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
血蔓延着, 血丝正在往姜昀之的口中爬,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皮仿若在被死魂灵的血液剥开着, 绵长地疼痛而灼烧。
无法开口, 无法动作。
少女睁开眼, 不管那些试图扎入她双眼的血线。
她的袖袂在血中轻微颤动,随着她的抬眼, 符纸从她的袖中飘飞而出。
“砰!”的一声, 声音几乎炸开了她的袖袂,符纸对少女的伤势若有所感, 滔滔不绝地飘出, 像被风吹散的雪花,成百上千张符纸同时涌出, 铺天盖地,漫天飞舞。
朱砂画就的符文在夜色中泛着金光,每一张都像一只燃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片涌动的血肉。
少女被符纸承托而出, 没管往下渗着血的双眼,眯着眼睛飞快地凌空画符。
纵横交错的符篆极快地浮现, 化为符纸上的金光, 符纸随之旋转, 排列成覆盖整片天空的符阵。
“轰!”
符纸不停轰炸,肉泥四溅,碎肉横飞,炸开的地方, 留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边缘还在滋滋冒着黑烟。
死肉祟尖叫着逃离。
姜昀之捂住不停流血的左眼, 手指在半空不停地作符,每一次勾画,就有数百张符纸同时炸裂,如同精准的飞刃,一张张扎进死肉祟的身躯,然后炸开,炸开,再炸开。
“轰轰轰轰轰——”
轰鸣声连成一片,震得天地都在颤抖,血肉像暴雨般四处飞溅,溅在岸边的青石上,溅在残存的亭台楼阁上,溅在姜昀之自己身上。
少女的脸上溅满了血,几乎看不清前方是什么。
它们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流过她的眉眼、鼻梁、唇角,滴落在她的衣襟上。她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可她不能停止作符。
符纸飘飞,直到最后一张符纸落下,最后一团血肉炸开,天地间终于安静了一瞬。
安静只持续了一瞬。
那些炸开的血肉并没有消失。它们在地上蠕动,翻滚,重新聚拢。一块肉泥附着另一块肉泥,一团血肉吞噬另一团血肉,它们融合,膨胀,生长,形成了一个个新的怪物。
死肉祟的尸体组成了肉团,一个个巨大的怪物站了起来。
怪物高得像一座小山,浑身没有皮,只有裸露的,还在淌血的肌肉,它的头颅是由几十张脸拼凑而成的,那些脸在痛苦地扭曲,无声地嘶吼,每一张嘴都在一张一合,仿佛在说着什么诅咒,它的身体上密密麻麻地伸出无数肉须,像一株株疯狂生长的血色藤蔓。
十个。
百个。
千个。
无数个。
巨大的死肉祟们从血泥中站起,迈开沉重的步伐,朝姜昀之狂奔而来,它们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颤,每一次挥动那巨大的手臂,空气中都留下腥臭的风。
姜昀之在风中往后退了数十步,双手一翻,身下的长剑骤然分出无数剑影。
万剑阵。
在她离开天道之子的时日里,从前粗糙的落剑阵已然不是当初的规模。
剑影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天空中,遮蔽了本就昏暗的月色,每一柄剑都在震颤,都在嗡鸣。
姜昀之的右手往下一压。
剑影如雨坠落。
成千上万柄剑同时落下,刺入那些巨大肉祟的身躯,刺穿,拔出,再刺穿,剑光闪烁间,血肉横飞,那些怪物的身体被绞成无数碎片,又被下一波剑雨绞得更碎。
死肉祟的嘶吼声响彻天地,可它们没有倒下,被绞碎的血肉再次蠕动,再次融合,再次站起,永不停息。
姜昀之的左手已经开始结下一个印。
杀罗印,修罗印中的死印,亦是锁魂印。
少女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猛地向下一按。地面开始震颤,一道道裂纹从她正下方蔓延开来。
被印法附着的锁链冲破了地面。
那是无数条漆黑的锁链,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粗,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它们从地底冲出,如同一条条黑色的巨蟒,准确地缠上那些肉祟的躯体。
姜昀之的右手猛地一拽,拽住了死印中最粗的主链,她的五指收紧,锁链在她掌心勒出深深的血痕。
她一边拽着锁链,一边用左手继续结印。
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开始收紧,开始绞杀,链子死死地勒进那些肉祟的血肉,勒断它们的骨骼,将它们竭力锁在原地。
与此同时,那些早已埋入地底的符纸同时涌出。
它们从肉祟脚下的地面破土而出,贴着它们的身躯向上攀爬。
链子间发出骨骼碎裂的绞杀声,久久不绝。
到处都是被绞杀的血。
血水已经淹没了姜昀之的小腿,还在不断上涨,可祟鬼就算被炸裂了,被绞碎了,被锁链刺穿了,可它们怨念不止,被怨念所裹挟的血更是不停蠕动。
血呼应着共鸣,不停汇聚,所有倒下的血肉,所有流淌的鲜血,所有残存的怨念,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组成了一个新的大阵,滔天地往上冒死气。
所有死去的肉祟都在呼号,带着势必将姜昀之拽下深渊的决心,汇聚成了血海,波动不止。
少女脚下的血水开始旋转,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已然成形,漩涡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那洞口里传来无数声音,它们在呼唤,在哀嚎,在诅咒,在诱惑。
“来。”
“下来。”
“和我们一起。”
血拽着少女往下坠落,血水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那些无形的手从深渊中伸出,抓住她的脚踝,抓住她的小腿,抓住她的腰,将她往下拖。
姜昀之拽住了悬空的剑,可还是被用力地给拖入了血海中。
死亡的气息铺面而来。
坠落的瞬间很长,又很短。
眼前闪过无数的画面。
童年的她,坐在姜府后院的秋千上,母亲在身后轻轻推着她,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温暖得像一场梦。
灭门那夜的火光,满地的鲜血,阿兄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和豁然掉落的头颅。
师门的钟声,师父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那些年修炼的日夜以及和师姐师兄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平和得像一潭静水。
下山后的岁月如流水一般流过,天道之子的脸轮换着出现,说着各样的话。
情欲。贪念。嗔怒。痴迷。
太多太多了。
那些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交织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光影,在她眼前疯狂地旋转。
一个声音从深渊底部传来,冰冷,嘲讽,却又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温柔:“你的心那么多杂念,那么乱……”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出不去了。”
“你会沉在这里。”
“永远。”
姜昀之往下坠落。
血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的口鼻,淹没了她的视线,淹没了所有声音。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和那无穷无尽的坠落。
血海中,肉线缠绕住少女,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蠕动着一根根勒进她的皮肉,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深深的凹痕。有的缠住她的脖颈,只要再收紧一寸,就能勒断她,有的缠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十指死死缚在身侧,动弹不得,更多的缠住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脚踝,将她整个人固定成一座血肉的囚笼中的雕塑。
死魂灵想要吃掉她,肉线在收紧。
姜昀之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响声,她的关节被扭曲到极限,左臂被拧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肩膀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右腿被向上拉起,膝弯几乎要反向折断,她的身体在这密密麻麻的缠绕中扭曲着,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蝶,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疼痛如此强烈,可少女的双眼始终是平静的,虽不停往外流着血,可依旧黑白分明,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耳畔的声音还在喧嚣。
“你出不去的。”
“你会沉在这里。”
“永远。”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来自那些扭曲的脸,来自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它们在嘲笑,在诅咒,在诱惑,在用尽一切办法动摇她的心。
可姜昀之不相信它们。
她只相信自己。
贪嗔痴,她当然有。
她是人,她不能免俗,她有过童年的快乐,尝过灭门的仇恨,体味过师门的平和,经历过任务的艰险,她也在情欲中沉沦过,在那些拥抱和亲吻中迷失过,在抉择的关口犹豫过。
可她从来没有被它们吞噬过。
她自始至终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所修的无情道并不会吞噬她。
无情道从来不是排斥人间千万情愫的,不是心存他人便会坠入深渊,情愫和道义,本就该共存。
少女的手指动了。
指尖略微蜷缩了一寸,可就是这一寸,肉线立刻收紧,锋利的边缘割进她的指腹。
血涌了出来。
温热的,鲜红的,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少女没有因为疼痛而停下,她的手指继续动。蜷缩,伸展,弯曲,伸直,每一寸移动,肉线就割得更深一分,鲜血越流越多,染红了那些缠绕的丝线,也染红了她自己的手掌。
终于,她的拇指能够碰到食指了。
然后是食指碰到中指。
再然后,她的整个手掌都能轻微地活动了。
就算肉线已然剐进了她的手骨,她也没管,艰难地违逆着肉线的束缚,用力地掐诀。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她的声音因为失血过多而十分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可随着她开口,那些缠绕着她的肉线,忽然顿住了。
“我于无始劫,轮回生死中。”
她继续念着,手指在极小的空间里变换着印诀,拇指扣住无名指,中指微屈,食指与尾指同时弹开,这无情道最基本的断执决。
肉线上开始凝结出细密的冰霜。
“贪嗔痴慢疑,五毒缚我心。” 血流得更快,她手指的变换更快了,结印,松开,再结印。无名指与小指交缠,拇指抵住掌心,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
冰霜越来越厚。
密密麻麻的肉线被冻结了。它们僵在原地,不再收紧,不能蠕动,像一条条被冻僵的蛇。
“今以智慧剑,斩断诸烦恼。”
念到第三段诀时,缠绕她的所有丝线同时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
冰裂了。
肉线随着冰一起碎裂,化为无数碎片从她身上簌簌落下,她的身体终于获得了自由。
少女艰难地爬出了血海中,扶着剑起来,嘴中的口诀未曾停下:“无明为父,贪爱为母。六根为媒,六尘为媾。”
血海开始结冰。
不是那种狂暴的,瞬间冻裂的冰,而是缓慢地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的冰,冰层一寸一寸覆盖血海,将那些翻滚的怨念凝固在原地。
姜昀之拿起了剑,双指抹血蔓延至剑尾:“六识造业,六道受报。”
随着最后一句“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长剑带着无情道的大印插入了冰层中。
“轰隆”一声,天空边际传来了雷声。
无情的口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若钟声回荡不止。
“如是无情,非冰非刃,非断非灭。不以力压世,不以怒破劫。”
血海在冰层下晃动着,无数死肉祟尖叫着,这些声音不曾停下,大印死死地压制着整片天地,从上而下。
“但以一念清明,照彻三界。情若不执,天地不伤。念若不染,万物自归。”
死肉祟用力地撞击冰层,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振动。
“以无情为天,以寂灭为光。光落不毁,光至不杀。”
洪声不止,不停循环,漫天的无情印声中,满身是血的少女抬起了眼,接过了印法中的最后一句。
“我今舍念,不留一尘,幻境自解。”
轻轻的一声落下,整个幻境却陡然用力震晃,天穹忽然裂开,一道无形的光落下。
刺眼而温柔。
光触及血海的那一瞬,整个幻境如同被轻轻托起的薄壳,碎了。
比起之前势必要和死魂灵共死的万鬼阵破阵,此次姜昀之的道法,要温柔太多。
没有爆裂声,没有哀嚎,只是像梦醒一样,四散成光尘,所有残存的鬼影在光中安静下来,表情渐渐松弛,最后化作透明。
一片大寂。
所有的死肉祟和血于光中蒸发,而坚冰在不停地融化着,化为半空中的冰棱,又化为了雨。
天地间下起了大雨,倾盆不止,带着姜昀之道法的清冽气息。
雨落下来时,少女扶着长剑跪在冰层上,已然站不起来,她结完印的掌心微开,指节染血。伤口被雨水一寸寸冲洗,血色顺着手腕流下,她将手掌摊开,接住冰化成的雨。
雨很大。
天光散去后,天地空阔得近乎陌生,原本翻滚的血海消失了,碎裂的阵纹不复存在,连空气里的腥气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伤口虽然还在,姜昀之却觉得忽然很轻,心中一直阻塞着她修为的东西似乎消失了。
那份压在心底的贪、嗔、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执念与愤怒,仿佛也随着雨水一起流走。
她闭上眼。
雨声连绵,像谁在耳边低语,又像谁在无声地陪着她。
她活下来了。
她想,她大概知道怎么做了。
少女睁开眼,天已经彻底放晴-
一个月后,是一个晴日。
琅国,乾国,易国自一年前差些发生战事后,便封锁了边关,非必要事务,三大宗内的人不可出边界。
由是天道之子是无法再碰面的。
他们也并不想看到那些令人憎恶的存在,一心地等待着约定的日期。
幻境外的现在,没有幻境中的贪嗔痴那般炙热,也没当初的万鬼阵那般严寒,一切都平和柔缓,等待着葱葱郁郁的未来。
少女给了他们一个许诺,说幻境结束后,一个月后的现在,她会给他们一个答复。
今日便是这样的日子。
黄道吉日,姻缘之日,等心爱之人的来临,再合适不过。
晨光初透,琅国东郊的花林笼在一片薄薄的雾霭里。
岑无朿站在林中唯一的老树下,那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枝干虬曲如龙,花开得却极盛,满树绯云压着枝头,被晨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紧握的手背上。
姻缘铜钱就握在他掌心。
铜钱被他握了太久,边缘已经磨得温润,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若不来,这铜钱他大约要握一辈子。
桃林深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像玉石相击。
他抬起头,看向那条通往林子深处的小径,小径上铺满了昨夜落下的花瓣,软软的,厚厚的,还没有任何人踩过的痕迹。
她会来吗?
她和他约定好了,若是她选择他的话,便会在清晨时来。
她会来吗……他紧握着铜钱。
祟市今日张灯结彩。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将那些大红灯笼照得愈发鲜艳,将那些悬在檐下的红绸照得发烫。整条街都被章见伀包了下来,从街口到街尾,挂了十里红绸,两旁摆满了各色花灯和喜烛,只等着他心中的那个人。
他站在姻缘庙外。
那彩门扎得极高,足有三丈,用的是最上等的红绸和金线,上面缀满了真珠和玛瑙,门楣上悬着一块匾,烫金的字写着“天作之合”。
他的婚书就揣在怀里。
婚书是用一年前就裱好的,厚厚一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聘礼单子列了整整三页,从东海的珊瑚到西疆的暖玉,从南荒的明珠到北地的狐裘,他几乎把自己的家底都翻了出来,一样一样填进去。
媒人的名字写了十几个,每个都是乾国德高望重的卜师,能祝佑姻缘。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她若不来,这些就什么都不是。
日头越来越高。
她和他约定好,如若她选择他的话,便会在正午结束前奔赴此处。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得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章见伀没有用术法遮阳,就那么站在日头下,站得背脊挺直,目光一直望着街口那个方向。
姻缘庙外空空的,章见伀一动不动。
她……会来吗?
他攥紧了袖中的婚书。
傍晚的世子府外,霞光铺了半边天。
魏世誉站在府门前那棵老槐树下,槐浓荫如盖,遮住了他大半身形,露出浅色的衣摆和他手中那柄伞。
一柄极旧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疏淡的墨梅,边角有些磨损,伞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那是他们初遇那日,她撑着的伞。他曾为她撑起过。
那日他对她一见钟情,在伞下将她的模样牢牢地记入了脑海,再也没有忘过。
他把伞撑开,斜斜地靠在肩头,其实没有雨,连一丝云都没有,只有漫天燃烧的霞光,将伞面上的墨梅染成淡淡的橘色。
她和他约定好了,若是选择他,便会在傍晚结束前来见他。
他靠在树干上,望着府门外的长街。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有孩童举着风车跑过,有归家的行人行色匆匆。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又一个一个略过。
都不是她。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长街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蜿蜒的光河,流向远方。
她会来吗……魏世誉不敢深想。
他就那样站着,撑着那柄伞,望着那条路。
时间如细沙,流动着。
远处的风带来了讯息,脚步声响起,有人来了——
清晨的花树下,岑无朿倏然抬眸。
正午的姻缘庙外,章见伀定了定,陡然往前走。
傍晚的长街口,魏世誉屏住了呼吸,定定地望向了前方。
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地方,同一道身影如约而至。
修长纤细的身影,如瀑的长发,还有那双永远柔和平静的双眼,正望着他们,里面映着天光,也映着他们。
她走到他们面前,抬起头,望着他们。
“我来了。”少女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水。
在最初的最初,在少女还未下山遇到他们的时候,就有人说姜昀之像是春水,拿‘草木蔓发,春山可望’来形容她。
世间最无情的便是春水。
春水从不为一草一木停留,任由时光变迁,它也只是继续往前。
但世间最有情的也是春水,它有很多的爱,能润泽草木,从不吝啬于爱意的给予,能分给更多的人。
冰化后,春水便来了。
往后的岁月很长。
长到可以在花林深处,陪一个人看遍春花秋月,听遍晨钟暮鼓。
长到可以在姻缘市里,陪一个人数遍红绸飘落,看遍人间烟火。
长到可以在落雨的世子府外,陪一个人撑伞走过长街,让雨声敲打一整夜。
春水不会为任何人彻底停留。
可她会来。
清晨,正午,傍晚。
每一次约定的时候,每一个重要的地方,她都会来。
带着春水一样的温柔,春水一样的无情,春水一样润泽草木的深情。
花林里,晨光正好。
姻缘庙外,红绸飘飘。
起雾的世子府外,长街尽头。
“我回来了。”她道-
End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正文完结了!应和了第一章的春水!当初开始写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把正文结局落在这里,落在‘春水’这个字眼上!
无情最是有情,达成结局:一生一世一双 X 3
具体怎么个相伴呢,还有一点番外,从明日开始无缝链接日更,给整篇文落下三个甜蜜蜜的、有始有终的句号(不舍得啊不舍得啊)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番外一
成亲后, 章见伀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做过的‘人事’全都补上。
起初姜昀之还以为他是心血来潮,后来发现他是真的想和她把人间的世俗乐趣都认真体会。
傍晚他从外面回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霜露的潮气, 不由分说地把她从榻上拉起来:“走。”
“去哪儿?”
“放风筝。”
少女愣住, 她正窝在熏笼边翻一本闲书, 外头飘着细细的雪粒子,这人大半夜要去河边放风筝?
可见章见伀眼中兴致分明, 她没说什么, 披上斗篷,被他一路牵着往城南去。
腊月的河冻了大半, 只有桥洞底下还淌着一线活水, 章见伀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大风筝,薄薄的绢纸被夜风刮得簌簌响。
“真要放?”姜昀之迟疑地问道。
“当然要放, ”章见伀语气认真,“今日放风筝的话,能庇佑今年姻缘一切顺利。”
章见伀竟然也迷信起来的。
其实这说法根本立不住,不过是城南老妪卖风筝的话术, 但姜昀之没有说破,只笑道:“师兄,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从你选择我开始。”章见伀盯着她, 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 在风筝上写上:愿年年岁岁,如今朝。
少女凑过去看,却见他遮遮掩掩地背过身去,在他们两人的名字之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风筝高高地于空中漂浮, 一路顺风, 被剪断线后, 很快消失在天际,仿若真到天际去祈福去了,姜昀之抬眼望着飘飞的风筝,手上一暖,是章见伀的手拢了过来,十指相扣。
“手怎么这么冷?”他盯着她
“不冷。”少女弯了弯眼。
有了夜里放风筝的起头,旁的‘人事’接踵而来。
只去过祟市、从没去过人间市集的章见伀黏上了姜昀之,非要去人间集市里看一看,跟着她一同去采买。
姜昀之买到自己想要的符纸后,他没走,拉着她走到城隍庙前的长街上,正值年关,集市热闹得很,卖糖人的摊子前排着七八个小孩,章见伀竟也跟着排,高大的身影鹤立鸡群得过分。
“师兄……”姜昀之拽他袖子,“你做什么?”
“给你买糖人,”他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爱吃甜?”
姜昀之怔了怔,浅笑道:“那行,你给我买多些。”
前头的小孩回过头打量两个大人,仰着脑袋打量了半天,忽然扯嗓子喊:“神女姐姐和阎王哥哥!”
“阿娘,这有个人长得像阎王殿画里的阎王!”
其实长得不像,但是气质太阴沉,章见伀一和小孩儿对上眼,那些小孩儿就跟吓到一样往后退,不停喊:“阎王!阎王!”
姜昀之:“……”
章见伀脸都黑了,要不是姜昀之拉着他,估计身后的雪刀又得展示才艺了。
姜昀之憋笑着,轻轻垂下眼,看着她,章见伀硬生生把脾气压下去,抿了抿唇,往她身边挤:“好笑吗,昀之?”
“好笑。”少女道。
糖人买到手了,是一只展翅的凤凰,薄如蝉翼的糖片在阳光下透亮。章见伀递给她,盯着她咬完一角后,才沿着那一角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真甜。
昀之怎么会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好吃吗?”姜昀之问。
“好吃。”章见伀违心道,“你再吃一口。”
少女吃完一口后,他才肯再咬一口,追逐着姜昀之咬下的边角,像是在玩着什么游戏似的。
后来是看皮影戏。戏台搭在巷子深处,三块木板一架,白布后头便是方寸天地,演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老戏,幕布上的小人儿依依呀呀地唱,台下挤满了老人和孩子。
章见伀站在人群最后头,把姜昀之圈在身前,下巴抵在她发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里头映着幕布透来的光影,明明灭灭的。
“小时候,”章见伀低声道,“路过这样的戏台,从来不敢停下来看。”
那时候药庄灭门,他的脸上布满了伤痕,尚未有能力消除可怖的伤口,像个怪物,像个老鼠一样穿梭于街道。
姜昀之认真地听他说。
“那时候我在想这些无聊的戏剧也没什么好看的,我没必要像其他人一样停留,” 他收拢手臂,把少女圈得更紧,“可现在和你一起看,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的不是台子上的戏,是身边的人。
幕布上那才子正与佳人盟誓,唱词咿咿呀呀地飘过来,姜昀之握住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那我们以后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戏。”
“好。”章见伀低声道。
比起看新戏来得更快的是其他‘人事’。
城南老槐树底下有个盲盒摊子,孩子们最爱去,一文钱摸一个红纸包,里头可能是糖块,可能是泥哨子,也可能是张空纸条。
有天章见伀路过,脚步顿住了。
姜昀之看了一眼他,便知道他是好奇,便拉住他:“走,我们去看看。”
“这有什么好玩的?”章见伀问。
“你试试就知道了。”少女温和道。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头,见两个大人挤在一群孩子中间,也不赶,反倒递过来两个红纸包。
章见伀立即拆开,收获一张空纸条。
姜昀之拆开,是一粒松子糖。
旁边的孩子起哄:“神女姐姐手气好,阎王哥哥手气差!怪不得是阎王呢!”
章见伀黑得能滴墨,要是姜昀之不在,他肯定会让这几个小孩儿体会下倒吊的感觉,不过姜昀之在,他作出一副能容人的模样,只阴沉地瞪了他们一眼,摸出铜板,又买了一个。
又是空的。
再买。
还是空的。
“阎王好笨!”孩子们躲在姜昀之身后,笑得直打跌,“阎王哥好笨!”
姜昀之亦浅笑着望着她,章见伀凑近,弯腰仔细地看她,看着她笑,那双素日里凌厉的眼睛此刻被夕阳染得柔软:“笑够了?”
“嗯。”少女点头。
“他们欺负我,”章见伀道,“你都不保护我。”
姜昀之转身,用松子糖将孩子们打发走了,孩子们瞬间笑着奔跑走了,不再笑闹。
章见伀很是满意,抱着姜昀之低声道:“谢谢娘子保护我。”
飡松宗的师长和同门来访那天,章见伀这种夜行性动物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姜昀之起身时,就见他站在铜镜前,对着镜子摆弄自己的衣领,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师父今日要来,”他严肃道,“我穿这身可妥当?”
姜昀之愣了愣,感受到他的紧张,没有取笑,她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妥当的,师父不爱那些虚礼,你平日什么样就什么样。”
章见伀“嗯”了一声,缠着姜昀之亲了好一会儿,好似真的很紧张。
姜昀之的师父到来后,待客时章见伀拘谨得不像他。
她师父一到,高大的身影亲自去门口迎,让座奉茶样样做得周到,他自己的师父都没有这待遇。
厅中,姜昀之看到他端坐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听师父讲那些陈年旧事,偶尔点头应和,偶尔添茶续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直到师父说起她幼时的事。
“昀之那时候还小,刚入宗门,特别沉默,什么人问话她都不回答,眼睛一直看着地,也一直不愿意吃饭喝水,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拦住了我,直直地盯着我,说她想学道法,想活着。”师父回忆着,“当时我才看清了她的眼睛,也看到了她眼中难以形容的坚定。”
章见伀猛地抬头,认真地听着,似乎想把姜昀之的从前都刻进脑海中,等待着师父讲更多有关她的事。
二师兄搭话:“可不是嘛,昀之话少大家都知道,她一开始简直就是不理人,我还以为她瞧不起我……好吧,道法上我输给了她,她瞧不起我也是对的,不过后来我发现她不是瞧不起我,只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和我们一起玩闹,她只想修炼,不停修炼。”
章见伀深深地盯着对面的姜昀之,眼中有温柔,也有疼惜。
可等到师姐说起那年有个外宗弟子追姜昀之追到山门前的事,章见伀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师姐想了好一会儿,“好像是姓周?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听说后来还托人来提过亲……”
“茶凉了。”章见伀开口,将话截断了。
章见伀站起身,提着茶壶挨个添水,举手投足间明明规规矩矩但还是带着一股肃杀气,仿若倒的不是茶,还是什么血水,走到姜昀之身边时,垂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姜昀之便知晓今夜有的闹腾了。
少女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抿了抿唇,似笑非笑。
师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临走时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昀之,其他都不必多说了,师父只有一句话。”
他道:“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幸福就可以。”
师父期望幸福降临在昀之身边,期盼了许久了。
姜昀之回头看章见伀,他站在门廊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对着她,无声比了个口型:“幸福吗?”
少女回之以笑。
送走客人,章见伀便拉着姜昀之去了后院。
最近章见伀偷摸打了个秋千,新伐的竹板还带着青涩的香气,绳索缠得结结实实。
“什么时候做的?”姜昀之佯装惊讶。
她其实早就发现了。
“前几日,”章见伀道,“你不是说小时候最喜欢荡秋千?”
姜昀之点头:“嗯。”
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时候,她在姜府的后院荡秋千,能荡得比树还高,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云彩。
章见伀扶着她坐上去,轻轻推了一把。
秋千晃起来,天边的晚霞也跟着晃,一层一层地漾开,像谁的胭脂不小心打翻了,泼得半边天都是绯红的。
“高一点?”他问。
“好。”少女道。
秋千便越荡越高,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春泥土的湿润气息,姜昀之仰起头,看见归鸟成行地飞过,看见远处城楼的轮廓被夕阳镀成金色。
章见伀站在秋千旁,目光一直追着她。
“姜昀之。”他唤她。
秋千慢下来,少女回头看他。
他走上前,从身后用力拥住她,依偎在一起,绳索微微晃动,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我们要一直好好的。”章见伀道,“一直在一起。”
幸福到过头的时候,人容易变得患得患失,章见伀也不能免俗。
秋千轻轻晃着,夕阳把他们笼在一片融融的金色里,姜昀之偏过头,在师兄嘴角落下一个吻:“嗯,我们要一直好好的。”
章见伀收紧了手臂,明明只是一句温柔的承诺,他嘴角的笑却像是下不来了,不停地吻着姜昀之,想听更多好听的话。
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沉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秋千越晃越慢,最后只是轻轻地摇着,像岁月本身,温柔而绵长。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风还在吹,秋千还在晃,他们永远在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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