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肃王府。
正是人间四月天,本该春意盎然的王府内院却异常萧条——花圃里刚开的花败落了一地,刚抽的绿芽歪七扭八地趴在了地上。
在那花红草绿间,有一块尤为突兀的白色, 还没待人走近, 那团白球倏地飞窜出去, “嗷”一声划破了寂静的院子。
春富眼疾手快地伸手, 半空中一捞, 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一只白猫。
将满院子春色糟蹋干净的罪魁祸首不知悔改,落在春富手上照样无所畏惧,偏头亮出爪牙,趁敌人松懈之际灵巧地跳下去,跑进了屋子。
一双黑色的皂靴蓦地出现, 那白猫立马将前掌收回, 后腿弯曲, 抬起一张谄媚的猫脸轻轻地“喵”一声。
赵承骞才要伸出手,白猫迅捷一跳, 落到他怀里舒服的“呼噜呼噜”起来。
春富进来看到此情此景已习以为常,却还是没有忍住控诉,“王爷,上林苑刚送来的一批花草又让它给祸害干净了。”
老猫通人性,闻言睁大眼睛看向赵承骞, 还用猫头蹭了蹭他的胸膛。
“让吴监正下次别送色泽鲜艳的花来。”赵承骞将猫放进猫窝里,拍了拍它的头, 白猫乖巧地趴好,他才起身问道:“可有吴常他们的消息?”
“依照他们的脚程,估摸就这几日抵京。”春富从怀里掏出一张密报, “徐大人既已同意回京,那头便不会轻易出意外,倒是东边……这是江南来的密报,海上最近越来越不安宁。”
赵承骞一目十行匆匆扫过:“这还不够,他们都反了才好,我那皇兄整天怀疑完这个怀疑那个,也就窝里横,凶狠的外敌可不惯着他。”
都反了,待来日山河动荡、民不聊生,他那皇兄青史留名的愿望可就落空了。
肃王愉快地笑了起来:“就是不知道咱们德高望重的皇上,一年内遭遇这么多巨变,能不能吃得消。”
有那么一瞬间,春富看着他如玉似的侧脸,心里突然想:王爷其实没那么想要那个位子,也不在乎江山社稷,他就是不想让那位安稳地坐在上面。
去岁,兖州旧案重审,皇上一世英名落下了污点,将怒火宣泄在了阳奉阴违的近臣身上,结果徐林潇刚走,又闹出一桩宫闱丑事——宫里舒贵妃“夜会”北狄皇子,还被皇上当场给撞破。
这北狄皇子不是别人,正是望华楼前任掌柜,舒贵妃的哥哥卫勉。
徐林潇说得没错,舒贵妃在,卫勉便不会走远,他不但没走,还想带舒贵妃一起离开,自家后院着火,儒雅多年的皇帝一怒冲冠,一剑下去被温热的血滋了一脸,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杀了谁。
听说当时刚见血,皇上手里的剑就哆嗦着掉到了地上,也不知是场面过于血腥,还是害怕孤魂索命,反正没过几日,专权独断的皇上竟把兵权还给了镇北王徐阆,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其派遣去了西北。
经此一役,舒贵妃至今被幽禁在夙清宫,皇上也开始扩充后宫,新人进了不少,可半年过去,各宫娘娘却无一丁点动静,当年气宇轩昂的皇上,在这一年间仿佛老了十岁,两鬓都开始花白了。
赵承骞这半年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好,隔三差五还上宫里问候一番,日子过得格外放肆舒坦。
贩卖私盐的勾当在皇上眼皮底下搁置了,但赵承骞沿海地区的势力却还在,从去年年底开始,便陆陆续续有不少海上动静传到他耳里,赵承骞引而不发,甚至收到东夷在海上集结兵力的消息,他也没给自家皇兄报信警觉,反而偷偷派人北上接徐林潇回京。
他这一步棋,公然拉拢大臣,挑衅皇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只有春富觉得,肃王作壁上观也好,挑拨离间也好,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顺利坐上那个位置。
他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变着法地折腾皇上,制造闹剧,看着皇上左支右绌,被心心念念的万里河山所累,他能从中获得一点短暂报复的快感,像一个智者嘲笑他人终其一生愚蠢的追求。
这时,一道白影滑过赵承骞的眼角,两人同时回过头去,见白猫朝窗边停留的麻雀扑腾过去——那猫跟它主人一样,素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逮到个活物就使劲欺负,可那麻雀不比花草,在猫落下前展开翅膀遥遥而去,末了还偏过头叫唤一声,白猫奓着毛跳下窗,急赤白脸地告起状来。
白猫凑过来,蹭了蹭赵承骞的腿,肃王低下头对上猫瞳,脸上玩味的笑容霎时消失了。
春富突然想起来了,十四年前先皇后病逝,她寄养在身边的灵宠没了主人无处可去,是肃王带了回来,可那猫老了,没两年也去了,有一个看他伤心的哥哥,抱来一只幼猫,说这是那只猫偷偷下的崽。
幼猫当时不怕生,在赵承骞怀里蹭了蹭去,眼角还挂着泪珠的赵承骞也是这样低下头痴痴地同猫对视……春富分明记得赵承骞小时候就说过母后怀里的是公猫。
“玩了一上午,饿了吧。”赵承骞一附身抱起猫,边走边道:“东海那边继续观望着,徐林潇一进京我便要知道,剩下的事自然有人解决,就不用我这个游手好闲的王爷操心了,下去吧。”
春富走出门,外面被白猫践踏的春光让人眼花缭乱,却挥不去眼底肃王耐心给猫喂食的模样,他这个“阴阳怪气”的人忽然觉得:天家的虚情与假意才最难以教人看分明,爱与恨都那么情真意切。
京城艳阳当空,几百里外兖州的天却阴极了,黑云森森压着城池,临海的小渔村村民各自紧闭家门,北风呼啸,巨浪滔天,一场暴风雨似乎要来了。
一户最靠海的渔民将窗子拉开条缝放眼望向海平面,暴雨顷刻如注。
风雨与海浪敲击声中,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破开的木质窗户跟着簌簌地发起抖来。
打雷吗?
不对,雷声都是一阵一阵的,怎么会像这样连绵不绝?
渔民迟疑地将头伸出窗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下一刻,他混沌的目光穿过连天的雨幕,猝不及防地对上海上巨大的阴影。
噩梦里也不会出现那样的庞然大物,一条黑色长龙从海平面缓缓驶来,愤怒地低声怒吼。
渔民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皮,再一看,只见那长龙还能变形,分裂出好几个黑影遥遥领先,转眼不知前进了多少,模糊的影子渐渐分明。
一声漫长的号角极具穿透力地在无边海洋上响起,黑压压的大船杀意凛然地在晦暗中亮相,猎猎于风雨中的战旗像一面不详的招魂幡,在海上覆下好大一片阴影。
“东……东夷人……”渔民艰难地呢喃道。
他蓦地冲出屋子,在雨中嘶吼道:“东夷人打来了,快跑,快跑……”
话音未落,渔民远远地看见漆黑的雨幕中似乎有几簇红光炸起,要迈出的步子疑惑地驻足下来,可还不等他看清楚,那红光陡然加速,雨水也浇不灭的火球扑面而来,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大地愤怒地震颤,屋舍崩塌,渔村赖以生存的家园挡住了天灾,却没能拦住人祸。
整个渔村都被笼罩在那片摧枯拉朽似的红光里,轰隆爆裂声接连响起,火球将渔村砸出了好多窟窿,硝烟弥漫,火光冲天,水与火在这一刻奇迹般的相融了。
在海上注视这场压倒性胜利的人脸上无悲无喜——东夷神皇阿烬明手持权杖,嘴角微微下垂,包罗万象的眼里融进渔村的业障流火,他仿若悲悯苍生的神明,是来渡人脱离苦海的。
“神明在上,”阿烬明右手贴胸,微微弯腰,“请善待这些为了正义与和平献身的孩子们。”
说着,他身边的东夷人都跟随着他做出相同的祷告。
“陛下,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刚指挥投完火球的瑟利见教皇立在雨里,连忙拿过一旁的黑伞替他撑上,“咱们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您是主心骨,容不得半点闪失。”
阿烬明:“万众一心,犹不可挡,咱们的勇士才是结束这场灾难的救世主,我只是把他们都聚在了一起。”
这话是真是假不论,反正周遭的东夷士兵们闻言眼里都放出火热光芒,恨不得现在就进京宰了大齐的皇帝。
“改良后的火球不错,”阿烬明接着赞叹道,“盘旋在大齐上空的雨龙浇不灭我东夷的大火,今日的风给了我们动力,雨阻不了我们的脚步,神大概也认为我该重新踏入这里了。”
瑟利望向前方的断壁残垣,哪怕火球不怕水,那烧起来的绢帛与木头也很快被雨水浇灭,火球的火势在雨水的冲刷也越来越微弱,他心里一动,脱口问道:“陛下,时机真的到了吗?北狄王那个愚蠢的哥哥简直是个厄运,自己死在了大齐却将他们北狄的瘟神送了回去,他们的镇北王到现在还北边镇着,北狄王能战胜他们的宿敌吗?”
阿烬明:“北狄辽阔苍翠的草原越来越萧瑟,马儿跨不过绵延的山丘,老人挨不到来年的春天,他们心中的怒火快把长生天点燃,一个宿敌而已,如今有了神的眷顾,盘旋在他们心里的恶魔会更加肆无忌惮的长大,直到挣开那束缚的枷锁。”
他顿了顿,“瑟利,我们所有人都是困兽,都在找一条活路,不是吞噬别人就是被人吞噬,趁这条巨龙的利爪还没长全,我们必须把握时机,否则三五年后,就算我们联合了北狄与南疆,未必还能掀起波澜。”
瑟利缓缓点头,“陛下说的是,毕竟大齐的水军还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牵着婴儿走路的大人还被流放在冀北,是我多虑了。”
这时,船靠上了海岸,前方的火光离他们越来越近。
瑟利被那浇不灭的火光感染,心里仿佛也塞了一把大火,他勉强按捺住心绪,一时却还是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陛下,我们到了!”
那是永熙十二年,四月二十。
自从徐林潇卸任后,永熙皇帝的政务便多出好几倍,人忙碌不少,朝会也从之前的半月一次改为三日一次,这天刚好有大朝会。
皇上心气不顺,底下大臣的日子也不好过,分内之事完成的兢兢业业,还要被圣上变着法找茬,这以往还算祥和的朝会,如今却让满朝文武如临大敌。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众人屏气凝神盼着皇上无事退朝。
大内总管石风觑了一眼皇上平静的脸色,非常乖巧地掐着嗓子:“有事启奏,无事……”
不料一言不发的赵承颐突然抬手打断了他,石风立马闭嘴规矩地退到一旁。
皇上赵承颐不疾不徐地开口:“尚书令空悬已久,诸位都是大齐资深望重的大臣,可有人选举荐?”
赵承颐一想起那些芝麻大点事儿都要呈到他面前便有些恨铁不成钢,可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他选出来的人,骂他们将自己也给带进去了,他想眼不见为净,就只能再找双眼睛替他分担,有那么些时刻,赵承颐甚至动过让徐林潇回来的想法。
皇上难得真心想提拔人,底下的大臣们却因这块肉太肥,心里打起鼓,心惊胆战地觉得这是一句不甚高明的试探,试探他们的野心有多大。
一时间,大臣们纷纷做起了鹌鹑,给永熙帝留了一片黑压压的头顶,唯有事不关己的赵承骞面无表情地看着高高坐在金殿王座上的皇帝,赵承骞忽然觉得,若皇上知晓他将徐林潇接回来了,没准还要夸他做的好。
这一株独苗实在显眼,皇上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赵承骞身上——他唯一的亲弟弟,还是明知道自己容不下他,身不由己地做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亲王。
有时候“触景伤怀”是一瞬间的事,譬如眼下皇上孤家寡人,甚至感到心力交瘁,他就想起赵承骞身上流着同他相同的血,是这世上与他最亲近的人了。
皇上的心里滑过一道柔软,语气也跟着平和下来,问道:“这些日子你倒是进宫进得勤,连以前不露面的朝会都来参加,既然来了,你也给朕说说,朕该任用谁好?”
这有商有量的语气让赵承骞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身旁的沈太傅见他呆楞的模样悄悄唤了一句“王爷”,他才意识到皇上是在同他说话。
赵承骞还没来得及开口,倏地,一道尖锐的喊声如惊雷劈向金銮殿。
“报——”
大殿上所有人心里不由自主地一颤,皇上也将赵承骞抛在了脑后,紧紧盯向门口,只有赵承骞仍旧一脸平静地看着他的皇兄。
“皇上,八百里加急,有十万东夷水军从兖州沿海登陆进犯……”
皇上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来使以头抢地,悲愤道:“运河以东,长江以北的七座城池一夜沦陷。”
皇上猛然起身,整个人晃了晃,又跌坐回去,用力揉了揉眉心,才缓过那阵眩晕:“江南水军何在?那道海上屏障干什么吃的?”
来使哽咽出声:“江南水军郑统领已经殉国,现在带领水军奋勇抵抗的是扬州刺史褚大人。”
好半晌,大殿都处于死一般的寂静中,文武百官呆若木鸡没有反应过来,皇上赵承颐更是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这时,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赵承骞不甚诚心地开口道:“皇兄保重。”
他停顿片刻,等那些如梦方醒的大臣们附和完“皇上保重”才继续道:“比起尚书令人选,皇兄现下更为急切的该是江南水军统领,臣弟倒是有一人选,这人不论是水军统领,还是尚书令都能胜任。”
皇上想都没想便问:“谁?”
赵承骞缓缓地勾了勾嘴角:“徐、林、潇。”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是啊,有谁能比原尚书令更合适?有谁能比当初一手建立这批水军的人更合适?
先帝那一辈同徐林潇打过交道的几个老臣一喜,户部尚书方东顷也觉得可行,扯着旁边的兵部尚书问道:“从冀北回来要几日?”
兵部尚书关道掐指一算:“一来一回,也就够东夷灭个国吧。”
昙花一现的欣喜过后,此起彼伏的唉声叹气响起,群臣窃窃私语的“这可怎么办是好”相继传入皇上耳里。
皇上脑仁快裂开,一方面是追悔莫及,另外突然觉得他的满朝“栋梁”除了一张嘴,真是一无是处。
“够了。”皇上爆喝一声,沉声道:“有些话皇弟想好再说,现在就算大罗神仙下凡,也来不及将他召回了,还是说些实际的吧。”
赵承骞面不改色:“臣弟斗胆问皇兄一句,徐大人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个时候扯这些废话有用吗?皇上一口火气冲到了喉咙,被方才还未消散的兄弟情勉强压了下来,他憋气似的从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字:“是。”
赵承骞忽然一撩衣摆跪下:“臣弟也是这样觉得的,臣弟前些日子梦见了父皇,他说东海蛟龙要跃水成龙,让我好好守护皇兄,可皇兄是知道的……臣弟就一纨绔,没什么本事,臣弟也想过要告诉皇兄,但是朝局稳定,连臣弟一时都怀疑是自己的癔症,更加不敢忧扰皇兄,但我答应过父皇要帮你守着列祖列宗的江山,不管此事是不是无稽之谈,臣弟都该想好退路,故自作主张将徐大人接回。”
他一番陈词恳切的话有没有触动他人不清楚,却毫不留情地将皇上心头的火与情尽数浇灭。
先皇托梦不给天子?全国上下,就你有先见之明?反正此时如果再看不清赵承骞的处心积虑,赵承颐觉得他这些年皇位都白座了。
赵承骞一看皇上脸色,立刻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冷笑一声,恭敬地磕头道:“臣弟欺君罔上,请皇兄治罪。”
皇上还没开始说话,底下大臣又开始七嘴八舌,有些甚至都开始夸起了肃王英明。
兵部尚书关道蓦地上前一步:“皇上,兖州已沦陷过半,若东夷人跨过江沿运河北上便直逼皇城了,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国难当头,江南统领刻不容缓。”
话音刚落,枢密使薛定山接道:“皇上,东边一乱,北方必不会太平,镇北王也望尘莫及,江南水军作为大齐新兵种,其他人也都不熟悉,只有徐林潇,水军是他一手建的,他曾跟着镇北王南征北战,作战经验也相对丰富,还有,他是先帝当初金口玉言的‘少年将军’,是有能力代表大齐一战的。”
两位老臣的话一出,乌压压的群臣瞬间跪了一片:“请皇上尽快定夺。”
命运仿佛给了赵承颐当头一棒,他是最不想见徐林潇领兵打战的,而如今他却要反过来求着徐林潇重新领兵,这是多么的可笑。
永熙帝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岁,闭眼良久才睁开:“宣旨……请徐林潇觐见。”
肃王赵承骞听见这道旨意,眼都没眨一下,仿佛一切都是应当应分,只是本人仍跪在地上。
沈太傅年纪大了,反而沉不住气,他把肃王一推:“哎哟,我的王爷,您将徐大人带回来了,他人呢?”
赵承骞这才慢悠悠起身,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人……”
倏地,满殿窃窃私语停了,连皇上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赵承骞的后背却莫名有些发凉。
满朝勋贵锦衣华服,徐林潇一身灰旧长袍格外突兀,他看也不看那些惦记他的君臣,若无旁人地上前一把揪住赵承骞的衣襟,愤怒道:“我夫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夙愿
徐林潇为官十多载, 他节节高升,运筹帷幄,自以为读懂了君心,一切皆在掌握中, 见到赵承骞的人时也觉得时机已经成熟, 遂踏上返京的路, 他在路上分析朝中局势, 在城门口同赵承骞的人商议今日高调露面, 而比他先一步到的,是兖州七座城池沦陷的消息,那一刻他心里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我想要的太多,是不是我不同皇上争那口没用的脾气, 那七座城池的百姓就不会家破人亡, 是不是冥冥中有什么在惩罚我的傲慢和不可一世。
这大概是当人发现自己心心念念想促成的事情, 都按照设想实现,结果却是巨大讽刺时的自我怀疑吧。
他曾想过如果东夷人提前动手怎么办?
他盲目乐观地认为江南水军就算驱攘不了外敌, 但至少能守住国门,却没想到东夷人舍近求远,选择穿过危险的海域从兖州渔村借道。
悔恨的钝刀当头劈下,还不等他尝到血腥味,另一道惊雷接踵而至——他要接任江南水军。
前一刻他还在觉得老天爷在嘲讽他, 这时他只觉得荒谬至极——曾经他费尽心力想要做一方将领,努力到最后只能弃武从文, 他花了十年放下了,却因为判断失误和不作为重新获得了机遇。
哪怕早一年,他都愿意死而后已, 而如今,偌大的金殿上,宏大的穹顶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满朝灼热的目光让他心生怨怼。
有个声音在心里呐喊:你们不需要我时将我捻进土里,需要我时又将我高高挂起,我好不容易有了家室牵挂,你们又让我出生入死,我夫人怎么办?我若战死沙场怎么办?
他这样想着,在看到那个推波助澜的人时,不可抑制地爆发了,不知不觉间将那句深埋在心底,是问自己也是发泄地将“我夫人呢”问出了口,回过神后半句“她怎么办”止在了舌尖。
赵承骞虽然一心想皇上不得好死,但内斗是内斗,在面对外敌进犯,他身上赵家的血无法克制地沸腾了,他的探子比密报先一步将兖州的战事传入他耳,他以为乱局真正来时他会直接逼宫,当场拉下赵承颐,然而并不是……
他心里快速理清当朝局势,第一时间派人将刚抵京的徐林潇悄悄骗入宫,他想:赵承颐有的是机会宰,守住国门才是当务之急。
在对徐家人的态度上,姓赵的如出一辙——是定海神针,也是国之砒霜。
可不管怎么说,是他赵承骞违抗皇命将徐林潇带回,又赋予他无上权柄,赵承骞认为自己虽不良善,但在徐林潇那至少算半个“一伙的”,此时被徐林潇如仇人般对待,第一反应是:徐林潇不肯进宫,吴常与巨石情急之下利用裴怀枝威胁起了他。
赵承骞被他拧得有些难受,慌忙找补道:“我保证,表嫂不会有事的,但外敌来势汹汹,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退敌。”
这话仿佛惊雷似的穿过徐林潇耳畔,滔天杂念霎时被一捅而穿,那根通天彻地的脊梁骨直直地撑起了他,徐林潇一闭眼,艰难地松开了手。
徐林潇一亮相便吸纳了所有人注意力,满朝的窃窃私语登时戛然而止,大殿上又陷入寂静,他与赵承骞不高不低的问答成了唯一的声源,众人的多嘴多舌还没围绕“争风吃醋”展开,又被拉回了国破家亡的现实。
连皇上都轻咳一声:“……林潇回来得正好,你是大齐水军的奠基人,如今大齐安危系在徐卿肩上,你的人与事朕都不会容有任何闪失。”
徐林潇转身的动作一顿,他顶着皇上热情自然的问候,若无其事地上前见礼,宠辱不惊的模样仿佛不是刚从流放的路上回来,而是刚在尚书台打了个盹。
赵承颐立刻宣布散朝,将一帮只会动嘴的大臣们一起赶了出去,只留了徐林潇和几位战事防务相关的将领。
选择蛰伏的赵承骞又做回了游手好闲的王爷,他走出大殿时,往日三五成群的大臣一哄而散,背对着层层叠叠如仙宫的金殿,急速奔走间朝服的衣袂翻飞,脚下恨不得走出火星子载他们一程——都迫不及待地奔赶回家。
一路清静,赵承骞的心也放松了些警惕,却不料危险专在人毫无防备时降临。
宫门前有带刀侍卫,他的亲王车架就在不远处,怎么也没想到在经过一架简陋的马车时会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赵承骞看清来人,先是一惊,随后不由自主地仰头远离刀柄。
裴怀枝手里的刀迎了上去,却控制住了刀刃与他脖子的距离:“我夫君呢?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皇上有没有降罪他?你又在盘算什么坏心思?”
赵承骞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想冲过来的王府侍卫身上,他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视线又俊巡一圈,没有发现吴常与巨石的身影,他心里一动,眼神终于落在了拿刀逼问他的裴怀枝身上。
赵承骞笑道:“皇上现在供着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降罪他,连你马上也是……”
他后半句话突然被脑子里的一闪而过的念头淹没了——裴怀枝,其父兄都是驰骋疆场的将军,她也是因此背井离乡十多年,将军夫人的头衔对她来说算什么?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赵承骞先后被两人指着追问人在哪,金銮殿上他下意识的怀疑,此时才知道不成立——若出了变故,吴常和巨石多半会向他汇报,这会没人多半是任务圆满,功成身退了。
而恰也是此时,他突然明白了徐林潇那句无中生有的追问——一个已经有家的人,临危受命本身就是一种残酷,对自己是,对家人更是,他甚至能猜到徐林潇没说完的话是“她该怎么办”。
赵承骞很少能体会到别人的情绪,就算知道了多半也是肆意嘲弄,这是他头一次因为两句无关紧要的质问不知如何作答,他苦笑了一下,收了脸上的玩味:“他没事,很快就会出来了,至于坏心思……让他自己告诉你吧。”
说完,他前进一步,裴怀枝仓皇把刀移开,赵承骞借机侧身一闪,等裴怀枝回过神,人已经在几步开外了。
赵承骞注意到她眼睛一直盯着刀刃,握着刀柄的手不动声色地同他拉开一段距离,似乎很害怕一不小心伤到他,他猜想:他身上蛊毒多半被这对夫妇知晓了,可能是上次在望华楼地下他服了黑蛊安然无恙,也可能是更早之前徐林潇就寻到蛛丝马迹。
可他忽然没了同他们周旋的心思。
裴怀枝确实知道了,望华楼脱险后她一门心思扑在徐林潇身上,早忘了赵承骞是死是活,是回程路上徐林潇同她分析情况时,主动交代的。
对徐林潇牵肠挂肚的裴怀枝老远就见赵承骞独自走来,新仇旧怨涌上心头,便想吓吓这个不能受伤的王爷,没想到获得一番正常的回答。
疯疯癫癫的赵承骞说人话?这就好比常年卧床不起的人忽然走出了门,堪比回光返照的反常硬生生让裴怀枝出了一身冷汗,也让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朝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恐慌似野火,惊天动地的家国大事燎原民间不过瞬息之间,然裴怀枝知晓原委后却没徐林潇想的那般惴惴不安,相反她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一直等到暮色四合徐林潇才走出皇宫。
看见马车还停在原地的时候,徐林潇心有点乱,他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里的圣旨,深吸一口气,半边身子刚跨进马车,就被一股大力一拽。
“呜呀……”被徐林潇压在身下的裴怀枝惊叫一声,为什么跟平时的重量不一样?
徐林潇连忙起身,将她扶起:“怎么又毛手毛脚的?可有摔疼?”
“没摔疼,要被你压死了。”裴怀枝嘟囔道,任由徐林潇将她抱起,余光瞥见什么,将他的手臂一拉,“圣旨?那位赏的什么?”
徐林潇给她揉捏了两下四肢,把圣旨递给她:“你打开看看。”
裴怀枝低吟一声,不怎么想看皇上御笔下的废话,兴致缺缺地打开,眼睛蓦地瞪圆了:“这……这是给我的?”
徐林潇握住她微颤的双手:“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陪在阿枝身边,为夫又要食言了。”
徐林潇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眉心的皱褶磨平:“别皱眉,听我说完。我知道阿枝不在乎名与利,可这些为夫能给,阿枝便受得,你就当……我微不足道的一点弥补吧。”
裴怀枝合上圣旨,将其扔在马车角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以后是不是有俸禄了?”
徐林潇一顿:“……是。”
裴怀枝又问:“京中可还有其他诰命夫人?”
徐林潇:“先帝与皇上的姻亲不多,我朝的官员也无太杰出的功绩,阿枝是唯一一个。”
裴怀枝沉默了一会:“京中夫人小姐日后见我是不是都要掂量三分?”
徐林潇:“皇上破格封的一品诰命,品级在我之上,何况那些无名无份的人,阿枝自然是最尊贵的。”
“嗯,”裴怀枝一点头,说道,“你放心去吧。”
徐林潇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去哪里?”
裴怀枝:“你不是要带兵出征吗?你且安心去,我在家等你凯旋而归。”
徐林潇愣愣地看着她。
“你说错了,”裴怀枝的声音在马车的颠簸中,格外的稳,“不是弥补,是……荣辱与共,冀北我要跟着是因为你身边只有我,我是必须要陪在你身边的,这次你身后有数万人,我便同他们一起在你身后,不就是一帮东夷人么?真那么神通广大还用得着千方百计对你下手?我夫君可是八方宇内,但凡了解点形势都会忌惮的人,几个穷乡僻壤的岛民算什么?”
此时太阳最后一点余晖也沉了下去,裴怀枝半边身子都沉浸在阴影里,不知怎的,徐林潇在车里灰暗的视线下,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在王府的相遇。
阳光明媚的姑娘一边穿过拱门,一边信誓旦旦的说:“二公子武能安邦,文能治国。”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便信任他,至今……从未改变。
徐林潇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抱住。
“还有一事,”裴怀枝凑近他的耳朵,“我没见过你穿盔甲的样子,今晚穿给我看,我要你……”
后几个字徐林潇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裴怀枝的手扒开他的衣领,在他皮肤上摩擦了几下:“只穿铠甲,方便……”
“呜呜……”裴怀枝后面的话被徐林潇堵在了舌尖,徐林潇接不上她的语出惊人,只能将她挑起来的心绪,变本加厉的报复回去。
狭小的马车里柔情似水,辽阔的边境线血雨腥风。
来势汹汹的东夷人蓄谋已久,岂会没有后手?当晚接二连三的急报做实了徐林潇最坏的设想,北狄人进攻,南疆乱民跟商量好似的,一起作乱。
大齐全境狼烟四起。
裴怀枝的调戏也没能实现,徐林潇匆匆将她送回家便开始奔波忙碌,再次归家已经是出征前夕了。
裴怀枝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出发,预料之中的离别还是让人猝不及防。
在门口运了两口气,调整好表情,裴怀枝才推门进去,将煮好的面搁在桌上:“你回来得急,来不及做别的,只煮了一碗面。”
“夫君?”裴怀枝等了半晌,徐林潇都没回话,她穿过屏风朝里间走去,“你……”
裴怀枝不由得屏住呼吸。
她曾无数次想象过徐林潇披坚执锐是何模样,好像是她梦里见过的样子,但又有些不同,一时间她竟被那黄金甲胄晃得眼有点酸。
徐林潇背对着她,笔直的脊梁将盔甲撑起,银色披风在他背后张扬飒爽,举手投足间尽是威风凛凛,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将军。
徐林潇听见声音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先顿住了。
屋子里的将军昂首挺立,他前面的蓝衣姑娘并步站立,左手四指伸直为掌,右手握拳,微微附身,是个标准的军礼。
裴怀枝收了所有的不正经,掷地有声地道:“拜见徐将军。”
她终于等到这个称呼名正言顺,道一声晚了十年的“将军”。
至于其他的……生死不强求,你无悔,我亦无怨。
徐林潇:“你……”
这些天,哪怕圣旨已下,众人对他的称呼仍旧是徐大人,他以为他会在军营里重新听到那个称呼,却没想到是此时此地。
当这身盔甲重新穿在身上的时候,烙进骨子里的战意苏醒的同时,他还生出几分怯弱——怕自己才疏学浅,担不了此重任。
此时来自世间最亲密、最信任的人的肯定,重重迷障霎时灰飞烟灭,徐林潇忽然就找回了当年那种兵甲在身、睥睨无双的感觉。
前跨一步,身上的盔甲框框作响,他一把扣住那双终于恢复如初的双手,没将她拽入怀里,反而将头埋在了裴怀枝颈间,他在熟悉的清香中低声道:“此生能娶阿枝为妻,徐林潇死而无憾。”
裴怀枝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啊。”
徐林潇:“……”
徐林潇再怎么真情流露,也是情到深处、不能自己,骨子里还是个正人君子,脸皮也薄,对于裴怀枝的直白与信手拈来的撩拨,徐林潇一直自愧不如,但也爱不释手。
“等一下怎么抱都行,”裴怀枝善解人意地提醒,“现在再抱下去我刚煮的面就吃不了了。”
徐将军低声笑了一下,将满腹柔肠收拾起来,在她怀里蹭了蹭,牵起她的手:“好,吃面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迎战
静谧的时间如流水一般迅疾, 温存转瞬既逝,兵祸迫在眉睫,不管徐林潇如何磨蹭,碗很快就见了底, 连最后一点汤也下了肚, 强压住心绪, 徐林潇迟疑地搁下碗筷, 擐甲持戈。
大齐全境进入战备状态, 战火硝烟在边境翻滚,盛世将倾,总有人要万死以赴。徐林潇往江北守东方,镇北王世子徐林沣带兵增援北方,裴怀裕暂搁禁军统领之职, 重新赶往南疆。
时局乱了, 长辈老了, 天子也低了头,一场拼搏护九州的争斗, 最终落在了长大的少年们身上了。
裴怀枝到底还是追了出去:“夫君……”
徐林潇人已在马上,侧过身朝她伸出一只手,裴怀枝微愣过后,将手放了上去,腾空而起, 落到马背上时徐林潇紧紧将她搂住,双腿狠夹马腹, 一骑红尘飞奔而去。
香襟翻飞叠冷铁,笙歌悠扬入晚风,长街楼宇留双影, 十里校场送离别。
这是他们第一次凭肩同骑,却没有心旌摇曳——目的地是严阵以待的城防营,是送别,不是同游。
郊外城防营,支援四方的各路人马已准备妥当,裴怀裕作为一方主将,悲壮豪迈地说完临行军辞,鼓动的众将士热血沸腾,他一声令下,队伍整齐有序地四方散开,裴将军气宇轩昂地走出练武场,吩咐道:“午时一到就……”
他的话音陡然定住了,前方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奔驰而来。
“嗯?”旁边跟着的传令兵没注意到他变了脸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不是皇上刚钦点的征东将军,他怀里的女子是?”
这时,马长嘶一声停在他们前方。
最后片刻亲近时光,徐林潇自然不会放过,他也不在乎周围人的眼光,翻身下马后展开双臂,将裴怀枝从马上抱了下来。
刚问话的士兵嘴巴都合不上了:“徐……徐将军好……”
“你将她带来干什么?”裴怀裕面无表情地打断道,“她胡闹你就任她胡闹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刀剑无眼的道理还用我提醒吗?”
士兵从没见通情随和的裴小将军如此疾言厉色过,惊讶未完惊慌又起,战战兢兢地立在了一旁。
裴怀枝云淡风轻地抬手挡住了要上前帮她说话的徐林潇,跨到裴怀裕面前,从袖里掏出两个锦囊递过去:“唔……昨日去寺庙求的,护身平安符,你留一个,另一个带给阿爹,我等你们凯旋归来。”
裴怀裕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似的:“你不是……不信这些的吗?”
“以前是不信,后来害怕的东西多了,就不得不信了。”裴怀枝习惯性地拉住他衣袖,却摸到一把同徐林潇身上一样的冷甲,“大哥,这里的刀剑都是向外的,我不会有事的,就是想来送送你,阿爹年初去了南疆,我回来都没能见到,现在你又要出发,我便又一个人了,胡闹不也没人管了吗?”
裴怀裕眼眶一时有些发烫,任由她像儿时那样拽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放心,大哥和阿爹一定平安回来,你……”
“东西送完了,”裴怀枝忽然后退一步牵起徐林潇的手,“时间紧迫,我便先告退了。”
说完,她拉着徐林潇毫不犹豫地走了。
裴怀裕:“……”
感情他这大哥身份就跟浮云似的,稍纵即逝。
“将军……您没事吧?”传令兵见裴怀裕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肌肉变化多端,有些担忧地问,抬眼见徐林潇远走的背影,又一拍大腿喊道,“哎,徐将军,您还要……”
手转了个弯,裴怀裕一掌按住要窜过去的传令兵:“行了,就那么点人马,挑剩下的就是他的。”
方才还阴晴不定的裴怀裕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快午时再叫他,现在不要去打扰。”
裴怀裕摩擦了几下手里的平安锦囊,忽然觉得有点亏,使唤他堂堂一个大将军,怎么着也得……一二十个这种小玩意儿吧。
就连徐林潇也略觉不妥,轻轻捏了捏裴怀枝的手:“就这样甩给大哥吗?大哥会不会不乐意?”
裴怀枝目不斜视,掀开营帐一角朝里瞅了瞅,随后将徐林潇往里一推:“你该关心我乐不乐意,一天一宿没归家,一归家便要辞别,你就不打算同我好好说几句话吗?”
她这句话出口,营帐恰好破开一道缝隙,一阵微风带着外头将士的呐喊声飘了进来,帐里不知哪位将领搁在桌案上的模拟行军旗倒了,滚了几圈停在了徐林潇脚边,营帐倏地落下,喧嚣的兵甲声低沉下去,徐林潇垂下眼。
“要说的,”他局促伸出脚将倒地的棋子踢正,像学堂上在夫子前做小动作似的又快速缩回,“我以为阿枝不愿听我多说呢。”
裴怀枝:“……”
她在他心中就那么的蛮不讲理吗?
徐林潇:“阿枝的小性子从不会使在大事上,正如此,我知道阿枝虽然嘴上同意我出征,心里其实并不好受,对大哥也是如此,不然也不会故意捉弄他。”
裴怀枝弯下腰,捡起行军旗,抬手扔进沙盘里:“从哪来向哪去,我知道你们天生就属于沙场,只要你们平安归来,我便替你们高兴。”
“唔,”裴怀枝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个平安锦囊,“这个是夫君的,你要佩戴好,不可离身。”
方才她给裴怀裕时没细看,此时缎面上憋足的针脚一目了然,捏在手里不知是石头还是珠子的手感令他疑惑:“可是阿枝亲手做的?同护国寺的平安符好像不同。”
裴怀枝不自在地干咳一声:“嗯……护国寺的平安符也太讲究了,要提前半月预定开光,时间紧迫,里边的平安符是我在寺外一个老道手上买的。”
见他诧异的表情,裴怀枝继续道:“我花了十两银子呢。”
徐林潇的脸上这回只剩无奈:“嗯,阿枝有心了,三个平安符十两银子。”
“谁告诉你是三个十两,”裴怀枝语气很是傲娇,“是一个十两,总共花了我三十两银子呢。”
徐林潇:“……”
她好像还很得意,他是不是该夸奖一下?
裴怀枝好似懂他的纠结:“我知道那个人是个假道士,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甘愿上当受骗。”
裴怀枝凝视徐林潇的眼睛:“他说,破财挡灾,没准我今日损的财来日会化成福报验在他人身上,我能做的不多,也没有救苦救难的心,既然遇到了,就给我家人积点福报,哪怕一点点也行啊。”
徐林潇想开口说些什么,被裴怀枝先一步打断:“你别说话,先听我把话说完,两位父亲和大哥他们也算重操旧业,杀敌经验更是丰富,但你不一样,哪怕是你一手组建的水军,他们也不一定服你,我知道你不在乎,你心里就只有驱逐外敌、还百姓安定这一个目标,但人心叵测,那位的心更难测,夫君啊,胜也好、败也好,都不可太过锋芒毕露,不然你以后如何收场啊?”
如今都把徐林潇当救命稻草,若他活着将战打完了呢?那时水军对他唯命是从,皇上还能容得下他吗?反应过来的当权者是否会秋后算账?
“阿枝宽心,”好一会,徐林潇才低声道,“我还要同阿枝白首到老的,不会跟毛头小子似的不知进退。”
话音刚落,徐林潇忽然前进一步,将裴怀枝放倒在了身后的桌子上:“阿枝说完了,现在轮到我了。”
“唔……”裴怀枝刚撑起身子,又被徐林潇凶狠的吻给压了回去。
人被压着,嘴巴被堵着,裴怀枝索性勾住他的脖子放松承受,不料半柱香过去,裴怀枝嘴都麻了,徐将军还没要起身的意思。
一身铁甲无从下手,裴怀枝最后忍无可忍,拽了一把徐林潇的头发,徐林潇吃痛,这才从忘我的吸吮中回过神,末了还在她唇上碾磨一圈。
徐林潇用指腹蹭过被自己折磨红肿的唇瓣,低声道:“裴、怀、枝,好好在家等我回来,不许带不三不四的人回家,不论男女。”
这是徐林潇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不是怒火中烧,而是郑重其事地担心自己地位不保。
裴怀枝喜欢长的好看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长的好看都在她这儿加分,若人品好,对她好,她就更愿意亲近了,魏葆是一个,那个什么雪棠先生算半个,徐林潇怕他将大齐的火灭了,自家院子却保不住,那他还领个什么兵,打个什么仗?
裴怀枝似乎觉得他的担心有点多余:“我会独守空房到你回来的。”
这时,鼓角齐鸣,呐喊冲天,战火的残酷吹散了满室的温情,午时到了,将军该出征了。
徐林潇将她扶起,给她理了理鬓发,最后沿着她的五官描摹一遍,仿佛要将她一寸一寸刻入骨血中。
将军有爱,可惜跨越山河才能长相守。
徐林潇再一次骑上战马,尘土飞扬,金戈铁马,他在猎猎作响的战旗旁回过头,穿过浩浩荡荡的队伍,看到了那个朝他挥手道别的姑娘。
目光停留一瞬,他转身扬鞭大喝一声“驾”,马儿驶向了征途。
战事当头,大军出发后,不过片刻便如疾风般不见踪迹,漫天黄沙中,裴怀枝早已辩不分明,视线却始终舍不得收回。
还是明落走过来提醒道:“夫人,军营重地,不便久留,咱们该回去了。”
“你怎么在这?”裴怀枝指着尘沙弥漫的方向,“你不是应该在那里?”
明落把自己划为裴怀枝一个阵营的,同她一致对公子,说话也相当随性:“公子要属下留下来保护您,顺便替他监督您安分守己。”
裴怀枝:“这是他原话?”
明落脆生生地回道:“是呀。”
裴怀枝再次将目光投向官道,微微眯起眼,忽然感觉放早了,她该先打一顿的。
不急,攒着日后加倍奉还,毕竟生是她的人,死也是她的魂。
“你若回不来,我便什么都不守了。”裴怀枝对着大军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所以一定要平安回来啊,徐林潇。”
说完,她朝外走去,在营地入口遇到了同样来送别的沈音。
二人昨日在护国寺便遇到过,今日再次相遇反倒觉得理所当然,两人相视一笑,却在同时注意到对方红艳唇瓣时心照不宣地低下头。
说起来沈音与徐林沣也是一对苦命鸳鸯,等待了十年光阴,韶华已逝,好不容易婚期定在了今岁年末,却再一次归期不定。
这还是沈音死心眼,换个人,怕是大树都换了好几棵了。
裴怀枝早就将她当作一家人了,也不客气,直接道:“我没坐马车出来,姐姐可否稍我一程?”
“那走吧,”沈音拉了她一把,“正好陪我解解闷儿。”
马车往北,铁蹄向南,两个姑娘上车前,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辽阔的远方——金光万缕,碧空如洗,未来半月应该不会有风雨,她们也要趁阳光炙热前回家,赶上府里的午膳,再同家人道一句“安心”。
有人因为送别亲人牵肠挂肚,有人因为用贤任能高枕无忧。
大军出发后,悬在百官公卿头上的石头落了地,迎面劈来的刀锋有人拿刀抵了上去,低迷几日的当权者总算吐出一口浊气,开始筹备后续的战略部署。
东夷擅水战,江南水军虽失了先机损失惨重,但好歹将他们抵在蓬莱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蹩脚小孩都拦住了他们,等他们的支援到了,东夷的十万水军算什么?失掉的七座城池也早晚会夺回来。
一心青史留名的赵承颐对此坚定不移,甚至打开了国库,第一次让大齐将士放开了打,可是他醒悟的太迟了,这一次,天命似乎站在了赵家王朝的对立面。
是夜,蓬莱港一座瞭望塔上。
高悬的烽火台里就仅剩一根孤零零的木材在燃烧,火势微弱,光线暗淡。
值班的士兵抱着材草爬上塔,他扒拉几下灰烬,骂骂咧咧地将新材投进去,“啪”一声,火苗蓦地窜高,四周跟着明亮起来。
士兵从柱子上取下一面镜子,一边迎着火光翻转,一边跟同伴抱怨道:“同样是当兵,这几日无战事,人家养精蓄锐,吃好喝好,舒服得要死,咱们倒好,没日没夜盯着个炉子,比他娘的蜜蜂还勤劳,一点休息时间也不给,成日里谁的脸色都要看,还要任劳任怨耗在这里,老子也想威风一把,宰他个十个八个东夷人啊……哎,是下雨了吗?水里怎么这么大浪花?”
同伴在一旁劈材头都没抬:“前线有什么好?没听前些日子伤亡惨重吗,也就敌人最近没进攻,真要打起来,咱们就只能拼命了,你还不一定有命活着回去。”
“呸呸呸,”士兵拿着镜子直接打上了同伴的背,“莫咒老子,你没听说咱们的援兵快到了吗?挨过这一阵儿就好啦。”
“敌人也是这样想的。”
“哎呀,他们不是……”士兵说到这里,仿佛稍微琢磨出一点味来,忽然道,“你的意思是,敌人知道咱们援军要来,不一定会让咱们等到,可是他们这几日……”
“嘘,”同伴蓦地抬头,“有声音,拿镜子看一下水面,快!”
士兵慌忙的将镜子反射出的光投到水面,缓缓地在水面上移动。
下一刻,方才看到的浪花越来越大,卷着周围的海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他震惊的瞳孔猛地对上从漩涡中升起的黑色怪物。
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乌龟壳,它劈波斩浪,将江面搅得天翻地覆。
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镜子便被同伴夺走了,再一照,只见那乌龟壳的背上开了几个洞,几个人杀气腾腾的带刀侍卫爬了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万年龟,分明是一艘可潜水的船只。
“敌袭……”同伴艰难地开口道。
“什么?”
同伴蓦地转过头,大声吼道:“敌袭!击鼓鸣钟,东夷人打过来了!愣着干什么,快去……”
急促的鼓声划破沉沉夜色,瞭望塔上原本缓缓巡移的探照灯光,陡然加快速度,在暗夜中飞速轮转,瞬息间,蓬莱港所有的瞭望塔全响起了鼓声。
扬州刺史褚全心跳得快要炸开,自江南水军统领牺牲,他被赶鸭子上任开始就没合过眼,快步走出营帐,他一把抢过卫兵手中的窥筩。
只看了一眼,他心里便哀嚎一声“我的老天爷啊,这都是什么事呀”,凉意蓦地从前胸窜到后背。
“大人怎么办?”
“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褚全语速飞快接道,“前锋先行,不必打招呼,上铁锁,所有船并行,上铁锁!给我把这个怪物拦下来。”
“架长驽——”
“敌人若敢上岸,给我将他们扎成筛子。”
将士们闻令而动,褚全忽然低头,扶上自己掌心,当年拿兵器留下的厚茧十多年了都没有消失——那是他峥嵘岁月的回忆。
少时褚全也有一腔英雄气概,保家卫国、济世安民是他日后心之所向,家道中落后他被欲望驱使,竭力追逐名利,他拼命做到中郎将,还在皇上跟前混了个眼熟,名利双收后,又开始淡泊这些,渐渐讨厌起官场的明争暗斗,年纪轻轻便要颐养天年。
褚全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每日指挥指挥底下人做事,在扬州做个马马虎虎的刺史,时而考核一下手下人的政绩……甚至接任江南水军,他都只是动动嘴皮子,做一个循规蹈矩的“缩先生”。
“传讯京城,”褚全握拳,转身进了营帐,“蓬莱港遭东夷人偷袭,快去!”
褚全快步流星,一把掀开一个大箱子,将收在里面蒙尘多年的黑色玄甲拿出来,轻轻地抚摸了几下,迅速地套在了身上。
昔日锃亮肃穆的镇北营黑色甲胄早已经暗淡无光,成了一堆平平无奇的废铜锈甲,在一众光鲜亮丽的水军金甲胄里,更是毫不起眼。
然而当他重新将它穿在身上的时候,忽然忆起曾经他也想抛头颅洒热血,在镇北营的那几年,是他此生最快活、最洒脱自在的日子。
战船相连,铸成水上壁垒,迎面撞上横冲直撞的黑甲怪物,兵戎相见,东夷的乌龟壳像黑夜中的厉鬼,水上的巨浪也沉不了它们,疯狂的浪涛掀起似乎能吞噬大地的浪潮,火光冲天,无数条大船转眼分崩离析,被吞入惊涛骇浪中。
“大人,铁栅栏拦不住了!”
“大人,前锋的船又沉了五艘……”
“瞭望塔——小心!”
一颗远处打来的火球滑过夜空,在空中留下一串不详的火光,接着“轰”一声,正中一座瞭望塔,高塔晃动了一下,缓缓地塌陷下去。
烽火台里的火不分青红皂白的与那火球的火势合二为一了。
褚全一把推开卫兵,登上战船甲板,咆哮道:“巨石准备,长驽上火箭。”
“大人,蓬莱港怕是……”
“让开!”褚全将长驽前的士兵推开,大喝一声装上火箭,狠狠地抠住机关。
第一支火箭直直地反击回去,扎在了海怪的头顶,海怪滞缓一瞬,撞上了旁边的战船,飘扬的东夷战旗被火光燎燃,随风舞动,火苗散落战船各处,开出一朵朵火红的花,点亮了蓬莱港黝黑的天空。
褚全纵声长啸,须髯如戟。
过了蓬莱港,北上再无阻力,他这一生都在退缩,这一次他偏要寸步不让。
蓬莱港遇袭的消息连夜送到的时候,徐林潇刚到兖州凉城安营扎寨。
惊闻消息,徐林潇面沉思似水:“前方指挥之人是谁?”
“褚大人,”传令兵答,“扬州刺史褚全。”
徐林潇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传我军令,大军不做休整,全速前进,务必要在天亮前赶到蓬莱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捷报
徐林潇话音刚落, 旁边一个士兵冲上来:“敌人打过来了?那个什么刺史能守住吗?”
传令兵闻言震惊转过头,连徐林潇也将目光移了过去,孟升干咳一声,没有露怯, 振振有词道:“蓬莱港若守不住, 咱们这点人去了也就是晚死片刻, 根本无济于事, 倒是他们过了蓬莱港, 不肖两三日便可抵京,那时兵临城下,若援军不及时,京城危矣,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联合中原大军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 而不是赶过去送死。”
最后一句话格外的铿锵有力, 某种程度上孟升没有说错, 联合中原大军提前做好准备才是万全之策,蓬莱港守住了, 他们如虎添翼,虽迟但仍有能力一战,若没守住,他们便是最后一道防线,还有一线生机, 贸然赶过去,是武夫逞能行径, 不是当权者该有的顾全大局。
至于当权者,徐林潇不动声色地打量孟升——这是皇权的拥护者,是皇上留在他身边的眼睛。
“那就劳烦孟统领跑快点了, ”徐林潇的语气不容置喙,眼神沉了下来,目光中似折射冷寒铁光,“还不快去传话。”
说完,传令兵大喝一声告退。鼓声随即响起,整个营地霎时沸腾起来了。
孟升怒道:“徐林潇你这是意气用事,你真当自己是神,真能力挽狂澜啊?别做梦了,东夷人有十万大军,大齐水军如今能剩三万就不错了,蚍蜉是撼不过大树的,你这是带大家去送死,弃京城的圣上于不顾,是大齐的千古罪人。”
徐林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最终轻描淡写道:“春秋笔伐还轮不到你,覆巢之下无完卵,如今这形式,赶去前线和埋伏途中没什么不同,万一蓬莱港沦陷,同样也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裴怀枝临行前万千嘱咐,那句“不可太过锋芒毕露”徐林潇到底还是听进去了,没有当场甩孟升脸色,反而同他多费了几句口舌。
孟升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直白:“你……你胡说什……”
“时间紧迫,孟统领快去准备吧。”今日份废话已说完,徐林潇又变回那个冷漠寡言的徐大人,潇洒地转身离去,徒留孟升在原地面红耳赤,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来不及发泄。
兖州城外,黑压压的大军连成线,一眼扫过去,恍如蜿蜒的长龙盘旋向上。
自马上抬头,凉城在黑夜里灯火依旧阑珊,只是仿佛蒙上一层云纱般轻薄柔和的光,显出巍峨城池的轮廓,连绵的火把在山间汇成火龙,与城里的万家灯火遥遥相望。
徐林潇抬手挥下,前锋军已然整肃而动,无悲歌也无慷慨,他们穿行在夜里,脸上英容无从窥视,好像一群不悲不喜的牵线木偶,军令落下,便赴死生。
战火把兖州烧得分崩离析,古老的城墙断壁残垣。
这一夜,东夷水军突袭蓬莱港,扬州刺史褚全率领麾下百艘战舰坚守,以铁锁连舟,于水上结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铁栅栏,鏖战至次日寅时三刻,战舰悉数葬身于东夷人的火球下,只剩下零星几只残破不堪。
破了个窟窿的甲板上,褚全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将手中空掉的箭匣一扔:“传我命令,剩余的所有船舰开足速度,以舰为刃,以身为箭,给我冲过去,撞死这帮洋鬼子。”
战船如离弦的利箭划开江面,狠狠地扎在了敌人的船上,“轰隆”一声,全都消沉在怒浪与江水中。
将士众志成城,英魂徜徉水底。
东夷战队被撞的四分五裂,东倒西歪间被殃及好多船舰,连主舰也被波及,卡在了两条残船中间,前锋瑟利仓皇往回赶,指挥道:“陛下还在里面,先救陛下。”
阿烬明不慎撞到头,被找到时已昏迷不醒,瑟利愤怒万分,急于报仇雪恨,未作停留便继续进攻,卯时初刻,登上蓬莱港。
岸上的尖刀怒指外敌,东夷人对上大齐最后微弱的负隅顽抗,而就在这时,大地震颤,怒吼如雷。
徐林潇总算赶到了。
还未从损失惨重的登陆中回过神来的东夷人猝不及防,一照面就被擅陆战的大齐前锋打了回去,而后横行沙海的骑兵自重围而出,身形矫健,戈剑如霜。
瑟利骤然遇见援军,险些当场被骑兵冲散,仓皇下令退回蓬莱港外。
一场长达半盏茶的登陆行动就此告终。
夜色与晨曦交织,几缕微光射向水面,空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混合着硝烟与血腥气,波涛落回水面,漂浮的碎片随风而荡,一宿激战,大齐水军几乎全军覆没,东夷人狼狈不堪,只好各自退守。
徐林潇站在岸边,长剑插在身前,脸上染着不知是谁的血迹,接过周到粗略整理的伤亡统计。
周到:“除了大龙带领守在岸上的一千人,其余无一幸免……”
最早那批从海上招安的水军对徐林潇有种别样的感情,庞大龙带领的人马大多数都是那批人里的,周到同徐林潇更是熟悉——周到有个外号,大家都叫他“瘦小哥”。
周到犹豫了一下:“以往有个风吹草动都是大龙打头阵,褚大人在后面指挥两句,这是他第一次上前线,他是不是知道……”
徐林潇点点头:“褚大人的功劳,蓬莱港不仅守住了,还保全了一批水军的精英,褚大人功不可没。”
周到眼眶蓦地一酸:“我们还在背后叫了他那么久的缩先生,都没能同他……”
这时,一声悲鸣蓦地滑过寂静的战场,一剪绿色的光影直冲水面,激起细微的波纹。
绿毛鹦鹉是褚全当年在北方行军途中救下来的,陪他从北到南,过黄沙再入汪洋,不离不弃,是日常亲切的“绿崽”,也是暴怒下的“龟儿子”。
徐林潇下意识握住了身前的武器,紧紧盯着水面,忽然间,他有种感觉,好像枯木能生花,有什么东西要给他一个震撼的奇迹。
就在这时,又一声鹦啼突然响起,辽阔的江面窥不清小小的鹦鹉,如泣如诉的啼鸣却能响彻云霄。
视线突然就有了方向,在碎片与残骸中寻到了那抹绿色。
徐林潇迅捷伸手一指:“那里,快!”
片刻后,一具破碎的躯体静静地躺在岸边,泡发白的手上趴着只一动不动的鹦鹉,首级不见踪迹,只身上被水冲泡过的铠甲黑得让人沉郁。
镇北营的装束其他人或许不熟,但却逃不过徐林潇的眼睛,能在营地着异装却没人呵责,这人是谁似乎不言而喻了。
徐林潇迎着周围士兵犹疑的眼神,点头道:“送回扬州,厚葬。”
一心想扎根的地方,想必也是他最想要的归宿。
周到沉默地注视着士兵抬着担架远去,一边向徐林潇汇报道:“蓬莱港的武器库昨夜打空了,徐大……将军您带来的也不够,调配需要花时间,近几日防御武装……”
“咱们不死守。”徐林潇忽然道,“死了那么多兄弟,不想讨回来吗?”
周到一愣。
徐林潇将剑拔起,率先走远:“点一千前锋,加上庞大龙那一千人,今晚,东夷人怎么打咱们的,咱们就怎么打回去。”
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刚等来大夫的重患,当晚就要出门狂奔,反正都是打,不如趁敌人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争取更多的修养时间。
周到心思敏锐,很快也想明白了,快步跟上去,朗声道:“属下愿为将军前锋!”
蓬莱港原本低沉的气氛一下子沸腾了,水军骑兵纷纷拿起武器高呼“杀杀杀”,忠魂尸骨无存,人杰万死不辞,他们要为沉在水底的战友报仇雪恨。
当夜,徐林潇整军出发,毅然沿江向东,前往二十里地外东夷人的驻扎地——江城。
黑夜行船又没有照明,十分考验行船人的本事,好在庞大龙这方面靠谱,闭眼都能在水上行驶,严阵以待中,他们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抵达江城附近。
江城地理位置特殊,是从东海到北上京城的必经之地,也是兖州和扬州交界城。城外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密林,林内虽危险重重,偷渡之人却乐此不疲,死中求活的逃难者有,甚至还有朝廷自己人的私密行动,肃王的一条走私线就是这里,经过打点,官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多加监管,初来乍到的东夷人可能已经派人勘查过了,林内地行复杂,不被困死在里边已经是万幸,更何论安然无恙走出去,加之朝廷一直没管都没出事,他们先入为主会觉得这就是片死林,有去无回的,可能压根不会在这个地方浪费兵力。
拿着从肃王那缴来的密林地图,徐林潇吩咐道:“兵力悬殊,切忌不要恋战,见到信号便撤退。”
庞大龙点点头:“知道了,您放心,我有分寸。”
月色阑珊,船慢慢靠近了密林,一列将士如鬼魅似的飘进林子,徐林潇将地图合上,拿起武器准备下船。
周到忍不住追上去道:“徐将军,要不还是我带人过密林吧,您留在船上。”
徐林潇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必。”
周到还欲再开口,徐林潇已跨到了岸上,终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庞大龙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当初一条船都能去海上招安,现在还有一千人呢,放心吧你。”
夜色渐沉,星光黯淡,正是破晓前最黑的时候。
瑟利过完兵荒马乱的一日,夜里又守在明教皇旁边提心吊胆,一宿都没敢放心合眼。
眼看着长夜就要过去,明教皇伤势也趋于稳定,瑟利这才放下心,短暂地打起盹来。
不料他刚要睡着,就听外面炮仗似的一声巨响,瑟利霎时从头凉到脚,翻身冲出去,整个夜空都被点燃了。
“先生躲开!”
一簇带着火光的箭矢从空中落下,瑟利被一个卫兵猛地推开,夜风携着热气扑散开来,随后喊杀声起,停泊的战船倾巢而出。
“前锋开道!”瑟利吼道,“不要慌张,中原人没多少兵……”
他话没说完,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响,一队人马神出鬼没地出现,举着火把,点燃了营帐,瑟利瞳孔缩小成了一个火点——那是……粮仓。
一时间火光冲天,前方和后方同时遇袭,好不混乱。
瑟利是个衷心的下属,通常是明教皇给出方案,他分析利弊,擅长谋划,却并不是一个十分得力的阵前指挥,他太习惯深思熟虑,一旦事件超出他的预期,他便很容易反应不及时,从而错失了先机。
突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爬上他的脊背,瑟利觉得自己仿佛是被猎人杀意锁住的兔子,恐惧回头,只见一支铁箭流星似的滑过夜空,直奔他面门。
瑟利来不及闪躲,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抓过旁边的一个东夷士兵挡在他面前,铁箭穿过血肉,从那士兵背后露出一个鲜红的尖来。
惊魂未定地顺着来势方向望去,距离他不远处,站着一个手持长弓的年轻人。
东夷人就算一时慌不择路,实力差距摆在那,待他们反应过来,徐林潇和庞大龙那点人马还不够人家杀的,于是粮仓一点燃,白色的信号弹便飞向天空,水里遛鱼的迅速后退,没射中瑟利的徐林潇也毫不犹豫地转身,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再也找不着了。
永熙十二年五月初七,江南水军夜袭东夷人于江城西,不费一兵卒烧了对方粮草与兵器库。
大齐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夜晚了,整个宫禁还沉寂在蓬莱港遇袭的恐慌中,远在京城的初七也无人安睡,直到第二日清晨,捷报与晨曦一同到来。
连日以外第一个好消息,赵承颐咋一听说,几乎一跃而起,一时也不知是该作何感想。
可不管怎么说,大齐总算有时间喘口气了,全民皆兵的日子也来临了。
宫里的皇上收到了将军的捷报,隔日,王府的夫人也收到了丈夫的家书。
徐林潇不擅长表达情义,此前也没有过牵肠挂肚需要惦记的人,平时本来就不太爱说话,更别说写到纸上了,思索很久都不知如何下笔,但相思是真,情深难抑,初出茅庐的徐将军便将家书写成了行军记录,除去军事机密部分,事无巨细地交待了他离开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
这何尝不是一种表忠心?徐将军在哄夫人这事上,总是无师自通,自带领悟。
看完信的裴怀枝也终于露出连日以来的第一个微笑,眼底的愁绪化开不少。
裴怀枝没着急回复,有八百个心眼的徐二夫人怎么可能像心思单纯的徐林潇一样,写个生活起居录传过去,她必须想个法子,让徐林潇眼前一亮。
几天后,在经过王府花园时,裴怀枝蓦地有了想法——她摘了一株鸢尾花,将它压在了宣纸上,纸上有且仅有一句话:愿我如鸢鸟,随君赴九州。
裴怀枝对此非常满意,转交给信使后,嘴角的笑意都还未消散。
刚要转身进府,身后突然传来明落的喊声。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咋咋唬唬……”裴怀枝转过头,见他神情凝重,心也跟着一跳,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明落欲言又止:“夫人,之前企图勾引公子的那个婢女,公子同她交易将她送进了宫,本该再无瓜葛的,可她方才却托人给您传信,说舒贵妃病重,求您帮忙……”
裴怀枝下意识握住了拳。
片刻后,一辆王府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口,新任的诰命夫人挟着令牌,领着一个大碎步的“内侍”进了宫。
这是裴怀枝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来到夙清宫,见到的却是一派苍凉破败之景。
守在门口的晚秋见她盯着干枯的水塘,解释道:“那儿之前原本有两只鸳鸯,舒贵妃被幽禁后,换水和精心照料的人没了,两只鸳鸯没多久就双双去了,后来这地儿也就荒废了。”
这时,殿内又出来一个婢女,与晚秋七分相似,裴怀枝将视线转回去,意外地挑了挑眉。
晚秋察觉到裴怀枝的反应,说道:“当初徐大人承诺奴婢,帮忙找到奴婢妹妹后,去留由奴婢们自己决定,晚春能活下来是舒贵妃暗中帮助,奴婢们虽然出身卑劣,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知道的,舒贵妃失宠后,夙清宫的人走的走,跑的跑,如今就剩我们两姐妹了。”
裴怀枝没有说话,她对无关紧要的人事不太感兴趣,也没有要打听别人隐秘的心思。
本是五月还暖的天气,门窗紧闭宫殿里却有一丝阴冷,跨进殿内,一股凉意蓦地袭来,裴怀枝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而她也终于明白晚秋为什么急于求她救命了。
说起来,裴怀枝只见过舒贵妃一面,可她实在难以把那个妍丽温柔的娘娘与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女子联系在一起,可能是疾病折磨久了,整个人如今瘦的只剩皮包骨,黯淡失色不少。
裴怀枝最喜欢美人了,一时间没由来地有些心堵,转过头说道:“有劳韩大夫了。”
原来同裴怀枝一起进宫,把小碎步走的格格不入的内侍是徐林潇的专属医师——韩崎。
徐林潇离京前就交代过,为他夫人马首是瞻,进宫看个病人而已,韩崎不在意地摆摆手,搭上舒贵妃的脉搏,顿了顿道:“娘娘的病虽拖的时日有些久,我开几服药吃完,慢慢也能修养回来,只是……”
裴怀枝:“您但说无妨。”
韩崎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喂了进去:“药只能医凡病,治不了心疾,娘娘心里的郁结还需她自己解开。”
话音刚落,昏迷的舒贵妃伴随着一声咳嗽,悠悠转醒,韩崎后退一步,恭声道:“二公子在太医院也有些门路,草民带她们两个前去取药,这里就交给夫人了,完事后,夫人与草民到进来的南二门汇合。”
裴怀枝点点头,屋里很快就只剩下她与舒贵妃二人。
被遗忘的冷宫不配有炭火,简陋的茶壶里只有凉透的冷水,裴怀枝别无他法,还是接了盏凉水喂给了榻上的病人。
迷迷糊糊的贵妃下意识张开嘴喝,喝完才慢慢地睁开眼睛,见到陌生的面孔明显愣了一下,良久才从记忆中找到模糊的印象:“你是……是徐夫人,你怎么会来?”
裴怀枝转身的动作一顿,手摩擦了两下杯壁,背着舒贵妃道:“夫君临行前交代过我,若有需要,力所能及对您照拂一二。”
这话纯属扯淡,徐林潇不是好管闲事的人,更何况一个深宫妃子,他怎会上赶着攀扯?
只是,裴怀枝思索再三,想来想去,觉得要给一个人希望,总得先让人看见曙光,要让她知道她还是有靠山的。
果不其然,这话说完,舒贵妃一跃而起,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可咳嗽也阻挡不了她激动的心:“徐大人……没有怪……我……”
裴怀枝返回榻边替她拍背,舒贵妃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答应站在……清琢身后了?你们……你们没有因为卫勉与……我们母子反目成仇……”
“您慢点。”裴怀枝一边给她匀气,一面道,“卫勉的事您也是受害者,他的事怪不到您身上,按理说,我还欠您一个道谢,那日要不是您将我带走了,我还不知道会落个怎样下场。”
舒贵妃的手顿了一下:“其实……其实那日我还可以更早带走你的,我……我有私心,总要权衡一番利弊才能做出选择,那日你原可以不用受伤的。”
裴怀枝:“换一个不会权衡利弊,趋于形势的人,可能我早就一头撞死在王府了。”
“你……”舒贵妃可能没见过说话如此不避讳的人,支支吾吾半晌才道,“……不可胡说。”
裴怀枝笑了笑:“行,那您也别自责了。”
舒贵妃缓了一会儿,人是缓过来了,思绪清晰了,愁郁却一下子也上来了,竟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可能是今日落泪有个能说的上话的人,她边哭边道:“我的清琢,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长高,夫子布置的功课有没有认真完成,他从前可是最烦那些夫子,一月要气跑好多个,每次只有在徐大人跟前最老实,如今我不在他身边,他二表叔也不在,也不知道他这一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受委屈?都是我没用,是我这个当娘的害苦了他……”
这一次,裴怀枝意外地没有打断她,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听着她把这一年的苦闷发泄,像极了一个于心不忍的倾听者。
舒贵妃断断续续打起了哭嗝,裴怀枝才递上帕子:“有句话您说错了,您给了他天下最尊贵的身份,您哪里没用了?”
舒贵妃擦眼泪的手一顿,惊疑地看了她一眼。
裴怀枝笑问道:“其实啊,这晚秋曾对夫君发过誓,不会再与王府有任何瓜葛,此番她不惜违背誓言也要送信,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有人别有用心呢?”
舒贵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裴怀枝仿佛无知无觉,继续道:“皇上十多年专宠您一人,靠哭恐怕做不到吧?”
舒贵妃的眼泪这下真没了:“你什么意思?”
裴怀枝不是心思单纯的人,除了亲近的人,对外人都会有所防备,哭几下就被打动,那可真把裴大小姐当傻子,这下话说开,她也懒得装了:“都是千年的狐狸,娘娘不妨有话直说,我不是男人,不太懂怜香惜玉,平常也都只有男人怜我的份。”
舒贵妃定了定神:“难怪徐大人会被你折了去,连肃王都想将你占为已有,夫人当真心思敏捷。”
裴怀枝懒得同她掰扯其中的弯弯绕绕,不客气道:“娘娘不必心怀芥蒂,我同皇上没关系,不是您的敌人。”
舒贵妃这下真被逗笑了,似乎没见过如此有趣的人:“皇上,皇上可不喜你这么强势的人,他啊,就喜欢温柔小意,把他当成天的女子,柔柔弱弱、哭哭啼啼在他跟前最好使了,可惜先皇后到死都不知道。”
裴怀枝对皇上无端的有种厌恶之情,不想听她多说:“您既然如此了如指掌,不想着去重获圣宠,费尽心机将我找来又是为何?”
“不瞒你说,”舒贵妃终于正色下来,“求你救命是真,我如今的身子骨,皇上见了怕是只有厌恶,我想养好身子,想来想去似乎只想到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你,说来也可笑,专宠后宫十来年,我连一个紧要关头救命的人都没有。”
以皇上的性子,舒贵妃的一举一动他怕是全都了如指掌,舒贵妃如此得圣心,怕也是真就顺了皇上的意,一门心思做好妻子的职责,其他的不曾沾染。
裴怀枝还是不解:“以皇上对你的感情,加上您对皇上的了解,事后使点手段,重获殊荣不是难事,为何会拖到现在?”
舒贵妃沉默片刻,嗤笑一声:“大概是我异想天开,以为天家会有私情。”
裴怀枝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原因。
舒贵妃也不扭捏:“被虚情假意迷惑也是人之常情,中途能醒悟过来便不晚。”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怀枝一眼,裴怀枝被这一眼所传达的意思刺的浑身难受,有心想反驳:我夫君才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将夫君同皇上相提并论掉价,他们两个一直和和美美下去,不就是最大的反驳。
舒贵妃不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就算知道了,可能也就回以冷笑,她接着道:“他可以把赐予我的一切都收回,也可以将我幽禁,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我的清琢给夺去,剥夺我留在他身边,做母亲的权利。”
她蓦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金光:“外面的事我都听说了,以皇上的性子,徐林潇能否活着回来,或者说待他回来了,等着他的又会是什么,夫人可有想过?”
裴怀枝当然想过,甚至还同徐林潇提起过,但她却不会同一个外人谈这些:“怎么?娘娘连冷宫都出不去,还能有办法插手前朝的事?”
舒贵妃不疾不徐地道:“如今我确实需要夫人的帮助,今日的恩情我也会记着,但夫人别忘了,皇上膝下有且仅有清琢一个子嗣,日后能与皇上分庭抗礼,有资格一统天下的人又是谁?我言尽于此,至于夫人要不要上我的船,全凭夫人意愿。”
裴怀枝笑了笑没说话,并不吃以退为进这一套。
舒贵妃客套话出了口,也没了往回捡的余地,不动声色地目送裴怀枝转身离开,却在她关门刹那再一次道:“不管如何,今日多谢夫人带人来给我看病。”
裴怀枝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夙清宫。
倒不是裴怀枝不相信她,只是她知道,徐林潇根本无心这些,只要天下安定,皇帝谁做他根本无所谓,照拂一二是情谊,结党营私那就是立场了,裴怀枝选择不了,也不想让徐林潇为难。
裴怀枝虽然拧得清,但却不代表她不往心里去,出了夙清宫,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舒贵妃的那几句话,心不在焉地走岔了路,一不小心拐到了御花园。
本就有些不记路的诰命夫人,同争奇斗艳的大花小花大眼瞪小眼,良久她才回过神来,刚要原路返回,一转身却遇上一个意外之人。
明黄色的龙袍加身,想认错都难,裴怀枝反应迅速,跪地行礼:“臣妇裴氏参见皇上。”
赵承颐远远见一个女子逗留在御花园,原以为是他哪个刚纳的嫔妃,走近才发现是张生面孔,听了她的参拜,脑子里也没能对号入座是何许人也。
还是石风善察言观色,在一旁提醒道:“皇上,徐夫人还未平身呢。”
赵承颐微愣,这才想起她是谁,忙让她平身。
裴怀枝:“谢皇上。”
人家丈夫在替他出生入死,赵承颐觉得自己该寒暄几句:“林潇不在京,夫人今日进宫所谓何事?朕今日在这儿,夫人直说便是。”
不料这寒暄的有些不合时宜,裴怀枝身子不易察觉地一僵,她心里飞快旋转,后脊背甚至起了一层薄汗,就在赵承颐不耐烦前,裴怀枝答道:“禀皇上,今日十五,臣妇前些日子获殊荣,有幸特封诰命,今日合该是进宫请安的日子,可宫里的娘娘如今都还没有封号,地位最高的还是尚在幽禁的……”
说到这里,裴怀枝惊惧地偷偷看了皇上一眼,见他没有反驳才继续道:“贵妃娘娘,自从大军出发后,母妃便闭门不出,臣妇也无人能请教,依照礼数,臣妇今日便去拜见了舒贵妃,这一去才知道舒贵妃已经病的下不来床了,匆匆请完安便告退了,一时迷路才冲撞了皇上。”
她今日进宫肯定逃不过皇上的眼睛,这是她出门前便想好的说辞,本打算通过旁人的嘴传入皇上的耳,却没想到要亲口说,亲口说便不能表现的太淡定,该是无奈之举,裴怀枝用力咬了咬舌头,身子也哆嗦着等着皇上继续发问。
赵承颐沉默良久,哑声道:“她……她病了?”
“呃?”裴怀枝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回道,“臣妇只远远请了个安,娘娘躺在床上没有起身,瞧着应当是病了。”
人心里一旦有了计较,越是听到模棱两可的话语,越是想要急于去求证,裴怀枝心想:我便只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这厢赵承颐得到答案,裴怀枝哪怕去了冷宫也是依照礼数,他也没什么好追究的,甚至在听到那位病了后忽然没了谈话的心情,摆手让她离开了。
原地伫立片刻,赵承颐慢慢转过身,前方裴怀枝惊鸿一瞥的倩影又入了眼,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道:“去查查徐林潇的这个夫人。”
石风一愣:“皇上,她是裴将军的女儿,家世背景都干干净净的。”
赵承颐不喜别人反驳,当即脸色一沉:“让你查就去查。”
石风连忙低头:“是。”
“一个人又不是只能查家世,生平事迹都在其中啊。”见他态度恭顺,赵承颐难得多解释两句,“徐林潇朕不清楚,但能让我那个弟弟想娶的人,单凭美貌怕是不够,背后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石风利索地应了,没再多说,只是望向裴怀枝的背影,眼底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
裴怀枝出宫后,日子又变得寡淡起来,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自从王府的男丁离开后,她每日雷打不动上长公主那请安问好,同长公主之间的感情亲近了不少。
两个人也算相依为伴,裴怀枝的一日三餐都在梧桐苑解决,长公主赶不走,又不能让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陪着她素衣素食,如今的梧桐苑倒是变得生气勃□□来。
但白天还能同公主作伴,夜里还是要乖乖地独守空房,裴怀枝不知道长公主这么些年是如何适应的,反正她适应不了,梦醒时,或是睡梦中,总是下意识将手搭过去,嘴里自然而然道:“夫君,渴。”
当然无人应答她,裴怀枝对此习以为常,这夜依旧像平时那样,怔愣片刻,垂下眼皮盖住眼里的落寞,然后翻身下榻自己接水喝。
喝完转身,忽然吹来一股风,裴怀枝侧过头,窗户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本要关窗的裴怀枝不知怎的,突然将窗户推开了,明月高悬,繁星点点,微风吹起她额间的碎发,夜风拂面中,她忽然想道:也不知月亮另一方的夫君在做什么?有没有收到她的家书?有没有……想她?
明月今夜依旧,远在千里共婵娟。
千里外的前线,连日来大伙都紧绷着一根铉,这夜终于在蓬莱港防御重新建完后,稍稍放松下来,众将士一起举杯共饮。
说是共饮,其实每人也就只允许喝一口,战事还未结束,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喝完酒大家又各司其职,巡逻的巡逻,换防的换防。
大老爷们之间,喝过酒的交情那就是更近一步,原本因战事临时组成的团体,即出生入死后,这一口酒又拉近不少,有些人甚至借着酒胆打趣道:“俺还没见过像徐将军这么俊俏的人呢!”
接着一人抖机灵:“哼,就你出生的那山洼洼,你见过几个人啊?”
那人摇头晃脑继续道:“俺不跟你一般见识,徐将军是京城来的,你就问问这些年将军有没有被京城姑娘的花球砸昏头。”
跟着徐林潇一同从京城来的将士有些还是知道一些底细的:“将军以前是大官,花球没被砸,估计被媳妇砸不少。”
军队里的土特产就是光棍,一听这话,全都跟着起哄起来。
庞大龙大叫一声:“徐将军,您……您娶媳妇啦?”
周到比他委婉,在徐林潇旁边小声道:“裴……裴小姐知道吗?”
徐林潇不知道怎么聊到他娶妻一事上,但还是点点头:“对,家有娇妻,日后打马游街大家可以尽情接花球,我就不随行了。”
想了想,低声回答周到:“她知道,此刻正在家里等我回去。”
说完,徐林潇的思绪忽地翻涌起来,没了同他们瞎闹的心思,交代几句后便沿着河边行走。
月色如纱,照得水面银光熠熠,沿着光影向上,徐林潇对上天上明月,他忽然想起今日收到的信与花,他的阿枝比他浪漫,也比他会表达,总是让他倍感意外和惊喜。
他还记得他今日拿到那封信时,以为是普通的信报,当着将士的面就拆开了,看见花时手抖得差点没捏住,再窥到那一行字迹,不由自主地呼吸一滞,心跳快得根本不听他这个主人的使唤,还被庞大龙追问:将军脸怎么红了?
徐林潇匆匆将信塞进怀里,找了个理由赶回营帐,独自一人将那十个字与一朵花反反复复回味,直到手下来找,他才匆匆将信封塞到枕头下,恋恋不舍地离开。
徐林潇蓦地收回视线,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心道:今晚要早些结束事务,他迫不及待地想捧着那花与信入眠,就当……就当是阿枝陪着他。
走了两步,下意识地又看了看月亮,徐林潇又想道:“不知阿枝今夜睡得可还安稳?不知他们何日能再见?”
一轮明月,两处相思,与君相离,心系同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绝处
炮火与战乱四起, 东边海上阴谋的辐射不断扩大,打得人措手不及,北方有徐阆亲自坐镇,南疆有裴松强力镇压, 徐林潇带着城防营的骑兵与中原军同东夷大军周旋了近一个月, 终于在教皇亲征前, 夺回了三座城池。
六月初七, 徐林潇抵达江南, 两军隔江对峙,而北方与南疆也在缓过一口气后,派兵支援东方战场。
至此,所有恩怨情仇全部交汇在水上,大齐江南在绿树浓荫中入了夏, 秦淮河的画舫上却再没有笙歌婉转, 东夷教皇也在伤势痊愈后, 正式同大齐宣战。
双方胶着良久,大齐在交战中渐渐摸索出经验, 后方补给源源不断,错过最佳时机的东夷一时半会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在几次激战后,东夷人最终派出了道貌岸然的使者。
十二当天,东夷使者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港口, 直接登上了大齐水军驻地,而在他身后, 几里外的水面上停泊着几十艘民船。
庞大龙跑到营帐中报道:“将军,东夷那帮龟孙子缩了,递文书和谈, 为表诚意,他们愿意将一部分所占城池的汉人俘虏释放,你看……”
徐林潇一口答应:“谈!”
此言一出,帅帐内一片哗然。
裴怀裕作为长辈,又被裴松勒令过来护徐林潇周全,闻言眉头微蹙,低声道:“林潇,战报尚未上传朝廷,和谈也要经过鸿胪寺,私下接见……这不妥当吧?”
徐林潇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若大齐水军当时能将他们护在身后,这些百姓此时仍在大齐的庇护之下,纵使颠沛流离沦为流民,尚可在境内分一碗薄粥度日,何至于身陷敌营,受尽百般折辱?如今他们要回来,我们岂有不接的道理?”
“再者,大齐水军得以保全,才有今日与敌人对峙之力。那些身陷敌营、忍辱负重的同胞,功绩更胜我等将士,我辈又岂能轻慢这些有功之人?”
此话一出,帐内霎时间鸦雀无声,再没有反对的声音,裴怀裕沉吟片刻,跟随徐林潇一起走出帅帐。
裴怀裕起初还忧心忡忡,不过他很快发现,徐林潇原来也没打算同东夷“和谈”。
东夷使者趾高气扬地上岸,却被大齐水军拦在了港口,然而就在东夷使者见到徐林潇欣喜不已地准备上前时,港口驻守的一名兵士忽然取出一支除却铁镞、只剩木杆的空箭,侧身抬手,轻轻往身旁同伴胸口一抵。那人胸口方才被悄悄塞了一包鸡血囊,木杆稍一用力便瞬间戳破,殷红汁液顷刻漫溢而出,远远望去,宛如真被箭矢射中,鲜血汩汩流淌。
“中箭”那位也十分敬业,捂着伤口指着一旁的使者“你你你”半天,随即前后左右晃了一圈,最后安心地倒在地上装死。
徐林潇在使者目瞪口呆中,语气冰冷地一声令下:“东夷人以和谈为由,竟放暗箭偷袭我军,他们背信弃义在先,将他们都拿下!”
两列带刀将士越众而出,徐林潇话音没落,东夷使者就被收押了。
据东夷人对大齐的了解,其将领都是自持大国风度,以民为本,对外处事尽显儒将仁礼信义之风,怎么也没想到徐林潇竟当面指鹿为马,明晃晃地颠倒是非黑白。
带着诚意来和谈的东夷使者们惊呆了,尚且来不及愤怒和反抗,大齐的尖刀就抵在了腰上,嘴被塞入麻布,左右各一个士兵驾着,仿佛哥俩好的邀他们入营。
与此同时,早已待命的军舰倏地离港,几十艘战船驶向远处停泊的渔船。
徐林潇这才转头对裴怀裕道:“我就抓了几个在战场周围鬼鬼祟祟的人,上哪知道他们什么身份?”
裴怀裕:“……”
总感觉在他妹夫身上见到了他妹妹的影子。
东夷使者没来得及放出信号弹,这边岸上的动作幅度较小,远远看去,大齐“以礼相待”,像是一派祥和景象。
押送人质的东夷士兵就这样掉以轻心,三下五除二便被人给收拾了。
东夷此次释放回来的俘虏大部分都是年迈的老人和妇孺,加上一起约莫百来人——其他年轻力壮的青年还在东夷人手底下受屈辱。
一炷香后,这些被迫流离失所、当牛做马的大齐子民们终于在水军的护送下,彼此搀扶着回到了大齐将士的庇护之下。离港口还有二三十丈远,船尚在行驶,也不知是谁先带头跪下,头磕在甲板上,痛哭不止,漂浮于江面的哀声悲恸不已,展翅过苍穹的孤鸿不忍旁听。
徐林潇摆摆手,令岸边的将士不要催促,船停泊靠岸,徐林潇登上甲板与一众将士在一旁默默守护。
这些老弱妇孺中,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那人在一片悲戚的哭声中,脊背立的笔直,他无悲无喜,一双沉寂的眼眸目视前方,经过徐林潇时,隔着数名士兵,远远地站定行礼。
一个刚从俘虏船上下来的士兵在徐林潇耳边道:“将军,方才听人说,他是位教书先生,好像就是他站出来同东夷人争论,才保全了妇孺们的性命。”
徐林潇蓦地一震,尚未回过神细细思忖,便见那人以头抢地地跪下。
徐林潇对敌人毫不心慈手软,对这些人却不敢稍有怠慢,忙上前道:“先生不必行此大礼,快请起……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先生拒绝了他的搀扶,跪着没动:“将军,草民姓元名祐,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因家境贫寒,开了间学堂一边养家糊口,一边继续考取功名,两月前在家中给学生们上着课,不料敌人悍然闯入,年迈母亲与发妻皆不幸遇难,元某虽不才,亦是圣人门下,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然绠短汲深,为苟全性命,被那些狗贼在身上烙印奴隶二字,还被施以宫刑……”
徐林潇震惊不已,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亲自上前,立在他身前,沉声道:“是我们来迟了。”
“草民苟活于世,熬至今日,唯盼亲眼见证王师收复故土。”元祐掷地有声道。
徐林潇拱手一礼:“先生功劳卓著,此番过后,好日子还在后头。”
元祐不以为意:“残躯朽骨,岂敢妄言功绩?只是草民尚有一事冒昧相求。”
徐林潇颔首:“请说。”
元祐道:“草民有一幼弟年少离家多年,茫茫人海,也不知该去何处寻,将军位尊权重,只求能帮忙找寻一二,自此元氏能后继有人,他日九泉之下,草民也能无愧于元家高堂。”
徐林潇伸出手:“先生快快请起,这些都是举手之劳……”
元祐这次没再推辞,一手扶住徐林潇的胳膊,一手摸进衣襟里:“这是草民幼弟的姓名与生辰。”
徐林潇刚要接过,胳膊上的力道陡然加重,只觉捏住自己的那双手,不像是常年握笔的,倒像……握刀的。
几个念头突然在徐林潇心里闪过——
以东夷人不折手段的性子,用俘虏要挟不更能牵制同大齐的和谈,送俘虏难道只为表诚心?
再说送就送吧,放回一些老弱妇孺就算了,怎么会把元祐这个年轻力壮的也放回来?
方才他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可是听那元祐的经历,又被百余人悲恸哭声所触动,心中百感交集,满是激荡与愧意,便未曾深究内情。
徐林潇警觉过来,当即挣开他的手后退,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大笑,那元祐一把扒下外袍,而他里面穿的并不是里衣——裸露的上身绑满了火药。
“徐将军!”
一位士兵毫不犹豫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徐林潇,以脆弱的血肉之躯为盾护住他。
“轰”一声巨响,那“元祐”以身为料,整个人都炸了,巨大的火浪扑散开来,扑过来的士兵当场分崩离析,徐林潇耳朵“嗡”一声,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接着被火浪席卷进江里。
在岸上审问使者的裴怀裕听见巨响,回头一看,吓得五脏六腑都快飞出来了,当下本能地要飞奔过去。
可裴小将军边疆磨练多年,深谙两军交战的阴谋诡计,惊讶过后便回过了神,转身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使者的肚子上,东夷使者从两位士兵夹缝中飞奔出去,他仍旧不解气:“给我把他看好了,别让他轻易死了。”
接着大声道:“大家不要慌乱,前翼出港去探敌军异动,传我令……”
可他话还未说完,瞭望塔的号角声就已响彻云霄——敌袭。
裴怀裕心头一震,迅速下令:“所有战舰出港迎战,庞大龙担任此次阵前指挥使,大家给我把这帮龟孙子往死里打。”
裴怀裕虽有心亲自上阵杀光东夷狗贼,但也明白他不是最适合的水军统领,大军出战后,他急忙带领几个亲兵来到方才爆炸的地方。
甲板塌陷了一半,残骸与黑灰飘在水面,裴怀裕险些腿软栽下去,头皮一阵发麻,他简直不敢想象,倘若徐林潇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怎么守住身后的三十三座城池?他又该如何同裴怀枝交代?
裴怀裕深吸一口气:“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只剩残肢……也要给我捞上来。”
爆炸发生的一瞬间,徐林潇被身边的一个士兵挡住,那士兵身首分离的刹那将他一推,却还是被爆炸波及,肺腑被震出一口血,浑身被火浪席卷,两只耳朵先是流出血,后又被争先恐后的水流淌而过。
徐林潇失去意识,整个人像脚下坠了铁石一样,往江底沉下去。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听见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喊道:“大哥哥,你下来啊!”
徐林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穿过虬枝盘曲的枝叶,看见树底下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朝他伸出手。
小姑娘见他没反应,又道:“大哥哥,你快从树上下来啊!”
徐林潇紧紧地盯着她,从那张稚嫩的脸上找到熟悉的轮廓,下意识要去握那双手:“阿枝!”
就在他的手要触到那双小手时,眼前的景象倏地变了,小姑娘的脸一点点变化,最后变成了他无比熟悉的样子,“裴怀枝”抓住他的手,唤道:“夫君,快下来啊!我们一起下去。”
徐林潇猛然被惊喜吞没,什么都顾不上想便从树上跃下去,一把将“她”拽过来,被他抱在怀里的“裴怀枝”咯咯地笑道:“夫君,你下来了啊!我们一起下去。”
那笑声透着几丝诡异,手下的触感过于冰凉,徐林潇移开些许,低下头问道:“阿枝你怎么……”
他怀里的“裴怀枝”整个人突然无端地发起抖来,娇艳的容颜扭曲变形,皮肤寸寸皲裂,裂开的嘴角重复道:“夫君,你下来了啊!我们一起下去啊,一起下地狱。”
徐林潇似乎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双手仍扣在那鬼怪的肩膀上,恳求道:“我跟你走,你把阿枝还给我。”
那鬼怪却不再理他,硬拽拉着他往前走,嘴里不断重复:“我们一起沉下去,一起下地狱。”
徐林潇愣愣地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嗡嗡作响的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叹息,一句很轻的低语仿若从天外传来:“你以后无论做什么,还是在哪里,你都要记着……阿枝还在等你。”
徐林潇脚步倏地一顿,浑浊的瞳孔渐渐有了焦距,盯着与前面人交握的手腕片刻,突然警觉松开后退一步,就在这时,前面的鬼怪蓦地化作一团黑气,徐林潇被黑气裹的密不透风,窒息感扑面而来。
被窒息感唤醒的徐林潇蓦地在水里睁开了眼睛,四肢无意识地向上扑腾,动作却因受伤过重越来越缓慢,身子越来越重,本就被炸伤的肺腑又吸入大量水,这会不管是憋气还是呼气,徐林潇已经疼到麻木,可他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阿枝在家等我,我要回去。
五感渐消,生与死似乎仅有一步之遥,此时他与人世间唯一的牵连,似乎只有命中牵挂的一缕相思情。
终于,本就是强弩之末的徐林潇难以为继,昏睡过去前他恍惚看见胸前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前方似乎笼罩下一片阴影,而他却再也没有力气睁开双眼看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思念
裴怀裕一声令下, 十来个士兵迅速脱掉盔甲跳进水里,浪花飞溅,他屏息凝神地站在岸边警惕水面的情况。
入水的士兵一会这个沉下去,一会那个探出头, 看得裴怀裕提心吊胆, 可他却不能不管不顾地跳下去——徐林潇不在, 他便是主心骨, 他要沉住气。
尽管他极力让自己放松, 可一有波涛汹涌,他便跟着草木皆兵起来。
裴怀裕用力揉了揉眼睛,一边继续不错眼珠地盯着,一边小声道:“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玩水了。”
水里寻找的将士们屏气潜游。
一个士兵在水底艰难地向下游,忽然前面投来一片阴影, 还没待他看清, 他便被一个黑色大物给挤开了, 冰冷滑腻的触感从他手下擦过,末了, 一股蛮力带着腥气狠狠拍在了他脸上。
晃了晃的视线恐惧地转过去,士兵猝不及防地对上黑灰色的窄背——那是……江狶。
水面上,一刻钟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裴怀裕耐心告罄的时候,一个士兵蓦地冒出水面, 他弓着腰,双手猛然用力, 一个人被他拖拉出水面,裴怀裕突然拔腿就走,一脚刚踏进水里, 便听那个士兵道:“快来个人,他在水下抽筋了。”
裴怀裕心里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席卷周身,“咔嚓”一声那根镇住他的铉被冲断了,他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三两下便把铠甲扒了下来:“去他娘的大局,如果找不到你,我也不用活了。”
他话音没落,水里突然起了异样,只见层层涟漪逐渐汹涌,水底隐约可见一个黑色的影子。
一只半人长的江狶猛然腾起,它蓦地将嘴里叼住的人甩出去,又往空中一跃,用嘴接住从甩出去人身上掉下来的某样东西,“噗通”一声又落回水里,裴怀裕手忙脚乱,还未看清便已伸手接过迎面撞过来的人。
身边的亲卫激动道:“是江狶!是江狶救了徐将军,徐将军吉人自有天相。”
裴怀裕心惊胆战地把手里的人放下,徐林潇的盔甲只剩一半还挂在身上,湿透的衣服沁出来的都是红色的水,裴怀裕才摸了一把,双手便是一片不详的血色。
裴怀裕吓了个半死,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探他的颈侧,差点哭了——手底下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方才落回水里的江狶又腾出水面,水流自吻部前端喷出,一团湿泞的物件随着水柱砸到裴怀裕的手背,水雾还未消散,它又悄无声息地潜回江里。
裴怀裕“咦”了一声,惊讶间已经抓起掉落在徐林潇身上的锦囊布袋,里头落下一团墨迹晕染开的纸浆。
裴怀裕盯着那已经泡发成纸浆的平安符,一颗快跳出嗓子眼的心重重跌落回腹中,快要裂开的肝肠仿佛被一根针给串了回去,胆子也大了起来,双手按上了徐林潇血肉模糊的胸口,一边按压一边吼道:“徐林潇……你给我起来,兖州还未收回,东夷人还在大齐国土上撒野,你怎么能安心睡下去?”
那个开了口的红色锦囊随着裴怀裕的动作落在徐林潇的脖颈间,裴怀裕的视线突然有些模糊,出口的怒吼甚至带上了几分颤抖:“还有……我妹妹,她……还在等你回去,你当初娶她许下的承诺还未践行,你……怎敢死?”
手底下的身体渐渐冷了下来,一旁的亲兵有心上前劝阻,红着眼却不知如何开口。
江风呼啸而过,吹起了风沙,却没吹走空中弥漫的悲怆。
水里搜寻的士兵见到讯号连滚带爬游上来,甫一见此情此景,犹豫上前道:“裴将军!裴将军!你停下吧,徐将军他……”
裴怀裕充耳不闻,挥开两边上来搀扶的手,动作间,不知什么从他里衣里掉落出来——
那是裴怀枝临行前送的平安锦囊,他和徐林潇都有。
“我求你了。”裴怀裕蓦地将那个湿漉漉的锦囊捧到他的面前,“徐林潇你睁眼啊,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千针万线织得细密,是她把整颗心缝了进去,拽着线的另一头,希望你平安回家啊。”
裴怀裕自暴自弃道:“那丫头是个死心眼,你没了,她该怎么办?你说……”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翻出来,抓住了那个裂开的锦囊。
徐林潇偏头呛出一大口水,他所有的感官都十分迟钝,唯有疼痛一马先行,他什么都闻不到,却奇异地嗅到一股清香,是这个锦囊沾染上的她主人的味道,也是他趴在裴怀枝身上,属于女子独特的芬芳,每次萦绕他身边,他都感觉无比踏实。
电光石火间,他周身潜力爆发,一把抓住裴怀裕的胳膊,断断续续地道:“劳烦……大哥……暂代军职,我……受伤一事,不可声张……”
裴怀裕差点喜极而泣。
徐林潇耳畔仍是一片嗡鸣,周遭的哀与悲尽数被隔绝在外,却不忘急促地交代道:“封锁消息……今日之事泄露一个字……军法处置……还有……咳……”
胸腔里的水还未排干净,接连不断的咳嗽又牵扯到炸伤的肺腑,徐林潇胸口一阵剧痛,眼前甚至出现发黑,嘴里却继续道:“别告诉阿枝,一个字都不要对她提,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拽住裴怀裕的手虚弱无力地垂了下去,裴怀裕再一次紧张起来,哆嗦着地去探他鼻息,感受到那鼻息虽然微弱,但好歹还在,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抱着昏迷的徐林潇朝营帐走去。
东夷人和谈是假,用死士暗算徐林潇才是他们的目的,骤然听见爆炸声,还以为得手,精神大震,正打算趁乱偷袭,谁知才刚出动,便正面遭遇倾巢而出的江南水军。
那一声爆炸似乎彻底激怒了这群金灿灿的勇士,沉睡的巨龙亮出锐利的尖爪,黑压压的战船闻风而动,主将身披金甲,站在甲板上,将手中的旌旗扬起,豁然挥下,左翼和右翼的前锋一同并进,将喊声也压抑在那江水的浪涛下。
这一日,江水染血,江南水军对上东夷水怪,战线拉了近二十里,漂浮的残骸难以逐流,大齐才得以退敌,双方损失惨重,再一次各自退守。
徐林潇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是有人要强行掰开他的嘴喂药。
被爆炸波及的听力还没恢复,周遭乱七八糟的听不真切,徐林潇轻喘了一口气,心肺仿佛在火上烤似的灼痛无比,眼泪都快疼出来了,他尚未完全清醒,便开始不着边际地想道:“我这是快死了吗?”
这一念头刚一冒出,徐林潇便狠狠咬住牙。
“不行,”他心道,“兖州还在沦陷,阿枝还在等我,我死不瞑目。”
巨大的救生欲望爆发出一股狠劲,仿佛一剂镇心药,直接从他心口打进去,徐林潇一激灵,倏地醒了过来。
正给他喂药的裴怀裕撬不开他的牙关,急出了一身冷汗,突然感觉徐林潇牙关松了,药能喂进去了,顿时喜出望外,呼出一口浊气:“你可算醒过来了。”
军医也擦了擦脑门子上的冷汗:“醒了能进药就没大事了,徐将军真是福大命大。”
徐林潇没让东夷人炸死,差点被裴怀裕的一碗药给灌过去,药还没喝完,人已咳了个半死,他这一动静,帅帐里的亲卫都紧张起来,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嗷嗷哭叫,手忙脚乱地想要上去帮忙。
裴怀裕拍了拍他后背,忍无可忍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徐林潇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来话,嗓子也跟刀割似的,遂闭上嘴,吃力地睁开眼。
裴怀裕知道他的疑问,忙道:“你气管被炸伤了,暂时说不了话。”
说完见徐林潇一脸迷茫的表情,裴怀裕又自言自语道:“哦,忘了你耳朵也受伤了,听不见。”
他又把刚才的话重新在他手上写了一次,徐林潇微微点了点头,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裴怀裕叹了口气,又在他手心写道:“没告诉阿枝,她不知道。”
徐林潇苍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乎是笑了,沉重的眼皮心无旁骛地阖上了,精神也涣散开来。
徐林潇伤到了心肺,半边身子都被炸伤了,又因在水下待了太久,反反复复地烧了一天一宿,“死不瞑目”四个字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磐石般的撑起了他,三天后,听觉一恢复,身子尚还躺着无法动弹,便把手下将领召来,听了一番战报。
人多裴怀裕不好说什么,这厢一散会,裴怀裕便不赞同道:“此番你伤筋动骨,肺腑动荡,合该好生休养一二,如此着急做甚?”
徐林潇还不能说太多话,惜字如金道:“急,无碍。”
“都伤成这样了还无碍?”裴怀裕嘴上虽不饶人,手却没闲着,帮徐林潇调整了一个姿势,让他躺下去,末了嘴碎的毛病还犯了,“就该让我妹来好好管你。”
徐林潇浑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还算灵活,其他部件都不大能动弹,听闻此言倏地一震,不知从哪攒了一点力气,挣扎着要推开裴怀裕,嘴里执拗道:“不,信……”
“哎呀,别乱动。”裴怀裕连忙将他扶好,也不敢再逗弄了,“放心,没告诉她,你想对她说的话也让周到仿造你字迹写了寄回去,唔……我还帮你将信补周全了,保证她不会起疑心。”
徐林潇松了口气,江南一带尽在他掌握中,只要每月的家书按时抵达,他受伤一事绝不会传到京城。
至此,公与私两桩心事,他皆稍稍放下心来,忽然又想到什么,拉了一下裴怀裕胳膊,问道:“阿枝的锦囊,在哪?”
裴怀裕一愣。
说起来,不信命的裴将军此番都有点神神叨叨了,不单是走投无路时爆发出的祈愿,更像是命中注定的机缘。
徐林潇能有惊无险,江狶之所以将他衔出水面,是裴怀枝送了他一张平安符,那锦囊底下塞的不是什么安神散,而是一把“滥竽充数”的鱼食。
心甘情愿的受骗,死里逃生的落水者,千钧一发时拼命挣扎的身躯,凝聚在两心的相守下。
远在京城日夜思念的妻子,江南水岸出生入死的将军……
他们各自握着同心结的一端,宿命与羁绊跨越生死。
“在这儿呢!”裴怀裕从他枕头下掏出那个连口都系不上的空壳锦囊,“拆开我那只才知晓里边原来放的是劣质的鱼食,不过此番也是多亏了它,你命不该绝,我妹他不同意你丢下她,你啊,这辈子算是交代她手里了,你……”
徐林潇接过,紧紧握在手心:“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魂。”
徐林潇费劲地一字接一字往外蹦出一句完整的话,那略慢郑重的语气像极了一个忠诚的信徒对他信奉神明的祷告。
裴怀裕一时语塞,又被扑了一脸的海誓山盟。
江山尚在沦陷,仇恨的怒火把将士们烧成了一块铁板,哪怕徐林潇刚上任不久,他们也对他绝对服从。在徐林潇消息封锁下,京城只得到了东夷偷袭失败的消息。
六部几位尚书在朝堂上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连徐林潇后来上书说他们接回了一批战俘都显得顺理成章,反正他们的徐大人就是如此厉害,连皇上赵承颐都觉得他确有此本事。
只有裴怀枝在听到消息时皱起眉,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这批战俘另有隐情。
可惜还没等她细想,送信的使者便又拿出了另一封信:“夫人,这是将军交给您的家书。”
裴怀枝每月除了盼来自边境的消息,更期待徐林潇亲手报的平安。
裴怀枝颇有当家主母风范,道完谢,又差人将信使带下去安生安置,待下人一走,她立刻迫不及待地回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刚一打开,里面先掉出一朵赤红珠花,裴怀枝拿起端详片刻,忽然觉得有点像她大哥的眼光——夸张显摆,同她日常的风格大相径庭。
徐林潇活像裴怀裕上身,连这次的信都不同于往常的生活起居,详尽地写了许多两军交战的情形,敌军的狼狈样犹在眼前,看得裴怀枝同六部尚书般自豪。
信的结尾,徐林潇写道:“久不见夫人,吾甚是思念,吾心心所念者,惟夫人也,固所愿也,惟汝安好。”
徐林潇的来信或是单方面叙说事宜让裴怀枝安心,或是嘱咐裴怀枝好生照顾好自己,很少一本正经地说一句“我想你了”,裴怀枝当场激灵了一下,一跃而起,感觉这句话化成了一把烈火,在她心中猛烈地燃烧起来。
霎时间,她生出一股不顾一切地赶去见徐林潇的冲动。
可她不能……
裴怀枝蓦地将信按在心口,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床头的盒子里,试图按耐住鼓躁的心,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然而越走越急躁,一炷香的时间后,她再也坐不住了。
裴怀枝不再迟疑,拿上披风便往外走,吩咐道:“来人,备车。”
她去了望华楼,以往是她夫君上任的必经之路,如今人来去往,络绎不绝,伫立在街角的尚书台巍峨肃然,唯有朱红的漆门紧闭,抬眼也不再见熟悉的身影走过。
魏葆原本在后厨陪同江暮安这个少东家查验食材规范,裴怀裕进去的时候,俏丽的身影在寂寥的大堂实在扎眼,魏葆眼睛一亮,连忙丢下挑三拣四的江暮安跑了过去。
裴怀枝取下风帽,直接在大堂选了个位置坐下,抬头道:“酒,有吗?”
魏葆还未开口,后边跟着出来的江暮安便道:“有也不给,林潇若知道我们灌你酒,我这望华楼还想不想开了?”
来人聒噪,偏生又提起那个名字,裴怀枝心情越发烦躁,抬起眼皮觑了他一眼:“哦?你这是现在就打算关门不接客了?”
魏葆给她沏了杯茶:“自战乱伊始,百姓们人人自危,听华楼的戏台都消停很久了,这酒楼一天到晚本也没几个人,关不关门都一样。”
“多谢。”裴怀枝接过,对魏葆倒是和颜悦色,“方才来的路上太忙乱,心里有点躁,没酒喝茶也行。”
江暮安看了她一眼,直接坐在她对面,一边朝魏葆伸手示意给他来一杯,一边对裴怀枝道:“东夷人擅长乘虚而入,这次却没选对时机,说明他们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东夷诸岛资源的补给注定支撑不了他们持久战,徐林潇同他们周旋这么久尚且游刃有余,何况如今敌人再一次退守?一旦王爷镇压住北方,东夷无法从北狄获得援助,倘若运气好,说不定一两年内便能收复失地,夫人且放宽心。”
道理听起来都对,裴怀枝自己也知道,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心里莫名其妙地难受。
她又不能对旁人说起,郁气左突右冲,最后落在前方同她一样享受魏葆招待的江暮安身上,哂笑道:“大理寺卿何时改行酒楼掌柜了?大人玩忽职守,就为来这儿看守这个空壳?”
“当然不是。”江暮安急于否认,否认完发现也答不出自己为何擅离职守跑这来,偷偷瞟了一眼袖手旁观的魏葆,干咳一声,“这望华楼如今是我家产业,我作为少东家巡视一二也无可厚非,就算亏损……”
他说到这里,不经意地碰到裴怀枝戏虐的、在他与魏葆之间来回交替的眼神,顿时做贼心虚地闭上嘴,又端起手边的茶一饮而尽,不料喝太急呛到了,咳了个昏天暗地。
裴怀枝起初只是想逗逗他,见他反应如此大,还真起了的疑心,仔细瞧了瞧毫不知情的魏葆,又见江暮安不知是咳的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可疑的绯红色从脸颊一路窜到了脖颈,且色泽愈来愈深。
裴怀枝勾了勾唇,奇道:“江大人莫不是放心不下这楼里的什么?”
这下连魏葆也将目光移了过去,除了一位肆厨,望华楼如今就剩她一个跑堂的,魏葆心想:“难道他是不放心自己?担心她卷了贵重的东西跑路?可最值钱的鎏金柱她也搬不走啊?真是不干正事操瞎心。”
魏葆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江暮安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因裴怀枝的话再一次复发,又在魏葆不满地注视下,默默地捂住自己的心,努力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曾经北狄人的窝点,正值多事之秋,这个地方指不定还有其他势力惦记……”
他“记”字话音没落,便听四方窗棂“砰”一声震荡响起。
十来个黑衣人破窗而入,手拿弯刀,直奔大堂中央的三人而来。
眼角银光一闪,魏葆率先挡在了两个金贵人面前,可她刚一站定,手腕便被人拉了一下,江暮安移到她身后,小声道:“小心。”
魏葆挥开他的手,就近抄起一把椅子,刚要砸向黑衣人,大门前倏地又投下一片黑色的阴影,地面微微震颤起来,魏葆还没来得及心惊,就听裴怀枝云淡风轻地声音在身后响起:“留活口。”
明落手中的剑几乎与裴怀枝的话音同时脱引而出,势不可挡地刺向了魏葆方才要砸的黑衣人,刀剑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打斗的声音霎时充斥整个酒楼。
暗中保护裴怀枝的侍卫不在少数,以他们三人所在的桌子形成了一个保护圈,黑衣人难以靠近分毫。
裴怀枝观察片刻,胜负似乎已显而易见,这才转头看向江暮安,揶揄道:“江大人不仅明察秋毫,这嘴也跟开了光一样,一语成谶。”
江暮安下意识看了一眼魏葆的脸色,见她没表情,站起身一本正经地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光天化日下敢持刀行凶?”
裴怀枝闻言,将一侧柳眉高高挑起,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刚想同魏葆上点眼色,被明落制服的黑衣人突然发出一声暴喝:“徐林潇屠我岛民,我们便用他女人陪葬。”
裴怀枝的笑凝固在了脸上,最后化成一个戾气逼人的笑。
江暮安要迈出的脚步顿了一下,余光偷偷落在裴怀枝身上。
明落激灵一分神,下手没个轻重,一剑刺穿了那人胸口。
“呜咽”一声断了气,酒楼里的打斗声霎时也停顿了几息。
裴怀枝最恨别人用她威胁徐林潇,前有挟持她逼徐林潇造反,今又要杀她动摇徐林潇军心,这桩桩件件委实欺人太甚。
一股无名火蓦地腾起,裴怀枝用力将茶盏一掷,四分五裂的碎片在地上开出一朵坚硬的瓷花,她语气冰冷道:“全部,杀!”
东夷犯我国土在先,你们有何资格质问我夫君的不是,又有何立场声讨正义?
兖州上空魂灵未散,犯我大齐者必诛之。
正午的阳光从破开的大门投射进来,裴怀枝半边身子都陷在暖黄色的白光中,艳丽的眉眼镀了层金辉,那侧脸像极了图腾中普渡众生的菩萨。
江暮安的心狠狠地跳了两下,一时有些难以置信,一瞬间突然觉得,没准遇上裴怀枝真是徐林潇的福气。
好好的酒楼变成了行凶现场,望华楼又要停业整顿,裴怀枝也没了待下去的理由,因她而乱的大堂收拾干净她便起身离开。
临走时,裴怀枝语气郑重地对江暮安道:“前线军务繁忙,战场上瞬息万变,今日之事就别让我夫君分心了,这些人也都是冲着望华楼来的,江大人你说对吗?”
江暮安脸上并无波动,显然裴怀枝同他想一块去了,沉吟片刻,见裴怀枝气急败坏去看魏葆,他才轻轻笑了一下:“夫人说得对。”
魏葆下意识摸了摸脸,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裴怀枝同她挥手告辞。
鼻尖萦绕的血腥味挥之不去,从望华楼出来后裴怀枝没坐马车,明落则在一旁亦步亦趋地跟着。
夫人刚经历了一场刺杀,这会儿他生怕哪又冒出个刺客来。
裴怀枝稍微慢了一点,明落便差点撞到她身上,裴怀枝叹了口气:“大街上人这么多,你不用如此紧张,再说谁一天就只盯着我,刺杀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
明落是个实心眼,闻言真还想了一下,将自己吓了个半死:“属下回去就请长公主再调些护卫过来,公子临走前交代过,您若有闪失,让属下提头见他。”
“今日之事不许同长公主提起。”裴怀枝见他要反驳,命令道,“也不许同夫君提起一个字,我知道你有办法让底下人都闭嘴,现如今你的主人只有我一个,胆敢违抗,我有的是办法治你,你知道我的脾气,说到必做到。”
明落一脸欲言又止,急得满脸通红,可他偶而敢反驳徐林潇,却始终害怕裴怀枝,主仆俩在这事上可谓出奇的统一。
“我以后少出门便是了。”裴怀枝难得有点于心不忍,随口搪塞了一句,说完又觉得难受,最后的最后,这一日所有的难过、诧异与欣喜全都落在了一处——那个远在前线的丈夫。
裴怀枝很少压抑自己的感情,然克制了一路的冲动忽然在这一刻山崩地裂般的爆发了,轰然决堤,嶙峋的怪石冲破她薄弱的防线,势如破竹的思念穿山越岭,终于清晰无比地漫过心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似乎多了某种坚定:“你是不是担心外敌一日不驱,我便一日是敌人的眼中钉?”
难得夫人问他,明落迫不及待地频频点头。
“若真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我命,王府也不安全。”裴怀枝迎着明落忧愁又诧异的目光,语重心长道,“东夷人想乱夫君的心,有一处地方他们绝对想不到,也绝对安全。”
明落瞪大双眼,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裴怀枝仿佛吊足人胃口似的,顿了顿才道:“我同夫君在一起,他们不就威胁不到我们了。”
明落这才明白她的意图:“夫人要去前线?”
“我是去找夫君。”裴怀枝冲他一笑,那狡黠的表情仿佛装了八百个心眼儿,有理有据道,“你既然担心失职,不如直接将我送去他身边,到时候他保护我,也没你们什么事了。”
明落哪里敌得过:“可是……”
“别可是了,”裴怀枝打消了他最后的顾虑,“长公主那边我去说,直接出发确实太惹眼不安全,朝廷近日不是有批辎重要运去前线,咱们乔装打扮混进去,同部队一起出发,这样,路上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至于如何混进去?”
裴怀枝上下打量了明落两下:“你随夫君混迹六部这么多年,这点事应该不在话下吧!”
烈日当头,明落却觉得从头凉到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重逢
裴怀枝倔驴一样的脾气, 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住,回府后直冲梧桐苑,磨了长公主半日又半宿,长公主实在烦了, 夜深撑不住又想休息, 一时不查松了口, 裴怀枝登时眼睛放光, 匆匆丢下句“母亲金口玉言, 断不会出尔反尔”便开心退下。
见识了年轻人不屈不饶的精神,长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嘱咐明落竭力护她周全,便随她去了。
六月底,裴怀枝扮作士兵混入押送辎重的队伍, 从城防营出发南下。
跋山涉水, 只为一解相思之苦。
前线不太平, 越靠近战场,形势越发紧张, 裴怀枝旁观得惊心动魄,一面忧心如焚,一面又止不住忐忑——忧心徐林潇报喜不报忧,忐忑她这样不管不顾地跑去,徐林潇会不会大发雷霆。
别看裴怀枝平日里无法无天, 气势压过徐林潇一头,那也是因为徐林潇愿意宠着, 裴怀枝清楚地知道若徐林潇真恼火了,她的撒娇蛮缠根本无用,她是打心底里有些惧怕徐林潇生气的。
这种不安忐忑一直充斥在途中, 在抵达江南后冲上顶峰,裴怀枝心神不宁,偏偏有人还煽风点火。
“你干什么去?”裴怀枝拦住明落,尽可能压着自己的烦躁和火气道,“给徐林潇通风报信的心还没死啊!”
明落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小声道:“属下没有,最后一站休息,夫人长途跋涉辛苦,抓紧时间好好休……”
他话没说话,裴怀枝伸出手打断道:“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明落:“……”
他一路上想方设法地给徐林潇传消息,裴怀枝就像安了双眼睛在他身上,次次精准拦截,眼看着就要到达前线,他要抓紧最后对公子坦白从宽的机会,没成想还是不成功。
慢吞吞地手里东西交了上去,明落耷拉着脑袋道:“夫人,公子肯定会生气。”
“既然叫我夫人,那就给我闭嘴。”裴怀枝心气不顺地把这句正中她下怀的话怼了回去,说完她自己也察觉到自己的虚张声势,当即深吸一口气,发泄似的用力捏了捏手里没送出去的信笺。
不管徐林潇知道与否,她既然来了,就休想再让她回去,有错也是徐林潇的错。
……因为,思念太过漫长。
此时前线的将领只知道朝廷送来了军饷与战备,没人知道他们将军的夫人也混在其中,驻地前线所有人正沉浸在高度紧绷的氛围中。
从徐林潇在江边受伤到如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其间,他无法动弹足有半个多月,哪怕现在要站起来依然很艰难,得需躺上半日,才能勉强站起来在屋里走上两圈,纱布仍然从头裹到脚,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伤口也会钻心一样的疼。
喉咙上的伤口倒是愈合了,但是话一旦说多了嗓子就会沙哑难受,可他却不能不说。
虽有裴怀裕坐镇,但水上作战却不是他擅长的,徐林潇为了不动摇军心,瞒下了受伤的消息,他不仅要加强防御以防东夷人再次偷袭,还要适当主动出击攻打一下。
除了昏迷那几日,苏醒后,徐林潇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心里太多事加上伤口疼,主要还是伤口疼,疼得他时常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一边听着外面一兵一卒的动静,分析战场的形势,一边捏着阿枝绣的锦囊,缓解炽烈的思念。
这日,照例是几位知晓徐林潇受伤的将领在帅帐里同他汇报外头的情况。
裴怀裕出去准备迎接朝廷押送辎重的人,周到在一旁担忧问道:“徐将军,朝廷来人您不见一面说不过去,见了您受伤的事要怎么瞒啊?”
徐林潇强撑了半日,精力稍有不济,一边用力按了一下额头,一边低声道:“唔……今日裴将军招待一番,我也能下地了,明日远远露一面就行了。”
闻言,周到觑了一眼他难看的脸色,不敢再吵他,忙扶着他躺下去:“那您今日好好休息,不然这脸色看着实在说不过去。”
说完,他退到一边打算告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转身又道:“徐将军,这次家书不用我代笔了吧?”
徐林潇原本开始模糊的意识猛地一凝聚,活生生被这句话惊醒了,他好像忘记给阿枝报平安了。
徐林潇受伤后反应比原先迟钝不少,还未回答,正在洗脸整理仪容的庞大龙就接了一句:“裴姑娘那么聪明,这换了个人写,她难道不会有所察觉?”
周到适时想起来:“对了,上次徐将军好像没收到回信!”
庞大龙性子直,脱口道:“啊,那她莫不是看出来了?”
徐林潇被二人一问一答拼凑出的结论吓得一激灵,当即起身,急切道:“拿纸笔来!”
帅帐里的将军自己把自己吓了身冷汗,帐外整装迎接辎重的将军也差点魂不附体。
战时不比寻常,前线驻地比城防营更加森严,听了一路的车轱辘声在这里被兵甲的碰撞声掩盖,巡逻而过的士兵肃穆庄严,就连鼻尖萦绕的都是硝烟与水里的腥臭味,裴怀枝起伏不定的心在穿过驻地铁栅栏时奇异的平静下来。她缀在车架的末尾,远远就见裴怀裕同京城来的大人聊得热火朝天。
裴怀裕顶着徐林潇压在他身上巨大的压力,既要给足来人的面子,又要把话说圆乎不让对方起疑心,好说歹说把人给请下去安置,刚吐出一口气,放眼看过一字排开的车架,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裴怀枝久别重逢,乍一见到大哥也十分欢喜,一个微笑还未咧开,便见她大哥仿佛受到莫大的惊吓,先是用力瞪大双眼,随后眼珠上下左右胡乱地转了几圈,二话没说,掉头就跑。
这一连串心虚的动作下来,裴怀枝用鼻子也能猜到裴怀裕有事瞒她,事还不小,拔腿就追了上去。
跑过两排营帐,裴怀枝忽然停下脚步,说来也怪,她一个小兵小将在营地里横冲乱撞竟没一个人拦住她,看了看营地里视若无睹的将士,裴怀枝心里一片澄净:裴怀裕在故意遛她。
裴怀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大哥也不追了,得益于她在生于将军之家,大齐中军帅帐的布局有所了解,一眼扫过去就锁定其中一个,立马调转方向跑了过去。
此时,自以为甩掉妹妹的裴怀裕在原地拍了拍鼓噪的心,也马不停蹄地赶去帅帐报讯。
裴怀裕惊慌失措,进去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林、林……林潇!”
庞大龙迷惑道:“裴将军,您这是出去撞见鬼了?”
裴怀裕顾不上同他一般见识,冲到徐林潇身边,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妹妹……”
帅帐里的其他人对这平常的三字还没反应过来,徐林潇仅听了个话头顿时失色,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外边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微风从营帐外吹来,一个削瘦的身影蓦地闯入营帐,门外的守卫紧随其后,大喝道:“大胆刺客……”
守卫一把拽住裴怀枝的胳膊,拉扯间束发的簪冠被意外打落,满头青丝霎时一泻而下,随着渗进来的微风轻轻飘荡,徐林潇透过飞舞的青丝,骤然看见一张魂牵梦萦的脸。
徐林潇:“……”
帐内一时鸦雀无声,徐林潇完全是惊吓过度,六神难以归位,其他人则是第一次见女子闯营帐震惊的。
只有裴怀裕还处于状况外,率先打破沉默,把话说完:“……她来了。”
庞大龙与裴怀枝那是喝过酒的情谊,第一个反应过来,打招呼道:“裴小姐……不对,现在该唤将军夫人了。”
拉住裴怀枝的守卫如梦方醒,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跪下道:“属下罪该万死。”
裴怀枝的目光没离开徐林潇,脖子、胸口露出来能看见的地方全部缠满绷带,绷带上还残留着刺眼的红,身侧紧握成拳的手腕仿佛只有一层脆弱的皮包在骨肉上,苍白的嘴唇紧闭,眼里的紧张与震惊藏都藏不住,她用力掐了掐手心才维持住脸面,尽可能让声音平稳道:“是我硬闯军营,你尽忠职守,何错之有?”
裴怀裕有些心虚,见裴怀枝没带多少情绪地看了一眼他,然后越过他朝床榻走去,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略带同情地看了徐林潇一眼,脚底抹油似的溜之大吉,还顺手帮他妹妹将无关人员全部清场。
裴怀枝没理会其他人,她死死地盯着徐林潇,盯得眼睛生疼,也不敢眨眼。
徐林潇三魂七魄早已吓得离家出走,仅剩一副躯壳不知所措,眼睛凭本能地追随着裴怀枝,而后他随着裴怀枝的视线落在了他身前——他方才写好的报平安的家书。
徐林潇刚要藏起来,裴怀枝仿佛知道他动作似的先一步拿走,字字句句都是假象,裴怀枝整个人在原地晃了一下,险些摔倒,徐林潇吓了一跳,忙抓住她的胳膊让她坐下,轻扶上她的后背:“阿枝,怎么了?”
裴怀枝刚想抱住他,抬眼都是狰狞的绷带,她也不知道这下面究竟受了多严重的伤,茫然片刻,只转过头,抬起的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胸口:“我恨你徐林潇,我恨死你了。”
你走了一遭鬼门关,我在京城却听不到任何风吹草动,若不是我孤注一掷赶来前线,我还能等到你吗?徐林潇……
我恨你一意孤行,恨你报喜不报忧,恨你被这个破碎的江山所累,烙下一身的伤痛……
最后千言万语尽数化在裴怀枝的抽泣下,坚强的姑娘终于在她最爱的人面前卸下满身盔甲,一路的担惊受怕化成利箭穿胸而过,疼得裴怀枝痛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啊!
下一本开桃花,短篇系列文,不v,属于换脑子的一个过渡文,若有兴趣麻烦点进去瞅瞅啊!
第88章 揶揄
徐林潇几次想抱住裴怀枝, 都被她给甩开了,最后只好默默拍着她的后背,等阿枝把这几月的委屈一口气给哭出来。
然而这地儿恐怕克裴怀枝,哭都不能让她尽兴, 才刚起了个头, 战鼓与号角声便响起, 整个帅帐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裴怀枝愣愣地抬起头。
接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营帐一角忽然被掀开了,裴怀枝迅速背过身去,一个士兵便闯了进来:“将军,东夷人来犯,庞统领带兵出发了。”
徐林潇几乎是在裴怀枝转过来的刹那便伸手扶上了她脸颊, 指尖沾染上她的眼泪, 心不由自主地被捏紧, 一息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传令兵:“知道了,还是老样子, 穷寇莫追,遛遛就行。”
指腹上的薄茧蹭的脸有些痒,偏偏手的主人还不安分,轻轻地在她羽睫上刮来刮去,身后脚步声一走远, 裴怀枝便忍无可忍地抓住那只手:“你干什么!”
裴怀枝的头发散落肩头,脸上泪痕未干, 眼底挂着一抹乌青,小脸似乎仅有他巴掌大了,徐林潇原本被捏紧的心又被加了两拳, 他顿了顿,柔声道:“给阿枝把眼泪擦干,然后要打要骂任阿枝处置,别哭了好不好?”
裴怀枝闻言,刚刚平静的鼻子一瞬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赌气道:“成亲前你可不是这么擦的?你的真心……”
最后“呢”的气音淹没在徐林潇压上来的吻里,徐林潇的嘴唇有点干,触到皮肤时比他用手抹还要痒,裴怀枝却没有躲,目不转睛地感受着落在脸上的亲吻,徐林潇顺着泪痕一路连流而下,最后停留在了沾染泪水味道的嘴唇上,他没做停留,舌尖轻而易举便撬开她的唇缝。
熟悉又陌生的清苦药味密不透风地裹住裴怀枝,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收紧,伴随滚烫的碾磨,唇齿间的苦味愈来愈重,似乎在提醒裴怀枝眼前的人经历过什么。
一股无名火蓦地从舌尖荡开,裴怀枝不由分说地抱住他的脖子,近乎撕咬的反击了回去,浓郁的血腥味终于掩盖住了药味,她仿佛要把这些日子压抑的愤怒与思念,通过这个吻,近乎野蛮地灌注到他的血肉里去。
可惜才刚反客为主,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吓得裴怀枝一激灵,微微往后躲开了,徐林潇连忙将她抱紧,低声安抚道:“没事,他们守得住,敌人打不进来。”
裴怀枝:“……”
她只是太投入了,又不是担心会有危险!
裴怀枝轻轻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推开徐林潇站起身,徐林潇刚要拉住她,裴怀枝平静地剜了他一眼,他立马老实地收回五指。
徐林潇原本苍白的脸颊泛着可疑的薄红,红润染血的唇微微抿着,专注的目光紧紧地聚焦在裴怀枝身上,裴怀枝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妥协似的伸手塔上他的肩,慢慢地让他躺了下去,她从怀里掏出帕子,又将徐林潇唇上的血迹细细擦干,刚准备转身取点水,手腕便被人捏住。
徐林潇发现装可怜、撒娇无用了,慌忙道:“阿枝,别走。”
“嗯?”裴怀枝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他的神情,忽然笑了,“冲锋陷阵、不惧生死的徐将军胆子这么小吗?还怕一个人呆着?”
“是呀,”徐林潇从善如流地承认自己胆小,低声道,“怕死了,就怕再也见不到阿枝了。”
裴怀枝很多时候都觉得他将儿女私情摆在江山社稷的后面,她对高座上的永熙帝,对满朝达官显宦其实是怨恨的,恨他们庸碌无为,恨他们见风使舵,名则保身,恨人人都倚仗安排他,却没人在乎他一身的伤痛。
她不厌其烦地提醒徐林潇三思后行,想方设法地增加同他之间的联系,那是因为她怕——她怕他只记得家国与责任,从而走向埋骨边疆、死于山河的归宿。
直到这一刻裴怀枝才知道,忠于义是撑起他的脊骨,而自己则是他那身血肉存活的关键。
缺一不可。
心里那点不值一提的深闺怨似乎因他坦诚的妄念释怀了,绷成石头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
就在裴怀枝愣神的须臾间,徐林潇竟撑着身子又要爬起来,不料动作幅度过大,伤痕累累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别乱动!”裴怀枝连忙上前一步,想伸手扶着徐林潇,徐林潇却顺势将她搂了个满怀,二人齐齐跌落榻上。
裴怀枝怕他摔出个好歹,刚要起身查看,徐林潇便翻身压住了她,一只手在她的腰背上下逡巡,他埋在裴怀枝发间舒了一口气,紧贴着她低声道:“瘦了,让我抱一会,太想你了。”
“你……”裴怀枝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担忧道,“你鼻子是不是不好使了?我都快半月没沐浴了,你确定没闻到什么……刺鼻的气味?”
徐林潇:“……”
久别重逢、死里逃生,从见到裴怀枝起他就跟做梦一样,灵魂深处都在颤栗,身体遵循的则是记忆中的本能,其他的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裴怀枝说完还来劲了,故意熏他似的贴近,一只手甚至落在他脸上,手指温柔地顺着下颌往耳根的方向滑过去,又沿着耳根顺着脖颈往下,碰到胸前露出的绷带蓦地一顿,飞快眨了一下眼睛,哑声道:“疼不疼?”
徐林潇将她的头发朝后扶去,露出越发尖小的下巴:“你苦不苦?”
他以为要强的裴怀枝不会回答,谁知她沉默片刻,旋即坦然道:“当然苦了,等在家里想你想得苦,长途跋涉,这一路伪装、赶路也非常辛苦。”
徐林潇眼睫一颤,五指下意识捏紧手里的秀发。
裴怀枝对上他的视线,接着道:“没有你嘴里的药味苦,尝一口我整颗心都在疼。”
裴怀枝在哄人上颇有造诣,当对象是徐林潇是,十分力可发挥出十倍效果,果然就见徐林潇听完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软了下来。
裴怀枝捏住他的下巴:“所以到底瞒了我多少?又为什么会伤的如此重?”
徐林潇:“……”
在外呼风唤雨的徐将军不敢怠慢,老实巴交地交代了他这身伤的由来,却也只敢捡着些不痛不痒的话说,什么命悬一线、昏迷不醒是一个字都不敢提,但他也没逞强说自己无事,甚至还发挥了他这一身可怖的伤,在裴怀枝又打算起身的时候,闷哼一声捂住胸口:“阿枝,我难受。”
“怎么了?”裴怀枝仔细查看一番又看不出所以然来,急的摸了摸他额头,“我去叫军医来。”
“不用麻烦,”徐林潇又将她抱进怀里,“军医让我好好休息,阿枝你陪陪我。”
裴怀枝这会也算知道他意欲何为了,无声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给你接杯水。”
又伸手碰到他干燥的唇:“不渴吗?”
徐林潇被那柔软麻酥的触感刺激得浑身一震,放纵自己的本能,他又捏住裴怀枝的下巴吻了上去,呼吸交缠,黏腻得勾人,放开时二人唇色娇艳欲滴,他笑道:“现在不渴了。”
裴怀枝急喘了几口气,半晌才缓过来:“不正经,堂堂大将军没个正形……”
徐林潇打断道:“谁叫将军夫人倾国又倾城。”
太久没见,乍然从徐林潇嘴里听到甜言蜜语,裴怀枝还不怎么适应,羞赧地低下头,朝他怀里埋了进去,一声极低的闷笑旋即从头顶传来,沉稳有力的震动在耳边鼓噪不停,裴怀枝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腰,高高悬起的心才恍然踏实落地。
该好好休息的徐将军太过欣喜,心情半晌都没能平复,反倒是一路风尘仆仆的裴怀枝没过多久,便挨着徐林潇睡着了。
到底是前线,帐外滔天的战火也波及到了这一方小小的温存之地,轰鸣声才刚漏了一个音,徐林潇立马警觉,捂住裴怀枝的耳朵,嘴里轻轻念叨:“无事,我在,阿枝安心睡。”
倘若目光有实质,徐将军这会儿应该都将裴怀枝少了几斤几两肉给摸出来了。
明落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如此情景,浑身上下病态十足的公子唯有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紧紧地盯着怀里睡觉的人儿,似乎是听到声音,偏头分了一眼给他,随后又收了回去。
明落上前,刚想数落公子几句怎么又受伤了,突然咬住舌头闭上了嘴——瞧公子那一副乖巧样,估计夫人没少训诫。
徐林潇的和颜悦色顿时让明落将路上的担忧抛诸脑后,身板子都挺得更直了,压着声音小声汇报道:“公子,是户部尚书方大人帮忙打的掩护。”
徐林潇将捂住裴怀枝耳朵的手紧了紧,面无表情地盯着明落,秋后算账道:“不是让你在京好好照顾夫人吗?她要来前线你不会拦着?”
明落欲哭无泪,夹缝中生存的他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将裴怀枝在京的遭遇全部交代了,末了甚至添了句:“夫人不让属下告诉您。”
眼瞅着徐林潇看向裴怀枝的目光越来越复杂,明落顿觉心情舒畅,也是时候该告退了,不料刚走到门口,徐林潇又叫住了他,吩咐道:“去打几桶水来。”
夜色缓缓笼罩营地,前方战线平息,战火的硝烟却未消散,整个营地戒备又肃穆,仅有巡逻队伍经过时留下一点响动。
明落轻手轻脚地将最后一桶水提进营帐,小心翼翼地倒进徐将军的浴桶里,倒完总算呼出一口长气,准备功成身退,不料气泄早了,水桶从手里滑跑出去,“咚”一声落在了地上。
“唔……谁呀?”裴怀枝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
明落都不敢看他家公子的脸色,捡起桶便跑出营帐。
原本就打算唤醒裴怀枝,徐林潇倒没生气,拍了裴怀枝两下,便自顾自地给她宽衣解带。
脑子还未清醒的裴怀枝蓦地瞪大双眼,忽然动作迅速地捂住自己胸前的衣服,不敢置信道:“徐林潇你伤得爬都爬不起来竟还惦记着那档子事?”
徐林潇愣了一下,旋即顶着裴怀枝震惊的视线爬下床,一本正经地道:“爬得起来,还有……”
裴怀枝狐疑地顺眼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角落里摆着一只冒热气的浴桶,耳边适时响起他含笑的促狭:“我只是想帮阿枝沐浴更衣。”
一股灼热直冲裴怀枝面门,她倏地一跃而起,低着头快步走向临时开辟出来的盥室,神思羞到九霄云外,额头差点撞上屏风,被后面赶来的徐林潇伸手垫了一下。
“当心。”徐林潇忍着喉间的笑意,“好了,不逗弄你了。”
耳边胸腔泄露出的轰鸣声可不是这样说的,裴怀枝气急败坏地推了他一把:“你给我出去。”
屏风外徐林潇目不转睛地盯着影影绰绰的春光,屏风内裴怀枝迫不及待地钻进温热的水里,水花飞溅,乱了一地芳心。
徐林潇到底还是进来了,他捧着干净的衣物堆放在木桌上:“今日就先委屈阿枝穿我的衣裳,明日我再让人给你置办几身合适的。”
“唔……”裴怀枝闭眼享受着热水淌过浑身经脉的舒爽,这一路的疲劳似乎冲走不少,“都听你的。”
徐林潇一把捞起她散落的乌发:“我来替阿枝濯发。”
徐林潇的手很巧,不管是拉弓射箭,还是穿针引线,力道把握的灵活恰当,裴怀枝被他服侍的舒服极了,哼唧道:“我几乎要怀疑你以前总干这事,手法都可以同绿茵一较高下了。”
“那阿枝可冤枉我了,”徐林潇将手上绵密的泡沫蹭了点在她鼻子上,“有且仅有一个阿枝。”
话音未落,裴怀枝倏地睁开了眼。
徐林潇低头专注地看着她,说话间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眉目长得很英俊,一抹憔悴的病气更是软化了常年凝在周身的锋利,笑起来的时候那双亮澄澄的眼眸居然又甜又深情。
裴怀枝隔着氤氲的水汽被他晃了一下眼——难怪都说小别胜新婚,她的心此刻鼓噪如雷,恨不得扑上去把他就地正法。
两人名正言顺,本就亲密无间,裴怀枝在这方面也不会亏待自己,但是……她看了眼虚得跟纸片人似的夫君,羽睫无意识地颤动——伤患为大,不可鲁莽。
就在裴怀枝心生愧疚自我反省的时候,徐林潇忽然没有一点预兆地伸手朝她胸前袭去。
正心虚的裴怀枝本能地捂胸躲开,桶里涟漪汹涌荡起。
徐林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拿起已经飘到桶边的水瓢,揶揄道:“舀水,阿枝莫慌,为夫不是禽兽。”
裴怀枝其实比较担心自己是禽兽,回过神来不由得有几分懊恼,身子往水里缩了缩,偷偷转过头猝不及防地对上徐林潇似笑非笑的眼睛,裴怀枝醒悟了:他是故意的!
徐林潇扬了扬手里的水瓢:“好了好了,我不闹你了,你快过来,时间差不多了,水冷了当心着凉。”
他没再逗弄裴怀枝,恢复了正人君子的状态,有条不紊地帮她将发上沾的皂角清洗干净,又取细绢细细擦拭,动作轻柔细致,裴怀枝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两圈,随后悄悄掀开一条缝隙。
徐林潇起身将湿透的细绢塔上木架,又重新取了一条,在他转身之际,裴怀枝深吸一口气,起身跨出了浴桶,徐林潇原本要迈出的步子钉在原地——淅沥的水声如珠玉落盘敲在心尖上,晶莹的水珠顺着优美的弧度蜿蜒而下,丝丝寥寥的水汽更添魅惑。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瞪大的双眼瞬间翻起难以抑制的情/欲。
裴怀枝走了两步,停在他前方,顺着他的手勾住细绢:“夫君可要帮我擦拭身子?”
徐林潇艰难地僵立片刻,感受到身体里的火在往一处汇聚,随即一声不吭地狼狈转身逃走了。
裴怀枝不慌不忙地拿起细绢,抖了抖展开裹在身上,优哉游哉地翻出衣裳,心说:“哼,还治不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幽梦
徐将军从前有多威风, 号令全军无敢不从,裴怀枝来后就有多老实,养好身体排在首位,苦口婆心的军医与忧心忡忡的下属集体松了口气, 他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整日担心徐将军又累倒了。
平日里热闹的帅帐, 除了复诊的军医, 其他人都很自觉地没来打搅。
裴怀枝按照军医的吩咐换好药重新缠好绷带, 军医见没他什么事了,转身告辞,不料裴怀枝起身道:“我送送您。”
徐林潇还没来得及插嘴,裴怀枝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吹到了营帐口,他只好闭上嘴。
“阿枝, ”一见到裴怀枝进来, 徐林潇连忙起身, “这伤就是看着可怖,其实没多大事。”
这次换药全程都是裴怀枝亲自动的手, 刚开始哆嗦的双手,急促起来的呼吸,慢慢变红的眼睛,看得徐林潇都快哭了,他全程一声没吭, 生怕哪句话又把裴怀枝惹哭了。
这会裴怀枝情绪似乎平静了下来,她径直走过来, 突然弯下腰,起身时将捡起的东西朝徐林潇的脸拍过去:“对,是不是还能活蹦乱跳上战场?”
一股淡雅甘沉的墨香在鼻尖散开, 淡黄色的宣纸现在眼前,徐将军这才想起来这是他昨日还未来得及寄出的家书,后来重心都在裴怀枝身上,这惹裴怀枝生气的东西早已抛之脑后。
谁能想到它还能重见天日?还又让裴怀枝给单拧出来翻旧账,徐林潇苦恼地皱起眉头。
“我现在不想听你的花言巧语。”裴怀枝摆出强硬的态度,“躺下,病人该有病人的自觉。”
徐林潇:“……”
还能怎么办,只能乖乖躺下。
裴怀枝和衣也躺了下去,在他要翻身抱她时制止道:“你再动我可走啦!”
徐林潇:“……”
愣是把身子挪了回去。
英勇无畏的徐将军难得投鼠忌器,裴怀枝气顺不少,伸手覆上他眼睛:“不许说话,睡觉。”
裴怀枝心疼归心疼,触目惊心的伤摆在眼前,她更多的是想让他快快好起来,方才追问军医的也是照顾他需要注意些什么。
问完,自己也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药用了,剩下的不就是好好静养,可这话从军医嘴里说出来能让她有一种笃定的心安——徐林潇没事,他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昨夜裴怀枝沐浴折腾大半宿,徐林潇不知是太激动还是跟裴怀枝一样不困,硬是拖到后半夜两人才睡,今早明显感觉到徐林潇精气神虽足,但人却比昨日要虚弱,裴怀枝给他换药,他能抬起腿都是裴怀枝手动帮了一把。
裴怀枝不像其他人一样怕他,特别是这次徐林潇还不占理,命令与威胁双重镇压下,徐林潇老实的像绵羊,唯命是从,不过为了让他温养静心,裴怀枝还是在一旁陪着他,看着他慢慢闭眼,听着他越来越平稳的呼吸。
今晚要给押送辎重来的大人接风,隐瞒受伤消息的徐林潇也要出面,裴怀枝怕他晚上撑不住,正好先让他好好养精蓄锐。
战时军中戒备森严,所谓接风,也不过就是多做几个菜,暂时不负责布防的将士过来做个陪,此次因着徐林潇许久未露面,难得的一次登场,为了振奋军心,还额外烤了两只羊。
押送辎重的王大人不知内情,还以为是自己面子大,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
“徐将军,”王大人端着酒碗停在徐林潇跟前,“将军神武,昔日几支残军,在将军麾下竟脱胎换骨,犹如神兵将敌人抵在江南寸步难行,大齐如今的安稳将军功不可没。”
徐林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送到他面前的酒:“离安稳还差十万八千里呢?王大人初来乍到,对前线的情况可能还不清楚。”
除了首捷破例沾过一滴酒,此后军中便严令禁酒,底下的人不可能违背军法去准备,这个节骨眼还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卖乖,若不是徐林潇身份在那,加上行动不便,他都想带他江上一日游感受一番了。
王大人一心只想拍马屁,不料拍到马蹄上,甚至还不知对方究竟是何意,躬身端着碗酒定在原地,像极了被夫子点到的顽皮学生,根本不知如何作答。
站在徐林潇身边的裴怀枝可没那么委婉,她这一身伤的夫君哪能饮酒?不留情面道:“军中禁酒大人不知道?东夷人打来了您替将军上前线指挥吗?”
王大人一激灵,仿佛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连忙把手缩回来,一口气干了碗里的酒,喝得太急甚至呛咳了两下,憋红的眼睛不经意间对上裴怀枝不悦的眼神,一时又愣住了。
裴怀枝诰命在身,擅自离京是欺君之罪,她的身份除了几个相熟的人知道,对外宣称其是照顾将军的婢女。至于怎么照顾,大家心里都有一套想法。
素白纱裙,黑发用一支木簪挽起,长身玉立,眉目如画,王大人仔细地多看了裴怀枝几眼,突然下意识呼出口气,嘴角染上一点笑意——他好像找到了讨好徐林潇的新方向。
告辞时都还在往裴怀枝脸上频频张望。
裴怀枝一脸的莫名其妙,想着来的途中好像没对上过这个王大人,倒也没放在心上。她抱住徐林潇的一支胳膊,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偷偷搀扶住他,一路走到篝火中心。
夜风裹着肉香扑鼻而来,裴怀枝鼻尖耸动两下,眼睛倏地一亮,裴大小姐第一次见到烤全羊,已经开始忍不住跃跃欲试了。
裴怀裕一看见他妹,连忙片下一块肉端过来:“来,尝尝!”
“谢谢大哥!”裴怀枝迫不及待地接过,一边哈气一边快速往嘴里塞,还不忘咕噜道,“唔……好吃。”
裴怀裕:“你倒是给林潇尝尝啊!”
裴怀枝快速把整块肉吃完:“伤没好,不能吃,他只有看我吃的份。”
裴怀裕本想再反驳一句,徐林潇拍了他一下,随后摇头笑了笑,他便住了口。
作陪的将士没几个,聚在一起,徐林潇还是以茶代酒冲大家举杯:“诸位随我出生入死,浴血奋战,过着有今日,明日难测的日子,连饷银也就那么点,都受委屈了,我先敬大家一杯。”
说完,徐林潇一口干了,随即又给自己满了一杯:“第二杯敬留在水里的兄弟,江河无情,没能让他们入土而安……”
裴怀枝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徐林潇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腕以示安抚,举杯一饮而尽,旋即再次满上。
“第三杯,”徐林潇轻声道,“敬诸天神佛,愿我袍泽魂灵能卸甲化风,拂过故土,长眠无憾。”
一旁的王大人及其亲卫随着徐林潇的节奏连喝好几碗白水,听完更是神情激动,仿佛下一刻就能随他提刀上战场。
裴怀枝的视线略过京中来的大人们,侧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徐林潇。
她知道徐林潇这番话是有意为之,是为了让那位大人在皇上面前替这些鞠躬尽瘁的将士们说几句好话,但她也窥见了他心底的寂寥——落寞举杯的徐将军心中有憾,他没能将带出来的兵安然无恙带过去,至今仍没收复河山。
裴怀枝撕了一丁点羊肉,将上边的辣椒扒拉干净,又觉得不够,放到水里冲洗一下,捞起后塞进徐林潇嘴里:“徐将军骁勇善战,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来,奖励一下!”
那块肉也就只剩下膻味,徐林潇却觉得比他以往吃过的肉都要好吃,带着说不清的炙热,幽幽地滑进五脏六腑。
裴怀枝还是不放心,同裴怀裕交代两句便拉着徐林潇离开。
这时,巡逻回防的一列士兵迎面走来,徐林潇招呼完同他们擦肩而过,队伍中的一个人倏地转过头——徐林潇不是不近女色?他身边的人是谁?
孟升随便编了一个借口,脱离队伍,悄悄地跟上了他们。
明月高悬,裴怀枝牵着徐林潇的手在营帐里漫步而行。
“这边无聊吧?吃不好喝不好,一天到晚的娱乐项目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打架,输赢还没有彩头,”徐林潇揽过裴怀枝的肩膀,“连冀北都赶不上,阿枝还不能跑出去。”
裴怀枝无声叹了口气:“能在你身边,怎么会无聊?”
说完,她转过身同徐林潇面对面:“不对,徐林潇我还没原谅你,你不仅不反省,竟已开始想着我离开,你好狠的心。”
“……”徐林潇慢慢也能跟上她的思维,诚恳道,“我哪里舍得阿枝离开,只是婢女身份着实委屈阿枝了。”
裴怀枝转身继续走,对此毫不在意:“住将军营帐的婢女,只要没瞎都知道我是你的女人,谁敢不敬?”
徐林潇:“……”
倒是他多虑了。
牵着裴怀枝走了两步,徐林潇倏地停下脚步,转身朝后看去。
身旁两排营帐寂静无声,不远处巡逻的士兵有条不紊,裴怀枝收回视线看向徐林潇:“怎么了?”
徐林潇天生对危险有种敏锐的直觉,方才清晰的感觉到有道毒蛇似的视线粘在自己身上,后脊升起一阵寒凉,他不想让裴怀枝担心,却也没有逛下去的心思了,摇了摇头,轻声道:“无事,就是突然有些累,我们回吧。”
片刻后,两个营帐间的黑色阴影里探出一道幽暗的目光紧紧追随徐林潇和裴怀枝远去。
“徐林潇……”孟升的五指用力攥紧,清脆的咔嚓响将宁静的夜划破一道口子,“凭什么我与莹儿天人永隔,饱受折磨,你却同夫人琴瑟和鸣,如胶似漆,这不公平,不公平……”
孟升原地驻足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周身一震,蓦地转身离开。往京中的密报还未送出,他可以加上一笔——徐林潇欺君罔上,私自带夫人上前线。
因为那道如影随形的阴冷视线,徐林潇愣是失眠了,于是身边酣睡的裴怀枝刚嘟囔出“渴”的一个气音,他便起身下床。
接完水的徐林潇刚转身就对上紧跟着来的裴怀枝,脚步顿住给她将水递过去,却不想裴怀枝自顾自地接了杯水,又自顾自地喝了,徐林潇笑了:“阿枝还在气我将你带回来早了,连我接的水都不喝?”
睡眼惺忪的裴怀枝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自言自语道:“唔,怎么又梦到了?”
说完,放下杯子走回床榻,钻进被子躺了下去。
徐林潇笑不出了,杯子里的水因为他用力过度淌出来,水流顺着手背滑落在地,他的心好像被烫了一下。
哪怕徐林潇已经陪了她两天,裴怀枝却还未回过神过来,总觉着自己在做梦,还是一个做过很多次的梦,徐林潇知道自己没照顾好她,但事实是不仅没照顾,反而让她更烦忧了。
晚间他还在自以为对裴怀枝好,想让她回去,此时他才知道自己是大错特错——他的阿枝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放心不下她,而她也时刻记挂着他。
徐林潇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心渐渐地平复下来,转身回到榻上,将裴怀枝牢牢抱进怀里,夜还很长,他们可以彼此依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巫蛊
这一年的江南凄凉极了, 正值暑夏,虫鸣鸟叫声都很少听到,夏风扫过,只见巡防官兵倏然警觉似脱兔, 两岸港口再也没有往返的旅人。
前线战事迫在眉睫, 炸裂毁坏的甲板至今没人修葺, 裴怀枝驻足观察片刻, 旋即走了过去, 徐林潇原本在同她介绍营地情况,察觉身边人走远了,抬眼望去,蓦地一震,连忙跟了上去。
半月过去, 徐林潇身上的绷带终于拆除了, 身体也恢复了七七八八, 不再是风一吹就倒的徐将军,裴怀枝宽了心, 徐林潇除了能在营帐里排兵布阵,偶尔能出门溜达一圈。
“好了,阿枝,”徐林潇拉过还想往前走的裴怀枝,“都过去了, 我还好好站在这里,不开心我让人把它拆了便是。”
“我没事。”裴怀枝扫了一眼他紧绷的脸色。
“是这里吧!”裴怀枝牵住他的手以示安抚, 平静地看向奔流不息的江面,“放心,我不会触景伤情的, 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战乱能结束?”
顿了一下,转过头对上徐林潇疑惑的眼神,裴怀枝接着道:“我的将军可以卸甲归田,不必??效死疆场??。”
徐林潇一呆,自重逢以来,裴怀枝嘴上责怪他的地方始终都是欺骗、隐瞒,这是裴怀枝第一次直面受伤的事,跟他说出心中所想,说出的话却令他出乎意料。
她不怪他舍生忘死,她只希望四海安定,她的将军不再受到伤害。
可转念一想,阿枝好像就是这样,她什么都明白,从不真正让他感到为难。
“最近北方南方传来的都是好消息,夫君这边的胜利肯定也指日可待。”裴怀枝低声道。
既然她做了他的夫人,那就给他无尽的勇气与支持,来自心尖上人的肯定,他心里的惶恐与孤独应该会消除不少吧!
徐林潇离开家时,是裴怀枝的一份平安使他死里逃生,或许是命不该绝,但更多的是他想活下来去见一人,就算是爬也要扒开血色的命道,从地狱边缘挣脱出来。而今,东夷虎狼在前,大齐落后百年,徐将军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守住两江沿岸已倾尽大齐余力,但他也同样无法打破裴怀枝的憧憬。
他一脚凉水一脚淤泥,在一条崎岖的道路上走得时间太长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至亲挚爱之人唤醒他麻木冰冷的心,他当然要接受……这份沉甸甸的希望,是他一往无前的动力。
他许久不言声,裴怀枝正有些不易察觉的不悦时,徐林潇忽然开口:“阿枝是我的福星,远在京城尚能救我一命,如今来了前线,为夫定能战无不胜,不日收复失地。”
他在阿枝心中无所不能,他没理由一蹶不振。
裴怀枝微微一愣,却被徐林潇拉过身子,江风习习,三千青丝肆意飞舞,又被徐林潇伸手别到耳后,那股萦绕在鼻尖清苦药味终于被松木清香盖过,缠绕在脖颈的痒意,腰上掌心传来的热度,全部蔓延至裴怀枝的胸口,对上徐林潇鼓励的眼神,她情不自禁地垫起脚。
巧逢又一阵江风拂过,一缕从徐林潇手中逃脱的青丝沾上裴怀枝的脸颊,她还没从“鬼迷心窍”的冲动下回过神,身上的热“腾”一下消散了。
“唔,这头发好烦……”
徐林潇没忍住笑出声,抓住裴怀枝胡乱扒拉的手,轻轻地将她的脸颊解救出来:“江边风大,回吧。”
说着徐林潇拉她转过身,迎面便走来一列巡逻的士兵,冷甲寒铁让裴怀枝彻底冷静,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还好没亲上去,这……丢人都丢到长江了。
裴怀枝反应迅速,借着袖袍掩盖不动声色地甩开徐林潇的手,后退一步站在他身侧,是个“安守本分”的婢女。
徐林潇则硬凹出一副威严的表情,点头同将士们擦肩而过,待人走远,偏头扫见裴怀枝垂手侍立??的姿态,心里微微一动,含笑道:“他们在我们转身前就已朝这边走来,没准方才咱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看见了,其实不用……”
话音没落,裴怀枝突然毫无预兆地跑了。
徐将军乐极生悲,笑是笑不出来,只好跟上去哄着,营地里将士随处可见,裴怀枝不想太引人注意,逐渐放慢速度,渐渐地同徐林潇并肩而行。
“军中戒律森严,不该看的不该说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徐林潇不甚在意道,“阿枝不必拘着自己,后顾之忧我来解决。”
“……你脸皮何时如此厚了?”这还是她那个一逗就脸红,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的徐二公子吗?
“近朱者赤,得了阿枝真传。”徐林潇这次精准地揪住又要跑的裴怀枝,徐将军成长了,如今惯会反客为主,逗弄完也知道照顾夫人的面子,话音一转又道,“好了,我近日忙起来可能没功夫顾及到你,这里离扬州近,阿枝要不要回去看看外祖母?”
“我才没你脸皮厚。”裴怀枝带着几分赌气的态度对他道,“我才不要你陪,如此着急将我支走,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徐林潇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夫人胡搅蛮缠,徐将军自有应对之法,他下意识地一把攥住了她不老实的手,一边牵着她走进营帐,一边一语双关地低声道,“我只同阿枝有见不得人的事,同别人如何会有……”
话音未落,徐林潇突然缩回掀起营帐的手,连裴怀枝的手也松开了,二话不说转头远离几步,留给裴怀枝一个“我不看,我不听,我不知道”的正直背影。
裴怀枝:“……”
这是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了?逃这么快!
因他回答产生的那点不自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腔好奇,裴怀枝蓦地掀帐走了进去。
脚步声与帘帐带起的风向变动惊了里边站着的人。那人一身石榴红留仙裙,衬得肤光胜雪,她听见动静转头行礼,头上的金丝点翠云纹步摇猝不及防地就和惊怒交加定在原地的裴怀枝面面相觑。
裴怀枝:“……”
你倒是抬起头看看我是谁啊?
想着,那姑娘还真窃窃抬起眼,想看又不敢看地和那快气笑的将军夫人撞上了,姑娘倏地吃了一惊,眼都瞪直了,她似乎是思考了一下,随即慢慢直起了身:“你就是那个照顾徐将军的婢女吧,我也是来伺候的,以后大家互相关照。”
是个鬼啊!还关照?我是你主子。不对……将军都临阵脱逃了,你要阵亡啦!
还算徐林潇识趣,想到这里,裴怀枝心情舒畅了些,走近几步,意味深长地说道:“姑娘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做不来伺候人的活。”
迎着对方震惊的视线接着道:“身姿轻盈,步伐婉转,姑娘是扬州城里的舞伶吧!”
那姑娘霎时面色泛白,将军夫人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反而加重了语气:“不管你是被逼迫的,还是自愿的,军营重地都不是你一个姑娘该来的地方,赶紧从哪来回哪去。”
“我跟你不一样,”仿佛知道她心中的疑惑,裴怀枝继续不讲道理,还不忘将招蜂引蝶的徐林潇拖出来鞭一次尸,“不瞒姑娘,方是徐将军让我进来请你离开的,若不信大可出去看看,不过他可没我这么好说话,私闯帅帐可是要军法伺候的。”
裴怀枝几句话都快把那姑娘说哭了,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看了一眼裴怀枝身后紧闭的帐帘,似乎是信了,眼泪真就不停地往下掉。
裴怀枝:“……”
我都没委屈,你怎么还委屈上了?
这厢二人一哭一别扭,外边伫立的徐将军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
“哎,在这儿站着干嘛呢?”这时,裴怀裕忽然步履匆匆赶来,“怎么就你一个人?阿枝呢?阿爹来信,我要回南疆去了,来给你俩告别。”
徐林潇有些不知该怎么说,只道:“在里面呢。”
“那你怎么不进去?”裴怀裕走了几步突然偏头道,“唔,对了,今早送王大人离开,他说给你备了点战场专用的良药,我想着你正需要,便差人给你送来了,那王大人神神秘秘还不肯相告,我猜十有八九是灵芝或鹿茸,对不对呀?”
徐林潇蓦地抬起头,原来是你!
徐林潇有些埋怨生气的眼神看得裴怀裕心里一突,裴怀裕弱弱问道:“怎么了?不是吗?还是说东西有问题?”
这么一提,徐林潇想起方才差点陷入阿枝与帅帐里陌生女子的修罗场,多亏他跑得快,不然这个嫌难以避干净,如今他是清白了,以阿枝的性子,若是知道始作俑者是大哥……想了想,徐林潇好心提醒道:“药倒是没看见,不过营帐里多了一个人,一位陌生的女子。”
“啊?什么?”裴怀裕瞬间惊醒过来,“这狗官送的是女人?”
“他奶奶的,”裴怀裕越想越生气,“我还帮他送进来了……”
裴怀裕不知想到什么倏地抬起头,声音有些许颤抖:“你刚说阿枝在里边,那她们现在……”
徐林潇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突然想起阿爹要我立刻马上回去,”裴怀裕双脚飞快转了个弯,头也不回道,“我先回南疆了,你帮我跟阿枝说一声。”
徐林潇:“……”
这时,裴怀枝忽然出帐走到了徐林潇旁边,见裴怀裕走得像天边的云彩一样讯疾,问道:“他怎么了?投胎都没他速度。”
徐林潇盯着她的脸观察片刻,没发现异样才道:“阿爹来信,大哥回南疆了,阿枝……可解决了?”
听到前半句裴怀枝还面色如常,后面脸色越来越不自在:“我把人给吓哭了,还在里边哭呢,哭差不多就把她送走。”
徐林潇忽然觉得大哥走早了,阿枝哪有那么吓人,笑着点头道:“都听阿枝的。”
裴怀裕也觉得自己回早了,比起裴松让他回来做的事,他突然觉得被妹妹报复一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裴松好事没想到他,在收到一封来自南疆巫族的求和信后,反而想起这个派出去的儿子。
不为别的,而是因为巫族大祭司提出归顺朝廷可以,他们要学中原礼仪结秦晋之好,联姻对象选择的便是裴怀裕。
裴松当时看完,都要怀疑这巫族首领是不是眼瞎了,不然怎么会挑这么个东西?要知道南疆这么多年之所以乱,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巫族神秘且包庇,他们不顺大齐,为了彰显其强大,虽不正面同大齐起冲突,但偶尔却会变相扰乱局势,一个裴怀裕换南疆太平,不要太划算了。
巫族位于南疆最南端,其部落依山傍水,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遍布整座山头,除了偶尔来往的杀气腾腾的巫族勇士,路边的平民大多衣衫褴褛。
穿着兽皮回来的大人将方才猎到的狼牙穿了一个孔,串上绳子后戴在五六岁儿子的脖子上,狼牙末端新鲜的血迹蹭到孩子脸颊上,凛冽的血色映出父亲深刻的愿望——愿他日后英勇无畏,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处于中心的一座楼,前后逡巡着森严的带刀巫族勇士,属于巫族大祭司身份的旗帜在屋前摇曳,夜色越来越浓,一片乌云恰好遮住了月亮的光辉,裴怀裕披着黑暗,趁侍卫换防的空档闪身进了楼。
不像裴松老父愁儿心切,向来不与外界交流的巫族主动提出联姻,裴怀裕用脚也能猜出里边必有猫腻,但大祭司还提到东夷人混入了巫族,巫族大长老有意同东夷合作,这下裴怀裕明知有诈,也必须要来一探究竟了。
二楼一间屋子闪着微弱的光亮,裴怀裕弯腰矮身行至窗边,轻轻地将窗户推开,悄无声息地从后窗钻了进去,身法敏捷得不行,一番动作下来,那窗户上的风铃居然纹丝不动,自然也没惊到屋里的人。
循着微弱的光芒裴怀裕慢慢往里走,边走边在心里骂爹,巫族擅毒不说,还怪爱装神弄鬼,谁家好人在屋里挂那么多幡旗,还不点灯。倏地迎面撞上一面血红的幡旗,久经沙场的裴小将军小腿肚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害怕完又想起自己的身份,气急败坏地将那幡一掀,快步穿了过去。
光影越来越亮,恼人的幡旗也走到头了,裴怀裕还没来得及舒口气,突然脸色一肃,迅速背过身去,他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少见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抱歉……那什么……来的不是时候,在下无意冒犯……姑娘若是不方便,告诉我一个时间,我改日再来。”
他身后正在穿衣的姑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拿过架子上的衣服套上,方才被裴怀裕无意目睹,纹着一朵盛大莲花的赤裸后背被遮住。
这姑娘正是巫族的大祭司——红莲。
裴怀裕除了嘴上没把门,在裴松棍棒底下成长起来的他并没长偏,男女大防更是刻在骨子里,哪怕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他也没有转过身。
红莲似乎勾了勾唇,语气却很清冷疏离:“两日后我族大长老同东夷签订友好合作协议,再约见估摸着来不及了。裴将军既然来了,有些话咱们还是趁此时机说清楚为好。”
前半句一出来,裴怀裕蓦地转过身,他的震惊乍然对上前方姑娘坦然平静的神色,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人也跟着平静下来。那女子一身繁复带着精致绣纹的红色袖袍,衣着艳丽,却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表情,连空中萦绕的香气都是令人神清气爽的薄荷脑,看着就有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裴怀裕微微颔首:“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巫族大祭司竟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在下失敬,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红莲。”
“……”如果对方是个大老爷们,裴怀裕这会儿准把刀往前边一扔,威逼利诱一套下来,还不行再给点苦头吃,可谁能想到这巫族竟让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扛起全族,看着比他妹大不了多少,这要他如何下手?
裴怀裕在原地思考了片刻,连着想了好几种开场白,可不知是这薄荷香太醒脑,还是被他爹给感染了,磨蹭半晌竟开口道:“密信中所提的联姻对象可是大祭司本人?”
一出口,裴怀裕便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姑娘家家的脸皮都薄,他这样直接问出来太不像个好人了。
红莲倒没有那么多顾忌,大方承认道:“对,但前提是你们帮巫族渡过这次的难关。大长老引狼入室,不仅接纳外人入族,还要将我族秘不外传的巫蛊之术亲囊相助给他人,我作为本族大祭司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只要你们帮我将东夷人赶出巫族,我愿意入你们中原。”
“东夷人我们也很痛恨,可以帮忙,”裴怀裕的脑子终于回家了,抬头看着红莲镇定道,“联姻就免了,女孩子的婚事那是一辈子的事,不要随随便便就轻易许给别人。”
红莲愣愣地抬起头。
大齐想吞下巫族,这是百年来有目共睹的,红莲为了大齐能出手,效仿中原人绑定两个家族的方式,提出的是联姻,却不是归顺——巫族有明文规定,出巫族便是叛族,若顺利联姻,到时她就不再是巫族的大祭司,可巫族还是那个独立往来的部落。
她算的很好,以她一人换全族日后安定生活,却没想到,来的这个人丝毫不为他的主子皇帝考虑,比起拿下巫族这块肥肉去加官晋爵,他似乎觉得“女孩子能觅得良人”更加重要。
真是……一个不知上进的傻瓜。
裴怀裕见她半晌不言语,便提醒道:“东夷人有多少人?分布在哪?他们密谈的时间、地点,可有?”
红莲回过神答道:“他们住在西方外围的寨子里,我看到的约莫二三十人,但不知道他们外围还有没有埋伏。至于密谈,在两日后的大祭司明堂,也就是这里的楼下。”
“好,”裴怀裕点点头,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小节铁筒,“这个请红莲姑娘拿上。”
红莲没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是信号弹,不需要明火点燃,拉动底下引线就行,只要足够高,到了空中会自燃,百里以外都可见,”裴怀裕正色道,“我知道姑娘自己也会有部署,但凡事总有个万一,姑娘带在身上,若有事……我……可以……”
裴怀裕狠狠地咬了一下牙,不明白自己今日为何如此婆婆妈妈。
红莲手里被塞了一个带着体温的铁筒,心忽然重重一跳,她下意识将它捏紧,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裴怀裕。
裴怀裕不禁看,本就有些心虚的他恨不得原地挖条缝遁地,匆忙找了个时间不早的借口告辞,离开时甚至有些同手同脚,连招魂似的幡都顾不上害怕了。
一个国家,总有那么几个世家大族,就连巫族也逃不开这种权力集中的境地,大长老所在的巫姓家族在全族里的地位举重若轻,甚至可以说是一家独大,但巫族名义上的领导者——大祭司,却不是他们家族的人。
大祭司的继承者由大祭司亲自挑选,除了大祭司本人外,没人知道下一任大祭司是谁,巫族人只知道作为他们全族的信仰者,大祭司身上会有他们的族印——莲花的标记。
大祭司与大长老不和,那是几代人隔阂的积累,到如今,大长老隐隐有取代大祭司的意向,一个年过花甲的尊者怎甘心趋居于一个黄毛丫头的手下?
此次联合东夷人便是大长老公然挑衅大祭司的权力,地点甚至还选在大祭司的家。
红莲站在二楼,手里捏着的铁筒不轻不重地敲在了栏杆上,正是裴怀裕交给她的那个信号弹。这小东西一直藏在她的袖子里,突然之间要拿出来用,她忽然有些舍不得了。
前方转角处倏地出现一群人,一帮子巫族勇士紧紧地围着中间的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路边的族人自动让出道路,是他们来了。
红莲推开二楼的门,转身的刹那,她轻轻勾住手中的细线,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从她手中飞出,径直而上,无声地飞向天空,那白光十分特殊,近处看并不强烈,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普通的阳光,只有在远处才能分辨出那以假乱真的光束。
埋伏已久的裴怀裕从窥筩里看见,迅速拿起武器:“大家准备,动手!”
裴怀裕一声长哨,南疆军闻风而动,飞快地钻入林子里,只留残影,不辩其人。
红莲下楼后并没有上前迎接,她先避在门后,待大部队经过时不动声色地缀在人群末尾。
大长老邀东夷使者落座,红莲却在过程中发现了不对劲——大长老拿出一本册子,向东夷人展示他们的巫蛊秘术,其他人或许不清楚,她这个巫族的大祭司却知道,巫蛊之术并不是写在册子上流传下来的。
红莲心里登时一紧,指甲陷入掌心。
而就在这时,拿过册子的东夷人嘴角裂开一个邪恶的微笑,他蓦地将手中的茶杯往地上一震,暗中倏地窜出一群东夷士兵将他围在了中间。
那个东夷使者将“巫蛊秘术”塞进怀里,在手下的掩护下慢慢朝外走,突然空中传来一声轻响,只见那空荡的大祭司主殿蓦地四门大开,无数弓箭从窗口门口露出来,同时,埋伏的侍卫与百年巫族勇士从后面抱抄过来,堵住了东夷人的去路。
红莲似乎并不意外,仿佛从方才大长老的那一举动开始,她便猜到了这个结局,只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这场螳螂捕蝉。
“这位远方而来的先生,”大长老裂开干瘪单薄的嘴唇笑了一下,喃喃道,“我巫族与世无争,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可你们……你们都惦记我族秘术。”
东夷使者也是听令办事,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何用,大长老的自言自语便无着落地散在空中,没有人回答。
这位巫族大长老为了巫族的繁荣稳定忙活了大半辈子,人人都尊敬他,可大家在提起巫族时,最先想到的永远都是大祭司,他已然快行将就木,却被空有名头的丫头们压了一生。
“我才是巫族真正的掌权者,”大长老尖刻地冷笑一声,突然高高地举起手里的拐杖,狠狠地砸向地面,“北狄人私下有求于我,大齐的当权者也向我讨要蛊毒,而今你们东夷人也要找我合作,你们都觉得我才是巫族的王,哈哈哈哈哈,可你们都错了,都不该生觊觎之心,凡觊觎我族秘术者,都给我下地狱!”
他癫狂的笑声响彻大堂,随着一声令下,屋里乱箭齐发,两厢合围,东夷人避无可避,很快便被制服了。
红莲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怒火,穿过纷乱的打斗,对上了大长老挑衅的视线。
巫族并不是人人都会巫蛊术,会练蛊的有且仅有大祭司一人,而大祭司练出来的蛊都需要明确记录在案,红莲刚从前任大祭司手中接任那会,还不怎么适应大祭司的身份,做事出过好几次纰漏,她遗失了三枚蛊虫,一对情蛊,两枚噬血蛊。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失误,直到今天才知晓,原来是出了叛徒。
就在他二人无声的对峙中,东夷人与侍卫的争斗已接近尾声,而就在这时,一个巫人突然连滚带爬地冲到大长老面前:“报……中原人……中原人打进来了!”
伴随着这句话落地,最后一个东夷人也死在了巫族手下,大长老的亲卫拨开闲杂人等,三步并两步跑到大长老身边:“长老,密林外有人放火,边境大批的南疆驻军趁乱浑水摸鱼,冲着这边来了!”
“哦?”大长老的眼角微微抽动了几下,难以抑制地望向红莲,“那要感谢我们大祭司,是她替我们引来了中原人。”
众人不可置信地抬头,无数道怨恨的视线落在了红莲身上。
红莲置若罔闻,她行至大长老跟前,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冷淡:“您想要这个位置可以直说的,何必多此一举?”
其他人不明所以,看看大长老,又看看大祭司,一时不知该听谁的话。
“来人,”大长老一声令下,“大祭司勾结外人,给我巫族带来灭顶之灾,长生天在上,今我将她的罪行公之于众,于祭坛前公开废除其身份,选出新一任大祭司。来人将她带走!”
数名侍卫忽然窜出架住了红莲,大祭司虽然地位高,却是孤家寡人,她被人推着走向巫族的祭台。
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每当族里有要是或者族内规定的祭祀活动,她都会站在上面给大家做法祈福。
哪怕她知道接下来等着她的是什么,她也并不害怕,反而在途中忆起一点往事。
大家都以为大祭司是天选之人,背后的莲花也是承了上天意志修炼出来的,其实并不是。
比如她,她就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儿,上任大祭司见她流落可怜,便将她领了回去,大祭司问她想不想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她回答想,大祭司便说那你跟我学练蛊,学会了日后不仅吃穿不愁,还是整个巫族最尊贵的人。
她为了不挨饿,抓过最害怕的毒虫毒蛇,摸过最吓人的尸体,最后她没有害怕的东西了,那些东西都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枚小小的药丸。
她还怕疼,但是大祭司用刀在她背后刻了一朵莲花,花虽然只有一朵,却刻了很多年,因为大祭司每年都要给它上色,直到它变成一朵可以唬人的血莲。
她们这一行人还活不久,上一任捡她的大祭司四十不到便去了,大家都以为是大祭司道德圆满了,只有红莲知道,她是自己了结的,她们练就了百毒不侵的身体,可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身上的毒堆积到一定程度时,会长出大片红斑,一旦开始长了,慢慢就会蔓延至全身,先大祭司光鲜亮丽了半辈子,在红斑出现的第一晚便阻止了它的道路。
大家好像都不知大祭司会得这种病,历代大祭司们不约而同地将这个秘密隐瞒的很好。
人人都羡慕大祭司百病不轻,高高在上,手段了得,连红莲自己也这么认为,可在她继任大祭司的第一天,她接受万人膜拜,也将来和谈的大齐使者晾在一边半晌,在她摆谱完要去见和谈之人时,那人却忽然离开了,她仗着耳目好,躲在他们身后,听见其中一个将领道:“就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所谓的大祭司推一个小姑娘出来给他们祈福免灾,这巫族也真是不害臊,他们没想跟咱们谈的意思,咱们也别去为难一个小屁孩了。”
那是红莲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小女孩,生在普通人家正是会撒娇捣乱的年纪,可也就只有那一次,自那之后她只记得自己是巫族的大祭司。
红莲指名道姓选择裴怀裕选择联姻,因为她知道对方不会跟一个姑娘一般见识,她有把握全身而退。
却独独没料到,竟是有人早早看上她早就不想要的身份,还设计出一场专门针对她的阴谋。
祭坛由全石材打成,四座石雕分列四方,中间地上铺着厚厚的氍毹??,上面布满了斑驳的文字和不明所以的鬼画符。
红莲被推到在地上,她到此时仍然不卑不亢,直起身,冰冷的视线落在跪在中央的大长老身上。
大长老没有管她,佝偻的后腰尽可能地拉伸挺直,双手合十:“长生天在上,我族大祭司背叛天神,求天神开恩,将她身上赋予的神力转移到吾身上,求天神开恩,吾定好好弥补她的罪过。”
他俩分别在氍毹??对角,突然,一个侍卫划破了红莲的手按在氍毹??上,鲜血沿着符咒的方向慢慢朝大长老方向汇集,大长老眼神倏地亮了,用刀划破骨瘦嶙峋的手掌,也按了上去。
两股鲜血仿佛有引力慢慢靠近,大长老开心地笑道:“这是我从先大长老墓里挖出来的换血阵,他到死都没完成的事我替他完成,待换血大法完成,我便有了大祭司无尽神力,是巫族唯一的王。”
鲜血源源不断汇集,就在两道血迹要合在一起时,突然一道银光从天而降,邪恶的氍毹??一分为二不过眨眼之间。
裴怀裕斩完便闪身到红莲身边将控制她的二人掀翻,一把将红莲拉起:“你没事吧?路上耽搁的有点久,还好赶上了。”
红莲还未来得及说话,那边大梦被打断的大长老忽然歇斯底里吼道:“红莲你勾结外人不得好死,我才是巫族神的象征,我才是!”
“谁家的老狗跑出来乱吠?”裴怀裕不悦地怼了回去,旋即漫不经心地道,“看你年纪大不想同你计较,整天诅咒别人,真当自己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啊?要真有这神力,也轮到你。”
说着,他轻轻推了一下没有反应的红莲:“哎!你也是,别老想着委屈自己一人去救苦救难,你们巫族那群牛鬼蛇神不值得你牺牲自己。”
红莲被他推懵了,微微睁大了眼睛。
裴怀裕一碰到她的目光就有些不自在,迅速偏过头,那个大长老不知何时掀开了那块破裂的氍毹??,扒开了底下的一块石板,里边有一块凹陷下去的空间。
突然,他将什么东西按了下去,手臂猛地向下一推。
地面立刻产生了剧烈的震颤,周围的人们全都大惊失色,红莲却想也没想推开裴怀裕飞掠而去。
祭坛下面连着周围的群山,是巫族最神圣,也是赖以生存的关键——祭坛塌,巫族灭。
环绕祭坛周围的石壁自己动了起来,祭坛中心的地面裂开一条缝隙,地动山摇,不过须臾之间。
大长老的亲卫吓坏了,惊慌失措地大喊道:“长老,快离开!”
仿佛是因着他这一嗓子的震动,四方巨石雕突然塌陷下来,红莲瞳孔一缩,心里只有复原开关,巫族不能塌这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猛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滚向一边,身侧一声巨响,大石头当空落下带来一阵劲风,红莲沾染了一身浓烈的灰尘,惊魂甫定地一抬头,愕然看见一身狼狈的裴怀裕。
裴怀裕愤怒地揪起她的衣领:“你不要命了?”
红莲再一次因他的举动懵在了原地,不过周遭此起彼伏的“轰隆”声很快唤回了她,她顿了顿,忽然一把抱住了裴怀裕的脖子。
如果要灭亡,黄泉路上有这个人陪着似乎不会那么难过。
裴怀裕目瞪口呆地僵在了原地,滔天的怒火灭了,反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燥热,不知过了多久了,裴怀裕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亡时,才讷讷道:“那什么……救命之恩其实不用以身相许的!”
红莲:“……”
他们好像都还活着,地动山摇似乎没发生。
红莲慢慢松开他,转向坍塌的祭坛。
四处都是尘埃粉末,在塌陷的巨石中,一个模糊而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巫族……巫族的生死……由我决定……巫族是……我的……”
那一瞬间,红莲忽然明白了,大祭司的通天神道,祭坛的立族根本,不过是当权者树立神威的基石,迷惑众生的虚妄。
而大长老到死都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谎言里,没有神力,也没有灿烂的同归于尽。
祭坛塌了,巫族的神祇覆灭,周围的巫族人乱作了一团,哭嚎与呐喊响彻群山,裴怀裕前后逡巡一圈,低声问红莲:“你打算怎么办?”
红莲捡起石柱上坍塌下来的大祭司幡帐:“之前说好的,联姻,不过这次加上一条……”
抬头对上裴怀裕震惊的眼神,她低声道:“巫族愿意归顺大齐。”
大长老含混的执念听不见了。
巫族伫立百年的古老祭坛轰然崩塌,漫天黄沙卷地而起,一路扶摇直上漫入苍茫长天。
猎猎狂风将石柱上繁复的旗幡撕裂下来,呼啸着破空而去,最后落入了碎石与尘埃中。
悠扬辉煌的历史里,神秘莫测的巫族就此褪去华光,被迫现世,大祭司自此成了真正的传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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