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季然说着, 转眼见尚琬眉目含笑,藏不住欢喜模样,恨道, “这话只好哄着市坊中人吧, 朝里谁还不知道吗?我可同你说了, 议论的人好多着呢。”
“都议论什么?”
“议论你。说你攀上叔父,便嫌弃崔炀只有一个前列侯的虚爵——”裴季然说一半, 恐怕惊醒秦王自己挨骂便道,“我不说了, 等你出去自己打听去。”
“我疯了么, 打听人家怎么骂我。”尚琬便撵他,“忙你的去,休吵人养病。”
裴季然终于记起自己来做什么,“陛下严旨今日离京,我这便要走。”
“你走你的呗。”
裴季然一个白眼险险翻上天,“陛下让我来问殿下有什么话带去西海。”
“睡着呢。”尚琬道, “你等会儿。”
裴季然正待说话, 侧耳远处听辰钟声远远送来, 抬手指一下,“你听听——夜深了, 陛下严旨命我今日去西海,御林军外头等着。”
尚琬便俯身, 伸指按在裴倦眉间,用力揉搓,“裴倦,醒醒。裴倦——”
裴季然第一次听尚琬用这等声气跟人说话——裹着蜂蜜一样,听着只觉牙齿酸得要倒, 只僵着脸站着。
裴倦费力地睁开眼,眼珠黑琛琛的,定在她面上,他仿佛认不出眼前人,只迟滞地看着她。
尚琬被他这么一看便立刻生出悔意——御林军要等便让他们等着,唤他作甚?
裴季然却不晓事,抢一步扑地跪倒,“叔父。”
裴倦隔了一会儿才有动作,视线慢慢移到裴季然面上。裴季然道,“侄儿这便要启程去西海,陛下命侄儿拜上,叔父有话带与尚王,就交待侄儿吧。”
裴倦怔怔地听着,眼皮厌倦地垂下来,偏过头,埋入尚琬膝头,一声不吭。
“叔父——”
“喊什么?”尚琬撵他,“出去等着吧。”
裴季然还想说话,眼见秦王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只得作罢。
尚琬一直看着裴季然掩上门才托起裴倦的脸,男人烧得目光发直,被她扳过来就定定地望着她——像是傻的。
“喝水吗?”
裴倦隔了很久才“嗯”一声。
尚琬用匙舀了吊梨汤喂他,裴倦烧得迟滞,过了好日才明白要做什么,正待张口,尚琬已经等不及,含一口哺过来。
裴倦眼睁睁见她逼近,下颌一紧,被她扣着托住,便有温热清甜的梨汤漫过唇齿涌进来。他本能地阖上眼,痴迷地感受着,感受自己干枯皲裂的身体被滋润,被弥合,像黑白世界被一点一点赋予色彩,变得鲜润,而又夺目。
裴倦恍惚地抬眼,视野中雕花梁柱牵扯着新鲜的藤蔓,结出细蕊,开出花朵。怔怔道,“……甜的。”
尚琬渡过最后一口,听见这话,拢一拢发,笑道,“很甜么?”
她这么一动,裴倦的视野重又被她填满,眼珠转一下,定定地望住她,“我在寨子里吗?”
“什么寨子?”尚琬抬手贴在他额上——仍是烫,却不似先时骇人。“是不是烧糊涂了——你在宗庙思过,这里是东偏殿。”
“你说要带我去寨子里,又骗我。”裴倦埋首下去,“我刚才好像看见季然了。”
尚琬恍然,笑起来,“殿下这是想做我的压寨相公呢?”
裴倦哼一声。
“禀秦王殿下,我们家自投了朝廷,早就不做海匪了。寨子都没有了,你便想压寨——也没得寨子了,不如还是罢了吧。”
裴倦闭着眼,“不必说了,早知道姑娘哄我呢。”
尚琬被他一句话激起胜负欲,想一想便俯身过去,贴在他耳畔轻声道,“殿下若从了我,我必然叫殿下如愿就是。”
说话间吐息挠在他颈畔,痒痒的。裴倦缩肩拱首躲着,笑道,“以后再说,叫季然进来吧。”
“让他等着就是——你且睡你的,明日再说。”
裴倦摇一下头,“我好些了——打发了他,咱们清静。”
尚琬依言扶他靠在枕上,拢好衣襟,又顺了鬓发,走出去寻裴季然。裴季然正同侯随一处烤白薯吃,见她出来一惊,“叔父醒了?”
“不醒能怎样——谁耐得住你这般吵闹?”
裴季然恨得牙痒痒,想还嘴没敢——这婚事一做,眼前这个便是婶娘,以前虽打不过她,嘴上还能赢。现下连嘴上的便宜也没了。
不如早早认了。
进门便见秦王靠在枕上发怔。裴季然趋前跪了,“叔父。”
裴倦也不叫起,“陛下都同你说了?”
“是。”裴季然道,“臣看陛下欢喜不尽的,只说叔父有人照顾,他也放心。”又道,“臣这便启程,叔父可有话带与尚王?”
裴倦想一想,“你就同尚王说——中京瑞雪,盼与尚王雪中围炉。”
尚琬在旁僵着脸听着——这话带与尚泽光,必是连夜启程入京,别把老头欢喜死了就是。
“是。”裴季然响亮地应一声,“此事交与臣,叔父放宽心,安心养病。”便磕头作辞。
裴倦抬手阻一下,“等一等。”
裴季然仰起脸。
“你这次去——”裴倦问,“带的明旨?”
“……是秘旨。”
裴倦不吭声。
裴季然结巴着解释,“陛下的意思——退婚的旨意今日晚间才到北望坊,若现下便明旨赐婚,崔氏脸上不好看。”求助地看向尚琬,“崔氏毕竟是叔父母族,叔父便不看着别人,看着乐安娘娘吧。”
裴倦原就烧热未退,听见这两个字瞬间只觉头疼欲裂,他深知自己就要失态,一边想去寻丸药,一边想去寻尚琬,两相纠结着,只能僵坐着,仓皇地向尚琬伸出一只手。
尚琬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眼见情状不对,抢上前握住他求救的手,用力一拉,将他掩入怀中。裴倦哆嗦着,张口咬住她一点衣襟,死死咬着,一言不发。
尚琬倾身坐下,勉强镇定道,“殿下不舒服,你只管办你的差去。”
“……是。”裴季然吓得脸发白,半日道,“那——要改明旨吗?”
裴倦听得戾气横生,推开尚琬,笔直坐起来,厉声道,“当然要改——我见不得人吗?发什么秘旨?”
“……是。”裴季然慌张解释,“叔父,陛下绝没有这个意思。陛下同臣商量着——现下密旨出京,等到了灵州阁里再发明旨,如此两桩婚事便有十日转圜,崔氏脸上也好看的。”
裴倦就跟没听见一样,气得脸红头涨,厉声追问,“我见不得人?还是我的婚事见不得人?陛下是不是嫌我丢人了?发什么秘旨?”
“叔父——”
尚琬眼见着不像,催促,“你先出去。”张臂抱住裴倦头颅,用拉着按在自己怀里,感觉他的吐息着了火一样,急促地打在自己襟口。
裴倦察觉自己正在失控,却克制不住,语无伦次道,“他就是嫌我了……嫌我给他丢脸……宗庙的誓是我立的,违誓的也是我……他嫌弃我……让他开家法打我就是……发什么秘旨……我见不得人?我又不是贼……”
所幸裴季然早退出去了。尚琬沉默地抱着他。裴倦独自说了许久,心中邪火散了,偃旗息鼓地搭在尚琬肩上,尖利的下颌抵着她的肩骨,硌得生疼。
尚琬抬手,抚着男人汗湿的额——闹这一场,温度倒下来许多。“只是晚个十天半月的,你又不讲理了。”
裴倦不答,只沉重地闭上眼。
“这才刚退了婚,便下明旨赐婚——你不要脸面,我也不要吗?”尚琬说着,抬手搭在他颈上,慢慢摩挲,“你就是太累了,好似个炮仗一样,点一下就着了。等我们成婚,去离岛住,养养你的脾气。”
裴倦“嗯”一声,有气无力的,像炉中最后一捧残烬,吹一下都要熄了。
“你躺一会儿。”尚琬道,“我去跟季然说。”
裴倦挣扎着抱住,“别。”
“就一会儿。”
“别。”裴倦固执道,“别走。”
“裴倦?”
裴倦转过头,脸颊密密贴着她,轻声道,“……至少现在你别走。”
尚琬仍摩挲着他,“你究竟怎么了?”
“难受。”裴倦道,“我……受不了……我不想像我母亲那样……可我也……忍得艰难得很……小满……”他说着,极轻地蹭着她,“……难得很。”
尚琬沉默一时,“刚才在神主殿我就想问你——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船上。”裴倦轻声道,“石魈向船上扑过来,我看着那畜生……就想起来了。我见过它的,在晏溪村。”
那便是南洲海战的时候,那么早。若不是坠海后离了药物疯症发作一二年,他应该早就想起来了。
“乐安娘娘的病——是不是另有蹊跷?”
“她没有病。”裴倦道,“我母亲是被人毒害的,她没有疯症……”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来,“他们害了我母亲,还敢借着她,让我放过他们……”
尚琬心中一动,“乐安娘娘……不是崔氏亲族吧?”
“不是。她是晏溪村里的人。”裴倦道,“因为格外美貌被崔氏选中了,认作义女,献与高皇帝。”
后面的也不必问——崔乐安被皇帝看中,崔氏应是为了留个把柄才对她下毒。裴倦应是在胎里便带了毒。
“我母亲至死都以为自己有疯症,为了不连累我,她是为了我,才投湖自尽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2章 崔夫人 所以放石魈去晏溪村并不是偶然……
不论崔乐安出身如何, 入了宫便是皇帝的女人。崔乐安起码名义上还是崔氏女,若没有特别的原因,崔氏对崔乐安下毒简直百害而无一利。
此处处处透着怪异。
尚琬虽然极想问个清楚, 眼见裴倦身体极僵硬, 腰线绷作一条直线, 悬悬欲断模样,不敢再刺激他, 便不言语。
裴倦发作半日只觉筋疲力竭,戾气散尽了, 便有说不出的自我厌弃和疲惫不堪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 绳索一样牢牢缚着他。他又后悔,又灰心,可失控时做下的事,说出的话,却是覆水难收。
“尚琬。”
“嗯?”
“……别嫌弃我。”
尚琬一滞,“瞎说什么呢。”
“我有时候……是不怎么讲理。”
“只是‘有时候’吗?”尚琬忍不住笑, “殿下不讲理的时候多了去了。”
裴倦被她嘲笑, 恨得张口, 咬在她颈上,“你嫌弃我也晚了, 做了鬼也缠着你。”
“知道啦。”尚琬任由他咬着,拍一拍他肩臂, “你好生缠着我吧。”
裴倦果然死死攥着她,攀着救命稻草一样。毕竟病着,只不多时,眼皮沉甸甸地坠下来,昏睡过去。
尚琬等他睡沉了才将他移回枕上, 自己走出去。裴季然手足无措在外等着,看见她急问,“叔父说什么了?可需回宫另请明旨?”
“照陛下的意思办就是。”
裴季然疑惑地看她,“这是叔父的意思?”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你只管听我的就是了。”尚琬道,“有什么罪过,我自去领。”
裴季然看着她摇头,“劝你莫自寻死路——你不知秦王严苛,陛下也不敢不听。”
“你要听他的也使得。”尚琬无所谓道,“那你回去禀了陛下发明旨就是。”
前脚说八字不合退了崔炀的婚,后脚不足一个时辰便明旨赐婚给秦王——即便皇帝豁出去做了,也实在难看得很。裴季然心一横,“我听婶娘的。”
尚琬毫无防备被这称呼砸在面上,瞬间两颊飞红,“瞎喊什么?”
“怎么,你不是我婶娘?”
虽然也不能说不是,可尚琬再厚的面皮也不能就这么认下了。转了话头道,“宗庙我还是第一次来,神主殿之巍峨,叫人惊叹。只不知旁的殿宇都供着什么?”
“前头宗主殿,供着历代藩王,后头女英殿,供着历代皇后和妃嫔。”裴季然想一想又补充,“只是单字王,和诞育过皇子的妃嫔。”
这么说来,今晚应去女英殿走一回,拜过乐安娘娘。尚琬便道,“你赶紧去,到西海见着我爹,让他带些芋螺给我。”
“什么?”
“好东西——却不是给你的。”
尚琬撵了裴季然,回去见裴倦热度已经退了,勿自卷着锦被沉沉睡着。便悄悄出来,绕过神主殿往女英殿去。
宗庙除了新年和节礼大祀,平常并不开,夜间也只有看守香火的宫人。尚琬一路畅行无阻,从角门入女英殿。守香火的是一名年老宫人,看见尚琬吃一惊,“姑娘怎的深夜来此?”
“嬷嬷认识我?”
“尚王千金,秦王殿下看中的人,怎能不识?”宫人看着她笑,“殿下在此思过,姑娘倒有兴致夜游?”
尚琬一惊。
宫人看出她心中所想,“姑娘不必惊讶——秦王殿下今日御前求婚,朝野上下无不震动,如今朝中不识姑娘的,只怕没有了。”
尚琬不知外头闹到这般田地——难怪皇帝不敢立刻明旨赐婚。她一时尴尬,“睡不着,出来走走,来女英殿上个香。”
宫人心知肚明,“姑娘来祭拜乐安娘娘吧?应该的。”便往里让,“乐安娘娘在东三殿,姑娘随我来。”说着便在前引路,穿廊绕柱到一处殿宇。
偏殿没有长明灯,黑漆漆的,宫人先行入内,抖抖索索点了灯,烧了炭盆,又另外分出一盏烛过来,“主殿供着的是历代皇后,列位娘娘们都在偏殿,这一间是高皇帝的。”
尚琬接过油烛,照着看了一遍,壁上悬着三副小像,俱有一人大小,笔触生动,栩栩如生。尚琬在最右边那一幅跟前止步——画中人生就一对俏丽的桃花眼,色如朝霞映雪,风骨艳逸,如谪仙临波。“这位便是乐安娘娘吧?”
“姑娘好眼力。”宫人道,“秦王殿下生得同娘娘简直一般无二的。”
“另两位是?”
“姑娘恕老奴位卑孤陋,虽守着殿,却也只能识得左边这位——蔡夫人。”
尚琬拈香点了,供在崔乐安小像前,仔细拜过才起身,又另外拈香,另两人前头也供了,“此处还有谁来?”
“只有秦王殿下了。”
尚琬故意不解道,“此二位夫人无后人吗?”
宫人虽惊讶,但她早听说秦王殿下这位未婚妻出身西海远疆,海匪出身,不懂也是正常的。她存了巴结的心思,主动解释道,“薨了的晋王殿下是蔡夫人所出,中间这位老奴虽不认识,想来供在这里,应有未能成年的皇子。 ”
画中女子眉目秀丽,气度温婉,一双圆溜溜的水杏眼,清澈灵动,自带一段活泼张扬之意。
尚琬看着她,渐渐笃定——无需分辨,这个应该才是正经崔家人。
身畔宫人声音惶恐道,“殿下。”
尚琬循声转身,便见裴倦立在殿门口,气色不成气色,形容不成形容,处处透着张皇。忍不住皱眉斥他,“下雪,你怎么来了?”
宫人第一次听见有人训斥秦王,唬得低下头去。
尚琬道,“劳动嬷嬷取个手炉来。”说着走过去拉住男人的手——冷得跟坚冰一样。便拉他入内,裴倦抬手挣脱,偏转脸,停在原处不动。
尚琬一滞,看着宫人走远,哄他道,“我出来走走,一会儿就回去了。”
裴倦仍不言语,面色却和缓许多。尚琬再拉他,便不怎么挣扎,由她拖到炭盆边坐了。尚琬掩上殿门,一眼看见男人赤着的一双足,冻得通红,忍不住给他一掌,“又作死。”
裴倦硬梆梆转过脸去,“我死了就没人烦着姑娘了,姑娘正好称心。”
油烛下男人的侧脸冷峻俏丽,零星的碎雪粘在颊上,像堆着雪的梅蕊,又冰冷,又动人,矛盾到了极处生出格外的艳丽来,动人心魄。尚琬也懒怠再去哄他,只伸手扣住他尖利的下颌,扳正了对着自己,顶着男人惊慌失措的目光,怼过去,强压住他双唇——
冷冰冰的,有细碎的雪珠子。
裴倦本能地挣扎,却被她死死掐着,心中因为恼怒而生的固执渐渐融了,怎么使力也拢不起来,便认命地阖上双眼,放纵自己陷在黑暗的适意里。
寂静的大殿里,只有二人唇齿交融碎响,仿佛极隐秘,却又极盛大。
……
裴倦终于拾回神志时,发现自己仰面沉在尚琬臂间。尚琬屈膝坐着,仰着脸,望着壁上小像出神。他正待说话,忽觉怀中有源源的暖意,低头便见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只蓝汪汪的珐琅手炉。
“这——什么时候?”
尚琬循声低头,盯着他的眼睛仔细看一时,笑道,“这是醒了——嬷嬷送来的,有一会儿了。”
裴倦不知自己沉迷时如何人前失态,一时间羞恼难当,恨道,“你总这样。”
“我怎样?”尚琬故意道,“你不是我的?还是你不许我亲你?”
裴倦无言以对,只能闭上双眼不去理她。尚琬目光移回壁上,“你长得真像乐安娘娘。”
裴倦从她臂间仰起脸,画中人含着笑凝视着他,像在宽慰他。他在她掌下慢慢转动头颅,蹭着她,“她好看么?”
“嗯。”尚琬心中一动,“殿下这是在勾着我夸你好看呢?”便补一句,“要叫殿下失望了——娘娘比殿下好看多了。”
裴倦翘起嘴角,“姑娘这么快就嫌弃我了?”
“此处是女英殿,乐安娘娘在上头。”尚琬推他起来,“你好歹收敛些。”
裴倦坐直了,又跟抽了筋骨一样,搭在她肩上,“我以前每次来都只有我一个,阿娘今日看我这样,必定欢喜的。”
尚琬给他拢一拢衣襟,“你大雪天的跑出来作死,再冻得病了,娘娘如何欢喜?”
裴倦不答,只心满意足地吐一口气。
尚琬陪他坐一时,“中间供着的是谁?”
“崔夫人。”
果然。尚琬心中一动,“她也是清河崔氏女?”
裴倦点一下头,又摇头,“她是,我母亲……并不是。崔夫人入宫时高皇帝膝下无子嗣,约定了五姓贵女先生子者尊为后,郑夫人生下先帝,便册了皇后。”
尚琬立刻猜出首尾——必是因崔夫人子息艰难,崔氏另送了崔乐安入宫争宠。
果然裴倦道,“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崔夫人也生了一位皇子,不及定名便薨了,崔夫人也薨了。”
皇子出生,满三月玉牒定名,入族谱。没定名,也就是说这位皇子几乎生下不久就死了。
尚琬叹道,“世人不知,原来有两位崔夫人。”
“一入宫门深似海,生死都在皇家一念之间。高皇帝不提起,谁能知道宫里的崔夫人是哪一位,是一个还是两个?”裴倦道,“我母亲若不入宫,只怕现在还能好好活着。”
崔氏送崔乐安入宫为的是争宠,如果崔夫人一直无子,崔乐安生下皇子必定交给崔夫人做亲子抚养,世事难料,崔乐安怀孕时崔夫人也有身孕,崔氏为了崔夫人给崔乐安下毒,连累了裴倦天生有疾。天意难违,崔夫人也没得到好,落了个母子俱亡的下场——
机关算尽,两败俱伤。如果不入宫,崔乐安必定在晏溪村好好活着的。
尚琬凝视着画中人,忽一时心中一动,脱口道,“所以放石魈去晏溪村并不是偶然?”——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3章 偶然 只有你。
裴倦听见, 长久沉默,久到尚琬几乎以为他睡着时,男人的声音梦呓一样道, “高皇帝想寻个隐蔽的村落借神鬼之说除掉先帝, 崔氏想借这个机会除去知道我母亲底细的村落……晏溪村才遭此大难。”他说着在她臂间蹭一蹭, “小满。”
“嗯?”
“偶然出现在这件事里的人,只有你。”
尚琬低头, 火光下男人乌黑的眸子像撒了跳动的金屑,桃花眼便蕴满了醉人的流光, 肆无忌惮地向她汹涌地铺来。尚琬忍不住, 伸指勾一下。男人在她指下阖目,又张开,定定地凝视她。
“你呢?”
“我?”裴倦道,“我和先帝一样,都是局中人。只是他们想要的不是我的性命,他们想叫我安生做崔家子——崔夫人原就不得宠, 她死后, 世人所知的崔夫人只有我母亲。我母亲的疯症是不是人为, 去晏溪村一查就知,他们怕我早晚知道真相同他们反目, 所以必要除了去。”
“为一己之私,屠灭一个村落——”尚琬咬牙, “崔氏如此作为,也敢称五姓世家?”
“他们原本也未必做得出来。”裴倦道,“高皇帝既有了旨意,反正要灭一个村落,灭了旁的, 不如灭了他们的心头大患。”
此事罪魁祸首高皇帝本人早死了,坟头草只怕都有一人多高。尚琬越想越气,“崔氏谁做的——我必宰了他。”
裴倦不答,抬手勾着她,“我不该同你说这些的……你嫁与我,不该为了我受这些烦恼。”说着侧首,目光投向画中柔和笑着的崔乐安,“我母亲也不愿意。”
尚琬勉强挤出一点笑意,“那谁叫我运气不好,多少年前就卷进来了?”
“你卷进来是运气是不好……”裴倦痴痴地望住她,“我遇见你,却是……运气太好了。”
尚琬一肚子气被他一句话挤走一多半,笑起来,“殿下如今也是嘴甜得很。”拉他道,“起来,咱们给娘娘磕了头,回去思你的过。”
裴倦拖拖拉拉地起来,“什么娘娘……不是母亲吗?”
“秦王殿下,我们还没成婚。”尚琬正色反驳,仔细给他整了大氅,挨着他并肩跪下,双手合十,凝目望向画中的崔乐安,便阖了眼,无声道,“求娘娘保佑裴倦长命百岁,从此以后都高高兴兴的。”
“不行,你再加一句。”
尚琬睁眼,便见裴倦虽然笔直地跪在像前,却只管偏着头盯着她。一时无语,“你只管求你的,管我求什么?”她说着心中一动,“你怎知我求的什么?”
“我看见了。”
“什么?”
裴倦抬手,指尖点一下自己嘴唇,“这里,看见了。”
这厮居然还有读唇语的本事。尚琬大怒,扑过去一口咬在他唇上,“谁许你偷看我?”
裴倦刚退了热,烧虚了的身子,被她一扑便要倒。尚琬伸手拢一下,将他翻转过来,二人便一同滚在地上。尚琬仰面躺着,裴倦压在她身上。
裴倦稍稍抬身,逸逸然支着下颌,含笑盯着她,“我要长命百岁也要同你一起,我一个人有什么意趣?”
尚琬正待说话,殿门“吱呀”一声从外头打开,便听裴季然的声音叫道,“婶娘——你在这里吗?”
尚琬唬得脸发白,“人来了,还不起来?”
裴倦却不动,只伏在她身上笑,“……婶娘?”
尚琬后知后觉,熬不住老脸一红,“你自己的侄儿教导不善,关我什么事?”
“挺好呀。”裴倦道,“我看季然教得挺好的。”
外头裴季然不知里头做甚,见内殿燃着灯,便大喇喇走进来,“我听外头守夜的说婶娘来给娘娘上香,便过来寻你,你你——你们——”
裴倦仍然不动,他甚至连个转头的动作都没有。尚琬一把掀开他,自己坐起来。她也不知作何解释,索性眼一闭当无事发生,“你还没走?”
裴季然好不容易才从秦王同一个女的滚在一处的刺激画面里定住心神,眼见秦王气定神闲坐着,竟连偷笑也不敢,肃然见礼道,“叔父。”
裴倦“嗯”一声,“我没跟陛下说么?旨意今夜要出京?”
“是,陛下也这么吩咐臣。”裴季然垂手道,“臣已过驿站了,因带的秘旨,臣越走越觉不妥,恐怕叔父着恼,又忙着赶回来——求叔父示下,可需回去换了明旨?”
“当然要换。”裴倦冷笑,“谁跟你说秘旨就可以了?”
裴季然偷偷瞟一眼尚琬,忍住了没吭声。
尚琬道,“是我。”
裴倦立刻偃旗息鼓,便斥,“秘旨就秘旨,你来来回回地跑什么——没的白耽误工夫。”说着站起来,他虚得厉害,只一动便觉眼前发黑,倾刻要倒。
尚琬早先一步站起来,见状忙托一下,下一时便觉男人整个扑在她肩上,兀自立不住,止不住地往下沉。
“裴倦?”
裴倦摇一下头,只觉晕眩欲呕,咬着牙不敢说话。
裴季然忙走过来,俯身蹲下,将他整个负起来。尚琬跟上去,到门口接了宫人递的伞,将二人遮住。三个人一言不发往东偏殿去。
东偏殿虽不算远,因风雪极烈,走得很是艰难。裴倦半昏半醒的,身子一沾着卧榻便向尚琬胡乱伸手。尚琬握住,裴倦挣扎着挨近,搭在她肩上。
裴季然把熏笼提到榻前,“这里不比秦王府,有地龙,叔父还是回府吧。”
尚琬道,“你别管他了——倒是你,这么大的雪,等雪停了再赶路。”
裴季然不敢吭声,只拿眼睛瞟裴倦。尚琬只得握一握裴倦的手,“殿下,如此可使得?”
裴倦也不睁眼,“姑娘倒是体贴。”
尚琬忍着笑,悄悄掐他,“可使得?”
裴倦不答,只越发用力地勾着她,好半日才哼一声,“随你。”
裴季然强忍住欢喜,“叔父体念,侄儿感激不尽。”施了礼要走,临走以口形向尚琬无声道,“我打了野鸡。”又指裴倦,“等叔父睡了,你出来吃。”便一溜烟跑了。
尚琬正琢磨裴季然刚才说的什么,裴倦阴阳怪气道,“人已走了,姑娘好歹别看了。”
“什么?”
裴倦睁开眼,融了的雪水洇得乌黑的眼睫湿而重,勉强撑着,“姑娘再看他,我要恼了。”
“你恼什么?”尚琬一时无语,便站起来,“躺着,给你弄口热汤。”见他如附骨蛇一样要缠上来,反手按住,“不许动。”便用被子裹住。
裴倦被她裹作一个蚕蛹一样,险险露着一双眼,用力眨一下,“季然代我提亲去的,他一日不回来,我们便一日不能成婚,只得偷偷摸摸的。你体贴他,只叫我等着——好不偏心。”
尚琬把炉上温着的吊梨汤倒一碗,用匙搅着,“哪有这么大的雪逼着人赶路的,你差这一日二日的么?”便舀了热汤喂他。
裴倦老实张口,清甜微烫的梨汤入腹,驱走遍身寒意,滋润着他。
屋外风雪鬼叫一样鸣啸,殿中温暖如春,炉上有甜汤,身边有喜欢的人。裴倦心满意足道,“也罢,季然不回来,我们就在这里思过就是——只我们两个,也挺好的。”
尚琬听着亦觉神往,便笑,“是挺好的。”
中京毕竟是裴倦的地盘,果然想什么就有什么。自打皇帝下了退婚的旨意,裴倦便带着尚琬躲进宗庙不见一个人,对外美其名曰——思过。
这一躲就是月余。中京最后一场雪下过,惊蛰日,秦王出宗庙,第一日上朝,当着众朝臣递本,言道西海一战同尚家渊缘深厚,愿结以永好,求娶靖海王娇女。
皇帝略略为难了一下,以“永固西海恩泽”为由,当朝赐婚,命赵王裴季然为赐婚使,赴西海同靖海王商议婚期。
众人还在震惊之中,第三日一早西海便上了靖海王尚泽光的亲笔谢恩折子,叩谢皇恩,言道同赐婚使商议了,春分日便是上上大吉,婚期定于春分日。
折子到中京的时候,赐婚使裴季然和靖海王尚泽光已然在返京的路上了。
中京到西海便快马加鞭也有小一个月脚程,众人在目不暇接的消息里后知后觉——裴季然必是退婚旨意刚下时就已经赶赴西海了。
因为八字不合退了尚家同崔氏的婚事是假,真相其实是秦王看上了尚家女,勒令皇帝强行退婚吧。
一时朝野沸腾,说什么的都有。有骂秦王跋扈的,有鄙夷秦王违誓的,有议论尚琬祸水的,有同情崔炀的,说什么的都有。
那些多少懂点朝局的,无不担忧刚亲政的小皇帝——秦王同尚家做了亲,他这个皇位还坐得稳吗?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时候,皇帝本人却在秦王府。
正是停春园第一批桃花开得热闹时候,尚琬立在花树下挑着新鲜花瓣,皇帝挽着袖子,往蒸熟了的糯米里拌酒曲。
皇帝拈一点米尝了,点头,“甜。”
尚琬道,“我哥哥也爱酿酒,不过他只用高粱,不似陛下风雅,做这甜酒,还配桃花。”
“叔父酷爱桃花酒。”皇帝道,“我小时候叔父每年都酿桃花酒,自己却不动,只管使唤我摘花,拌酒曲……酿出来的酒也不肯给我喝。”
尚琬听见便转头,裴倦拢着大毛鹤氅歪在花树下的大躺椅上,抱着只手炉,偏着头昏昏睡着。便吐槽,“人家现在也不动么。”
皇帝一笑,不敢言语。
裴倦慢慢翻身过去,也不睁眼,“姑娘小心——我可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4章 翁婿 我听阿爹的。
中京夜里刚过了一场春雨, 正是清晨时分,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石洼子里汪着水, 映着半明半暗的天。
门房披着衣裳打着呵欠走出来, 适意地叹一声, 便长长抻个懒腰。还不及尽兴,抬头见一骑从坊门处进来, 乌黑的高头大马,黑衣黑帽, 黑漆漆的斗篷遮着, 看不清面貌。来人随着马势,摇摇晃晃地走,马蹄踏入水洼子,踩破浮光中摇晃的天光。
怎么看都透着来者不善的意味。
门房三两下穿好衣裳,拾级而下,指着来人道, “此处乃秦王府所在, 闲人勿入, 给我出去。”
来人停住,抬鞭一指门楣, “这不是府门么?”
“是,又如何?”门房抬起下巴, “秦王府不待客,还不出去?”
“不待客?”来人道,“若是公务又如何?”
“陛下有旨,殿下养病期间,诸部诸相都不许打扰。”门房不耐烦起来, “出去出去。”
“我还没进门呢,你连门外的事都要管?”
门房越发撵个不住,“东临坊有甚的门外的事?谁不知道东临坊只秦王府一处,你是哪座山里来的?”
“不是山里。”来人抬手摘了斗篷,“是海里。”清晨的天光照亮来人脸庞——五十有余年纪,清矍精干的模样,须发微白,目光湛然,不怒而威的模样。
“海里——”门房心中一动,“您是——”
“去通报。”来人大笑,“就说尚泽光来了,拜上秦王殿下。”
门房立时气焰尽销,疾走数步赶上来牵马,“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不识尚王殿下,尚王快请进——我们殿下早知会过了,小的们早候着了。”
尚泽光下马,“殿下近来可好?”
门房原想回句套话,就说“挺好”,一想来人身份,生生咽了,“小的就是个外门当值的,小的能知道什么?尚王里边请,殿下如今在停春院。”
便命内院侍人送尚泽光入府。
尚泽光跟在侍人后头穿廊绕柱地走,半日到一处雅致的庭院,入目便见庭院别致,花木繁盛,都在盛时,粉一片白一片地遮天蔽日。
堆云积雪的梨花树下,久久不见的秦王一人独坐,雪片似的梨花覆了他满肩,也不知坐了多久。
尚泽光大喜过望,疾行上前扑地便拜,“殿下。”
裴倦正出神,听见这一声转头,忙站起来,一时间也不知该叫起,还是该拜上,怔在当场,只道,“尚王勿多礼。”
尚泽光双膝跪在地上,仰着脸,双手挽住裴倦两臂,殷切道,“殿下实在清减了。”说着几乎忍不住,哽咽道,“西海一别已有十三载之久,臣长久不见殿下,心中想念,难以形容。”
裴倦尴尬到了极处,侧身绕一步避开,伸手往他臂弯处牢牢托住,“尚王请起。”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坠在臂弯,便露出白皙一段小臂,腕间分明一段朱红清透的鲛线,缚着浑圆一枚火焰珠。
尚泽光看见女儿的火焰珠,总算记起自己此时还有另一重身份,就势站起来,尴尬地搓一搓手,“臣女不肖,谁知还有这等福份。”
裴倦低着头让一步,“尚王坐吧。”
尚泽光应了,刚想坐,转眼见树下只有一把椅子——自己坐了秦王就要站着。难免暗骂府中下人不机灵,只得又搓一搓手,“臣骑着马过来的,站一站倒松泛些——殿下坐吧。”
裴倦只能也站着不言语。
尚泽光四顾一回——并没有一个下人,厢房门还闩着。他一个客人,断没有自己冲进去搬椅子的道理。也只能站着不言语。
正没个转圜处,隔门从里头推开,尚琬揉着眼睛出来,“大清早,你不睡觉起来做什么?”
尚泽光看着自己女儿披头散发的,身上只穿了件茱萸色的薄绸中单,赤着脚踩着双木屐——怎么看都是刚从榻上爬起来的模样。忍不住皱眉。
尚琬终于发现院中多了一个人,看清来人面貌唬得腿脚都软了,“阿爹——”
尚泽光黑着脸,“你怎么在这里?”刚出口又后悔——这不是把秦王的脸一块按在地上打?忙改口,“你头也不梳,衣裳也不穿,是什么形容?”
尚琬灰头土脸,“阿爹教训得是——阿爹坐坐,儿收拾了再来。”便要往回走。
“慢着。”
尚琬忙站住。
尚泽光指一下树下光秃秃一把椅子,“殿下在这里,没人伺候也罢了,连个茶点也没有?你就是这么管家的?”
尚琬一句“我什么时候管家”强按下去,赔笑道,“阿爹教训得是。”偷眼看裴倦——他竟比自己还难堪的模样,半日也不见抬一下头。
尚琬一溜烟跑了,寻了半夏来伺候两位殿下,自己去偏殿洗漱收拾,急急琢磨怎么解释自己住在秦王府,却百般寻不出一个像样的缘由——心一横罢了,硬着头皮回去。
进门便见裴倦上座,尚泽光屈膝坐在裴倦膝前一个小杌子上,絮絮说着些敖州政事。
尚琬看得眼花,自己亲爹坐成这样,倒似个初入学堂的开蒙幼童一样。
裴倦如坐针毡地,抬头看见尚琬如逢大赦,殷殷露出求助的神气。尚琬清一清嗓子,正色道,“陛下严旨,不管哪州哪部,不许拿你们的事来惊扰殿下养病,阿爹这是想吃排揎么?”
尚泽光一滞,虽理亏,却不肯认怂,张口便骂,“你这半日做甚的去了?”
他二人交锋,裴倦终于得了机会,站起来避往一边——泰山在前,独自高坐,实在煎熬得紧。
尚琬道,“儿被阿爹教训了,赶着换衣裳去。”说着含笑上前抱住他的腰,“驿里来信说还要五六日的,阿爹怎的今日就到了?”
尚泽光就势将她掩入怀里,由她摇晃着,“带了几十车的东西,能快得了么?等不得他们。”
“带的什么?”
尚泽光还她一个白眼,“你说呢?”
尚琬立刻懂了,她最近也练得皮实了,脸都不红一下,“阿爹吃饭没有?”
“觉都不及睡,吃什么饭?”
尚琬“哎哟”一声,“阿爹不如去洗洗,我这便弄好吃的给阿爹。”拉了他便往外走。
尚泽光挣脱,向裴倦恭恭敬敬施一个礼,“殿下,如此臣先告退。”
尚琬立在自己亲爹身后,笑吟吟看着手足无措的裴倦。裴倦被她盯得难堪,只能僵着脸应了。
好不容易捱到父女俩出去,裴倦只觉前所未有的疲惫,身子一沉跌坐椅上,支持不住,俯身将前额抵入膝头。兀自平复时,一双手越过黑暗抱住他。
裴倦觉出熟悉的气息,也不肯睁眼,合身附过去,枕在她肩上,感觉她的手绕过了肩臂抚在他颈上,慢慢地摩挲着。他极轻地哼一声,“你怎么回来了?”
“看你脸色不好。”尚琬侧首亲他一下,“怎么这么早就起来?”
“睡不着。”裴倦在她颊边蹭着,“怕吵醒你,在外头坐坐,谁知就遇上……遇上——”他纠结一时,也不知用哪个称呼,只得罢了。
“必是昨夜桃花酒闹的。”尚琬道,“你还是似以前一样老实点吧,莫吃酒。”
“以前不敢吃酒,怕犯病……”裴倦道,“现下我什么难看样子你都知道……怕什么?我就要吃。”
“行,给你吃,吃个够。”尚琬笑着将他推开些,仔细打量他,果然气色不佳,眉目透着倦意,“你好歹撑着些陪我爹说说话,等会送他走了,再去睡去。”
裴倦“嗯”一声,想站起来,又觉眉目涩滞不堪,便阖上眼,凑到她跟前。尚琬忍着笑,吻在男人薄薄的眼皮上。裴倦被她吻着越发手足酸软,勾住她颈项,抽了筋骨一样,悬在她怀里,轻声道,“……你还是带我去离岛吧。”
尚琬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他,“一个小岛,劳动你惦记到现在。”
“我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你藏着我……”裴倦偏着头,吻着她颈项,“我睁开眼就能看见你……只看见你……”
尚琬正要说话,隔着窗子见尚泽光从回廊尽头过来,唬得忙推裴倦。裴倦神志昏谵,被她推搡越发用力勾着她,叫起来,“别。”
尚泽光一眼看见尚琬,初时不留意,眼见她神色慌张,才后知后觉地看见挂在她身上的秦王,他平生第一次见秦王殿下这般软弱模样,平日里出鞘的锋利却销尽了,浑身透着说不出的恣意。
此时进去必定不妥。尚泽光忖度一时,绕过回廊走到梨花树下站着等。
足足一盏茶工夫,身后尚琬的声音道,“阿爹。”
尚泽光转身,便见尚琬拉着秦王并肩立在自己身前,梨花风里,好一对璧人。
尚泽光忙着要上前见礼,尚琬含着笑,悄悄冲他摆手,又扯一扯裴倦衣袖。
裴倦抿一抿唇,轻声道,“阿翁。”说着一掀衣摆,跪下去,“阿翁在上。”
尚泽光只觉心神俱震,目瞪口呆看着,半日收敛心神,蹲下去,忍不住张臂将他抱住,“自家人何需多礼?”他的手勾着裴倦的肩臂,只觉骨骼嶙峋的,硌手,心酸不已,“臣以前见殿下自苦,虽实在心疼,却也没什么法子,如今可好——既是自家人,让小满替臣看着殿下,也求殿下看着臣等,多保重吧。”
裴倦脊背绷得笔直,强忍着,轻声道,“我听阿爹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5章 玉茶糕 握住一枚冷镖。
自从尚琬住在秦王府, 秦王懒见外人,内院完全不肯叫侍人入内——这也是尚泽光入府,见了秦王连多一把椅子都无人来送的缘由。
尚琬出去寻了半夏, 安排了早饭菜色, 二人一前一后拿着入内, 布置在外间小花厅案上。正忙着,便听一幕之隔内尚泽光的声音道, “……故尔殿下如今需格外小心。”
半夏久在秦王府当差,听见这话便知要回避, 笑道, “外头蒸着酥酪,姑娘请二位殿下用饭,奴去看看。”不等尚琬相应便轻手轻脚走了。
尚泽光久在西海为王,下人行踪根本不在他眼里,虽看见了也不当回事,继续说自己的, “臣听赵王殿下说小前侯京畿遇袭, 小前侯生于中京长于中京, 若有仇家只怕早动手了,等不到现在——可是越姜?”
尚琬心中一动, 走到帷幕前停住。
裴倦看见,向她伸一只手。尚琬慢吞吞增过去, 裴倦探身攥住。亲爹在前,尚琬原想矜持,却被裴倦拉着坐下,再拒绝倒显忸怩,便坦然坐下, 甚至反手握住他。
尚泽光清清嗓子,只当没看见,“越姜癫狂,对我这女儿又很有些执念,当年在西海就跟狗皮膏药一样不依不饶。他对付小前侯,无非是因为小前侯同小满的婚约。如今——”说着目光停在裴倦面上,“小前侯罢了,殿下千万小心为上。”
裴倦低头,“我只怕他不来。”
“臣知殿下必有预备。只是越姜难缠,西海发海捕文书拿了他两三年,没个头绪。”尚泽光摇头,“需得使个法子,引他出来,断了祸根。”
“阿翁不必忧心,只管坐等。”裴倦道,“越姜既为了小满,他必定要来找我——我等着他。”
尚琬立刻道,“你不许出府。”
裴倦皱眉,“为了一个越姜让我龟缩在府里,姑娘把我当什么?”
尚琬正色道,“你不知越姜,这厮武力天下难有敌手——”
尚泽光眼见女儿说得不像,抬手阻一下,“有道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又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何必同一武夫争这一时之气啊?”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裴倦道,“不弄死他,小满也不安全——要引他出来,除了我,还有谁有万全的把握?”
尚琬断然道,“这件事不用你管。”
裴倦还不及说话,被尚琬含着警告的目光震慑,扁一扁嘴不言语了。
尚泽光终于看出二人相处模式,一半震惊一半欣慰,“这事从长计议,先吃饭。”说着便站起来。他原想等一步让秦王在前,视线余光瞟见尚琬已经起身,秦王却没动,只仰着脸盯着尚琬。他心知自己又多余了,说声“饿了”,疾疾出去。
尚琬抬手扣住裴倦白皙的颈项,压着声音威胁,“你休作死。崔炀也罢了,你若有个好歹,我只能不活了——再想着做死,不如我现在便给你一刀。”
裴倦原不乐意,听见这话忍不住笑起来,“我死了,你真的不活了?”
“假的。”尚琬怼他一句,警告,“越姜虽勇,不过一介武夫,我有法子对付,不许你犯险。”
裴倦眼见尚泽光消失在帷幕后头,张臂抱住尚琬,脸颊埋入她怀中,“怎么觉着你向着他呢?”
尚琬踌躇一时,终于放弃告诉他狐前草的事——他如今用药不轻,这种已经近在咫尺却没有把握的事,不如不说。叫他生出希望,若出了差错落空,激出个好歹,别真的逼疯了。便道,“我是怕他伤你。”
裴倦蹭一下,“哪有那么不中用?”
尚琬抬手一掌击在他面上,“总之不许你招惹越姜。”便拉他,“吃饭,别叫我爹等久了。”
二人拉拉扯扯出去。尚泽光故意立在窗边看景,装作有事做的忙碌样子,看见裴倦出来道,“中京景致名不虚传,殿下院子里的桃花真是好看。”
尚琬笑道,“阿爹还有心思赏花?”
“没有。”尚泽光哈哈大笑,“不如两坛酒。”
裴倦想一想,“前回采桃花酿的桃花酒刚启了坛,阿翁不嫌弃,吃两盅?”
尚泽光大为意动,又踌躇,“疆王入京当先陛见。臣先来殿下这里已是犯了忌讳,晚一时三刻入宫,陛下只当臣回去洗浴,不同臣计较——这酒一吃上必定没完没了的,明日吧。”
“阿翁虑的这个?”裴倦沉吟着,“这个倒容易。”叫一声,“半夏来。”
有客在时半夏都守在外头,闻言入内。裴倦道,“打发个人入宫,跟陛下说,桃花酒今日启坛,正好尚王入京,我留下了,请陛来我这吃酒赏花。”
半夏含笑应了,自去传话。
尚泽光大笑,“甚好。”嫌弃地看一眼案上餐食,“既要吃酒,这些便罢了——谁要吃粥?”命尚琬,“你去吩咐,预备正经菜色好招待陛下。”便拉着裴倦走,“臣十数载不见殿下,正好手谈一局。”
裴倦刚要动,被尚琬一把拉住,便定在当场。尚琬俯身掰开尚泽光的手,“不行。”
尚泽光皱眉。
“医嘱——他一日三餐要定时定量,酒也不能吃。”尚琬说着拦在裴倦身前,“先吃点,阿爹也吃点垫垫。”
“不吃。”尚泽光摇头,咂舌道,“姑娘既有事,还是我去看菜色。”向裴倦道,“必定给殿下安排好吃的。”一撩袍角走了。
裴倦虽被她管着,却不但不恼,还欢喜不尽的,“阿翁难得来一回,一顿两顿的,值得你这么认真?”
“你自己犯病什么德性不记得了?”尚琬推他坐下,舀一碗粥放在他跟前。
裴倦只看一眼,却不动。
“吃饭。”
裴倦仍不动,索性歪过去,搭在她肩上,双手勾着她,“阿翁走了。”
“嗯。”尚琬道,“走就走了,吃饭。”
裴倦见不得她装傻,偏过头咬住她耳垂,有一下没一下地吮着。尚琬被他的气息拂得痒痒的,偏着头轻轻地笑,“你真是属狗的。”
裴倦初时只想闹她,渐渐兴起,抻着颈子探过去,吻在她唇角。
尚琬忙推开,“这位殿下——我爹一会可就回来了。”只得让步,“罢,我伺候殿下吃饭。”拿粥碗过来,吹凉了喂他。
裴倦被她掀开只不依,仍搭在肩上,也不睁眼,闭着眼吃粥,“你跟阿翁说,就住在我这。”
“嗯?”尚琬用箸挑着给他布菜,“我家有宅子——再说了,你不怕他吵了你?”
“阿翁回去,你必也要一同走。”裴倦摇头,“断断不能的,若要这样,不如拿刀抹了我。”
尚琬扑哧一笑,“既这样,你同他说才有用,我看我爹对你百依百顺的——竟不知谁才是他生的。”
二人粘乎乎吃过饭。尚琬站起来,捧着他的脸叮嘱,“我爹吃起酒来没完,晚间他们吃,你只看着,不许吃——昨夜两盅桃花酒,现在脸色都这副鬼样。再吃一回酒,闹得病了怎么好?”
裴倦根本没在听,只仰着脸盯着她,“……小满。”
“嗯?”
“你是真的么?”
尚琬皱眉。
“我是不是已经疯了……”裴倦怔怔道,“这么好,还有你,是不是都是我疯了自己想出来的……其实……其实什么都没有。”
尚琬“啪”地一掌重重击在他臂上,打得男人皱眉,“胡说八道甚么?我是假的,谁打的你?”又道,“陛下只怕就要来了,我走了,你去换衣裳。”说着便往外走,到廊下又转回来,掀帘便见裴倦低着头,双手扶膝坐着,怎么看怎么孤伶伶样子。
裴倦一惊抬头,目中零落的仓皇倏忽散了,又诧异又欢喜地盯着她。
尚琬总觉眼前一切无比熟悉,仿佛重回当年登门学琴的光景。她一时好笑,退一步倚在门上,远远望着他,“我看殿下一个人孤零,不如去我家吧。”
裴倦怔住。
“我家那个园子虽寻常,厨子却是西海带来的。做的东西跟中京不一样,别有意趣。”
裴倦记起当年旧事,笼罩着他的幻梦一样的不真实感终于消失,便笑,“早点回来,晚上我弹琴给你听。”
“不许吃酒。”尚琬重又叮嘱过,寻了半夏和杜若一同出去——皇帝驾临秦王府,自己亲爹和裴倦侍驾,必定没的她容身处,不如快活去。
三人往喜岁坊看了各样百戏,尚琬看着天色渐晚,“回去吧。”
半夏抿着嘴笑,“是。陛下有晚课,该散了。”
“姐姐前回说的什么糕——往哪里买?”
“玉茶糕。”半夏道,“东御街茗茶坊,从这个巷子出去近便。”又笑,“还是姑娘惦记殿下。”
敢不惦记?为了块糕豁出命地同她闹了一场。尚琬早磨得面皮厚了,也不解释,三人迤逦往东御街去。尚琬吩咐,“你们在门口等我。”便自己入内。
小二堆着笑迎上去,“姑娘要什么?”
“玉茶糕有吗?”
“有。”小二笑道,“咱家的玉茶糕是中京一绝。”又附过来,故意大声说悄悄话,“连秦王殿下都爱吃的。”
敢情把秦王当他家的活招牌了。尚琬一笑,“装三匣给我。”
小二一滞,“姑娘,我家这个糕贵价,不如先少买点,尝尝再来?”
尚琬正待宽慰他自己有银两,柜前一个人道,“你这小二不知事体——她家的银子,十辈子也花不完。”
尚琬心下猛地一沉。
那人慢慢站直,他伏着时还不觉得,此时见宽肩窄腰,身量极长,行动间有灵猿般矫捷之意,声音分明如此熟悉,面貌却是不认识的,黑面长须,戴一只斗笠。
尚琬退一步,背过手去,握住一枚冷镖——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6章 如酒 撩动春夜如酒。
那小二不知眼前二人暗流涌动, 听出尚琬是个大主顾,高高兴兴应了,“姑娘那边坐, 小人这便装匣去。”口里叫着“玉茶糕——三匣——”便走了。
尚琬盯着来人, “你胆子不小, 中京城都敢进。”
“托姑娘的福——”那人道,“我这易容换声都是跟姑娘学的本事。”他看尚琬严阵以待的模样, 笑起来,“既知这是中京城, 我能拿姑娘如何?姑娘怕什么呢?”
正是京畿负伤后久久不见的越姜。
尚琬道, “你想清楚,杜若可在外面呢。”
“我看见了。”越姜无所谓地笑笑,说着偏一偏头,好整以暇地看向店中一众人等,“不用你提醒。”
他说着不用提醒,自己却在提醒她。尚琬循着他的视线飞速扫一遍店里, 越姜身畔咫尺便有数人围着看糕饼。尽是妇人孩童, 一个乳儿抱在手中, 另一个牵着的孩童还不足三尺——激得这厮出手,立刻便是血流城河的祸事。
尚琬飞速忖夺格局, 口里却笑道,“早知道越王也要来买糕, 何不说一声——越王挑了,我请你呀。”
“我是来寻你的,难得姑娘舍得离了杜若。”越姜转头往院子方向瞟一眼,命她,“你去那里。”
这话正合心意——越姜这种危险人物, 带他远离人群才好处置。尚琬应了,故意扯着声音叫道,“我去树下坐坐——小二,装好了送过来。”提步往内院走去。
杜若抱着长刀立在门口,听见这一声只看一眼,仍同半夏等着。越姜压一下斗笠,冷冷瞟一眼杜若,也往内院去。
内院距外堂隔着半个后堂,久生的一株梨花树,树下散散落落地放着十数张几案,每一张旁边围着数把竹编的椅子,想是给往来客人坐着吃糕品茶的。
只此时日落西山,此处只疏疏落落数名客人坐着等糕,雪白的梨蕊飘飘落落地坠下来,铺了一地。
尚琬看他走过来,“越王止步。”
“怕了?”
“是。”尚琬老实道,“这个距离我才有把握脱身。”
“你不是有杜若?”越姜往外看一眼,“听说他可是禁军教头,天下一等一的高手,怎不叫他?”
“我叫了他来,你保证不大开杀戒吗?”
“你说呢?”
尚琬忍着白眼的冲动,“越王寻我何事?”
“崔炀死了?”
尚琬一惊,脱口道,“什么时候的事?”又一时灵醒,崔炀有个好歹,侯随不可能不知道,只是自己自入秦王府,有日子没问崔炀了。“瞎说什么?”
越姜一直盯着她,见状点头,“你跟崔炀没有往来?”
“我为什么同他有往来?”
“崔炀既没死,你怎的要嫁那个老东西?”
尚琬被这三个字激得眼皮抖了一下,想反驳忍住了——叫他看出自己维护裴倦,才是当真给他招惹祸事。
“皇帝逼你,还是姓裴的逼你?”越姜自己说着,又冷冷哼一声,“有什么区别——都是一家子姓裴的。”
“这是我的事,越王不必操心了。”
“姓裴的拿了你什么把柄?”越姜看她不说话,自己脑补了一下,添上缘由,“早跟你说不能投靠朝廷,看看你家什么下场——尚珲本来就是西海王,如今做个王,还要等他裴家册封。你更是不中用,如花似玉的,给老东西填房。”
尚琬忍不住,“死了老婆再娶的才叫填房,你说这个,显得你不识字。”
越姜被她骂了,非但不恼,倒欢喜起来,“行了。我来就是问你——你既不愿意,我帮你弄死他。此事做成,你跟我走就是。”
“有你什么事?”尚琬道,“我愿意。”
“放屁。”越姜冷笑,“谁家小姑娘愿意做老东西填房?”
尚琬气得脸发青,“劝你慎言,我的事更不用你管。”
越姜早知尚琬脾气,越逼迫越来劲的,他拿准尚琬是被迫允婚,便道,“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你不必为同我置气,拿一辈子儿戏。”
尚琬生出一种深陷泥潭的无力感,既同这人说不通,又不能摆脱他,“没有人逼我,这个婚是我要成的。”
“狐前草呢?”
这事尚琬自打看见他就在琢磨,闻言悄悄打量四周——散坐的人都走光了,内院就她和越姜隔着丈余相对立着。便故意道,“你有?”
“少给我装傻。”越姜道,“前回给你看了——你总不至于忘了吧?”
“前回怕你杀了我,根本没心肠看。”尚琬故意道,“谁知你拿了什么花花草草糊弄我——《千野异志录》就是本鬼怪神话的书,世上哪里有什么点睛开智的神草,别是哄人的。”
越姜恨得牙痒痒,“哄人的?那这是什么?”说着伸手往衣襟里摸。
果然带在身上——尚琬立刻暴起发难,右腕一抬,咻咻三枚冷镖从袖笼中脱刃而出,往越姜疾奔过去。左手往腰间一扯一拉,抽出一柄软剑,挺剑便上。
杜若在外等候许久早已经生疑,只不闻尚琬呼唤也不敢贸然近前,眼睛一直盯着这边。此时变故骤起,一跃而入,提刀冲过去,接替尚琬同越姜斗在一处。
越姜接连数个腾挪避开冷镖,还不及站稳,杜若早挺刀袭来。也是这厮急变,翻翻滚滚躲过数个杀招,又来来回回招架了数十个回合,堪堪敛住颓势,便一个旱地拔葱高高跃起,落在梨树枝梢上头,身体上下摇晃着,哈哈大笑,“想抢?”
杜若抢一步挨在尚琬身畔,极轻地摇一下头。
尚琬便知无望,强掩着失望笑道,“怎么敢呢?越王独自在外,我惦记越王过得好不好,想留越王吃个酒。”
越姜笑容渐敛,寒意森森地拔刀相向,“留我吃酒,还是要我的命?少给我惺惺作态。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屡屡对你手下留情——再敢装相,必叫你知道厉害。”
杜若冷笑,“越姜——你以为你跑得了?”
“那要问尚小姐敢不敢杀我了?”越姜也知今日拿不下尚琬,指着她道,“管你什么缘由,你敢嫁人,我便敢叫你守一回活寡。”
杜若哪听得这个,提刀冲上。越姜根本不同他纠缠,一撩袍角翻翻滚滚去了,远远传来声音,“想要东西——三日后子时,京畿来找我——你自己来——”
杜若听见,“什么东西?”
尚琬摇一下头,“先回去。”
二人一前一后到柜上拿了糕,打马回府。到府门尚琬只拿一匣,“剩的两匣,一个给你,另一匣半夏姐姐吃。”
杜若正待推辞,尚琬道,“不是白给你的,你帮我个忙吧。”
杜若立刻道,“今日的事我断不能不禀殿下——求姑娘恕罪。”
半夏也道,“越姜如此危险,姑娘怎能瞒着殿下?若姑娘有个差池,殿下如何是好?”
“你们——”尚琬无语,只得罢了,“你们便不看着我的糕,好歹看他病着,少说两句。”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停春院四处都掌了灯,和风过处,灯影摇摇晃晃的,花枝也摇摇晃晃的——院子里的一切都像浸了酒,又梦幻,又不真实。
小丫鬟守在外头,看见她打帘子,“姑娘回来了。”
尚琬见她这样便知散了,仍然谨慎地指一下,以口形无声问道,“里头——”
“散了。”小丫鬟笑着回道,“送了三四回酒,陛下都吃醉了,晚课也做不得,回宫睡去了。”
“我爹呢?”
“尚王也醉得不轻。”小丫鬟道,“安排了东跨院,扶着歇去了。”
“谁在伺候?”
“李统领。”
李归鸿伺候尚泽光酒醉也不是一回两回,早做熟了。尚琬放下心,俯身入内,过了雕花罩子,掀帷幕便见裴倦悄无声息伏在案上,一动不动的。黑发随着动作坠着,发梢拂在清砖地上,灯光下隐约有暗光涌动,流瀑一样。
尚琬走过去,抬手搭在男人肩上——隔着衣衫只觉暖意熏人,桃花酒清甜的滋味被体温蒸腾而出,扑面袭来。
裴倦半昏半醒的,被人滋扰抬手挣一下,“不去……我不去……”
尚琬尚不及说话,小丫鬟捧着泥炉煨着的瓷盅子过来,“侯御医来看过,劝殿下睡去,殿下只不肯——只说要等姑娘回来。”
裴倦原就险险保持平衡,这么挣一下,身子不稳,不自禁地要往青砖地上摔。尚琬只得扣住双臂强拉着,裴倦醉得无知无觉,浑似稀泥一样往地上滑去。尚琬上前一步抵住,男人发烫的额便抵在她怀里。
尚琬摸他身上滚烫,心生忧虑,扣住下颌将他托起来,男人闭着眼,头颅在她掌中摇摇晃晃的。他原就白皙过人,吃了酒颊生双晕,唇似点朱,眼皮都是粉光融融的,烛光下浑似玉瓶生晕,胭脂美人一样。
尚琬看得心生怜意,忍不住俯身过去,极轻地吻在男人薄薄的眼皮上。裴倦有所觉,也不睁眼,只仰起脸,将自己双唇附过去。尚琬正待吻上,忽一时记起来,转头看那丫鬟,“还有事?”
小丫鬟早被二人亲昵模样惊得呆了,此时如梦初醒,放下炉子匆匆道,“侯御医说殿下胃气弱,醒酒汤断断吃不得,慢慢发散也就是了。命奴婢等炖了小米山药粥,等殿下醒了吃一些。”也不敢再等吩咐,掩面匆匆走了。
直跑到花树下才定住神,回头便见窗纱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立着的那个俯着身,坐着的那个仰着脸,二人如胶似漆粘在一处,长发随着动作左一下右一下地晃,像花落静潭,撩动春夜如酒,一圈一圈漾出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7章 卧佛寺 家主想见你一面。
尚泽光既在秦王府, 尚琬不敢留宿,同醉鬼痴缠半日,哄他吃下半盅小米粥, 看着睡下, 自己去海棠馆。她因为心中有事, 辗转半夜不得入眠。披衣起来,仗着静夜无人, 踩着满地月色回停春院。
此时已是月影西斜,半夏回去了, 另换佩兰当值, 兀自倚着窗格打盹,被脚步声惊醒,看见尚琬要站起来。尚琬抬手按一下,“有我呢,安生躺着睡吧。”
平常尚琬在这里,内院不留人值夜, 不止佩兰, 连半夏都久不当值了, 闻言欢喜道,“还是姑娘疼奴婢。”又道, “前半夜殿下起来,问姑娘在哪里, 还要寻去——半夏姐姐说姑娘已经睡下才作罢。”
尚琬抿着嘴笑,轻手轻脚入内。帷幕内没有点灯,分明可见一对木屐子浸在破窗而入的一段月光里。尚琬刚过雕花罩便听枕褥窸窣之声不断,混着一两声难耐的咽音,仿佛哽咽。
忙加快脚步趋到近前, 掀开帷幕便见男人蜷在榻上,勾着头,两膝趋至心口,前额抵着膝头,浑似沸水中煎得卷曲的活虾一样,用力紧缩着。月光下男人面白如纸,额上一片清亮的汗渍。
尚琬伸手搭住,掌心贴着的地方,冰一样凉。
裴倦被她一触便睁开眼,看清眼前人浑似绝境逢生,不顾一切爬起来,张臂抱住她,只这么一动便觉内腑刀劈斧凿一样疼得钻心,却不肯倒,强撑着扑过去,死死攀着她。
尚琬抱住他时才发觉男人一直在发抖,掌心扣住男人薄得可怜的脊背,中单被冷汗浸透了,又湿又冷。“疼吗?”
裴倦点一下头,又摇一下,“我们不等春分了,明日就成礼吧。”
尚琬一滞,“怎么了?”
“我看不见你,以为你不要我了。”
尚琬皱眉,“想什么呢?”
“我知道不是这样……可我控制不住。”裴倦贴着她,汗湿的额蹭着她脸颊,喃喃道,“我看不见你……以为你不要我了——我知道我都是胡思乱想……可是我控制不住。”
“别说了。”春衫轻薄,男人冷汗源源不断,触手又冷又湿。尚琬推着他躺下,挨过去,隔着衣衫搭在他身上,“这里疼吗?”
裴倦被她拥着便闭上眼,疼痛虽仍锋利,却不似先时空落落的,便似倦鸟归巢,虽疲倦到极处,却有了指望,便道,“不疼。”
尚琬不答,只俯身过去,辗转亲吻他汗湿的额角。裴倦在她唇下昏昏然的,疼痛也变得麻木,紧绷的神志松弛下来,慢慢陷入适意的黑暗和昏谵中。
就在意识渐渐模糊时,额上一凉,缠绕他的人类的体温骤然消失,裴倦心下一沉,浑似一足踏空,惊醒过来,冷汗立刻淋漓而下。他本能地抬手用力攥住她,睁眼道,“别走……我疼……”
尚琬刚坐起来,闻言转头,挽着眉毛上下打量他,“怎么醒了?”
裴倦抬身依附过去,沉在她膝上,“别走。”
“我爹在这呢。”
“阿翁看见就看见,他不乐意,让他来打死我——”裴倦道,“你不能走。”
尚琬扑哧一笑,“他哪有这个胆子?”抬手捋着男人他脸颊——冷汗已经干透了,凉凉的。裴倦仰着脸,目光浸透了酒一样,痴滞地凝在她面上,“我们就明日成礼吧,就明日。”
尚琬盯着男人宛如惊弓之鸟的眼睛,“我们当然是要成婚的,你在怕什么?”
裴倦张一张口,艰难道,“……不知道。”
她分明这么爱他,他们之间却似隔着个看不见的罩子,她在外边,他在里边,似一个没有指望的囚徒,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末日来临——
尚琬俯身过去,用力吻住男人微张的唇,齿列相击,唇舌相缠,没有间隙,没有止息。
……
二人终于分开时,男人早昏睡过去,微张着口,鲜艳的唇舌间齿列如雪,随着呼吸一隐一现。尚琬托着他,就着相拥的姿势躺下,男人无知无觉地翻转过来,便掩在她怀里,鼻息轻而浅,柔和地打着她。
尚琬出神地看着他,月色下男人脸庞白得近乎透明,似一页虚弱的白绢,一触即碎模样——他是个病人,只有狐前草能救他。
所以不论什么手段,必须拿到手。
东天渐明时男人睡沉了。尚琬悄悄回去,原打算打个盹便去寻亲爹请安,不留神睡过去,再睁眼已是红日满窗,怎么看都是午后时分了。
忙匆匆爬起来洗浴了,换衣裳出去。问值守的丫鬟,“殿下来过了?”
丫鬟茫然道,“没有。”
尚琬正系着带子,闻言停住——以这厮粘人劲,醒了必定要来寻自己的。难道昨夜自己走后,那厮竟病势加重至神志不清?她这么一想便着忙,急急往外走。
丫鬟在后叫,“姑娘——”
尚琬止步。
“殿下虽没来,尚王却来了两回了。”丫鬟道,“想是有事,姑娘看看去。”
尚琬摆摆手仍往外走——她爹来寻她,第一次必是想看她在秦王府究竟如何,第二次应是嫌她白日高卧,骂人来的。比起尚泽光,裴倦那厮更加叫人焦心。便发足疾奔,往停春院去。
刚进门便险险同一个人撞了满怀,尚琬看清眼前人,唬得站住,垂手道,“阿爹?”又道,“阿爹怎在这里?”
尚泽光上下打量着她,“你不是也在这里?”便皱眉,“你们还没成婚呢。”
“是。”
“便迎亲,也要从府里出嫁,哪有还没过门就住去人家家里的道理?”
“……是。”
“一忽儿同殿下辞行,你同我回府。”
尚琬一滞,“阿爹来寻他辞行的?”
“他?”尚泽光瞟她一眼,“什么你什么他?你记着,人家是秦王殿下——你再不知上下的,早晚牵累家族。”
尚琬同他说不清,“阿爹既来辞行的,怎地倒往外走?”
“殿下出府了。”尚泽光道,“我还要入宫陛见,只得先走。”
“什么?”尚琬吃一惊,“旨意让他在府里养病,天塌下来也不能打扰,什么事要他出去?”
尚泽光不知秦王出个门都能算新文,迟疑道,“许是出府走走散心——”话音未落便见尚琬拔脚往外走,忙跟过去,“殿下自有事务,你现下虽然受宠,再这么张狂下去,早晚不知哪日倒霉,还不收敛?”
“他有什么事务?”尚琬脱口斥一句,又道,“越姜现就在中京城。”
尚泽光惊道,“殿下有危险?”
“不至于。”尚琬道,“有赵蛮子。”定一定神,“阿爹既要陛见,耽误不得,但去便是——晚间再说。”疾奔去外院寻杜若。
杜若正往里走,看见她一滞,“姑娘来了?”
“你怎么同他说的?”
“没说什么,就——”杜若一滞,紧张地搓一搓手,“如实禀报。”
“他去哪里了?”
“卧佛寺。”杜若解释,“同我们无关,我去的时候殿下已经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赵蛮子的人奉殿下令一直寻越姜呢,昨夜那厮刚现身北府卫便知道了,中京宵禁,寻踪定迹也容易,跟着的人摸到越姜藏身地方——就在卧佛寺。”
“赵蛮子去也就罢了,他去做甚?”尚琬气得顿足,“早叫你少同他说两句。”冲出府门,打马狂奔而去。
杜若也知惹出祸事,急追过去。
二人只管拣僻静道路走,一路风驰电掣地,不足半个时辰到卧佛寺山门。便见甲卫森然而立,俱各手持斩马长刀,日色照着刀锋寒光凛然。
尚琬疾奔向前,翻身落马。甲卫长刀一合,堪堪拦在她身前,“北府卫在此公干,闲人免入。”
杜若急赶上来,“休得无礼——这是尚小姐。”
秦王婚事早在中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便赶马脚夫都没有不知道的,甲卫恍了一下,骤然明白这是未来的秦王妃,单膝跪地,“夫人。”
尚琬来不及纠正,“你们在这里做甚?殿下在里面?”
甲卫一滞。尚琬等不及,提着裙摆发足疾奔,沿路甲卫看见,齐刷刷放下长刀,俯身跪下。过山门便见北府卫严阵以待,持刀静立。
尚琬懒怠再问,只拣守卫密集处走,过两重殿宇到卧佛寺最高处。尚琬穿殿而过,远远便见山门外一带白石台,白石栏杆绕台而建,栏前一个人,手握弯刀,目光冷冽,同对面众人对峙——正是越姜。
尚琬冲出去,转过头才见殿宇之上密密立着弓箭手,无不神色肃然,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山门下白石台上百余名北府卫林立,俱各手持雪亮锋利的长矛。
当先一个朱衣乌甲,悠然负手而立——正是北府卫都督赵蛮子。他因背对着,没有看见尚琬,“越姜,你今日是活不成的,我观你也算是一条好汉,放下刀,我可给你个痛快。”
越姜已至绝境,一眼看见尚琬,大笑,“未必吧。”
“你走得了?”赵蛮子看他得意,冷笑,“我只需一抬手便是万箭齐发,你立时一命呜呼。”
“胡吹大气。”越姜道,“既然这么容易——你怎不动手?”
“不急。我是在等人。”赵蛮子悠然笑道,“家主想要见你一面。”
“谁?”
“北府卫乃秦王殿下辖下。”赵蛮子慢吞吞道,“家主自是秦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8章 放我走 让他们放我走
越姜看见尚琬便笃定今日脱身有望, 挑衅道,“秦王?他不来寻我,我还要寻他呢——你叫他来!”
赵蛮子一笑, “你急什么, 我拿了你, 自然押你去殿下驾前。”
“怕了?”
“怕你?谁?”赵蛮子哈哈大笑,“秦王殿下?殿下是天上人, 他怕你什么——是怕你走投无路,还是怕你垂死挣扎?殿下慈心, 必是怕你死得太难看, 污了众人眼睛吧?”
越姜久久为王,即便落魄,仗着武力强劲,从未被人如此辱骂,气得眼前都黑了一瞬,提刀指着, “听说你也是当今高手, 有本事过来——你我比过。”
“我为什么同你打?”
“英雄好汉, 自然一较高下。”
“有这个必要吗?”赵蛮子掸一掸衣袖,“你不如我, 何必要打?你比我强,杀了你, 我还是比你强。”又加重语气重复,“我为什么要同你打?”
尚琬忍不住笑出声——赵蛮子不愧秦王的心腹,家传的毒嘴。
赵蛮子听见笑声转身,看清来人神色一整,叉手道, “姑娘来了。”又道,“越姜尚未就擒,此处危险得紧,姑娘内殿坐吧。”
尚琬不及说话,越姜提着嗓子高声叫,“尚琬,你来得正好——叫他放我走。”
“她为什么要放你走?”
尚琬循声转头,山门处甲卫两边散开,甲刃向内,垂首敛眉,恭敬侍立。
金甲内禁卫佩刀持戈,两两捉对从高阶过来,十二对仪仗过完,现出一副八人抬的肩舆,裴倦肃然端坐舆上。虽带了仪仗,却没有穿官服,身上只一领浅青的绸衫,披着领深青绣竹大毛鹤氅,黑发散着,发顶挽个小髻,插着支木钗,赤足,随便踩着一双木屐——怎么看都像是刚从榻上起来的模样。
秦王出门驻跸极繁琐,目的地还有越姜这等危险人物,想是裴倦虽懒怠换衣裳,内禁卫却不敢不严阵以待,秦王官驾又走的官道,倒比尚琬快马走小路来得更迟。
肩舆下石阶在白石台落轿。赵蛮子摆一下手,持矛甲士乌泱泱涌过来,拦在秦王驾前。赵蛮子迎上磕头,“殿下。”
“起来。”裴倦应了,偏过头冷冷看向尚琬。
尚琬被他冷眼剜得一滞,半日灵醒——这厮必定以为自己背着他寻越姜来了。当着众人也解释不得,便走过去,立在他身侧。
裴倦仰面看她,尚琬挨得更近一些,借着衣袖遮掩,握住他手臂,指尖轻一下重一下掐着。
裴倦面上寒霜散了,极轻地笑一声,“你去后头。”
尚琬摇头,站着不动。
越姜早被秦王出行的阵仗惊得呆滞,半日灵醒,“秦王殿下,好久不见。”
裴倦转过头,“当日在西海我便说过,若肯缴械,我可留你一命——此令今日仍然有效。”
赵蛮子听见直接急了,“殿下——”被裴倦冷眼扫过,立刻垂首低眉,不言语了。
越姜困惑道,“你有这么好心?”
“虽撮尔小国,你毕竟也是一国之君,逃亡数年落到这般落魄境地,我于心不忍,放下兵刃,留你一命。”
意思仿佛是好的,言语也太毒了——比赵蛮子还毒。尚琬勉强忍着,僵着脸站着不动。
越姜连番受挫,竟听不出话中鄙夷,“你说话有用?”
裴倦道,“此事我做得主。”
越姜目光移向山门处乌泱泱的北府卫和内禁卫。他虽见得不多,但在中京城调动这么多兵马,造反都够使——若不是带着皇帝的意思,便是他就能代表皇帝的意思。
眼前十面埋伏,走是走不了的,不如忍一时之气。“你当真肯放我走?”
“我只说留你一命。”
越姜失望道,“你不杀我,但要抓我?”便问,“抓了我做什么?囚禁到死?还是恶刑折磨?”
裴倦略略抬一点下颌,却不言语。
越姜大怒,“你灭我家国,迫我逃亡,我不寻你报仇就是万幸了,你还想折磨我——我跟你有什么仇?”
“你说呢?”裴倦冷冷道,“你数度辱我妻子,怎么,这就忘了?”
尚琬听见“妻子”二字,瞬间面上作烧,便低下头。
越姜同尚琬早早相识,还是第一次见这厮做此等小女儿娇羞状,心中妒火如烈火烹油,熊熊地烧起来。咬牙笑道,“原来为这个——什么妻子,强娶回来的也叫妻子?不过山贼海匪之流,劫了个压寨夫人吧。”
裴倦不答。尚琬就立在男人身畔,分明看见他颊边肌理微微抽动,又强行绷住——恼到极处又勉强克制模样。尚琬挨近些,抬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握一握。
她此时动作已经无所遮挡,越姜看见,心火越发旺盛,点着名字骂,“尚琬——你为图富贵,攀扯这个老男人,好不要脸。尚泽光知道只怕羞死,碰也要碰死在你祖坟前——”
裴倦目中晦色一沉,“拿下。”
“求殿下示下——”赵蛮子殷切地看着他,“要活的?”
“不必。”
话音方落,檐上弓弦绷紧,甲士长矛高举,日色下锋刃寒意森然如铁。
赵蛮子抬起手,“众军——”
“慢——”越姜眼见不妙,急叫,“尚琬,你让他们放我走——”
裴倦冷笑,“她为什么放你走?”
越姜一手横刀预备来袭,另一只手慢慢探入衣襟,扯出一个纸包儿,“尚琬——你看这是什么?”
尚琬抢一步冲上前,忽一时臂上一紧,转头便见裴倦拉着她——目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让他们放我走——”越姜握着纸包高声叫,“否则我一掌震碎扬了,你连灰渣子也别想得手!”
“狐前草。”尚琬急道,“不能叫他毁了。”
裴倦抿一抿唇。
赵蛮子听见二人言语,谨慎起来,抬着的手不敢压下,紧张地盯着裴倦。
“狐前草在他手里。”尚琬道,“不能毁了——绝不能叫他毁了——”
越姜便知得计,举刀高叫,“退后——你们——都给我退出山门。”
裴倦仰着脸,死死盯着尚琬,他不言语,赵蛮子便不敢下令,众军不动如山,呆呆立着。
越姜催促,“尚琬——你聋了吗?叫他们给我滚,退出山门——”
尚琬深吸一口气,难堪道,“先放他走,以后……以后再想办法。”
赵蛮子不知底里,“殿下不可,这厮祸患极大,这回放他走,再拿他可就万万难了——若深潜于市井,寻机刺杀,殿下难得安宁。”他说着看尚琬,加重砝码,“姑娘也危险。”
裴倦眼皮沉下,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杀——”
“不行!”尚琬死死攥着,忙蹲身过去,也不管他低着头躲避,死死追着他的视线,“绝不能毁,毁了你怎么——”她一时忘情忘了身边众人,险险收回,“若毁了,我怎么办?”
“死不了。”裴倦咬牙,“赵蛮子——”
“不行!”尚琬急道,“不行。”转向赵蛮子,“越姜手里的东西不能毁,不能动手。”
这边三人僵持。越姜觑着空隙一跃而起,双足在白石台上点一下借力,从众甲卫头顶掠过,往山门疾身扑去。
赵蛮子大急,“越姜要跑——”
尚琬眼见裴倦要说话,急切间不顾一切抬手,五指分开掩在他唇上,恳切地摇头。
机会只在一瞬,此时便再下令也来不及了——甲卫和弓箭手不得号令没敢动弹,眼睁睁看着越姜从头顶翻滚而过,远远遁走,笑声随着长风远远送来,又得意,又猖狂。
赵蛮子失望地闭一闭眼。他毕竟有眼色,眼见秦王夫妇自有饥荒要打,摆一摆手,斥退众军,自己打一个拱默默退出山门。
白石台上便只剩坐着的裴倦,和蹲着的尚琬。尚琬倾身过去,轻声叫,“……裴倦。”
“他走了——你满意了?”裴倦转过来,桃花眼蕴着艳丽的霞色,染了胭脂一样,分明便是要犯病的症状。
尚琬看得心惊胆战的,恳切道,“狐前草在他手里——”
“你给他的?”
尚琬一滞。
裴倦咬着牙,“狐前草你夺了去,怎么会在他手里?你同他有旧,你给他的?”
“不是。”尚琬万不想事情是这般走向,急道,“狐前草是他抢的,我怎么会给他?”
“你还在哄我——”裴倦盯着她,桃花眼浸着水色,蓄在目中,盈盈的,“越姜怎么知道有狐前草,他怎么拿到的?尚琬,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
尚琬怔住。
裴倦偏过来,五指分开掐住她下颌,“岁山的贼匪不是越姜的人?你同他们不是一伙的?狐前草不是你给他,他从哪里得的?”
尚琬被他连珠炮一段逼问惊得呆住,半日灵醒过来,“你冷静点——当年我是想夺狐前草,可我是为了谁夺它,你总该知道。我若有狐前草,只会给沈澹州,不会给越姜。”
裴倦盯着她,目中一时癫狂一时清醒,半日怔怔道,“我不知道——沈澹州……沈澹州又如何?他也是被你骗的……骗子……”
“裴倦——”尚琬眼见不好,双手攀住他肩臂,厉声叫,“你看着我——”
裴倦失魂落魄的,被她攥在掌间摇摇晃晃,半日勉强定住视线,同她对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9章 老实待着 你给我老实待着
尚琬飞速道, “当年我并不知道你就是澹州先生,我为了沈澹州想从崔炀手里抢狐前草——这事我不能告诉阿兄,既不能, 我在中京便无人可用, 为夺狐前草, 当年我确是借了越姜的势,这一件是我没想清楚。我今日放越姜走, 不为别的,因你不能没有狐前草, 而我——”她说着, 停一停,“我不能没有你。”
裴倦大睁着眼,死死盯着她,桃花眼点了火一样,闪着愤恨又绝望的光,“骗子, 你又骗我。”
“我骗你什么?”
“你——”裴倦只觉眼前一时白光灿然, 一时黑下来, 视野中的景物像隔了层薄薄的白宣,朦朦胧胧的, 只能勉强见着尚琬的脸,一时大一时小, 隔着水波一样,左摇右晃的,他心知今日必要失态,咬牙忍住,艰难道, “越姜——”
却半日说不出如何。
尚琬一直盯着他,见他说不出话,便自解释,“我同越姜在西海剿匪时就认识了,之前确实有交情,阿爹归附朝廷,他却死活不肯。既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后来就不相往来了。即便我同他往来时,心里惦记的,也只有沈澹州。”又道,“越姜如今执着地纠缠于我,同你想的不一样。”
裴倦喘着气,虽不言语,却恶狠狠地盯着她。
“越姜现下亡国灭家,什么都没有了,他拿捏我,是想借着我拿捏我阿爹。那厮纠缠于我,为的不是甚么情情爱爱,他要复国,至不济也要重掌南州。”
裴倦仿佛怀疑自己听到的,困惑地偏一下头。
尚琬谨慎地抬手,搭在他臂上。裴倦被毒蛇咬了一样,手臂收回,挣一下,便往后退。肩舆原是平平放在地上,被他如此大力挣动,失去平衡便要翻倒。
尚琬眼疾手快,扣住男人肩膀用力一带,便听“砰”一声大响,肩舆翻倒过去,裴倦跌坐在地,木屐摔往一边,男人赤着的一双足搭在白石上,便染上一片浮灰。
尚琬说完最后一句,“为王为帝的,似你这般惦记儿女情长的,也是罕见。”
裴倦两只手撑在地上,目中戾色消退许多,虽仍是愤恨难当模样,却添了些难以言喻的委屈。
尚琬只觉自己大约也不正常,只这么看着他便觉楚楚,不自禁挨过去,双手捧住他脸颊。裴倦偏一下头要挣脱,尚琬加三分气力扣住,附过去,前额抵在他额上,蹭着他。
裴倦闹这一场,其实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他的灵魂险险立于崩溃边缘,悬悬孤立于千刃崖边,只需一个恍神便要坠入万丈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此时被她挨着,双足如踏实地,有了落根处,心中烧灼的烈焰如披甘霖,宁定下来,燎原的烦躁和恐慌似被巨灵之手强按下去,便偃旗息鼓。
他的身体还想抵抗,灵魂却软弱地缴械投降,便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沉甸甸地阖上双眼。
尚琬拢住,勾着他沉在自己肩上。裴倦柔顺地偏过头,前额在她颈上蹭着,梦呓一样道,“骗我……都骗我……”
“没有。”
“……都骗我……骗我……”裴倦听不见,乱七八糟念叨着,低垂的眼睫浸出水意,漫过脸颊,聚在锋利的下颌,悬悬的坠着,待不堪重负,便滴下来,打在尚琬襟口。
尚琬掌心从他臂上慢慢捋下来,握住他一只手——冷冰冰的,便摩挲着,“我是瞒过你,却没骗你。”
裴倦神志昏谵,只闭着眼,不住颠三倒四地抱怨,“都骗我……骗我……”
尚琬沉默地抱着他,只不言语——中山门在卧佛寺的最高处,白石台下便是不见底的似海的密林,山风过处,松涛如海波涌起。
尚琬把鹤氅给他拢紧一些,转头见男人赤着的一双足搭在白石台上,失了温,冻作青白色,浑似一页溢着死气的枯萎的蕊瓣——便伸手勾住,拉过来掩在斗篷底下。
裴倦昏昏的,被她一触双足如被啃噬,猛地收回来,便睁开眼,看清自己情状时如梦初醒,一抬手猛地掀开她,厉声叫道,“骗子——”
尚琬一个不防被他推得跌坐在地,便也不尝试站起来,偏着头打量他神色——虽仍恼怒非常,先时一触即碎的崩溃和神志不清的癫狂却仿佛消失了。
尚琬隐秘地松一口气,“我骗你什么?我以前是瞒了你一些事——那也是有原因的。”
裴倦提高声调,“什么原因?”
尚琬无语,左右打量他,“你不是知道么?”
“我知道什么?”
“我喜欢沈澹州。”尚琬慢吞吞道,“我想从你们五世家手里抢狐前草给沈澹州治病,我不瞒着你,难道问你要?说到头这事不是该怪你?”
“你们?什么你们?”裴倦怒道,“我不是五世家。”
“行,你不是——”尚琬竟无语凝噎,“你是他们五世家的魁首。崔炀不是听你的话么?”
裴倦发作道,“你还惦记着崔炀?”
“不惦记,不惦记。”尚琬糊弄他一句,“秦王殿下,你自己细想,这事说到头是不是你的过错?你不瞒着我,我做甚的同崔炀抢,叫越姜拣了这个便宜?”
“你——”裴倦只觉她说得不对,却寻不出反驳的话,只强忍着,坐在地上咻咻地喘。
尚琬俯身,伸手握住他足踝——山风撩了这么久,冷得跟坚冰一样。裴倦立刻要躲,尚琬“啪”地一声拍一下,“不许动。”便拉到近前掩在斗篷下,“当年我是同越姜有往来,为的是沈澹州。我不骗你。你还想知道什么便问,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裴倦双足被她攥着,脑子里便糊涂起来,哪里还能想起什么要问的。只觉一拳打在棉花堆里,明明被骗的是自己,眼前格局却怎么看怎么像自己在无理取闹。
尚琬等了一会儿,“你没有想问的?”便道,“我有。”
裴倦抬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岁山的人是越姜的人?”
裴倦恨恨转头,“想知道就知道了。”
她也是现在才明白——中京城里的事想瞒住秦王,那是异想天开。也不知这厮当日看自己想方设法瞒他,是不是像看孩童作戏。尚琬忍着气,“所以你当年被劫去岁山,是故意的?”
裴倦仰首,挑衅地看着她,“是——又如何?我就是想看看,劫匪是不是同你一伙的,你劫了我又打算做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尚琬道,“我那时也不见得一定对你手下留情——死在我手里怎么办?”
“死了罢了,死了倒清静。”裴倦恨道,“强于今日,叫你折磨。”
“我折磨你,我几时折磨你——”尚琬无语,站起来,掸去身上浮灰,“现在说这些也无用处,等我夺回狐前草,殿下早晚知我心意。”
裴倦如被雷劈,厉声道,“你要做什么?”不等她回答又道,“你是不是去寻越姜——不许去!”
尚琬没好气,“我不去寻了他夺回来,今日我当着众人逼着殿下放他走——传出去我成什么?难道我同越姜有私?”
裴倦被这两个字激得瞳孔似针扎一样疼,恨道,“你承认你们有私?”
尚琬受不了这厮断章取义胡搅蛮缠的,恨不能抬足踢他一脚,“我若同他有私,那我现在在这里做什么?”
“你不能去。”
“我当然要去。你自是不怕,什么罪名都敢担,我不如秦王殿下——我必要自证清白。”尚琬受了半日气,忍不住阴阳他,“勾连贼匪什么罪?”
裴倦口不择言道,“勾连怎么了?勾连就勾连。”加重语气道,“你给我老实待着,哪里也不许去。”
“我没勾连。”
“反正你不许去。”
尚琬同他说不清,只将斗篷解下来,撂在他身上,转身往中山门去。
“尚琬——”
尚琬懒怠理他,只自己走,走一时忽闻耳后风声,偏一下头避过,便见一物滚在地上——是那只木屐。
尚琬止步,这厮真是越发不讲理了。她一时作恼,也不管他在后头怎么叫她,自往内殿走。原打算寻了赵蛮子来接他回去,越走越觉心下不安,急急走回去。
过山门便见白石栏处男人背对着山门,扶拦而立。山风刚劲,撕扯着衣衫裹在身上,他原就瘦得可怜,此时越见伶仃。
尚琬唬得魂飞魄散,急叫,“裴倦——”
裴倦循声转头,尚不及言语,便觉眼前一花,被她攥着向后拉扯,这一下使力极巨,二人摔在地上,骨碌碌转一个圈。
尚琬定住神,掀他起来,抬手便是一掌“啪”地一声击在他面上,“你发什么疯?”
裴倦挨了打,初时错愕,渐渐明白过来,便笑起来,“你怕我跳下去?”
尚琬一滞。
“你的斗篷被风吹下去了。”裴倦指一下,“我去捡。”
春日虽乍暖还寒,尚琬却不似裴倦弱不禁风,早换了薄纱斗篷——如此山风,吹走了也是寻常得很。
尚琬一半尴尬一半恼怒,“吹走就吹走了,值得你冒险去捡?”
裴倦盯着她,“你是不是怕我跳下去?”
尚琬咬着牙不言语。
裴倦长长地“哦”一声,“原来你怕这个。”便点头,“尚琬,你去寻越姜,我就跳下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0章 还是我去 还是我去。
尚琬一听勃然大怒, 手臂一抬将他掀在地上。裴倦全靠她掌着才堪堪坐稳,这一下失了依附,便扑在白石台上, 白皙的面上立时沾上一层浮灰。他也不尝试站起, 略略支起头颅, 挑衅地看着尚琬,“你以为我不敢?”
“疯子。”尚琬虽然骂得凶狠, 却也不敢真的走了,俯身握住手臂将他用力起来。裴倦身上乏力, 晃一下便要往她身上扑去, 尚琬侧身避过,拖着他往回走。
裴倦怨愤难当,咬着牙不言语。
尚琬原打算直接拉了他回去,走出十数丈停住,转头看一眼男人赤着的足,咬牙忍住了, 又转回去, 足尖勾一下, 把翻倒的肩舆扶正,将男人按在椅上, “待着别动。”
裴倦被动地摔在椅上,气喘吁吁的, 半日艰难仰起脸,一瞬不瞬盯着她。
“别动。”尚琬指着他,“你再乱走,我——”她一时也不知怎样,说一半咽了。
“怎样?”裴倦眉峰挑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杀了我?”
尚琬一滞。
“尚琬——”裴倦道,“我不许你去找越姜。”不等尚琬说话又道,“狐前草我自会想办法,不许你去。”
“什么办法?”尚琬原要走,听见这话足尖一沉站住,“这东西现在就在越姜手里,他不会给你,你便把他千刀万剐了也不过玉石俱焚,到不了你手里。没有狐前草,你——”
“那是我的事。”裴倦仰首,尖削的下颌抬起来,又锋利又倔强,“以后死了疯了,都是我的事,你为我去找越姜,不如先杀了我。”
“你这厮简直——”
“疯了?不可理喻?”裴倦冷笑,“我就是这样,姑娘现在才嫌弃,怕是晚了。”他折腾半日早觉心口如压巨石,喘息渐渐急促,眼前白光一片接着一片,强撑着,“我不许你去找他,你敢去……我必……必叫……叫你……”最后半句似浆糊一样混作一片,眼睫垂下来,便一声不吭昏晕过去,摔在肩舆扶手处。
尚琬眼睁睁看他在自己眼前失去意识,一肚子骂人的话没了去处,忙拉他起来。男人头颅沉在她臂间,黑发凌乱地裹住半边身体,鼻息轻而浅,瑟瑟的,活似深秋枝头最后一卷虚弱的残叶,在寒风中苟延残喘。
此时天色渐晚,山风越发疾劲,尚琬用斗篷把他裹紧。男人半昏半醒,眼睫乱颤着,却怎么也睁不开,淡白的唇哆嗦两下,“小满别去……别……跟我走……”
这是当日晏溪村初见,还是青葱少年的裴倦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候他说——跟我走,我叫沈澹州。
尚琬听着只觉心中酸楚,积攒的怨气提不起来,倏忽散了。
……
敖州招安归附时,小皇帝还只是个懵懂孩童,同尚泽光不要说交情,连面貌都记不清,要不是这回秦王要娶尚琬,正经论辈份,小皇帝叫他一声阿爷都不算过分。
此二人根本没有半点情分可讲,见面也是说些散话。总算昨夜一同吃过酒,不至于对面不相识。由此上,从尚泽光从入宫到陛见到辞行再到重回秦王府,不过区区一个多时辰过去。
回来仍不见秦王回府,连尚琬也不见踪影,足足又等了一二个时辰,正打算先回自家,刚到门口撞上杜若,眼见他神色慌张,便问情形。
杜若原不肯说秦王的家务事,但尚泽光身份不同,此事又闹成这样,便不从自己这里说,随便打听,即便尚琬本人也未必瞒着,索性便心一横说明事情原委,“卑职回来打前站,殿下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秦王内卫簇拥着一领肩舆进来,肩舆帷幕深垂,不知里头情况。
尚泽光看着众人从自己跟前一掠而过,一把拉住跟在后头的尚琬。
“阿爹有话且等——”
“等什么?”尚泽光大怒,一把将她拉入树影深处,“殿下身边不缺人伺候。你——”强压着脾气道,“你跟越姜还有往来?当着北府卫放走越姜,你不要命了?”
“阿爹容我慢慢解释,他看着不好,我去——”
“你清醒点。”尚泽光大怒,“你今日当众放走匪首,不设法转圜,还在想男人?”
尚琬怔住。
尚泽光深吸一口气,“越姜在西海也算少年英雄,你那时同他作戏我也不说什么了,如今几年过去,那厮上了年岁,又落魄,你难道转了性子——”
“他抢了裴倦的药。”尚琬打断,“东西在越姜手里,投鼠忌器,不放他走,裴倦怎么办?”
“什么药?”
尚琬摇一下头,“此事知道的人甚少,我也不敢说,阿爹以后自问裴倦吧。东西我必须抢回来。否则——”后果她也不敢说,便只摇一下头。
“什么药?什么样?”尚泽光沉吟一时,“你告诉我,我替你弄回来。”
“阿爹?”
“越姜何惧?只要他还想重夺南州,我就有办法。”尚泽光道,“你今日这般做派,我不为朝廷缉拿了越姜,尚家以后在朝堂只怕无立足之地。”说着瞟她一眼,“我知道殿下向着你,陛下呢?若叫陛下为了你的事心生芥蒂,尚珲怎么办?尚家子孙后代怎么办?”
尚琬初时只惦记狐前草,此时才知闯下大祸——裴倦的疯症不能公开,狐前草的事便不能公开。不拿下越姜,自己今日所为便是他尚家的祸事。皇帝眼中便是自己狐媚迷惑了他的亲亲叔父——裴倦活着无事,百年之后,另有定案。
尚琬抿一抿唇,“还是我去。”便道,“阿爹也不识得那东西,越姜对阿爹也有防备。”
“你行吗?”
“海匪窝子我都闯过了。”尚琬道,“阿爹也说了,越姜有所图,不会拿我怎样。”
二人正说话,半夏急匆匆走来,也来不及见礼,隔了十数丈就叫,“殿下问姑娘呢。”
“就来。”尚琬应一声,附在尚泽光耳畔说一段话。
尚泽光皱眉,“你可仔细着,离大婚也没几日了,若来不及,又是一段祸事。”
“我知道。”尚琬抿一抿唇,狠下心道,“便来不及,也顾不得了——阿爹回吧。”便向半夏的方向迎上去。
“醒了?”
“是。”半夏飞速道,“问姑娘在哪呢,定要去找姑娘。”
尚琬一时无语,撂了半夏,加快脚步疾奔回去,刚过垂花门便见裴倦立在廊下,一手撑着廊柱,低着头勿自喘气——半日过去,仍散着发,衣裳也没换,甚至仍是赤足。
尚琬忍着气近前,拉住他的胳膊。裴倦昏晕厉害,有所觉本能地要撤手,耳听一声斥,“你好歹也是秦王,整日寻死觅活的,还要不要脸?”
裴倦立时泄了力,膝上一沉要倒,果然被她牢牢拉住,他心中生出笃定,也不辨方向,不管不顾扑过去,下一时便感觉她的脸庞贴着他,柔而腻,有隐蜜的桃花蜜的甜香。
是前回酿酒时一并做的桃花蜜,封坛前最后一口是她喂给他的,后来变作他们二人唇齿的缠绵——裴倦心生依恋,几乎要哭,强忍住了,脸庞贴着她,一下一下地蹭着。
“裴倦?”
裴倦不答,只昏头涨脑地缠着她。
尚琬一时无语,半扶半抱地,拖着他往里走。裴倦神志昏谵,目不视物,任由她拖着跌跌撞撞地走,忽一时只觉身上骤然一暖,发烫的热泉袭身扑面,将他完全笼罩,失去控制的身体止不住要往下沉——
被一只手扣在下颌处。
裴倦在尚琬的掌握中保持了呼吸,被动地仰起脸,便睁开眼——隔着朦胧的水雾,她低着头,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
“你没去找他。”
“没有殿下教令,我怎么敢?”尚琬没好气,空着的手撩起一点热泉,捋去男人颊边沾染的浮灰,“别睡着了,热泉散散寒气,我去给你拿吃的,吃完了出去再睡。”
裴倦“嗯”一声。
尚琬出去。侯随正等着,看见她立刻道,“狐前草在越姜手里?”
“你也知道了?”
“北府卫内禁卫兴师动众,瞒得了谁?人言如沸,议论得没完。”侯随抬头,目中放着兴奋的光,“世上既然真有狐前草,我放心了。”
尚琬心中一动,“以前你瞒着我什么?”
“说出来徒添烦恼,不敢说。”侯随道,“姑娘早知我给殿下配的药,治标不治本,若不是在秦嫣手中磋磨数载,这个药说不得能维持到老。眼下——”便摇头,“自殿下回朝,我一直在琢磨方子,不论哪一种,都缺着一味滋养神志的灵药。”
裴倦的病既是胎里带的,损伤早就有了,晏溪村一劫激得他第一次发病,海战落水一回,秦嫣又是一回,勉强维持到今日,已经没有勉强维持的法子了。
“外头在议论狐前草?”
“没有。”侯随道,“赵蛮子来寻我打听狐前草是做甚么用的。外头议论的不是这个,都议论姑娘同越姜的关系——姑娘要小心。”
“他这个病,不能跟任何人说。狐前草我已悄悄请阿爹想法子,这事你也不要跟任何人说。”
“是。”
尚琬吩咐了,便向侍人招手,等他近前,接了送来的餐食和药包儿,一同拿着走进去。
泉室里静悄悄的。裴倦陷在热泉里,偏着头,额角抵在白石壁上,不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一动不动。他原就生得出奇白皙,此时热泉蒸着,越发颊生双晕,唇似涂脂,艳若三春桃李——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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