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后, 嫩绿的草芽从湿软的泥土中开始冒尖儿,连燕雀的声音也变得活跃起来。
冬末稍稍转暖的时候,人们也更愿意出门游玩,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留云寺, 终于也等来了带来生机的香客, 寺院上下为此一连几日都在清扫门庭院落。
此时的菩提园内, 穿着住持袈裟的云梦正亲自给菩提树松土,抱着红布站在一旁的僧人一脸为难地欲言又止。
“住持, 您的身体还未好全,还是先回去歇着吧,这些事交给我们来做就好了。”
云梦却一言不发, 踩锹的动作不停, 固执地将泥土翻了又翻。
女僧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终于松完土后,只见云梦身体一晃好像就要倒下, 旁边的女僧吓得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只见云梦的额角满是豆大的汗珠,女僧将她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用袖子给她擦汗。
云梦歇了口气后便摆摆手,“你去将这红布给树系上吧。”
女僧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后,便道了声是。
而就在女僧正给这棵树系上红布的时候,在这个间隙中, 云梦离开了菩提园。
在她走后, 一个身影走了进去。
刚给红布打上花结的女僧, 一转身只见原本坐着云梦的石凳那里变得空荡荡, 园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神色黯淡憔悴的少年。
女僧上前合手施了个礼,“施主是?”
少年只是怔怔望着枝桠交错像绿叶般挂满了枝头的红丝带和木牌。
强烈的日光从间隙中落下来, 使他的眼睫轻轻一颤,有些不适地眯眼睛,却还是强忍着没有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抿了抿苍白的唇,哑着声音开口:“我来,取一样东西。”
云梦走到前殿的时候,看到正在殿中参拜礼佛的男子时,神色陷入了一瞬的怔愣。
此时沈蒲的身子已经显怀了不少,林阮云其实是希望沈蒲安心待在府中养胎,沈蒲却想在身子还算方便的时候出来给孩子祈福,林阮云拗不过,又不放心他,便干脆推了公务陪他一起。
只是她没想到沈蒲会选择留云寺,本以为他因为上次的事情,会对留云寺感到抗拒,但看他神色坦然平静的样子,似乎是她多虑了。
“妻主在担心我吗?”
刚拜完佛的沈蒲睁开眼睛,看向陪在一旁的林阮云,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那般问道。
变得越来越了解自己的沈蒲,如同一股暖流,让林阮云的心口熨贴无比,她笑了笑,“是,我以为你会讨厌这里。”
沈蒲垂下眼眸,边在石绫的搀扶下起身,一边道:“若不是因为那次的事,妻主也不会将我接到宫里。所以不讨厌,因为是这里帮我留住了妻主。”
说到最后,沈蒲抬起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面对沈蒲这样坦诚又毫无保留的心意,林阮云觉得自己确实亏欠他太多,做的也太少。她拉住他的手,正要说话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平缓的脚步声。
林阮云回过头,只见云梦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目光落在沈蒲的身上,最后是他隆起的小腹。
随后云梦又很快地收回视线,双手合手施了个礼,“施主有喜,贫僧在此道喜了。”
沈蒲还了礼,看到云梦身上穿着的住持袈裟,才像忽然明白过来似的道:“原来您是住持。”
林阮云收回看着云梦的视线,转而看向沈蒲,“你见过云梦住持?”
“是,就是上次……在菩提园中见到过。”
沈蒲说得委婉,但林阮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云梦保持着施礼的动作,“那日施主到菩提园许愿,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看到两位施主能够结为连理,贫僧也深感欣慰。”
沈蒲对于云梦的这番话,微微有些动容,但再一看到原本脸上还有些笑意的林阮云,不知何时已经收敛起来,落在云梦身上的目光也有些冷淡。
正疑惑着,袖子下,林阮云忽然捏了捏他的手,却是看着云梦道:“多谢,时辰也不早了,本相也该与内人回去了,告辞。”
拉着沈蒲要走的时候,云梦站直了身体,这次是看着林阮云,神色复杂地开口:“暖房中的睡莲昨晚开了,贫僧想邀施主一同前去观赏,不知施主可否赏脸?”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安抚似的拍了拍沈蒲的手,“你先回马车中等我,我稍后便回。”
只见沈蒲微微一笑,随后林阮云就感觉自己的手心被不满地捏了一下,不等她有所反应,沈蒲就扶着腰垂眸对云梦微微颔首,便在石绫的搀扶下离开了大殿。
林阮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上还残留着他的触感,心中不禁有些失笑。
“比起上次在菩提园中见到的,现在的沈施主似乎变了许多。”
“是么。”
跟着云梦来到偏院的时候,林阮云毫不意外。但这里似乎做出了一些改变。从外面看禅房里的布置还是老样子,只是旁边堆置杂物的屋子夷平,重新盖了一间屋子。林阮云就随着云梦走进了这间屋里。
在这屋子正中砌了一处莲池,粉白的睡莲此时正静静盛开在其中,刚一进去一阵属于莲香的清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隐隐混合着些许佛香的味道,令人心神宁和。莲池的位置也设计得很巧妙,不管站在哪一边,只要抬起头就可以将外面的风景尽收眼底。
“施主觉得这睡莲开得如何?”
林阮云收回望向院子里的视线,转而看向池中,淡声道:“在冬日盛开的睡莲,本身便已是不俗了。”
云梦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胡昀边走边看着手上的木牌,双目无神,像是失了魂一般,不知踩到了哪里,身体失衡就要倒下,多亏了一旁的应儿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人才没有摔倒。
“公子小心啊……”
胡昀木木地点点头,便又继续像只游魂般朝前走去。
应儿难过地擦了擦眼角,看向一旁紧闭着的焕然一新的院门,心中五味杂陈。
听闻当初这间院子被烧得只剩了一副空架子,沈蒲竟然也能毫发无伤地活下来,真真是命好。
可若没有这样的好命,沈蒲恐怕也不能留在林相身边了。这般想的话,或许公子只是缺了一些运气和缘分罢了。
但烟花地出身仰人鼻息的沈蒲,和将军府出身锦衣玉食的胡昀相比 ,如今看来,到底是哪个命更好些呢?
应儿茫然地想。
佛珠拨动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林阮云不知道院子外面如何,她知道云梦带她到这里,绝不是单单为了与她赏莲这么简单,但她也并不着急询问,若此时要知道这间屋子里最为煎熬不安的人是谁,那这个人一定是云梦。
“施主都知道了,对吧?”
云梦话音响起的同时,佛珠声停了下来。
林阮云观赏着池中睡莲,眼皮也不曾抬一下,总觉得有些时候,沈蒲的姿影就像是这清涟的睡莲,却比这睡莲多了些魅惑。
“知道什么?本相是该谢你当初救了沈蒲一命吗?若是这件事,本相是该谢你。其余的,住持还是不要抱有不必要的期望了。”
“贫僧并非是想替秦府求情。”
林阮云这才抬眸看向云梦,唇角勾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看来成了出家人,住持当真就六根清净了。不过想来也是有这般的慧根,若不如此,又如何能狠下心抛夫弃子?”
之前对于云梦出手救了沈蒲这件事,一直让林阮云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刚才沈蒲提起曾在菩提园见过云梦,林阮云便明白了大半。
从先前赵无轻见到沈蒲后那样大的反应来看,便知沈蒲有多肖似其父。云梦之所以会救沈蒲,恐怕就是出于这点。
一直不曾被沈蒲父亲送出去的信中,无声表明了对一个女子的留恋;这处被烧毁,又被重新修缮恢复为原先残留着男子生活痕迹的禅院,也透露着拥有这间禅院的僧人的执念。
当一切结合起来,似乎并不难猜出云梦和沈蒲父亲的关系。
啪地一声响,佛串落到了地上。
云梦脸色苍白又带着几分惊恐地看着林阮云。
她如何也没有想到林阮云会猜到这个地步。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云梦的目光闪了闪,便弯腰将掉在地上的佛串拾起,发冷似的微微抖着发干的唇,将佛串重新套在了手里。
平复了良久,她的唇角才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小看你了,林家丫头。”
随后她脸上浮现出一抹透着悲伤的狠决,“但我的罪孽深重,没有做他母亲的资格,还请你不要向他透露有关我的事情,让他只当没有我这个母亲。”
一句罪孽深重,将林阮云只是激将用的抛夫弃子坐实。
林阮云的神色渐渐沉凝。
沈蒲从来没有在林阮云面前主动提起过母亲的存在,就她目前对沈蒲的了解来看,林阮云也不甚确定,沈蒲是否真的在意……
林阮云不了解云梦和沈蒲父亲的过去有怎样的纠葛,不予置评好坏对错。
但让年幼的沈蒲独自在水仙楼那样乌烟瘴气的地方长大这件事,让林阮云无法从心里忽略,甚至有些生气。
即便知道云梦今后大概也是个孤家寡人的结局,林阮云也不能代替沈蒲,而对她有所谅解。
毕竟若是当初云梦没有在菩提园见到沈蒲,或者云梦与沈蒲没有任何关系的话,那么沈蒲早就已经葬身火海了。
云梦助纣为虐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的事实。
所以只要沈蒲自己没有想要知道自己母亲的事情的意愿,林阮云觉得此时突然对沈蒲提起这些,不仅改变不了什么,还会让他徒增烦恼。
虽然林阮云没有直接答应,但看着她的表情,云梦便知道她不会说,放下心的同时也感到了几分悲哀。
或许是因为林阮云知道了一切,云梦也不再遮掩变得坦然许多,她转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只檀木匣和一只锦囊。
云梦走到林阮云跟前,拇指在匣子上爱惜地抚了抚,“这里装着他父亲最喜爱的一只镯子,我如今已经是佛门中人,没有再继续留着它的理由。还有这些莲子……这两样恐怕是我能给他的最干净的东西了,你能否代我交给他?”
说完,随后就将锦囊和木匣叠放在一起递给了林阮云。
然而,林阮云并没有伸手去接,她垂眸看着叠放在一起的两样东西,神色淡漠,“住持不过是肉身皈依了佛门,心还仍留在尘世,并非将其送离所能解,所以这镯子我看就没有那个必要了。”
接着她伸出手,拿走了放在木匣上面的锦囊,手指隔着布料摩挲着里面一颗颗的莲子,眸色缓和了些许,“新生的莲花未沾前尘,或许更适合沈蒲。”
云梦看着林阮云,久久没有言语,那双苍老凉薄的眼睛里隐约有泪光闪烁,但又转瞬即逝。
林阮云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将锦囊放进袖中收好,便朝云梦颔了颔首,“告辞。”
云梦将木匣放进袖中,快步走到门口,又站定,望着林阮云的背影,双手合十施了个佛礼,“贫僧会在这里为你们祈福。”
林阮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身影,只见云梦垂着眼,仍保持着施礼的动作,表情却透露着平和安详。
林阮云眼眸微动,道了句:“多谢。”便转身离开了禅院。
寺院外,沈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发出绿芽的桃枝,“等桃花开了,便可以绣制香囊给妻主佩戴了。”
石绫在一旁道:“是啊,公子。只是您现在身子不便,还是听大人的话,少些操劳安心养胎才是。”
“平日里这不要我做,那也不要我做,等生了孩儿,我若是成了那懒夫,可莫要怨我。”
“大人怕是就喜欢您这样呢。”
沈蒲转过头看向石绫,笑着嗔道:“你最近越发油嘴滑舌了。”
话音刚落,余光中便落进了一个身影,沈蒲下意识望过去,只见胡昀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盯着他,也不看了多久。
胡昀看着沈蒲被滋养得如桃花般鲜艳柔美的样子,很慢地眨了下干涸的双眼。
他拖着步子缓缓朝沈蒲的方向走去。
在沈蒲印象中那个跋扈张扬的少年,如今变得苍白失魂,令沈蒲感到惊诧。若只是没能嫁给妻主,以沈蒲对胡昀的了解,大概也只是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罢了。
不该是现在浑浑噩噩,萎靡不振的像丢了魂一般……
正想着,胡昀已经来到了他面前,用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睛与他对视,“知道我被皇帝欺辱,永远也不能林阮云在一起,你一定很高兴吧?”
说着,胡昀像是害怕看到沈蒲嘲讽的眼神般低下了头,这样一来视线就落到了沈蒲隆起的小腹上,他的双眼瞬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一丝酸疼从眼皮里面蔓延开来。
“我不知道。”
沈蒲轻柔的却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胡昀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沈蒲,“什么……”
虽然也曾有过疑惑,但妻主没有多言的意思,沈蒲自然也不会去问,总归是与他无关的事。只要没有人觊觎沾染他的妻主,很多事情沈蒲都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对待的。
但胡昀被皇帝欺辱才……
这是沈蒲始料未及的。
他看着胡昀的目
光中多了几分难言的怜悯。
“妻主她不曾提及过此事。”
听到这句话,胡昀心中的恶念顿时一散而空。原本已经干涸的眼眶,被突然涌出的泪水刺得生疼。
即便不喜欢他,她也保全了他最后的颜面。
袖子下拿在手里的木牌被他攥得死紧,低头看着地面,泪水模糊了视线,胡昀泣不成声。
“凭什么,凭什么,你到底凭什么……”
沈蒲默默扶住自己的腰,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没有回答胡昀。
马车缓缓驱行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一个穿着便服腰间佩刀的年轻女子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了胡昀身边,“公子,该回去了。”
胡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站在身旁的女子,“胡潋,我该怎么办?”
胡潋冷静地看着他,“公子该往前看了。”
手里的木牌被胡昀攥着放在胸口,失魂落魄地朝马车的方向走去,站在马车前,背对着沈蒲,胡昀再度开了口:“你要好好侍奉她。”
沈蒲望着远去的马车,喃喃道:“我自然会的……”
“大人!”
石绫道声音拉回了沈蒲的视线,只见林阮云从寺院中出来,走到跟前顺着沈蒲刚刚瞧的方向望了一眼,“方才在瞧什么?”
沈蒲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又依赖地看着她,“没什么。妻主,我们也回去吧。”
林阮云自然地拉过他的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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