心脏为什么没在刺痛。
明明前二十年里,几乎每个夜深人静的午夜,他都是在誓言的反复煎熬中度过。然而二十年后,那个荒唐的由他自己说出口的、本该毫无意义的立誓,却自始至终没有伤到他分毫。
这到底是因为他已经不爱自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比如说,阿蒙。
埃让他知晓如何自地面高飞于天空,可在他坠落至深渊前,深渊之神已然以荆棘将他拉回了人间。
“一个月后,你我神婚。”在那一个个仿佛没有尽头的吻自唇齿里燃起的间隙,本该如月潮冷的神明已然浮溢着最灼热的体温。
等到那句相似的神婚之语从后者口中说出后,哪怕是先前已经听到阿蒙对诸神放言的薄光,这一瞬都不可避免地有些走神。
因为与他神婚等同于奔赴死亡,而阿蒙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也想跟我赌我的未来?”
闻言,阿蒙勉力抑制着尖齿处本能般蔓延的狩猎毒液,顺带着收敛起了自己已经濒临失控的神力与体温,“赌?”
此时阿蒙低笑着重复着这个字眼:“我唯一不敢赌的一局已经被某朵玫瑰特赦。所以薄光,作为深渊里唯一的玫瑰,你的世界里已经没有赌局——这个世界于你而言,从来只有想与不想而已。”
因为即将拥有深渊权柄的你,注定拥有世界的一切概率。
随后,今夜的天幕无声转到了阿蒙神庙里骤然覆满的玫瑰处。
当一直等候在埃神神庙前,等待着神婚结果的薄阳听到侍从说起此事后,他顿时以此生可能都不会再有的速度跑到了阿蒙的神庙前。
等到他看到庙柱上由金玫瑰铺列而成的大雁,看到那于庙顶庙檐庙墙热烈盛开的耀金玫瑰,看到虚空中抛起的金宝石玫瑰纹杯珓,看到它们在蛇骰声里被抛掷三次、却自始至终稳如泰山地达成三圣杯后,薄阳悬着的心不仅没放下,反而越悬越高了。
谁能告诉他,今天他儿子不是应该在和埃神神婚吗?
那么为什么深渊之神阿蒙的神庙里,会出现这般与一个月前如出一辙的求婚景象啊?
总不能是深渊之神去天空之神的神殿里抢婚了吧?!
哈哈哈,开什么玩笑。
这应该真的只是他所臆想的玩笑……吧?
最后的最后,天幕渐熄于薄阳崩溃地让人往阿蒙神庙中,抬入那一箱箱奇珍异宝的画面。
[哈哈哈!心疼那个皇帝一秒。两次神婚得把他的私库给掏空了吧?]
[嘻嘻,不急不急,说不定等会儿还有第三场呢。毕竟两主神都有了,第三位还会远吗?对——说的就是你,阿尔法!都和薄光一起出现在神眷榜了,再来一场神婚又能怎样?]
[快别管那个快破产的皇帝了,反正他现在有的以后都是我们玫瑰大帝的,提前给出去那是他的福报!还是说说埃和阿蒙吧。]
[讲真的,我之前就觉得阿蒙隐隐看出薄光被誓言反噬的事了,今晚阿蒙的那段话直接证明,他的确一直都知道。所以两位主神中,最傲慢的那个清醒着明知故犯,最毒的那个则是心知肚明地放纵自己沉沦。真是好绝的两个神明!怪不得亘古就一个玫瑰大帝呢,但凡换个人,谁能在他们手底下走过一遭啊?]
你们倒是稍微管一管我的死活。
在天幕画面与弹幕一起彻底暗下后,帝座上的薄阳第一次如此得如坐针毡。
就连先前薄光于天幕中提剑上殿,剑挑他的冠冕,他都没有这么坐立不安过。毕竟前者顶多就是不当这个皇帝了而已,可是后者……
到底是谁在当主神的岳父啊?他吗?他哪有这个福气啊?!
光是隔着天幕看,薄阳都已经对刚才天幕上的自己感同身受了起来。
此刻薄阳在各色视线里犹如芒刺在背,而一旁的薄雨却接受得十分坦然,她甚至兴致勃勃地对着薄光问道:“小太阳,你的嫁妆想要什么?或者说聘礼也行?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了,省得像天幕上那样手忙脚乱的。”
你可别添乱了。
今夜对着天幕沉默良久的薄光闻言,独自饮尽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液。
下一秒,随着杯盏坠落矮桌的声响,铺天盖地的雷霆与阴影骤然包裹了整座皇宫。
而做出这一切的薄光,此时只是微微侧头,于那熠熠金纹中看向了满座群臣:“——今夜,封宫。”
理所当然的无人置喙,无人反对。
没人觉得身为皇子的薄光代替薄阳做决定有什么不行,包括之前一直在争帝位的其余皇储。
因为众人都清楚,随着今夜这神弃榜的播出,此刻外界已然天翻地覆。
暂时待在宫里,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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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神弃榜(十七)[VIP]
薄光封宫以后, 直接起身离开大殿,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这一路罕见的未落雷雨,无有玫瑰——因为此刻他也好, 埃或是阿蒙也罢,都在等待着今夜梦境的降临。
有些事隔着天幕观看,和自己亲历终究有所不同。
他不知道那两位主神现在是何心情,但从今夜天幕开启后,自己身上那止不住蔓延的神纹便可知,埃与阿蒙的情绪绝对算不上平静。
于是这一刻,薄光与后者几乎同时闭上了眼, 迎接着这场幻梦的到来。
而薄光走后, 主殿里的众人却还未散场。
反而正是因为薄光离去, 他们说起话来才真正无所顾忌起来。
听着这些大臣从帝都的各种防御工事, 讨论到薄光之后是否会如天幕般神婚, 再畅想到当世人类因薄光获得天赋的可能性后, 实在有些听不下去的薄月直接开口打断了这场讨论:“容我提醒各位一句,三主神如今还完好无损地端坐在云端。”
和先前还抱有着获取重臣好感的态度不同,这一次二皇女薄月的话显然犀利了太多:“各位大抵是太急着喝庆功酒, 所以没看见一些弹幕所言。如果我没有年老眼花,那么我记得刚才弹幕中有学者曾提过一句,在他们的研究判断里, 第三纪元神明与人类的信仰关系并非是单纯的眷顾与奉予,而是更接近于一场争逐养分的掠夺。”
其实也不怪诸臣没捕捉到那条天幕,毕竟今夜放出的一幕幕实在过于震撼。
无论是薄光弑神还是阿蒙宣誓,又或是天空于神婚中赴死、深渊在天空神殿中抢婚, 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人头晕目眩,更何况以上一切都发生在同一夜的天幕上。
要不是薄月从薄光踏碎神庙时, 就比起幼弟的情感纠葛、更关注后者的力量强度以及对方屠尽诸神的成功率,她也不会在铺天盖地的弹幕中精准捕捉到那一条。
这条弹幕最初出现在埃沉睡后,而薄光即将引雷屠神的时候。
当时宴会上的诸神惊诧于薄光的神力,认为薄光是因为得到了埃的一半权柄而如此之强。正是那时,有弹幕出言否认了这一点。薄月到现在还记得那一连串弹幕的每一个字。
[或许在正常人、包括那个纪元的神明自己看来,人类只是供给他们力量的养料。而人类之所以能使用他们的力量,不过是因为他们在养分充足后,无意识给予的些许反哺。一旦某天他们死亡,这群凡人必然会随之失去这份来源于他们的馈赠。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如果单纯只是反哺者与供给者,那么在神明厌恶人类、拒绝眷顾对方时,为什么人类还是能使用他们的力量?就像神明从人类的情绪中汲取养分一样,人类即便没有任何天赋任何世界本源,却同样可以从神明的情绪中汲取养分——无论那份情绪是爱是憎。所以让我来形容的话,我觉得神明与人类更像是并蒂共生的花。]
[其中繁盛者可以尽情汲取孱弱者的力量。而如果弱者率先攫取到了足够的养分,那么这条花枝上的得以盛开的便不再是神明而是人类。更通俗易懂点说,只要薄光得到埃的情绪够深,那么他非但不会因为埃的沉寂而失去天空神力,反而很可能会直接将其取而代之,成为世上唯一的天空之神——而这很可能就是真正杀死神明的唯一方法。]
[当然,最后那句只是我的大胆猜测。可万物生长自有其规律,我不认为人类生来就该在食物链底端,我也不认为神明生来就永恒不死。也许正是因为当时的人类没有得到过世界的任何眷顾,才更容易在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取代神明。所以埃与薄光那场亘古未有的荒谬神婚,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是他们两个在奇迹般地互相拯救。]
这一刻,薄月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背出了这些弹幕。
背完以后,在殿内的一片骤寂中,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神婚是挺浪漫,可薄光想成为的是终末之神。哪怕他和曾为原初的三主神进行三场神婚,他也只有原初之神的一半权柄。所以诸位在举杯称庆前可否想过,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成为那逆转一切的终末?”
“是靠着成为半神后,能与神明一般肆意掠夺所有生物情绪、从而提升自己力量的能力;还是靠着像诸神那样,给自己设下禁制而提升自我的方式?如果是前者,得多少生物的情绪才能配得上终末这个本源;而如果是后者,又是怎样的禁制能强到让他补足那一半的缺口?”
起初,一旁的薄星还没将胞姐的话当回事,只当这位又开始了她固有的未雨绸缪。
然而听到后面,薄月的每一问都将他问得一愣一愣的。到了最后,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和胞姐看的究竟是不是同一场天幕了。
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啥也想不出来的他,最终只能干巴巴地问自己的胞姐道:“……所以?”
薄月那一瞬默默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将叹息压进了自己的咽喉中——她现在也不明白,自己之前到底为什么能跟这个蠢弟弟较劲那么久,靠他足够清澈愚蠢吗?
得亏最后上位的是薄光,不然她真的要气死了!
“所以,在提防一些神明狗急跳墙的同时,我们也得提前注意帝都里其他族群的动向,万一后面天幕上的薄光对他们动手了,我们也能提前有个防范。”
“而且天幕和现实不完全是一回事。比起在这里提前欢庆人族的未来,不如想想如果现实里三主神拒绝神婚转而对薄光下杀手,我们究竟还有没有未来。”
薄月没有理会身侧胞弟的欲言又止。
她承认,最后一句话是她在危言耸听。
因为即便再不信任神明,可她也没办法怀疑埃与阿蒙对薄光的着迷。
就像弹幕里说的那样,这场神婚的起始绝非是对生命对神位的算计,那纯粹是一场爱的奇迹。但凡埃没有放手让小鹰高飞,但凡苍鹰没有松口许下最完美的终末,这场奇迹便绝不会降临。
阿蒙也同样如此。
于是本该充斥着血腥与背叛的婚礼,最后的最后,竟成了一场神明与人类相继退让的、比童话更童话的唯一奇迹。
同样的,这样的奇迹也成就了他们此刻的短暂安宁。否则如若薄光真的是屠尽三主神而登位,现在这座皇宫恐怕已经沦为了战场。
不过也不一定。
毕竟天幕上的两位主神都已经甘愿为薄光赴死一次了,未尝就没有第二次。
他们就是有这么的为他着迷。
至于她的幼弟……
念此,薄月不禁摇了摇头,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
神明高高在上,故而不曾知晓人类能掠夺他们的神位,仅是出于私欲与爱意提出了那场神婚。可自幼便想着弑神的薄光真的会对此一无所觉吗?
早在当年埃于神诞日上离去时,这位幼弟就已经意识到了人类能借由神明情绪变强的事实。她不信连她都能明白神婚背后的困境,身处漩涡最中心的薄光却对此事毫无猜测。
或许薄光早已想过弑神能收获神位的可能,否则他怎会极尽筹谋地获取眷顾,又怎会在薄雨死后那么目标明确地剑指三主神。
可他明知一切却终究还是接受了那场神婚,许下了那样的诺言。
哪怕前路比之前还要艰险百倍,他也执拗地承诺了那近乎不可能的未来。
所以今夜明知故犯的从来不是两位,而是三位才对。
三个最疯的疯子,一同铸就了一场最疯的奇迹。
这一瞬,饶是薄月都有点期待这位终末之神的诞生了。
此刻薄光已然在沉睡。
今夜天幕种种犹如切实发生在他身上一般,正于他梦里一幕幕重演。
薄雨死时的沉默,阿蒙许诺后的阵痛,埃放手时自他耳边呼啸而过的狂风,神婚最后雷霆跃入天空心脏时的极致灼烫……
除了天幕所放之景,还有很多天幕未尝播放的画面,也出现在了这份过于真实的梦境里。
比如说埃与阿蒙的某段对话。
薄光也曾疑惑为什么那些天阿蒙未曾出现,直到他听见了两者隔镜的对白。
那是他踏入埃神神殿的第二天。
因为昨夜听雨整宿未眠。天明时分,薄光就这么靠着窗沿静静闭着眼,放任自己的意识沉浸在满殿的阴影之中,于感知天空神殿的同时以作小憩。
而就是那时,他感知到了一殿之隔外,转身去拿薄毯的埃自镜前停住的脚步声。
明明只是一面普通到极点的落地镜,然而那一刹那,镜外的是埃,镜内的却是阿蒙异常阴鸷的脸。
“埃。”
阿蒙出声的那一刻,整座寝殿的阴影顿时蠢蠢欲动。但就在阴影中的毒蛇即将绞缠埃,将其按回这具躯体的灵魂深处时,它又仿佛是在顾忌着什么犹豫了一瞬。
正是那一瞬,埃嗤笑着开口了:“阿蒙,滚回去。”
伴随着天空之神的这句话,暴躁的雷霆再次劈裂阴影。然而因为阴影无处不在的特性,只一瞬它们便再度侵袭而来。与此同时,一同袭来的竟还有水汽化作的鲨鱼——那是阿尔法的手笔。
这一次埃没有再操纵雷霆。
他只是徒手捏碎了身前的蛇影和鲨鱼,然后对着镜中内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蛇瞳,以及与那双蛇瞳几近重合的、另一双更疯更凶残的金眸,缓缓扯了一个笑道:“我说了,滚回去。”
“既然都醒了,那就在此刻以世界为鉴——余下的九十九天,就是我于此世的所有时间。”
所以那些天阿蒙和阿尔法才都无法出现。
所以埃才会在他表露杀意时说出那句“尽管来”。
所以在那日他提出那个荒谬的赌约后,那位天空之神才如此笑着笃定那不是赌约。
因为早在他来到神殿的第一天,早在他表露杀意、提出赌约前,埃就已经先一步以余生为献,赌一场他们不知在何处的未来。
——他早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埃从不怀疑他们的胜利,他在赌的从来都是自己会不会给出那场赌约而已。
于是即便当时他的神眷已然深厚到足以感知天空的权柄,即便那时他明知神婚只是在为成就终末徒增难度,可他终究还是无法不被这些疯子影响,就此与他们一起走向了一条最疯最狂的路。
今夜的梦境实在太过漫长。
而每一个梦境片段的落幕,带来的都是神纹的又一次蔓延缠绕。
当太阳升起白昼到来,当薄光于曦光中再睁眼时,他身上的纹路已然和天幕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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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神弃榜(十八)[VIP]
帝都难得的一日寂静。
梦醒的薄光没有前往神庙, 梦醒的神明也未曾现身皇城。
就连昨夜一些臣子所预想的骚乱,似乎都随着薄光那遮天蔽日的黑色雷笼而消弭无踪。
这倒并非是因为各族皆被震慑住了。
事实上因神弃榜所揭露的各色隐秘,此刻蠢蠢欲动的种族数不胜数。其中有想对薄光下手的, 有想着抓住时机再次反叛神明的,也有想直接杀了薄雨重现天幕上的乱局的。
然而无论是以上的哪一种,此时他们都在静候着神弃榜的结束。
因为在动手之前,他们更想知道这场人类成神戏码的最终结果,他们想知道那近乎不可能的终末之神究竟存在与否——这也间接决定了他们接下来所用的一系列手段。
于是直至第二夜神弃榜开启,帝都内外都异常得风平浪静。
而第二夜,天幕上的神弃榜直接以一封封喜帖为开场。
那日但凡是收到玫瑰纹喜帖的神明, 都恨不得一把火将它烧得干干净净。
因为前一场参加埃神婚的神明全死了!
死在雷霆和剧毒之中。
本来在埃神婚前, 就有人猜阿蒙会不会抢婚。如今参宴的神明全部阵亡, 还都是那样指向明确的死法, 这不一看就是因为阿蒙抢婚而受到了池鱼之殃吗?
不是, 当时那两位到底打得有多激烈, 才能战况这么惨烈,甚至连埃都沉眠了啊?
看着此刻请帖上那眼熟的“薄光”二字,一时间诸神只觉得自己收到的不是请帖, 而是什么死亡邀请函。
可他们又不能不去。
就和先前不得不参加埃神神婚的神明们一样,他们隶属于阿蒙。在这种情况下拒绝出席深渊的神婚,和直接死亡根本没什么两样。
如今唯一的好消息是, 埃已经不在了,总归没有第三位主神来抢婚了。
所以他们应该还是能完好无损地回来的吧?
就在受邀的诸神不断自我说服时,深渊之神的神殿内,阿蒙却在漫不经心地写着曲谱。
此时已是神婚前夜。
被阿蒙自背后揽住的薄光实在不明白, 这家伙一首曲子怎么能写这么久。
从他被带入深渊神殿的第一天,到如今的第二十九天, 白天这位神明带着他使用深渊神力,穿梭在世界各地,美其名曰寻找新曲的灵感;到了晚上他却真的犹如某种绞缠猎物的蛇类,写个谱子也得硬生生拽着他不放人走。
以至于这些天每次薄光从入睡到睡醒,掌心掌背必然都被紧扣在阿蒙的指间。
神明无需睡眠。
然而以阿蒙注视他的姿态,薄光怀疑这位不仅整宿没睡,甚至一夜过去连半个音符都没写。否则为什么他每次睁眼,第一眼对上的永远都是阿蒙的眼。
如过往无数次那般,再一次感受到阿蒙拥抱而来时、那落在他后颈的潮热吐息后,薄光不禁按了下眉心道:“……你这首曲子还要写多久?”
被问的神明闻言却低笑了起来。他当然清楚薄光为什么这么问,但以深渊为证,他真没有刻意拖慢进度。毕竟在玫瑰入睡时注视玫瑰,于深渊而言只是本能而已。
于是这一刻,阿蒙只是笑着低头吻了下玫瑰的侧颈道:“快了。这就是最后一笔。”
你口中的最后一笔最好真的是在指曲谱。
没等薄光低啧着推开身后得寸进尺的神明,阿蒙的确如他说的那样,在羊皮纸上写下了最后一道音符。
薄光顺势垂眼,越过那满桌废稿,瞥了下完成后的曲谱。随后他忽然发现,这整首曲子的曲谱竟是当初那首《a》的颠倒版:“……所以你写了三十天,最后就是将先前的曲谱逆写?”
闻言阿蒙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笑道:“它叫《Ω》。”
Ω,神语里的最后一个字母。①
就像神语的第一个字母α意味着原初一样,它理所当然地代表着终末。
“这时候你倒是不在意它和α对称了。”明明之前阿蒙如此在意歌剧院里那首曲子的曲名,在意它看起来听起来都太过像α,太容易让人想到那位海洋之神。
今日阿蒙却偏偏给新曲取了“Ω”这样的名字,这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
“只是想来想去,还是它最适合而已。”阿蒙当然看出了薄光眼中的嘲弄,见状他若有若无地咬了一下薄光颈侧的小痣,然后再度低笑了起来。
“反正我的玫瑰都已经说了,那首曲子叫阿蒙的《a》,那么这首曲子的曲名也当然不是与α对应的Ω,而是对应阿蒙的——只属于薄光的终末。”
听到这里,薄光罕见地陷入了沉寂。
有那一瞬间,他真的不明白死亡在即,阿蒙到底为什么还能笑得如此恣意。
他就那么笃定他能够成就终末之神吗?
“睡吧,我的小玫瑰。”大抵是感受到了薄光那一瞬间的垂眸,阿蒙随手扔开了刚写完的曲谱,然后以他惯有的语调道,“——还是说你要我陪你入眠?那一晚可能不太够。”
这个混蛋。
哪怕此刻薄光有再多的烦郁,闻言也只剩下想骂人的念头。最后他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就这么在阿蒙的注视中陷入了短暂的沉眠。
这位深渊之神问得倒是好听。
可即便他拒绝他的陪伴,只要这夜色的阴影还在,和阿蒙直接注视他又有什么区别?
当薄光再醒时,已是神婚当日。
这一次的婚服是绘以玫瑰纹路的、最最纯粹的金色,连带着他的发饰都是盛放着金玫瑰的无刺枝条。
如果说婚服已经足够体现阿蒙的占有与嫉妒,那么接下来的仪式便更是如此。
前来参加这场神婚的神明甚至没能踏进主殿,只能在偏殿等着,更别说看清神婚者的脸。
而随着那首《Ω》自阴影中响起,与阿蒙一同走在主殿金毯上的薄光只觉得每走一步,脚下的阴影就在随着曲声自他身上蔓延。
一如当初歌剧院那夜一般。
可歌剧院那夜,曲声只是寂静浪潮,这一次,颠倒而来的乐曲却犹如真正的狂澜海啸。那蔓延而上的阴影自一开始就带着最灼热的温度,一寸寸贴着他曾经的神纹似是在重新描绘着什么。
每一个音符的落下,就有一道神纹热烈盛开。
到了曲声的中途,满溢的神力已然带着深渊的神纹,几乎浸染了薄光的整个身躯。
那正是阿蒙无声而尖啸的爱。
再然后,却扇,牵绳,敬茶。
埃有的阿蒙一个不落,埃没有的阿蒙也悉数执行。
只见这位深渊之神在敬茶时,直直倒下了三盏茶。并且他一边倒,一边以那张英俊到危险的脸挑着笑道:“一敬天,二敬地,三敬人。”
“既是成婚,又怎么能不敬天地呢?就算深渊生来便包括大地,我也是得敬一下自己的。不仅要敬,就算是拜,也不是不行。”
你到底是在敬天地敬自己,还是想气死这具躯体里的某一位?
然而阿蒙真的说到做到。
敬天地后,他真的进行了人间的拜堂环节,包括其中的拜天地。
对此薄光只能说,这就是阿蒙。
最后的最后,明明几乎将人间所有的大婚流程都走了个遍,与他一同饮下合卺酒的阿蒙却始终没有提过最重要的盟誓。
此刻这位深渊之神只是握住他饮完合卺酒的右手,然后以滚烫的指腹顺着他的掌心一寸寸向上,直至插入骨节与他十指相扣。
而在那鎏溢着相似金纹的双手紧扣的瞬间,泛着凉意的骨骰就这么无声落入了薄光的掌间。
“……蛇骰。”无需去看,从掌间隐隐约约感知到的方形轮廓,以及轮廓上若有若无的蛇身,薄光已然猜到阿蒙所送的是何物。
那正是他标志性的蛇骰。
但这一次不是他惯用的一枚,而是两枚。
至于第二枚缘何而来……薄光想起昨夜自己半梦半醒间,阿蒙缓缓俯身摘下他耳侧蛇扣的举动,此事便已有答案。
“第一枚蛇骰让我自原初到今日,无往而不胜。今日这两枚,自然是祝愿我的玫瑰从原初到终末,都永远只胜不败。所以小玫瑰,你还在等什么呢?”
感受着掌中那连冰冷的骨骰都被捂热的热意,薄光撩起眼静静看着眼前的神明。
那副最冰冷的身躯上,偏偏有着与深渊截然相反的、最最炽热的温度。哪怕死亡近在咫尺,这一刻薄光依旧从那双蛇眸里看不出任何的后悔与迟疑。
他就这么笃定他会走向胜利吗?
这一瞬,昨夜徘徊的疑惑再次浮现在薄光的心底。
“不要难过啊,小玫瑰。”一直注视着薄光的阿蒙见状,难得有些苦恼地笑了,“只是沉睡而已。只要玫瑰不曾枯萎,我永远都在玫瑰的身边。”
“……那如果玫瑰枯萎了呢?”
谁都知道,他这一句玫瑰指的是谁。
而阿蒙闻言却笑着注视他唯一的玫瑰:“还记得歌剧院里那场戏剧吧?如果玫瑰枯萎了,那一定是小王子早已死在了沙漠。可我不是小王子,我就是那条毒蛇本身。”
当初那场《小王子》中,想回到玫瑰所在星球的小王子,最终却死于被毒蛇咬伤的沙漠。
可他不是那位不懂如何去爱玫瑰的小王子。
哪怕再选千万次,他都自始至终只爱他的花。
所以他绝不会让他的玫瑰枯萎在这个世界上。
“阿蒙。”
随着薄光再次念出他的姓名,阿蒙笑意更盛:“我说过吧,我非常非常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你每一次叫我时,我都觉得你像是在歌唱。为了那一道歌声,我可以心甘情愿地聆听着整个世界。所以不要难过,小玫瑰——如果今日一定要立誓的话,这就是我最想听到的话。”
毕竟早在他于神庙里,听到薄光以阿蒙之名念出的誓言以后,他就再也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想到这里,阿蒙继续笑道:“当然,要是能再贪心一点,我想早点结束这样的沉眠,我想看着你在我的曲中加冕,看一眼你想要的那个明天。”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如此早的欣然赴死?
薄光原以为阿蒙嫉妒至此,至少会在神婚前索求百天,毕竟他连敬天地这种事都要与埃作比,何况是成婚前的时间。可阿蒙没有,他既没有等待百天,也没有等候午夜。
如果说薄光先前还不明白的话,当他听到阿蒙的下一句话后,他就已然全部知晓。
因为阿蒙下一句说的是:“至于我的誓言……嗯,我是不是该再多立几个?毕竟阿尔法那家伙实在太过野性难驯,一个誓言根本阻止不了他的杀心。”
“已经足够了。”
就像阿蒙满足于自己在神庙的立誓一样。阿蒙所许的誓言,当日那个便已然足够。
甚至阿蒙都不必说出口。
在阿蒙于神婚上欣然赴死的刹那,他已经无声而郑重地宣誓了一切。
显然,他是为了他不被阿尔法所制,才选择了一个月的时间,才选择了死在阿尔法之前。
这条嫉妒的毒蛇贪婪地索求着旁人拥有未拥有的一切,却也沉默地忍耐着他人能忍所不能忍的一切。
而现在这条源自深渊的毒蛇闻言后,笑着低头吻了下玫瑰的耳侧。
既然已经无需他宣誓,那么。
“Canta(歌唱吧)——”②
——Canta,mia rosa(歌唱吧,我的玫瑰)。③
——歌唱到整个世界都只能聆听你的声音。
他太明白薄光的杀意薄光的野心薄光的抱负。
那是最毒的深渊里都再难开出的末路狂花。
所以去尽情歌唱吧。
从今以后,再没有任何荆棘能刺伤他的玫瑰,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行。
而他会在深渊里静候着玫瑰唤他苏醒。
此刻在神婚上交替奏响的《a》与《Ω》,已不知多少次步入尾声。
当那曲《Ω》再一次奏入终章时,阴影化作的金玫瑰终是穿透了深渊之神的心脏。
而在阿蒙彻底沉眠的前一秒,他却听见他的玫瑰于他耳侧一字一句道:“我向你许诺,那一天来的绝不会太久,阿蒙。”
是么。
这可真是一场足够动听的歌唱啊。
于是阿蒙笑着闭眼,仿佛就此陷入了一场美梦般的沉眠。
而在阿蒙闭眼以后,将其放置在深渊神座的薄光孤身走向了深渊主殿的大门。
随着主殿之门被阴影无声大开,一身金玫瑰婚服的薄光今日首次真正现身于诸神面前。
无需招呼,无需多言。下一秒,两枚蛇骰无声自虚空旋转。
随着它们一正一反掷出犹如圣杯的结果,只一瞬,殿外等候的所有神明便轰然倒向地面。
临死前的那一秒,他们所想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之前他们错怪埃和阿蒙了,动手的一直是薄光。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紧随而至:他们错怪什么啊错怪!他们根本一点都没怪错。要不是埃和阿蒙发请帖,谁会来参加这样必死的神婚啊!
果然他们收的不是婚贴,而是来自主神的死亡邀请函。即便没有第三位主神来抢婚,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得死上这么一遭。
等等……这样眼熟的雾气,真没有第三位主神来抢婚吗?
就在诸神忿忿不平地陷入沉睡、而薄光控制着阴影将他们扔回各自神殿时,深渊忽然起雾了。
此刻正值《a》从头奏响。
只见原本干燥的地面自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覆盖起了层层水汽。而与这份潮涩一同浮起的,是于他身后主殿里、于这骤起浓雾中若隐若现的某个身影。
那样的杀意,那样的轮廓。
那是阿尔法。
==========作者有话说:==========
①Ω是希腊字母的最后一个字母,读作欧米伽。而α是希腊字母的第一个字母,读作阿尔法。
②③是机翻的意大利语。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44章 神弃榜(十九)[VIP]
没有任何前兆。
在雾中神影骤现的刹那, 先前浮泛的雾气直接化作海流,连脚下铺陈的黄金地面都奔涌成了最深重的海潮。再然后,一道暗色倏然游曳而过。
在薄光跃起的下一秒, 一只尖锐的手带着破空的尖啸,瞬间捏爆了薄光脚下的浪潮。
一招击空以后,海潮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只见地面的潮流就此犹如群鲨一般,竞相追逐着咬向了薄光的落点。
而当薄光选择以雷电浮空以后,巨浪骤然升腾而起。那随浪而来的锋锐身影如刀锋急掠,那满含戾气的指尖就这么差之毫厘地擦过他的脖颈。
随后没等巨浪顺势坠落, 裹挟浪潮的海神便逆着重力, 让整道海潮再次回旋而来。
哪怕此刻雷电不断蒸腾着海雾, 哪怕此刻雷电已经遍布潮漩, 阿尔法依旧不管不顾地直冲雷幕水雾, 直至掠过的风压于薄光颈侧带起一道血痕, 前者才稍稍偃旗息鼓几分。
事实上他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因为比起薄光此刻那寥寥无几的擦伤,此刻阿尔法赤裸的上半身早已伤痕累累,以至于空气里都满是这位的血气——那不仅是雷霆的灼伤、阴影的噬咬, 更多的伤痕源自于誓言的反噬。
在阿蒙那个“我会爱你胜过自己”的誓言下,这位海神几乎是在献祭一般地发动攻袭。
而当阿尔法自海潮中撩起那双非人类的金眸,以那带着神纹唇舌缓缓舔舐着指尖沾染的薄光血液时, 一个比起人声更接近于某种声波震动的音节缓缓响起。
虽然阿尔法未曾真正开口,但空气里模拟的声波已经足够表达出他的意思。此刻他那沾血的唇舌说的显然是:“——恶心。”
阿尔法的确被恶心透了。
埃的雷霆恶心,阿蒙的誓言恶心,被他们眷顾的薄光更是从里到外恶心透顶。
为什么刚才他逐浪的每一步, 薄光都能先一步躲开?
因为他既有天空的视角,又能掌控阴影的一切。最关键的是, 他还能捕捉到潮流的脉动——那是阿尔法先前引发海啸时,情绪剧烈动荡下所给予的神眷。
这就更恶心了。
他当时到底为什么非要为这个人类动荡?
还有那个到现在都响个不停的旋律。
想到这里,阿尔法顿时瞥了一眼阴影深处。那种寂静如水的旋律实在听得他烦躁至极,尤其是这首曲子还是阿蒙在深海所作。
就在阿尔法一边紧盯着薄光,一边皱眉以海流搜寻着阴影里的旋律源头时,此时半落在窗沿的薄光也在静静注视着这位海神。
哪怕血色浸染了阿尔法的满身神纹,可后者作为海洋生物的凶戾非但没有被削减,反而愈发得攻击性拉满。
无论是其暗色的眉眼,还是禁锢着他咽喉的嶙峋骨刺,又或者那副天生就是为了猎杀而生的躯体……此时此刻,这家伙的每一分每一寸都除了野性还是野性。
“哼——你在看什么。”极低的嗤笑外,又是那模拟的声波。
这本应不被人类听见的波动,乍一浮动在空气里,的确是刺耳至极。若非薄光拥有天空和深渊的权柄,能感知到天地里传播的一切,恐怕都难以理解这道声波的具体含义。
当然,这样的挑衅听见了又能怎样?
对于埃和阿蒙,薄光或许会因为那两位毫无底线的退让而一再按捺杀心,可阿尔法?
于是这一刻,薄光很坦然地笑道:“在看要怎么才能杀了你。”
闻言,阿尔法难得也扯了个笑,只是那个笑完全与友善不搭边就是了:“那你可要好好看了。然后你就会发现,我根本毫、无、弱、点。”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刹那,海潮再次滔天而起。
遍寻音源不得的阿尔法已经不想再找,干脆以海啸的暴鸣压过曲声。随着阿尔法唤出惯用的三叉戟开始第二波攻势,这一次,薄光却没有再像先前那样闪避,而是以雷霆化作长剑,正面迎了上去。
潮流极速,可雷光更快。
短短一秒,剑身和戟身便不知碰撞了多少次。在这样清脆却恼人的声音里,在薄光身化雷霆、身缠阴影的攻势下,阿尔法忽然不悦地低啧了一声。
他无所谓誓言反噬的疼痛。但是……
雷霆克海,剧毒克海,被埃和阿蒙喂招这些天的薄光更是异常克制海洋。
或者说,各种因果堆满的薄光,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天克。
这个人类远比他想得要强。
只是这家伙先前在埃和阿蒙那边太过收敛,以至于直至此时才毕露锋芒。
因为就像他想杀了薄光一样,此刻薄光是真的想杀了他。
念此,阿尔法又看了一眼身泛电流、在潮流的侵袭下后跃着浮于虚空的薄光。
此时已是明月初升。
而这一刻那在月色中随雷而动的逆影,乍看就像一只真真正正的金色飞鸟。
那样刺目的配色,让亘古游弋深海的阿尔法破天荒地恍了下神。
他果然还是非常讨厌金色。
压下心底莫名涌动的情绪后,阿尔法重重舔了下尖齿,已然想要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人类,阿蒙是对你立誓过没错,但他一定没有约束誓言的时间。”
关于这一点,海神并非胡乱猜测。
事实上这些天他一直在尝试顶替那两个疯子出现。
本来他在一百多天前就能出现,可埃疯得连往后所有时间都不要,只要那一百天。于是在埃话音落下后,原本还能多少感知外界的他直接被按在了灵魂深处。
再然后是阿蒙。他以为疯成埃那样已经是前所未有,但阿蒙却告诉他,他还能更疯。埃起码还要了一百天,阿蒙付出了同样的代价,却只要一个月的时间。
被这两个疯子的献祭一再约束,不得不被缚于黑暗中的阿尔法简直快要气疯了!
那时候他就在想,只要他得以现身,他一定、一定、一定要杀了薄光。
尔后他便开始思索着阿蒙那个誓言可能存在的漏洞。
虽然当时没听见阿蒙的立誓,可以他对自己的了解,阿蒙给出那种恶心爱语的时候一定不会加上期限。因为对神明来说,这些东西根本无需多言——他们一旦说出口便是永远。
所以在意识到顶着誓言的反噬很难快速杀死薄光后,从来只在意胜利、只在意结果的阿尔法也无所谓破誓与否了,更何况那玩意儿本来就不是出自他口。
于是这一刻,阿尔法直接低嗤着无声张口道:“无论阿蒙那个蠢货对你许下了什么恶心的誓言,都只到今天,只到这一秒而已。现在这具躯体只有我说的算。”
不,你说得恐怕不算。
听到这里,浮于虚空的薄光难得脸色微妙了起来。
在阿尔法自顾自地说完终结誓言的言辞、然后以比先前更迅猛的姿态逆流而上后,薄光不仅没躲,反而极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刚逆流到他的身前、都还没真正动手,阿尔法就骤然止住了抵向他咽喉的三叉戟。
因为在阿尔法抬起三叉戟的那一刹那,这位海神自身的咽喉已然先一步鲜血淋漓。
见状,薄光再次垂眸看向了一步之遥的海神。
在后者那眼神阴沉到已经压过桀骜的金眸里,他就这么静静开口道:“阿蒙的确没有刻意为誓言加上一个期限。可除了阿蒙以外,还有埃。”
闻言阿尔法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而同一时间,薄光也说出了后半句未尽之言:“在那场神婚上,埃向我许下了永恒。”
此刻薄光的声音平静至极。
但就是这样平静到极点的话,直接让阿尔法的怒火攀至了顶峰。
埃。阿蒙。
这两个连死都死不安稳的混蛋!
他们到底有多舍不得这只小鸟这朵玫瑰,才会连自己的命都无所谓?!
这一瞬,气极反笑的阿尔法再也没有了捕猎鸟雀的耐心。
只一刹那,利箭般的海流便捕捉着薄光的动向,在其闪躲的瞬间射落了薄光那碍眼至极的金玫瑰发饰。等到玫瑰掉落以后,自海流中静候许久的鲨鱼直接一个跃起,转瞬间便吞吃了所有的玫瑰花瓣,然后嚣张地四散而去,就此重新汇集于潮水之中。
并且随着鲨鱼的消散,整个世界的海水似乎都开始汇聚于此,直至将天幕与深渊都淹没为止。
而此时立于漩涡中央的薄光只是垂眼看着消散的玫瑰。
只见金玫瑰掉落的瞬间,玫瑰原本已经去刺的枝条直接横生倒刺,然后无声无息地横跨虚空,精准而深刻地扎进了阿尔法的掌心。
“……空间的力量。”那一瞬,阿尔法暴涨的怒火都被掌中的刺痛给刺灭了几分。
对此,以荆棘穿透阿尔法掌心的薄光根本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缓缓给自己戴上金制的薄纱手套——那是和今日婚服配套的配件,有着隔绝利器的作用。
若非阿蒙太过眷恋人类的体温,早已料到今日一战的他早该戴上它们了。毕竟阿尔法的手指乃至身上的鳞片,触碰起来和利刃也没什么区别。既然已经起了杀鱼的念头,当然要备好工具。
薄光没有回答,阿尔法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天空和深渊几乎是世界的两级,两者汇聚成空间是理所当然的事。如若再加上永远奔流的海洋,那么便是时间与空间齐聚的原初。
作为曾经的原初之神,阿尔法意外的当然不是这份空间的权柄。他只是意外于薄光明明在今日刚集齐两者的权柄,便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将其用出罢了。
这样的天赋,怪不得预言之神会预言说他是诸神终末。
从来笃信命运的海神此刻漫不经心地拔出了玫瑰倒刺。
他知道薄光在生气,他本来就是故意射落那朵玫瑰,故意激怒这个人类的。
没道理今天只他一人陷入愤怒的漩涡。
作为他忍耐这么久的代价,他必然要在薄光的愤怒中,折断这只飞鸟的翅膀,磨断这朵玫瑰的倒刺,最后再为这个人类送上那所谓的终末。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看着此刻薄光微微闭目的模样,阿尔法缓缓扯了个血腥的笑:“怎么?特意戴上手套,是不敢触碰我?”
而下一秒,被一再挑衅的薄光也笑了:“阿尔法。”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阿尔法下意识地撩起眉捕捉着薄光的身影。
然后他就听后者道:“听说你一直笃信预言。”
此刻阿尔法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刚才还在开玩笑地刷着“看,小鸟和小鱼在打架的”的弹幕们,在这句式开始的刹那,已然鸦雀无声。
于是在这风雨欲来的漩涡里,唯有薄光的声音静静回荡在潮水中。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的预言是‘诸神的终末’,而非是‘诸神终末’。”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这诸神的终末既可能指代诸神的死亡,也可能指代诸神里会出现一位拥有终末本源的神明。
又或者,这里的诸神指代的根本并非所有神明,而是特指原初化身的三主神。
——他是他们的终末。
在薄光意有所指的声音下,从来没往这方面想的阿尔法逐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瞬间,本在暗潮涌动的海洋骤然动荡不安起来。
而那个引发海流动荡的人类此时却还在开口:“假使你真的那么笃信预言笃信命运,那么你现在要么该欣然赴死,要么该准备第三场神婚。”
阿尔法知道此刻薄光是在故意恶心他。
就像他故意弄断那朵玫瑰一样。
然而即便他知晓此事,薄光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世界终是起风了。
当炫白的雷霆与暗黑的阴影铺天盖地将他淹没的瞬间,海潮中的阿尔法却只是紧紧锁定着薄光那双带笑的眼。
那是嘲弄也好,讽刺也罢。
那一刹那,似乎真有日月星辰于后者眼中氤氲而生。
一切的一切,一如他曾经所想象的,源于终末的盛大开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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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神弃榜(二十)[VIP]
雷霆与阴影淹没了海潮。
但阿尔法即便满身灼痕, 却还是没有半点死亡的迹象。
不仅是海洋本身生命力旺盛,更因为随着埃与阿蒙沉眠而变强的并不止薄光一人——事实上当这具躯体里的另外两个人格沉睡后,成为此身唯一主宰的阿尔法才是被完全解放的那一个。
所以他才能顶着那样的反噬, 肆无忌惮地战斗迄今。
而在与这位海神的战斗过程中,薄光已然比谁都更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否则最后他就不是试探性地使用雷霆阴影,而是动用新掌控的空间神力了。
怪不得阿蒙一再强调阿尔法难搞。
如阿蒙所说,想要杀了这位海神,除了让这位远离海洋,还得先让他真正开口才行。
然而想让一位三个纪元都沉浸深海的神明忽然出声,单以预言来挑衅显然是不够的。他还是得先找出这位最在意、也最容易被激怒的点才行。
从刚才阿尔法的态度来看, 他所厌恶的一是脱轨的命运, 二便是那预料之外的爱。
正是厌恶那个“诸神的终末”的头衔, 厌恶埃与阿蒙对人类莫名其妙的偏爱, 今日这位海神对他的杀意才会疯狂至此。
以此来论, 或许比起另外两位神明, 阿尔法才是三主神里自我主义最盛的一个。
他只要自己活着、只要自己够强就行。至于人世悲欢其余种种,他都一概漠不关心。而这种只追逐生命追逐强大的纯粹性格,的确让这位神明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 毫无任何弱点可言。
若非预言和誓言的相继出现,于阿尔法来说,恐怕连今日这点愤怒都根本不会存在。
要对付这样的麻烦人物, 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于是这一刻,在阿尔法骤然沉寂、却又变本加厉掀起的浪潮中,薄光只能一边躲避一边随意挑衅着,尽力在言语中捕捉后者的破绽:“去年在人族的歌剧院里, 我曾为阿蒙献上过一场新剧。作为回礼,他在深海写下了那首《a》。”
听到这里, 阿尔法的攻势微微一顿。但只一瞬,那道浸染血色的三叉戟便更猛烈地引浪而来。
可就是这一瞬的停顿,让薄光看出了这位复起的厌恶,所以他笑着继续激怒道:“正逢《a》的重奏,您又是如此……的姿态。我实在没办法不想起那场《海的女儿》。”
此刻薄光故意模糊了话里对阿尔法的评价。
他知道阿尔法这种自信到认为自己全身上下无一不完美的家伙在意什么。
想让神明喜欢太难,可想让神明厌恶真的非常简单,简单到只需几句话的时间:“《海的女儿》里,美人鱼献祭歌喉换取双腿,只为上岸再见她所救的爱人一眼。”
“恰逢当年您多咬碎了一片花瓣,让我得以降生。既然命运让您成为了我的拯救者,也许那场歌剧也是命运给我的预兆——比起阿蒙,或许它更适合被赠予您才对。”
自从薄光开口,阿尔法的那双金眸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等到他从小美人鱼的故事扯到所谓的命运,并且将赠予阿蒙的礼物硬按到他身上时,海神更是危险地眯起了金眸。
在这样险恶到极点的气氛里,几乎被海潮吞没的薄光却依旧在笑。
只听这一刻他继续笑道:“虽然不知道鱼要怎么才能长出双腿,但作为命运给我的启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已经失语的您会像故事里的小美人鱼那样,长出双腿走向我吗?放心吧,我可不会让您变成泡沫。”
顶多只会让你沉睡而已。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一再暴涨的海潮似是戛然而止。
那曲《a》的乐声在这样的寂静里便愈发明显起来。
而和这个声音一同响起的,是阿尔法恍若气音般地低笑——那绝不是愉悦。
即便此刻海神没有开口,但他颈侧那随着低笑而微微震动的颈环,以及他那双已然转向暗沉的金眼,都已经无声帮他骂出了所有能说不能说的脏话。
再然后,这位海神便于升至虚空的海潮上缓缓俯身。在目光不曾移转分毫的情况下,他就这么以与薄光平视的姿态一寸寸捏住了后者的后颈。
这一次薄光没躲。
不是因为阿尔法率先止住了攻击,而是因为海神杀不了他。且不提誓言的反噬,以他如今的反应速度,在阿尔法想动手捏碎他后颈的刹那,他必然已经先一步身化雷霆躲开了攻击。
比起再次拉开距离,此时薄光更疑惑阿尔法究竟想做什么。
从他挑衅地瞎掰预言开始,这家伙的反应就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等到后来他更进一步地梦到哪句说哪句、胡乱将小美人鱼的故事往这位身上套时,阿尔法气倒是确实更气了,却并没有展露更多的攻击手段,反而直接停下了攻击。
这反应真的对吗?
看着此刻踏浪而来的阿尔法,有那么一瞬间,薄光甚至荒谬地觉得,这位海神似乎真的在以自己的方式走向他。
“第三场神婚?美人鱼?走向你?”这一刻除他以外,不被任何人听懂的声波悄然回荡在空气中。配着阿尔法舌上若隐若现的金纹,竟仿佛真是故事里的失去声带的人鱼在寂静开口。
只是此时他所说的话和美人鱼动人的歌声半点都不搭边就是了:“人类,你真敢说啊。行啊——那就让我们看看,在这场可笑的戏剧落幕前,是我先断了你的双腿,让你化身成鱼;还是你先征服了我,让我化作泡沫。”
阿尔法无声开口时,刚才静寂的潮流已然顺着薄光的脚踝攀援而上,并随着阿尔法那句“断了你的双腿”而缓缓收紧。等到阿尔法最后的嗤笑落下,他覆于薄光后颈的右手骤然用力,直接以那滚烫体温与冰凉海潮一起,将薄光牢牢束于怀中。
再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浪潮便包裹着两人奔流至深海。
一瞬的窒息后,一人一神已然出现在了海洋之神的神殿里。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薄光难得有些无语。
其实刚才他和阿尔法都清楚,继续这么打下去他们谁也奈何不了对方。所以早在他说出那些话前,他也好阿尔法也罢,都已经有了各自退去的念头。
偏偏他那些话的效果有点太好,以至于本来想走的阿尔法直接被他挑衅上头,就此冷笑着将他掳回了海神神殿。甚至那家伙还特意找了个偏殿将他扔了进去,一副要和他打持久战的架势。
从此刻他身上还在蔓延的海洋神纹来看,刚才阿尔法恐怕是真的气得不轻。
念此,薄光只想说,那家伙怎么就不能直接被气死呢?
这样他既不用为了能在海洋里对付阿尔法而想办法化鱼,阿尔法也不会为他所恶心的爱化作泡沫。这不是最最标准的双赢吗?
就在薄光静静靠着侧殿内的砗磲座椅,思索着阿尔法被挑衅后的反应不太对劲时,恰巧此刻旁观的弹幕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比起薄光所以为的气愤,弹幕们的想法就异常的五花八门了。
[我之前就想说了……这两位打起来怎么有点怪怪的?]
[那是有点吗?“那你可要好~好~看~看”、“特意戴上手套,是不敢触~碰~我”、“是你先征~服~了~我,让我化~作~泡~沫”。不是,阿尔法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都在说什么?明明薄光说得都挺正经,到他这里一回答感觉就全变了。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在打架还是在调情啊?!]
[鲨鱼都将飞鸟掳回巢穴了,甚至在薄光说起“走向我”的时候,阿尔法下意识地瞳孔下移,似乎是想瞥自己的鱼尾一眼却又忍住了。都这样了,你还在这问是打架还是调情?]
[本来我还没想到鱼与飞鸟这一茬的。可每一次薄光以雷霆飞跃时,阿尔法注视他的眼神实在是……到最后这家伙甚至那么明确地说出要断了薄光的双腿让其化鱼。]
[讲道理,这次海神出现在深渊只是偶然,之后可能就没那么容易让他上岸了。所以要在海里对付海神,想办法化鱼的确是最简单的做法,可这种事怎么会是阿尔法自己先提出的啊?这条鲨鱼究竟有多想将飞鸟拽落深海,才会在薄光根本半个字没提鱼的时候,先一步将想象诉诸于口?阿尔法你真的别太恨了。小鸟飞在天上,就让深海里的你那么心生怨恨吗?]
[真的只是恨吗?薄光身上的神纹可又蔓延了哦。继两位纯爱战士以后,又出了个纯恨战士是吧?好好好。不管是纯爱还是纯恨,我觉得照这样下去,第三场神婚铁定是跑不了了。]
“第三场神婚吗?可这位海神是不是太凶了点?”
就在薄雨等人被弹幕带偏了时,天幕外的薄光却并没有和众人一起往桃色上想。
第三视角观影天幕,让他发现了自己和阿尔法对战里,存在的某些他还不太确定的细节。
他不知道阿尔法是不是同样发现了那一点,才会将自己带回深海。
理论上来说,比地面的潮流先一步浮泛的,必然是海水的潮涩气息。
这根本无需天空视角,无需阴影感知,但凭嗅觉他就能第一时间捕捉到阿尔法的踪迹。
然而从阿尔法自浓雾露出剪影、到他袭掠而来的这段时间,在旁人来看自己闪避得游刃有余恰到好处。可对于凡事喜欢提前谋算的薄光来说,天幕上的自己闪躲得未免有些太晚。
不仅是最初那一次。
之后他与阿尔法的所有交手里,他都尽量避开了最吃反应的近战,选择了以雷霆和阴影远攻。
为什么?
以他手握两主神权柄的身体素质,哪怕近战缺乏些许经验,他也绝不会输给身负誓言反噬的阿尔法太多。甚至近战的以伤换伤才是他最省力的打法。
而他之所以这样选择,除非是……
想到最后阿尔法近距离俯身时,一向不喜血腥气的自己却对这位满身血气的神明没有任何嘲弄,更不见任何按捺的忍耐,薄光不禁低啧了一声。
他之所以不打近战,无所谓血气,除非是根本就没了嗅觉。
因为无法以潮涩最快判断潮流方向,因为无法以血气确认阿尔法的踪影,所以当时的局面才会显得如此僵持。
就像三主神分别献祭了视觉、听力与声音一样,天幕上的他显然为了力量献祭了自己的嗅觉。
所以阿尔法是因为隐隐发现这一点,才恶劣地将他按在那个满是血气的怀抱,从而将他带回海神神殿加以观察加以确认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位战斗直觉拉满的海神的确是难杀得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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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神弃榜(二十一)[VIP]
深海无有日夜, 整座海神神殿唯一的光源就是各处散落的夜明珠。
当然,现在或许要多加一个环绕整座神殿、乃至整片海洋的荧白光圈。
“那是乳海。”就在薄光隔着侧殿的结界,看向万米外海面上所散发的淡淡白光时, 一道熟悉的声波裹挟着最矛盾的寂静与狂气,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入了他的感官。
那是阿尔法在开口。
此刻他都不必嗅到海水的潮涩。但凡这位海神出现,那种深海主宰者固有的窒息感就已然无声诉说着他的到来。
果然。下一秒,随潮流而至的便是那位海神的身影:“这玩意儿充其量只是海藻腐烂后的余光而已。只是因为看着绚烂,所以不知道是人类还是哪个物种,又是将它称为乳海,又是叫它夜光海、银河海的。简直无聊透顶。”①
无聊你还特意将它固定在海洋上?
薄光当然知道乳海是什么, 那是一种藻类死亡后的发光现象。一般来说, 这种现象最多也就持续一个多月而已。可薄光被掳至深海已经近两个月了, 这些荧光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
显然, 这必然是海洋之神的手笔。
或许是从薄光的眼中看出了他的未尽之意。阿尔法见状只是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 那张英俊桀骜的脸上却是难得的平静:“死都死了。活着没什么用的东西, 死后总该发挥它的余热——要么供给养分,要么吞噬养分,海洋本来就是这样的坟场。”
就像鲸鱼鲸落, 就像鱼群洄游。
海洋里每有一个生物死亡,都会有更多新生物的诞生。
这里所有的生物,都只是另一个生物的养料。
如果不想沦落到似乳海这种任人观赏的境地, 那就只有永恒不死而已。而现在是他存活是他强大,所以这些藻类无论生死,都理所应当地该被他观赏。
不过说起乳海,阿尔法似是想到什么嗤笑了一声, 而他那双非人感十足的金眸也再度染上了些许恶劣:“本来这群白光刚好够绕着海洋一圈。偏偏前两年有只小鸟在海上搅风弄雨,让这道引航的光圈独独断了一截。现在看来, 说不定是那只鸟想用自己的余光来照亮这所谓的夜光海。”
两年前不就是他以雷霆焚海,进而引雨烧制青花瓷的时候么?
此刻被海神如此嘲弄地注视着,名字里带着光字的某人自然不可能不清楚这位讽刺的是谁。
老实说这段时间薄光已经听过阿尔法太多的死亡宣言了。就这点程度的恶意,对他来说简直就跟没有一样,起码阿尔法用词还挺委婉,没直说要让他用他的尸体来补足光圈。
阿尔法委婉,可薄光却和委婉二字毫不搭边。
于是这一刻他直接笑道:“既然您提到了乳海,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有关乳海的故事。”
“传说以前有人得罪神明被其诅咒,为了解除诅咒获得永生,所以他们翻搅乳海,试图寻求甘露来让自己永恒不死。只是乳海搅到一半,甘露没出现,却先搅出了毒露。后来还是诅咒他的那位神明心生悔意,代替他饮下了毒露。”②
“最后神明饮下剧毒不能言语,人类寻得甘露得以永生。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是吗?”
“哼。”阿尔法闻言再次无声冷嗤了一瞬,再然后他直接抬起那锋锐的、能轻而易举割骨剥皮的指尖,就这么执着一枚黑珍珠缓缓抵入了薄光的唇间,“你的故事实在太多了。”
先是小美人鱼以歌喉换腿,又是神明饮毒失去声音。
又是人鱼又是神明又是失声,如此明确的指向,阿尔法想装听不懂都不行。
此时被以黑珍珠抵住唇齿的薄光只是笑了笑。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奇怪,他到底是怎么和阿尔法变成这样的关系的。
事实上他可以肯定,在他观察神殿观察大海,试图寻找海洋的破绽,构造出一个类似归墟的存在暂时隔绝大海时,海洋之神同样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试探着他。
明明这段时间他和阿尔法的杀意半点都未曾消减,反而在寂静中愈演愈烈,可偏偏在杀意鼎沸的时候,他们总是莫名奇妙地会有这样一场平静到全然不像仇敌的对话。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或许正是因为彼此都清楚对方的杀意,他们才能互相讽刺得如此坦然。
毕竟对一个注定要死的存在,谁又会去遮掩太多?
“这是什么?”
坦然归坦然,哪怕薄光再怎么百毒不侵,也不至于随口咽下阿尔法递来的东西。
但他也没有直接推离——因为和先前的对话一样,这样奇异的发展也远不是第一次了。
这段时间以来,阿尔法就像是外出游猎的鲨鱼,每次回来都要带点类似战利品的东西给他。
原本这座侧殿空空旷旷,如今已然错落着各色珊瑚、珍珠、琥珀、玛瑙等等,甚至某天这家伙还不知道从哪片深海里带回了一堆钻石。
与之相比,那些海螺、玳瑁、砗磲都不算什么了。
薄光一开始不是没想过拒收,毕竟在这堆玩意儿里睡觉,谁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就炸了?然而阿尔法一句嘲弄十足的“这是爱啊”,就堵住了他所有想好未想好的讽刺。
作为曾经立过类似誓言的人,薄光比谁都清楚不得不去爱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是想杀阿尔法没错。
他也从来不吝啬在战斗中利用誓言的反噬。
但在那场决战来临之前,平时的折磨大可不必。于是哪怕他有千万种拒绝的手段,他还是任由着这些玩意儿堆满了侧殿。
当然,除了那可笑的同病相怜,更关键的是——
注视着阿尔法那双一步之遥的金眸,薄光顿时微不可见地移开了眼。
大抵因为原初之神的那三位本质上是同一个人,而那双金眸的底色又实在太像。以至于这些天在阿尔法身上,他总是不可避免地窥见另外两位的影子。
“你在看什么。”这一刻,阿尔法没有如以往那样回答薄光的疑问,反而不悦地压低了眉眼。
随着他无声的开口,于暗沉的深海中,他舌尖的神纹与那若隐若现的尖齿愈发得存在感十足。尤其是当他再度俯身凝视着薄光的眼睛时,那样过近的距离,那样危险的姿态,仿佛下一秒,这条披着人皮的鲨鱼就会饮血吞骨地啃噬上来。
撩眼再度对上那双桀骜金眸的薄光敛去了那一瞬的走神。
或许是因为深海过于寂静,又或许因为其他某些原因,最近他的情绪是有点不太对。而这一瞬,已经调整过来的薄光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挑衅道:“在看海洋之神今日的爱啊。只是在这双眼睛里,我好像看不到那种东西。”
“哼,你能看得到什么?”又一次的嗤笑。
连看都看的不是他,又怎么可能看出他的情绪?
此刻阿尔法并未去纠缠这个他们早就心知肚明的答案,仅是指尖微微用力。随后他滚烫而粗糙的指腹便与那颗黑珍珠一起,一寸寸挤入了薄光的唇齿之间。
体温再冷的人唇也是烫的。比如说薄光。
慢悠悠将珍珠推进去以后,只见阿尔法扬起锋锐的眉眼,笑得愈发恶劣起来:“这可是从原初便开始生长的、深海里唯一的一颗黑珍珠。不仅清热解毒,安神静气,还能增长神力。最适合满口毒液的人类了。”
“听起来倒是更适合你。”随意咬碎珍珠后,薄光直接推离了阿尔法那过于尖锐的指节。要不是阿尔法收手快,他甚至能连这条疯鱼的手一起咬断。
薄光倒是无所谓珍珠有毒与否,反正他对毒素免疫。既然他用神力感知过这东西有益无害,而他又推测出了阿尔法这么做的用意,那么他便再无将变强的东西往外推的道理。
而对面的阿尔法闻言,却先稍纵即逝地瞥了一眼薄光那因过力推挤还在泛红的唇。等到后者将咬碎的珍珠悉数吞没后,他才舔了下尖齿无声道:“你没有味觉。”
关于那颗珍珠的功效,阿尔法毫无隐瞒,甚至它的益处远比他说的还要多得多。
毕竟那是深海里唯一一颗因为黑得纯正,而被他存留至今的黑珍珠。
可功效是真,却有一点阿尔法没有说明。那就是这种提升神力的珍珠,年份越久滋味便越苦。若非如此,恐怕很久以前这玩意儿就被他自己给吃了。
原本今日自蚌壳里取出这枚珍珠时,阿尔法就是准备自己嚼碎的。
然而在摘下珍珠的一瞬间,他却因为那个该死的誓言,下意识地想起了薄光同色调的眼。
怒火涌上心头的刹那,阿尔法干脆将其带回,就此塞入了薄光的唇齿里。
反正他也想知道当初在深渊的那场战斗中,他自交手里微妙察觉到的事是否为真。如今看来,他当时猜得没错,薄光的确没有嗅觉——否则刚才他不可能嗅不到珍珠的苦涩。
可出乎阿尔法意料的是,“你不仅献祭了嗅觉,你还献祭了味觉。”
那一瞬,阿尔法不驯的脸上唯有一种说不出的静郁,一如此刻暗潮涌动的深海一般。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下一秒,爆裂的水流骤然擦伤了薄光的眼下。与此同时,誓言的反噬直接让阿尔法同位置的眼侧鳞片崩裂,鲜血淋漓。
“连痛觉也被献祭了吗。”
这并非疑问句,而是再笃定不过的肯定。
“怪不得。”
怪不得贪婪如阿蒙,都只索求一个月的时间。
当时阿尔法还嘲弄阿蒙那为爱昏头只求朝夕的愚蠢,此时再想,那应该是阿蒙早就发现了薄光在嗅觉上的献祭。为了让他的玫瑰不再献祭更多,于是阿蒙选择了先一步祭出自己的性命。
但现在看来,埃和阿蒙的命都还不够。
“第一个月是嗅觉,第二个月是味觉,第三个月是痛觉。下个月你想献祭什么,薄光?”
此时阿尔法依旧没有真正开口。然而某个刹那,于对方嘲弄的气音里,薄光似乎隐约听见了后者脖颈处那荆棘骨刺的震动之音。
是错觉吗?
无法确定那一瞬究竟是咽喉滚动造成的骨刺动荡,还是阿尔法真的嘲笑地想要开口,对此事没什么好隐瞒的薄光倒是挺干脆地实话实说了:“没办法,你实在是有点强。”
阿尔法的确太强了。
海洋之神阿尔法,一切的源头,万物的初始。
理论上自己拥有着一半天空一半深渊的权柄,应该与这位神明旗鼓相当才是,甚至因为两者合成的空间以及那份誓言加成,他理应会比阿尔法更强一些。
但真正打起来根本不是这么算的。
三个纪元的光阴压根没那么容易被抹平。
何况他才忍耐失去感官的时间多久,阿尔法又忍了多久?
他不过是忍了这么点时间,就已经有点情绪失调,以致神力一再上涨,那么三个纪元不能言语的阿尔法在情绪加成下,又能强到什么地步?
再退一万步说,现在他就算勉强赢下了阿尔法,就此集齐原初的权柄,那也只有原初的一半而已。他要成就的是与原初对等的终末,既然权柄天生不够,他当然要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补足。
而献祭己身无疑是最快的方法。
“我见过那些发起反叛的领袖。”此刻薄光的回答显然无法让阿尔法满意,最远离人类的神明生来便有着最野性的直觉,“而你,薄光,你根本就没有那种信念感。”
“你明明和我一样是个自我至上的家伙,结果你竟然做出了这种蠢事?就为了赢我?或者说,就为了人类,就为了胜过所有神明?!”
“不是为了赢你,不是为了人类,也不是为了胜过所有神明。”薄光闻言随手抹去了眼下的鲜血——此时他的伤口早已在又一次蔓延的海洋神纹中愈合。
而于嗅不到、尝不到、感觉不到的血腥气中,只见他静静扯了个笑道,“我要赢的不是这些,我要赢的从来都是整个世界。至于为什么……”
说到这里,薄光略微顿了一下。
其实他早就知道人类该怎么崛起。
无非是积蓄力量、掀起反叛、然后在举世的震荡中唤醒世界,赌一赌世界的垂青而已。
可明明什么都知道,前二十年里他却从没有想过要真正动手。
因为太难了。真的太太太难了。
他不想走那样光是想想就难到极点的路。
但现在没办法,因为——
“因为有人爱我胜过世界,所以我只能努力赢下这个世界作为回礼了。”
为此就算再难,他也已然可以毫无犹豫地走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①乳海是一种海洋发光现象,其成因是藻类死亡后释放脂质,促使发光细菌通过群体感应机制同步发光。以上摘自百度百科。
②改自印度神话搅拌乳海。因陀罗因触怒湿婆而被诅咒,为了去除诅咒永生于是搅拌乳海。途中湿婆后悔曾经之举,主动喝下毒露,咽喉因此被灼至青紫;而因陀罗等神明则是成功喝下甘露,得以永生。以上摘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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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神弃榜(二十二)[VIP]
“哈。”半响, 阿尔法忽然笑了。
随后他的金眸如野兽逡巡般缠绕在薄光身上。
过近的距离,过近的呼吸,即便是在多重感官消失的情况下, 这一刻薄光依旧有种被海潮无声淹没的错觉。但显然,阿尔法本人远比最噬人的海潮还要暴烈得多:“爱?”
此刻阿尔法玩味地重复着这个字眼。
虽然他仍旧未曾真正开口,可他那若有若无的气音混着人类所不能闻的音轨,在寂静的深海里显得是那样的平静而暴虐,一如某条喋血的鲨鱼在寂静吐息。
而现在,这条鲨鱼再次抬手,用其比任何利齿都锋锐的指尖, 自薄光眉梢眼侧、极缓极慢地游曳至了后者的唇边, “用这样一副残废的躯体说要杀我……薄光, 你在看不起谁?”
这熟悉的游弋姿态让薄光下意识地撩眼, 对上了那双色调既冷又烈的金眸。
只是阿尔法如此动作绝非是在描绘神纹, 而是真真切切地想要撕开他的皮囊, 割裂他的唇角。
“又是这样恶心的眼神。”这一瞬,阿尔法点在薄光唇侧的指尖骤然一滞。
在两者唇侧同时浮起的、影影绰绰的血气里,阿尔法的视线再次落到了薄光眼下的羽纹上:“我也是疯了, 竟然无聊到将鸟雀拽入深海,还是一只早就有主的鸟。”
越烦躁便越平静的阿尔法此刻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薄光。
人类唇角的温热,血液蜿蜒的烫意, 誓言反噬的灼痛……一阵阵叠加的热度使得阿尔法的体温不可抑制地灼热起来。而于这份不知缘何而来的怒火里,他忽然嗤笑着扼住了薄光的下颌。
“就让我来教教你吧,薄光。爱是杀不了人的,如果你想要杀了我的话——”
随着阿尔法指节的寸寸收紧, 一万米外的海面上猛地响起一阵爆鸣。只见原本经过两年漂游、即将再度连成一片的夜光海,自这一瞬似被利刃斩断。
那样横绝的姿态, 乍一看去竟犹如飞鸟被割裂躯体,仅剩两道无法飞翔的羽翼。
而此刻爆裂的远不止是那片夜光海。
事实上当阿尔法骨节作响的刹那,整座侧殿里还有两样物品一同伴着海潮碎裂——其一是一只骨制苍鹰,其二则是那朵录着《a》的金色玫瑰。
这也是薄光唯二带入深海的物件。
而此时此刻,动用所有神力裂海毁物的阿尔法就这么紧紧锁定薄光的眼,低笑着无声张口道:“薄光,在想要杀我之前,你得先比谁都恨我!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眼神!”
哪怕雷霆早已涌动着灼烧指腹,这一刻阿尔法依旧没有收手。
他只是在这份焦意中肆无忌惮地将那两个物件毁得愈发彻底。
这一瞬薄光罕见地没了任何表情。
他当然注意到了阿尔法的毁灭欲,他也第一时间用神力护住了他的所有物。但今晚阿尔法真的太疯了——那一瞬他甚至没有在身上留下任何的防护神力,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摧毁上。
而神明从来都是情绪动物。
就像阿尔法说的那样,只有最激荡的情绪才能带来最强大的力量。于是在阿尔法情绪沸腾时,他的神力自然而然地跃上了顶端。
于阴影中感知着已然四分五裂的鹰隼与玫瑰,此时薄光落在阿尔法身上的视线,也不可避免地燃起了火焰。如果阿尔法是想激怒他,那么他承认,他的确成功的非常彻底。
在雷霆一再升腾之际,只见薄光缓缓挑起了笑。
散不去的怒火使得这一瞬,他以后者最恶心的言语同样激怒着对面的海神:“爱的确无法杀人,但足以弑神。所以阿尔法,你在愤怒什么?”
“是在愤怒身为神明的你无法杀死作为人类的我,还是在不可抑制地愤怒着游鱼无法豢养飞鸟?”
话音落下的刹那,只一瞬万物静寂。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只见闻言的海神极缓地动了下那双非人类的金瞳。
再然后,阿尔法全然无视自己那满身灼伤,就这么瞥过薄光已然蔓延至脖颈的海洋神纹,尔后无声重复着那最后四个字:“——豢养飞鸟?”
简短的声波难辨海神的喜怒,尤其是这一瞬,深海中的神明逆光垂眼,连神色都看不分明。
而殿内碎裂的金玫瑰此刻还在断断续续地放着那曲《a》。
在变奏的、近乎听不出原调的曲声里,薄光忽然听见身前的神明低嗤了一声,随后那原本扼在他下颌、迫使他仰头的手也裹挟着炽热体温,一寸寸移至了他的后颈处。
最后的最后,随着海潮的再次席卷覆盖,回响在他耳侧的,又是对方那似嘲弄似威胁的无声耳语:“小鸟还真敢说啊。既然如此,那么今夜你就好好看看,鱼究竟是怎么豢养鸟雀的。”
等到两人再次出现时,他们已然来到了薄光封地的海岛前。
这完全是个和薄光预料的、截然不同的发展。
然而事已至此,看着掀起滔天海啸准备淹没所有岛屿的阿尔法,先前用雷霆烧了对方半天的薄光已经不想再和这位玩什么禁锢戏码。
于是这一瞬,他直接身化雷霆脱离阿尔法的裹挟,就此孑然一身站在了层层海啸前。
“哼。”见状,阿尔法神色不明地嗤笑了一声,“所以小鸟跑什么?我这不是在努力喂养你么?”
“比起献祭自己,吸收人族的情绪岂不是更快?反正这是你的领地,领地里的一切合该是你的东西。还是说,你是觉得今夜的海啸太温柔,以至于我喂养的情绪不够充足?”
温柔?薄光看着远处那一层层翻涌、一层层叠加,只待海神一声令下就骤然淹没群岛的汹涌海啸。那样的凶残与威势,显然与温柔一词毫不搭边。
对此,薄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于虚空中静静抬手,一寸寸凝结着海洋上方的空间。
先前在深海里酝酿了近三个月的归墟,自这一瞬凭空而来,肆意虹吸着那铺天盖地的浪潮。
看到这一幕,阿尔法原本已经渐熄的愤怒再次陡升,“薄光,你疯了吗?!”
薄光疯没疯阿尔法不知道,但这一刻他是真的快被这只小鸟给气疯了。
神明从来都以各族的情绪为生。甚至不仅是神明,自古以来整个世界都是如此。
弱肉强食胜者生存,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今夜他掀起海啸并非威吓,而是真真正正地想要以情绪喂养鸟雀。
就像刚才的乳海,就像藻类死亡后也得照亮海洋一样,人类和那些其他种族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更强者供给养料么?
而如今薄光已是半神之躯,完全可以在这份恐惧中一再强大自身。
阿尔法一直非常期待那场命中注定的对战,他期待着这只小鸟羽翼丰满后啄向他的那一天。到了那时,他一定会像今夜横隔夜光海一样,一寸寸碾碎飞鸟的翅膀。
然而这一刻薄光在做什么?他在能够自由飞翔之前,却先一步扼制了羽毛的生长。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蠢货?!
“薄光,你到底在克制什么?”这一瞬,阿尔法是真心实意地在疑惑,“拥有着无所顾忌的力量,当然要最随心所欲地使用。”
“既然世界让你不悦,那么世界就该为你发疯!所以你到底在克制什么?”
早在他看见这只鸟雀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飞。所以何必为了旁人自虐般的献祭,又何必为了这群无关紧要的家伙停下飞翔?
“您说得很好,也很有道理,但是——”说到这里,已然让所有海啸尽入归墟的薄光缓缓扯了个笑。无论是他眼下的羽纹,还是他身上一再弥漫的金纹,此时都自夜色中熠熠生辉,“但是——我不愿意。”
因为不愿意,所以明知捷径,他依旧不想走而已。
如果献祭到最后还是不够补足终末的力量的话,他会考虑去从其他种族那里掠夺一二的。事实上在深海里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在了解最近与人族交手的一些族群的近况。
但那都是之后的事。至少现在,他不愿意。
因为没有力量而不得不死亡的事一次便已足够,他不愿意在这片大陆上,如薄雨那般的事再度重演——无论是哪一个种族都不想。
既然变强是为了随心所欲,那么这就是他想要的随心所欲。
他就是要这个世界成为他最想要的样子——那才是他所应下的完美终末。
从薄光此刻的笑容里,阿尔法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一瞬,在夜幕中几欲与夜色、与海面融为一体的神明破天荒地沉寂得过分。
而那双未曾被墨蓝近黑的发所遮掩的金眸,此时此刻就这么深深注视着浮于海岸上的薄光。
薄光不知道那一刻阿尔法究竟在想什么。
在其转身消失在深海的那一秒,唯独那双映着恨意的金眸,如野火般燃于夜色燃于海面。
他当然该恨。
无论是因为被强加的誓言、犹如死亡的预言,还是因为那被他一再嘲弄一再拒绝的尊严,阿尔法都没有任何理由不恨他。
比起那呼之欲出的杀意恨意,此刻薄光更没想到的是,阿尔法刚才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即便那只是再寂静不过的声波,可后者话里那种理所当然地要他去向世界索求的姿态,实在无法让他不惊讶。
那些话可以从任何生物口中说出,可唯独不该是笃信命运的阿尔法。
对于最顺应命运的海神而言,那时他最该说的应该是让他继续献祭自己,最好将命也一同献祭了,省得他多此一举地动手了结。而非像刚才这样,说出这种“世界让他不悦,他就去索求世界”的疯言。
有那么一瞬间,薄光甚至疑惑,今夜疯的到底是谁?
阿尔法的确在恨。
阿尔法也的确在疯。
于暗无天日的深海中,海洋之神阿尔法就这么闭目浮于最冰冷的暗潮里。
而自深海重新浮于海面、目送薄光远去背影的那一瞬,他所想的是,鱼果然无法豢养飞鸟。
因为海洋和天空,本来就是最遥远的距离。
肉/体上是,灵魂上也是。
既然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相交,游鱼又要怎么去豢养飞鸟?
可是。
这一瞬,阿尔法缓缓舔了下尖齿,尔后于锐痛中无声低笑了起来。
可是他是海洋不是游鱼。
无论飞鸟是否想要触碰他,无论飞鸟是否想要感知他,他就是要在飞鸟停息于海面的刹那,将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碾碎殆尽。
于是下一秒,人鱼终是长出了双腿,阿尔法自海面一步步走向了岸边。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放心,两个礼物都会修好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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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神弃榜(二十三)[VIP]
或许是海啸搅乱了天象, 或许是某位掌控海流的神明太过动荡。
这一夜,整个世界都在下雨。
而造就一切的阿尔法此刻只是站在雨中,静静看着远处人类城池中那若隐若现的灯火, 尤其是位于重重人群外、层层殿宇里亮的最高的那一盏。
但他却没有走进城门。
只因在他即将以海流冲碎城门的那一秒,某只小鸟的那句“我不愿意”莫名地再度徘徊在他的耳畔。
对于捕猎,阿尔法从来不失耐心。
于是这一刻,他只是低嗤着看了紧闭的城门一眼,然后引动海潮顺着雨水而上,就这么来到了天空之神的神殿中。
因为在咬碎猎物前,他实在想知道那只小鸟究竟为何如此愚蠢。
此时天空神殿一片冷寂。
不是因为作为主人的埃沉睡已久, 而是因为它本来就冷寂至此。哪怕随着结界的消失, 常有鸟雀停留在这里, 然而再多的鸟鸣也掩不住它已然荒败的事实。
阿尔法根本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 他对另一个自己甚至整个世界都没有任何的同情可言。所以他仅是随意瞥了一眼, 然后漫不经心地穿行在那一堆长明的鸟状灯笼中, 直至来到那个曾被雷霆淹没的主殿。
青蓝的配色,倾倒的杯盏,永燃的烛火。
明明时隔多日, 本该最狼藉的地方却还深深刻着那场神婚的余韵。可见当初无论是用雷霆堵路的、还是用雷霆送神明死亡的,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些地方,使它们永存着曾经的痕迹。
而阿尔法今夜来此显然不是为了看埃过去如何神婚, 他直接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台阶上的天空神座。目光于右侧新增的神座停留了一瞬后,海神的目光便直直落到了左侧埃神座的一角。
果然。
只见此时此刻,本应空无一物的苍白神座上正静静放着一只青花瓷苍鹰。
——那是埃至死握着的东西。
“啧。”见状,阿尔法既是预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地啧了下舌。
当时他被埃强按在灵魂深处, 唯有埃临死之际他才再度拥有了外界的视野。而神婚那天他所能看到的第一幕、也是唯一一幕,便是埃自虚空握住什么的动作。
再然后阿蒙就先他一步占据这具躯体, 以至于他不得不再次陷入黑暗。
当时阿尔法就在嘲弄,像埃这样主动赴死的疯子到底有什么死都放不下的。结果今夜一看,他放不下的果然是他的那只小鹰。
看这苍鹰上的青花纹,大抵这就是当年薄光搅弄海洋引发烟雨,然后为埃烧制的东西。
念此,阿尔法居高临下地垂着金眸看了苍鹰一会儿,最后他终是收起了指尖暴躁的水流,就这么眼不见心不烦地朝着殿后走去。
再然后,他就见到了从日月雕刻到宝石小鸟、再到一众鸟类瓷器乃至金色鹰羽的献礼。
他是听过埃被那个人类献礼之事的,这在众神之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诸神唯一不知道的,只是那些年薄光究竟向埃献了何物而已。
可看到这些即便埃沉睡后,依旧保存在永恒不灭的雷霆柜中的物件,阿尔法不禁缓缓舔了下尖齿。除去那只青花鹰隼,十八件礼物,一一对应了某只小鸟从诞生到长成的十八年光阴。
怪不得今夜一路走来都是各式的鸟雀灯盏。
原来都是在呼应这些玩意儿,呼应他们无法抹去的曾经。
此刻任谁看了这些东西,都不会怀疑献礼者的用心,更不会错认对方是谁的鸟雀。
因为人类短暂又漫长的二十年,已然寂静又刺目地烙印在了这里。
可是。
这一瞬,视线静静划过这些礼物的阿尔法,嗤笑着任由海潮将自己从天空带入深渊。
同样的满地狼藉,同样的神婚痕迹。
哪怕在最暗的深渊里,永不凋零的金玫瑰依旧在深渊神殿中熠熠生辉,连带着金玫瑰状的灯烛也同样的灯火长明。
而同样的神座,同样的位置上,此时正静静躺着一颗同样青花纹路的、内嵌红豆的玲珑骰。
又是青花瓷。
又是薄光的献礼。
又是阿蒙临死前攥紧的遗物。
当海流又一次淹没阿尔法以后,他转而出现在了帝都的皇家歌剧院内。然后他便在午夜空无一人的剧院里,以海洋铸就的水幕悉数回放起了曾为阿蒙而演的那十八场歌剧。
渔夫和魔鬼。
王子与玫瑰。
还有最后最后的,那一场《海的女儿》。
看到小美人鱼在海里化作泡沫的刹那,夜色中神情难辨的阿尔法忽然扯了个笑,随后他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剧院。
而在海潮第三次席卷他的刹那,他烙着神纹的唇舌上无声吐出的口型是:“骗子。”
那真是只惯会骗人的小鸟。
说什么美人鱼为爱上岸为爱而死,那分明是一个执拗的疯子在为永恒的灵魂而亡。
那一瞬,海神今夜所有的隐怒,似乎都随着这句淡淡的嘲弄挥散在了水汽中。
他全明白了。
埃的赴死,阿蒙的誓言,还有薄光的那句“我不愿意”。
说来说去,无非都是因为爱而已。
和这群感情泛滥的家伙比起来,他反倒莫名其妙成了那个唯一格格不入的蠢货。
可他不是埃和阿蒙,他没有爱也不需要爱。
他生来就与拯救一词毫不搭边,更不愿意如他们那般成全薄光,让后者去当那个愚蠢的、奉献一切的快乐王子——从一开始,阿尔法就只是想要在豢养到厌倦时,就像最初咬碎玫瑰那样,狠狠咬碎那只搅乱海洋的鸟雀而已。
那是两年前薄光向他献上金玫瑰时,他第一眼就已经决定的事。
豢养也好毁灭也罢,他一定要在那只小鸟身上留下他的痕迹。
而现在,还远没有到他的厌倦时分。
所以缺失的鸟雀他自己去抢,歌剧的结局由他来裁决。
在他彻底厌倦之前,由不得薄光退却。
此刻这场席卷世界的雨水仍未停歇。不仅未停,它甚至有了愈演愈烈的架势。
而就在这越来越密的雨声里,薄光倚在寝殿的床檐,于灯光中一点点修复着手中的物件。
天空和深渊汇聚,凝结为了空间;而随着海洋神纹的一再蔓延,这份空间神力又悄然延展至了几近原初的时间。
随着三份神力的共同作用,原本四分五裂的鹰隼开始如时光倒退般一寸寸愈合;与此同时,被割碎的玫瑰也开始一瓣瓣重新盛开在夜色之中。
正是因为感知到它们还能修复,今夜薄光才没有和阿尔法过多纠缠。
然而他没有去找阿尔法麻烦,此时一场裹挟着海潮气息的暴雨却已然倏忽而至。
起先是密集雨声里一刹那的停歇。
随后,明明已经丧失部分感官,但或许是在暗无天日的深海里与某位神明相处太久,又或许是后者的压迫感和侵略性向来放肆到连空气都一同侵略。自雨音错乱的那个瞬间,预感到什么的薄光下意识地撩眼看向了窗台。
再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位无声靠在窗台上的神明。
再深的黑夜也遮不住对方那遍布金纹的肌体。但此刻比起那副半裸身躯更显眼的,却是后者坠着珊瑚的黑色神袍下、那双不曾遮掩的人类的腿。
阿尔法的身形本就足够慑人。
而当那条锋锐的鱼尾化作双腿以后,他身上那份非人类的骁悍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身形更加接近人类的缘故,以至于其固有的掠食之意在夜幕中愈发明显起来。
此时此刻,这怎么看都是一位不速之客。
于是这一秒,薄光并未起身,只是将修复好的礼物放回阴影,然后皱眉静静注视着来人。
阿尔法自然也瞥到了床榻上一闪而过的礼物。
尔后他看着薄光冷淡绮丽的眉眼,看着对方身上仍在辉映着余光的海洋神纹。那一刹那,他垂在窗外雨幕中的手略微收紧了一瞬,似是想要就此捏碎什么。
但最终,这位海神只是再一次重重舔了下尖齿,然后烦郁地抬起本欲放下的左手,将手中之物扔到了薄光的床榻上。
薄光不知道这位海神究竟在雨中站了多久,才骤然跃至高殿的窗台。然而这一刻,那两个浸透了雨水的物件就这么晕染在了他的腿侧。
如果是平常,这绝对是再标准不过的挑衅。
可看清那两件物品的薄光却难得有些摸不准阿尔法的用意。
因为对方扔来的两样物品,分别是骨制的苍鹰和录着乐曲的金玫瑰。
并且两者看起来与毁损前的礼物一模一样。
若非刚才自己亲手修复了那两样东西,并且将它们收回了深渊,薄光甚至都要以为此刻这两件物品就是阿尔法修好送来的。
如果非要找出它们有什么不同的话……
这一瞬,拿起金玫瑰的薄光沉默地听着前者于雨夜自动播放的曲声。
如水的静谧,如潮的曲调。
乍听那的确是《a》。
可或许是阿尔法从来没静心听完整首曲子的原因,在这个重录的版本里,它的某些变奏听起来和原版略有不同。
某个瞬间,薄光不禁又想起了当初阿蒙对这首乐曲的在意。
这是一首作于深海的乐曲。
在阿蒙作曲的十九天里,身为海神的阿尔法几乎不可能一直未醒。所以……
听着乐曲自高潮时与原曲愈发不同,也愈发明显的海洋奔涌之声,夜色中的薄光垂眼敛下了眸中的复杂。
难怪阿蒙那么不满意这曲《a》,还一再问他曲名如何作解。
难怪阿尔法每次听见那曲《a》,眉目里都满是挥不去的烦躁。
因为即便阿蒙竭力避免,可早在当初他作曲途中,这首曲子就不可抑制地混入了阿尔法的心绪。而今,当初的那份寂静潮流以今夜的奔涌之势,如命运般地回荡在这个雨夜之中。
与其说这是《a》,显然,此刻这首复刻之曲已然是《α》。
阿尔法的α。
还有那只苍鹰。
感知着此时还带着些许温热的骨雕,薄光再次看向了阿尔法神袍下的人腿。
“……美人鱼献祭歌喉换取了上岸的机会。那么今夜海神献祭了什么,才换来踏足人间的双腿?——是身为神明的理智吗?”
到底要怎样的疯子,才会在捏碎骨鹰后,又转眼用自己的骨骼将其复刻?
甚至那朵玫瑰,也和当日他在深渊神殿里被海潮吞噬的那朵一模一样。
此刻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回答。
这一瞬回荡在暴雨里的,唯有阿尔法那声寂静的哼笑。
==========作者有话说:==========
最近翻了下歌单,感觉有三首歌还挺适合那三位神明和薄光的。
天鹰组——《skyfall》,蛇与玫瑰组——《Missiva Damore》,鱼和飞鸟组——《put it on me》。
最后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49章 神弃榜(二十四)[VIP]
某只小鸟在自以为委婉地骂他疯了。
阿尔法实在懒得计较, 毕竟他现在清醒得很。
于是低嗤过后,他只是无声嘲弄道:“谁让今晚有只小鸟一直在下雨,吵得我不得安眠?所以我来看看那只缺德的小鸟到底在吵什么。既然这么不想睡, 那就早点回深海的囚笼里待着,省得你再吵到整个世界。”
缺德的到底是谁啊?!
薄光显然没想到这位海神的倒打一耙,“说什么蠢话呢,阿尔法……明明下雨的人是你。”
自己是能改变天象没错,但今夜这场雨根本和他没半点关系。因为今晚他的烦躁远大于悲伤,尤其是被阿尔法扔来这两个意味不明的礼物以后。
然而海神完全不理会他的反驳,仅是再次若有若无地低嗤了一声。
那样的神态, 那样的表情, 分明是在说——别解释了, 我准许你哭。
不是, 到底谁在下雨, 谁在哭泣啊?!
这一瞬, 薄光简直快要被这条鲨鱼给气笑了。这位不知道付出了什么的神明,此刻究竟是带着赔礼来道歉的,还是特意上岸来气他的?
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或者说, 被反问的阿尔法直接嗤笑着抬手,以海潮将床上的薄光席卷到了自己的面前。
而在薄光既惊诧又荒诞地注视里,海神就这么宛如恶作剧般地, 用潮流轻撞了一下小鸟的后膝。于薄光下意识抬眼的瞬间,阿尔法暗浮青筋的小臂已然稳稳托住了后者的膝弯。
最后的最后,今夜的天幕骤然定格这座寝殿的高窗前。
于肆意的夜雨中,游鱼抱着飞鸟自窗台跃下, 转瞬消失在了寂静海潮之中。
而在海潮彻底覆盖两人之前,自朦胧月色里, 瞥了眼雨水的阿尔法似是侧着脸无声嘲弄了句什么。
看口型,那一瞬他说的应该是:“……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雨。”
[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雨。阿尔法,你……唉!]
[是哪条蠢鱼在看完埃和阿蒙的礼物后,直接回神殿找自己毁掉的回礼残骸的?是哪位愚蠢的神明在找不到残骸后,干脆用人鱼的尾骨和之前吞噬的玫瑰重新做了一份?又是谁在发现薄光已经自己修好礼物后,差点恼羞成怒将手中的东西捏碎?是你是你还是你——哎呀,怎么看来看去全都是你啊,阿尔法?]
[你毁掉礼物的时候很恣意,你寻找礼物的时候很狼藉。还说什么怕小鸟吵到整个世界,摸着你根本没有的良心问问,你是这样热心的神明吗?阿尔法啊阿尔法,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哦?能不能干脆一点,就这样承认自己为小鸟意乱情迷不好吗?]
[友好发问,鱼要怎么干脆一点?成为薄脆小鱼干吗(大笑.jpg)?不过我看那家伙心里清楚得很。建议各位回放海啸后,他自海面凝视薄光背影的那一眼。啧啧啧,那真的是完完全全的爱恨交织。]
[别说,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阿蒙一直放不下阿尔法,又为什么一定要立下那样的誓言了。因为他清楚无论自己是什么性格,只要这具躯体看到这朵玫瑰,他们都会无数次地被后者吸引。哪怕某位神明第一眼拒绝承认,但只要多看两眼,他依旧会不可避免地为之沉沦。]
[岂止是海面那一眼。你们都在关注阿尔法修复礼物重做礼物的过程,我倒是发现了一个盲点。从当时阿尔法毁掉礼物时的神力峰值来看,这条鲨鱼当时压根没被誓言反噬啊!每次他被誓言反噬,似乎都是他划破薄光眼下唇角的时候。我勒个去!这能是纯恨的?你怕不是因为得不到爱才退无可退地去索求恨吧?!]
[好家伙,句句在说恨,字字都是爱是吧?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今晚的榜单,然后看着那偌大的“神弃榜”三字陷入了第若干次沉思。呃,容我问一句,这榜单上的“神弃”真的正经吗?]
正经,当然正经。
关于这一点,两场神婚中依次躺倒的两波神明实在有话要说。
原本他们以为阿尔法会是三主神里唯一顶用的那个,然而看现在的发展嘛……呵呵。
别人不清楚阿尔法为上岸献祭了什么,同为神明的他们还能不清楚吗?
海神在神力上的动荡先不说,单从他连鸟雀离开一夜都不允许的情况来看,此时他们已经不用再等这两位最后的战果了。
因为从阿尔法上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然献上了他的胜利。
或许那才是那个雨夜里,源自于海神的、最寂静无声的献礼。
在众神殿的诸神早就不对三主神抱有什么希望,却碍于对方威势、不敢对其多加点评时,此刻薄帝国的皇宫内,却有一位胆大的存在犹豫着开口了:“凶一点……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当然,他可不能真的打人,更不能真把我儿给惹生气了。小太阳,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可以稍微少觉得一点。
毫无疑问,此刻开口的正是先前说阿尔法太凶的薄雨。
薄光当然高兴于母亲完全没被天幕中她死亡之事所困扰,但她是不是有点太乐观了?他承认天幕上的阿尔法对他是有所忍让,甚至那种忍让超过了有所的范畴。
可忍耐是真的,恨意也是真的。
而且今夜天幕上忍耐的远不止阿尔法,还有他自己。
这一瞬连薄光都不免疑惑,自己的脾气有这么好吗?好到他没有追责阿尔法肆无忌惮的摧毁,好到他没有闪避那明显到极点的海流,甚至在最后任由这位海神以如此亲密的姿势带他离开?
即便这可能是因为他想弄清阿尔法上岸的代价,但这未免也太过忍让了一些。
而这一刻他所起的一切疑惑,终是在今夜的梦中有了答案。
骤然失去生来就有的感官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在梦里,薄光已然切身体会。
最先被他献祭的是嗅觉。
天地万物自有其气味,哪怕是最寡淡的空气,每时每刻映入感官中的状态依旧各有不同。原本薄光对此是无甚感觉的,直到阿蒙自天空神座上醒来后,他却未曾嗅到后者的分毫气息。
或许是深渊神殿里充斥着金玫瑰的缘故,不知何时起,这位深渊之神的身上一直缠绕着一种极浅淡又极危险的金玫瑰香气。
于是每一次比起视觉,他都是无意识地借由嗅觉先行判断出了来人。
然而此刻阿蒙自他身后苏醒,他却直至阿蒙出声才意识到后者的存在。那种感官上骤然缺失所带来的焦躁感骤然席卷了薄光的每一寸神经。
所以后来阿蒙才几乎无时无刻不靠在他身上。
这位过于敏锐的深渊之神从未评价他的献祭之举。只是在那三十天里,以他的每一个拥抱、每一个亲吻,以那独属于阿蒙的方式让他一点点重新习惯他的存在。
而那段时间里,这位神明于他耳畔笑着说得最多的便是:“不要难过,小玫瑰。”
最后阿蒙也的确完美实现了这一点。
无论是他最初的目的,还是他之后的情话。
因为这样的三十天以后,已然无需嗅觉,只要阿蒙出现在这片空气中,薄光就绝不会错过、也绝不会错认这一位的气息。
可惜三十天真的太短太短。
随着阿蒙的沉睡,随着阿蒙于神婚上留下的那句“不要难过啊,小玫瑰”,因深渊消退的焦躁感再次席卷而来。
况且那之后他又献祭了味觉。
这二十年来几乎把每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的薄光,十分清楚自己的难搞程度。他不仅脾气恶劣,在食物、衣着乃至宫殿摆设上统统挑剔得不行。特别是食物。
对美味的追求简直是他两辈子都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说起来为什么这些年薄阳对他如此忍让?除了他的神眷足够浓厚以外,或许还因为他时不时就搞出一些新奇美味,在送予薄雨的同时顺带着也送了薄阳一些。
也正是因为那份对美味的执著,他才会在意识到神力依旧不够时选择献祭味觉。
那之后他的神力的确再次暴涨。
然而相应的,他的烦躁感又一次的与日俱增,并且还是翻倍增长。
所以那时他如此顺从地随着阿尔法来到了深海。
深海静寂,深海安宁。
于万米之下隔绝了一切的海洋神殿里,不会有除阿尔法以外的任何生物被他的烦躁影响。更何况阿尔法的那双眼睛着实太像另外两位神明。
薄光不否认,无论是自高空逼他起飞的埃,还是日夜绞缠他的阿蒙,都带着一种唯有真正手握世界、才能拥有的极致掌控感。
他们只要站在那里,就已然昭示着何为世界的顶点。如此明确又如此触手可及的前路,实在由不得他不为之镇静——至少他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到什么程度,又该走向怎样的前方。
而阿尔法同样如此。
哪怕阿尔法任性又疯狂,但正是因为他那与生俱来的桀骜疯狂,才让他显得愈发得强大、愈发得生命力蓬勃。每一次看向阿尔法时,薄光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他能杀了这位海洋之神,他便必然不会离他的终点太远。
某种意义上来说,最凶残的海神反而成了他所前进的锚点。
以至于他不可避免地在阿尔法身上投射太多。
那么阿尔法清楚吗?他或许比谁都清楚。
天幕未曾放出的片段里,每一次他于深海中静静凝视阿尔法时,阿尔法同样在寂静地回望他。
在那模糊了白昼与黑夜、朦胧了虚幻与现实的一万米深海下,后者所惯有的满怀嘲讽的笑容,显然是在嘲弄他那份藏于笃信背后的极致焦躁。
因为即便接连献祭了嗅觉、味觉与痛觉,他却依旧觉得自己的力量离终末遥不可及。
第三纪元的人类究竟要怎么握有世界的终末?薄光不知道。
他只能尝试摸索着走向那无人走过的路。此刻他唯一知道的是,在薄雨死亡、在埃与阿蒙陆续沉眠后,他已然不能倒在中途。
于是焦躁又一次随着信念蔓延。
于是他又一次不可避免地看向了身侧唯一的阿尔法。
大抵正是忍够了这份爱非本人、恨不纯粹的投射,只想和他来一场最终厮杀的海洋之神才会忍无可忍地暴怒,然后于那夜毁掉了他移情最深的两份礼物。
也正是因为这份无论爱恨都不该有的投射,对于这位海神,他才连最简单的怒火都无法存续太久。
他们的关系就像是那片混迹着天光、地暗与海洋,既横贯生死又引人前航的夜光海面。
又像是从一开始就不该交集的飞鸟与游鱼。
而一旦鱼与飞鸟纠缠在一起,顿时连爱恨都无法分明。
纠缠到了最后,他竟可笑到在阿尔法出现于窗前的刹那,甚至自雨声停断之前,就已经先一步察觉到对方的存在。只是在雨声停断以后,他才如天幕所放那般抬眼看去而已。
而那位海洋之神似乎同样可笑。
明明是最厌恶他投射的眼神、恨不得就此刺穿他双眼的神明,却在他主动斩断这段这不该存在的交集以后,带着那样的礼物踏上了人世的海岸。
所以那夜他才问阿尔法是否献祭了理智。
若非发疯,这位从无怜悯、毫无同情的神明,又怎么会以如此姿态走向人间?
这一瞬,自雨声中醒来的薄光静静看着窗外不期而至的暴雨。
果然,就如阿尔法那夜所说。
这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雨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50章 神弃榜(二十五)[VIP]
鱼形同刀, 于是鱼即刀也。
在第三夜的天幕播放前,天幕内外的薄光恐怕都没想过,那条自第一眼就想咬死他的鲨鱼, 会在他最躁郁的时间里,莫名其妙地成为他手中最锋锐的一柄刀。
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此时已是神弃榜的第三夜,也是该榜单的最后一夜。
今日从薄光凌晨睡醒起,整个世界就在下雨。即便此刻他已经身处主殿观看天幕,殿外的雨水都依然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
那种泛着潮涩的水汽源自于谁,实在不难分明。
而现在,天幕外那位似是在以雨水嘲讽什么的海神, 正于天幕内的海神神殿中, 任由海潮冲刷着身上遍布的血迹。
“阿尔法。”
随着海神顶着湿发漫不经心地走进侧殿, 靠着砗磲坐榻的薄光都不必抬眼, 便已然先一步叫出了来者的姓名。
而闻言的海神仅是扬起眉梢不耐烦地道:“又做什么?我没去屠杀, 血迹也冲完了。还是说根本嗅不到气味、更感受不到血液的小鸟, 又有了什么足够挑剔的高见?”
还没等薄光开口,停在他身前的阿尔法就抬手覆上了他的后颈,似是警告地捏了一瞬。
再然后, 后者便于俯身的同时慢悠悠地将指腹一寸寸前移。直至那粗糙指腹带着烫意虚按在了鸟雀的咽喉上,这位神明才低嗤着无声道:“怎么?小鸟哑巴了?难道这次献祭的是声音?”
“声音就算了。”听到这里,薄光都懒得去问阿尔法是不是耳朵有问题。但凡他献祭了声音, 刚才那声“阿尔法”难道还真是鸟鸣吗?反正现在他算是发现了,这位海神的确全身上下无一不完美——除了他的脑子。
于是这一瞬,薄光没理会颈间那错觉般的、近乎将人灼烧的温度,反而刻意就着这样的姿态扯了个笑道:“难得有人鱼为了献祭声音上岸了, 我要是也跟着失声,之后要怎么在吵架的时候单方面吵死他呢?”
“……”感受着指腹下薄光声带的震动, 这一刹那阿尔法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脸显然已经在无声开骂了。
怪不得今日这只小鸟如此乖顺,原来等着在这里气他呢。而先前之所以没推开他的手,摆明了也只是想让他将这些话感知得更清楚一些。
就这样独一份的气人本事,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某只小鸟说不定真有可能将他气死。
可他们没有那么久的时间。
念此,阿尔法不禁轻嗤了一瞬,那向来桀骜的眉眼里也笼上了深海独有的静寂:“故意气我也没用。薄光,当初是你说的鱼要豢养飞鸟,怎么?我现在执行都不行?”
敢情我说了那么多的话,你就听进去了这一句,而且还是有选择地听。
薄光记得很清楚,他当时的原话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当初他提及游鱼豢养飞鸟,纯粹是在反嘲海神而已。结果阿尔法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真的开始了他的豢养之路。
而他所谓的豢养就是没日没夜地去找各族麻烦。
自打那天想用海啸淹岛之举被自己阻止,这位神明倒是没再去做什么毁城灭族的事。他只是肆无忌惮地掀起海浪,在第二纪元生物的一众领地上游玩——如果那真的能算是游玩的话。
无地丧失,无人死亡。
可这种极致挑衅的威慑,偏偏在各族里引起了与死亡相差无几的情绪波动,甚至比单纯的死亡恐惧都要更胜一筹。
更奇妙的是,他们的这些情绪波动竟然不是只冲着搅风弄雨的阿尔法而去,反而大多都冲着他来了。
对此,连薄光自己都觉得异常荒谬。
原本他是准备从4月起,一个月献祭一种感官的,先前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然而因为阿尔法不按常理出牌的荒唐行事,近来暴涨的情绪力量实在太多太盛。以至于自7月到10月期间,他都在忙着适应神力,到现在仅比之前多献祭了一个触觉而已。
鱼要怎么豢养飞鸟呢?薄光不知道。
但单从结果来说,阿尔法的确非常之成功。
可为什么?鲨鱼就这么仇恨飞鸟,恨到非得在后者飞到最高时再一口将其吞噬殆尽吗?
如果真是这样也就罢了,但是——
自深海的朦胧光线里,薄光垂眼注视着阿尔法金纹上仍未完全恢复的细碎伤痕。
“……今天又是哪个倒霉蛋?”
听到薄光的询问,阿尔法倒是漫不经心地给出了那个幸运儿的种族名,“嗯?好像是精灵族吧。无所谓,反正都是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哪怕血迹早已洗尽,哪怕阿尔法从来没有提及,可这些还在溢血的痕迹却已然诉说着,当时的战况绝没有阿尔法说得那么写意。
毕竟那是神族之下最强的精灵一族,而阿尔法又强行克制着淹没一切的杀心。
所以何必呢?
那些不见血的、挑衅各族的方法原本是薄光在深海里穷极无聊写下的。他准备等自己献祭完能献祭的感官,和阿尔法打完最后一战后再对他们动手。
到时候离终末还差多少力量,他就借由其他族群的情绪补足。
写这些的时候他也没特意避开阿尔法,因为如若海神想要恐惧,根本不必如此麻烦。
结果还没等到他将感官献祭完毕,没等到他和阿尔法的生死之战,那位海神却先一步越过他的所有打算,无声无息地将各族搅得不得安宁。
若非当时他身上的神力骤然暴涨,薄光恐怕只以为那是阿尔法看他族不顺眼,而想不到这位打一开始就是在替他当刀。而且还是全世界无可置疑的、最最锋锐的一柄刀。
念此,薄光撩起黑眸,静静注视着眼前还覆着潮水的海神。
海洋之神阿尔法。
毫无怜悯,拒绝同情,嘲弄喜悦,讽刺悲伤。
这本是一个绝不会去共情任何人的、只将弱肉强食奉作真理的、真真正正的天生神明。
他到现在都记得阿尔法对他的第一眼杀欲,即便如今,后者眼里的杀意也是只增不减。
他就是这么纯粹的家伙。
而现在,这位纯粹的海神却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以人类的姿态如此静谧地回望着他。
“……你应该很想杀我。”并且该想尽办法杀了我,而非像今日这样奇妙的豢养他。
此刻再无任何的试探,更无任何的激怒。这个瞬间,薄光的声音罕见的平静。
对此,阿尔法却就着指间的力度,在薄光顺着他的力度仰头时,再次俯身靠在了后者的耳侧。随后这位从里到外透着残忍的神明,就这么以一种耳鬓厮磨地架势无声笑道:“是啊。我好想杀了你啊,薄光。那是我第一眼就已经决定的事,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有任何的后悔。”
所以为什么不杀呢?
又是只有哼笑,没有回答。
两个背道而驰的疯子到底该怎么在冰冷的深海里互相取暖?
竭力强求到了最后,大抵都是引火自焚而已。
于是这一秒,早已感觉不到温度的薄光垂眼打破了沉寂,也打破了这场深海里的豢养游戏:“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就在今年的年末,让我们来结束那个预言。看看预言里指的究竟是我是诸神的终末,还是我为诸神带去终末——这应该也是你最想知道的事吧?”
这一次连先前的那句“是”都不复存在。
阿尔法并不意外薄光的决绝。
飞鸟要是没有拒绝豢养独自狩猎的决心,又怎么会是飞鸟?
然而。
“拒绝触碰我,拒绝直视我。”第一句话无声落下的刹那,阿尔法未曾愈合的指尖带着血液点上了薄光的咽喉,为后者苍白的脖颈处氤氲出了第一道血色。
随后粗糙的指腹缓缓上移,阿尔法目光也从薄光的黑眸划到鼻梁再划落到后者的薄唇处,“无法嗅闻我,无法品尝我。”
蔓延的鲜血随着他的话语被若有若无地抹在了薄光的唇角。然而如他所言,献祭了这些感官的薄光早已嗅不到血气,更尝不到任何血腥味。
再然后,那只愈来愈烫的手再次划到了薄光的颈侧,直至血色染红了薄光后颈的小痣,“甚至现在,连触觉都不能感知到我。”
那必然是能将血液都燃尽的温度。
哪怕这一刻触觉未曾反馈分毫,看着阿尔法犹如暗火在烧的金眸,薄光忽然缓缓挑了个笑。
他嗅不到、尝不到、感知不到,可海神的疯狂似乎已然被这位神明刻入了他的本能,以至于他今日无数次幻觉般地感受到了那份余温。
所以他才说,两个互相取暖的疯子到最后只会玩火自焚。
而此刻,阿尔法看着薄光身上看似鲜血蜿蜒,实则一旦海潮席卷、便会连血液带潮水散得一干二净的血痕,这位神明终是无声嗤笑了起来。
本就不是他的鸟雀,他就算再怎么豢养,终究什么痕迹都无法留下。
然而无所谓。
近八个月,二百三十五天的时间,他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爱才将鸟雀拽入海底。
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有爱,那么:“这些都无所谓。但作为这些天豢养你的代价,作为等你等到年末的代价,你要比谁都恨我,薄光——这才足够公平。”
依旧是寂静无声的言论。
但那一刹那,海神颈上束缚意味明显荆棘颈环,似乎也随着他的嗤笑而翕动了一瞬。
公平。
阿尔法当刀帮他收集各族情绪,却只索要他一人的恨意。这就是所谓的公平吗?
不过既然已经达成共识……
这一刻,薄光悄然抬手握住了阿尔法落在他脖颈的指腹。
随着他的神力与海神力量的共同叠加,阿尔法身上的伤势顿时消退,连带着空气里的血气也再度化作了深海的潮涩。
然后于海神晦涩的注视中,只听薄光笑着开口道:“既然已经约定了决战时间,那么我想包容一切的海神应该也会答应我最后的请求吧。”
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认。
见状,薄光全然没在意阿尔法看向他的金眸,就这么继续笑道:“我想您应该不介意我在那一天发出第三份婚贴吧?毕竟想要诸神齐聚,实在有点……”
“没必要。”没等薄光说完,阿尔法就已经打断了他。
一开始薄光还以为阿尔法是厌烦神婚本身。然而对上后者那双意味不明的金眸后,他却忽然有种事情早已失控的微妙预感。
果然。下一秒他便见阿尔法舔了下尖齿,然后无声嗤笑道:“你以为你身上的那些情绪是怎么来的?难道还真指望我照着你那无聊的计划,费心费力地引导他们恨你吗?用你的小鸟脑袋好好想想吧——自始至终,我就只做了一件事。”
此刻后者张合的薄唇让阿尔法舌尖的神纹愈发熠熠,可这一刻薄光显然欣赏不来。
因为只一瞬,阿尔法的未尽之言便已落下。
只听他说的是:“——我只是用海啸告诉那群人,我在寻找神婚的聘礼而已。”
所以无需另行赠送婚贴。
如今整个世界,又有何人不知晓这第三场神婚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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