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翠不再挣扎了。
她无话可说, 萧靖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遮遮掩掩,就是自取其辱。
他点明了她和君右丞的「穿越者」身份, 哪怕他并非来自21世纪或者更远的未来,他从来无法想象会有这种事物的存在,但是他依旧点明了这一点。
一个生活在干初、干中的古人, 一个没有读过相对论、不知道时空为何物的帝王, 却用最朴素的语言,精准地戳中了最核心的真相。
萧靖川就是这种人啊。
他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名词,不通道法巫术, 不晓星辰大海。但他懂人。懂人心, 懂人性,懂一个人说话时呼吸在哪个节点停顿、笑容在哪个角度僵硬。
一百年的帝王生涯, 把这种天赋磨成了直觉。直觉告诉他,点翠和君右丞,和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太明显了, 哪怕他们再悲悯, 再与子同袍地和他站在一起,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无论怎么掩饰都会从缝隙里漏出来的疏离感都是无法掩盖的。
像是站在河岸上看着河水流动的人,即使身体浸在水里,心也在岸上。
他们从来不属于这段历史。
“点翠,我真的忍不住了。”萧靖川坐直了身子, 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那艘船——你不想让我看见。还有楚巫王自杀的真相, 你不想t让我查。你究竟在怕什么?怕我知道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点翠面前,低头看着她。帝王的气势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那是久居高位、言出法随的人自然而然的姿态。
“我问你的话,你就答。别绕弯子,我的耐心在上辈子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点翠仰头看着他。她没有退缩,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眨眼。
她只是那样看着萧靖川,看着这张她亲自选定的第二个帝王。
“其实没有什么很深远的理由,历史没有那么容易更改的,我一直瞒着你们,其实只是希望你们不要沦落到晏太祖的下场。”
她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过现在看来也无所谓了,既然你非要知道真相,在这里,我无法告诉你们。先去晏留下的那个武库一趟吧。”
萧靖川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退后半步,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君主的姿态,请求命令二者具非,是一种介乎二者之间的、恰到好处的压迫。“那还请国师阁下带路。”
他又用回了那个称呼。国师阁下。不是点翠,不是昆仑君,是他在长安登基那天,亲口封的护国天师。那个头衔,他给了她一百年,从干初到干中,从未收回。
点翠带他们去了那个老地方。
长安城下的武库,不止一层。
他们当日进去的那一层,只是这座地下建筑的最顶端。停着星槎,刻着符文,暗河涌动。
那是武库的第一层,也是点翠愿意让他们看见的唯一一层,能接受的唯一暴露的一层。在她原本的计划里,那层崩塌之后,这座武库就从萧靖川的记忆中彻底抹去了。
船沉了,暗河断了,入口封了,一切都结束了。
可她没有算到,萧靖川会为了追一个史学界未解之谜,百折不挠地派人去龙门;她也没有算到,一个君右丞以外的穿越者,居然会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了萧靖川一把。
她没有算到的事情太多了。就像她没有算到,自己会在这里、在百年之后,亲自带着他们,走向这座武库的更深层,去揭露她准备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另一个入口在皇宫西北隅的一口枯井下面。井口被荒草淹没,井壁长满青苔,潮湿而滑腻。点翠第一个下去,萧靖川紧随其后,君右丞和顾月一前一后。
井下是一条甬道。甬道很宽,并排走四五个人都不嫌挤。
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巨幅壁画——应该不是晏朝的风格,因为那看上去甚至不是这片大陆上任何已知朝代的风格。线条简洁,色彩浓烈,画的是一些萧靖川从未见过的景象。有像鸟一样在天空中飞翔的铁壳,有像鱼一样在水里穿行的巨舟,有高得看不见顶的楼阁,有光芒比太阳还刺眼的灯。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壁画——他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画里蕴藏的意义,是一种宏大的、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渺小的东西。
是流逝的时间。
那是什么地方?
昆仑?还是点翠和君右丞的时间故乡?
面对终于松动了的点翠,再也忍不住的萧靖川开始问他的问题:“那艘星槎究竟是什么?”
点翠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甬道深处飘来,带着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艘星槎,是我来到这里的飞行器。你可以理解为……我用于跨越时间长河的船。”
萧靖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跨越时间长河。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嚼一把沙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君右丞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这寂静的甬道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概就是航天器吧。我觉得那玩意儿,和我的时间故乡话本里的ufo一模一样。”
君右丞见点翠不装了,他也懒得装了。
萧靖川没有回头,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佛?”
君右丞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不是佛。是U——F——O。三个字母。我那个时代的语言,意思是「不明飞行物」。就是……天上飞的不明的东西。”
萧靖川:“哦——原来如此。”
他和顾月听的很认真,像是在认真的将这个概念加入自己的大脑。仿佛那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似的。
点翠在前面,忽然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近乎赌气的味道。“那是你们人类的审美。星槎就是星槎。什么UFO,难听死了。”
君右丞他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两个时间故乡相隔千年的人在其他两个相隔又千年的人面前争论一个ufo的命名权还是有点好笑了。
萧靖川眼睛亮晶晶地忽然开口。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在未来,呃,在你们的时间故乡,人类都可以飞升了吗?”
他说的「飞升」,不是道士炼丹那种虚无缥缈的成仙,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像鸟一样在天空中翺翔的飞。他见过燕子,见过老鹰,见过大雁从北往南飞,排成人字,排成一字。他从未想过,人也能飞。
但君右丞和点翠的对话给了他新的希望。
君右丞大概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回答:“不算飞升,陛下。只是可以乘坐载具,在天上移动而已。不是自己飞,是坐着东西飞。”
萧靖川和顾月同时愣住了,两个干的本地人有些难以理解君右丞的话。但是他们大概能想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
顾月跟在萧靖川身后,刚才一直沉默。此刻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让自己都害怕的猜想:“我总觉得……未来的战争,会变成更可怕的样子。”
萧靖川转过头,看着他。顾月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萧靖川太熟悉了——那是他在洛阳城墙上、在旌城城下、在洛水河畔无数次见过的眼神。
兵家的眼神。
当一个人看见新的兵器、新的战术、新的战争形态时,那种混合着兴奋与恐惧的、本能的分析与计算。
可是现在,即使是顾月都开始对那种未来感到一种直觉般的恐惧。
萧靖川忽然笑了:“怎么说呢……看来,你们的时间故乡,比我想象的要远得多。”
如果仅仅只是几个朝代的间隔的话,天地不可能异变至此。
君右丞和点翠大概来自比他所想象的时光更加遥远的地方。
“是啊,很遥远。”
点翠停下了脚步,她站在了一座门前。
她伸出手,那扇门自动开始识别:“人脸识别进行中——”
“虹膜识别正确,权限正确,已通过。”
在未来的科技的加持下,厚达数米如同山体的巨门机关轰轰而过。
“那是……两千五百年,或者说是五千年的事情了。”
门开了。后面不是房间,是天。
萧靖川恍然觉得门后的东西像是他曾经在哪里见过,在梦里,在星槎沉没的暗河边,在熊耳山天罚降临时那只巨大的眼睛的瞳孔里。
而君右丞更能理解那是什么。
那是如同科幻小说中的画面,浮动的绿色数据链条投影化为监牢,将巨大的某样几十米高的存在笼罩其中。
那是一座青铜巨鼎,而其打造的方式和材料与萧靖川手中的那枚秦王照骨镜一摸一样。
秦王照骨镜也是点翠背后时间故乡的产物吗?
君右丞想,这也能解释得通为什么那个自称扶桑的主播能跨越时空和他们联系,投影天幕了。
因为那是未来的科技。但是扶桑和点翠的立场却似乎是不一样的。
君右丞陷入了思考,点翠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思考。
“欢迎来到我的工作间。这是我来跑这趟的目的——收容历史投影的巨鼎,你们也可以当它是当年大禹凝九州之力制作的帝王象征。既然你们想看真相,那就请左侧上楼梯吧,夏鼎会回答你们的所有问题。”
点翠弯腰鞠躬:“请。”
第162章 我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而屠维恰恰不能接……
点翠没有停步。她带着其他人, 沿着一条从鼎足上延伸下来的、几乎是垂直的石阶往上走。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没有扶手, 脚下是不知道多少丈深的黑暗。
她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在平地上散步。萧靖川跟在后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黑暗,幽深的黑暗, 深到他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魂魄正在往下坠。
登上鼎口边缘的时候, 萧靖川才真正意识到这口鼎有多大。鼎口宽阔得像一座校场,鼎壁厚实得像城墙。
站在边缘往下看,鼎腹内壁光t滑如镜, 反射着从头顶什么地方漏下来的幽光, 让人分不清哪是上,哪是下, 哪是真实,哪是倒影。
点翠站在鼎口边缘,转过身, 看着他们。她的衣袍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撩起, 发丝飘散。
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扶住任何东西。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天与地之间悬空的人。
“你们看到了什么?”她问。
萧靖川闻声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往鼎腹内看去。
鼎腹光滑的内壁上,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光, 只有他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 像隔着一层水雾, 看不清眉目。
他看了几息,觉得没什么稀奇,正要抬起头, 忽然发现那倒影不对。不是他在动,是倒影在变。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正在快速地、不可阻挡地变化。
他看见自己的眼睛从亮变暗,从暗变浊,从浊变空。一切都在加速。一盏茶,一炷香,恍若万物。
他觉得自己在那口鼎的倒影里站了一万年。一万年的光阴,压缩在几个呼吸之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不容置疑地烫进他的魂魄。
他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那是干,是大干王朝最鼎盛的时刻,干中的繁荣。
长安城的城墙比现在,也比干初更高更厚,城楼上的旗帜比现在更多更密,街市上的行人比现在更喧闹更繁华。
他看见自己的庙号被刻在石碑上,笔锋遒劲,墨迹淋漓——「武帝」。
他看见萧瑶穿着龙袍,站在太庙前,身后是文武百官,面前是万民山呼。她的背影比他预想的还要坚定,她不再需要任何人作为示范了。
他看见自己死去。不是什么壮烈的、悲情的、可以写入史诗的死。没有千军万马,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以身殉国,没有战死沙场。只是一场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前一刻还在批阅奏章,后一刻笔从手中滑落,墨汁溅在纸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太医围上来,后面的人挤不进去,只能看见被层层帷幔遮住的御床,和白布下那具不再起伏的身体。他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留下一句遗言,就这样如历史上无数个人一样消散在时间之中了。
他死了。
而且很快就会死。
萧靖川猛地抬起头。
他的手在发抖,却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一瞬间仿佛被一万年的光阴碾压过的感觉,还没有从骨子里散去。
点翠站在鼎口边缘,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在无声地继续询问: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萧靖川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因为某件事,英年早逝。萧瑶继位。其他的——”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看不清。只有一片黑暗,混沌不堪。像是被人泼了墨,又像是那件事根本不存在于可以被看见的未来之中。”
他睁开眼,看着点翠。“那件事,是什么事?”
点翠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萧靖川,目光里有悲悯,有无奈,甚至有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月和君右丞犹豫片刻,还是没有选择靠近鼎的边缘,他们一个不在意,一个不敢看到自己的未来。
点翠听到萧靖川的回答后,望着鼎腹内那光滑的、反射着幽光的内壁,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能够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人,来到九鼎的边缘,就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萧靖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楚巫王也来过这里。”
“他是大巫出身,我这个穿越时间的异常的存在,瞒不过他的占卜。他起兵之前,曾在楚地云梦泽深处作法,感应到了这里的异常。他找了很多年,终于在赴你的鸿门宴的时候,故意留在长安,在这座武库最深处,找到了这口鼎。”她顿了顿。
“这是我的问题,我当时太不小心了……”
点翠闭上了眼睛。
萧靖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史学界未解之谜,那个让干初所有人都想不通的「魔幻时刻」——屠维自刎龙门,此刻有了答案。
屠维自己选择了死。在明明还有粮、还有兵、还有翻盘机会的时候,选择了死。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萧靖川说:“所以选择了自杀。”
点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沉默着,像那口鼎一样沉默。
顾月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可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看到自己输给了我?看到楚军溃败?看到自己身败名裂?那些都是战场上可能会发生的事,他难道承受不起?”
他顿了顿,“能第一个起兵反晏的人,能成为我的对手的人,不至于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点翠终于点了点头:“你果然很了解你的老对手,你说的没错,他承受得起。任何战场上的失败,他都承受得起。那些他早就预料到了。从起兵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可能会输,可能会死。他不怕。他怕的是——”她停下来,像是不知道怎么措辞。
萧靖川替她说了。“他怕的,是自己变成他最憎恨的那种人。”
点翠看了他一眼,目光惊讶:“屠维不是什么有底线的好人。他杀过降,屠过城,用过巫术害过无数人的命。但他有理想,他是最早起兵反晏的人,没有人知道晏这样的庞然大物能不能战胜的时候他就选择了起兵。原因也很简单,屠维一生追逐巫的极致,他觉得晏帝追求长生的行为完全是对巫术的亵渎。巫术是什么?巫术是楚地的根基,是沟通天地、通晓鬼神、让人与自然共鸣的至高之道。不是拿来炼丹、不是拿来为了自己的恐惧而求长生的。”
顾月皱眉:“可是不怕死的人看到了什么,才会去选择自杀?”
萧靖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只能是因为他的理想破灭了,所以……他看到的未来里,他自己也做了同样的事?”
点翠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楚巫王看到了自己可以胜利。他甚至也许看到了自己会在洛阳走上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向胜利,右边通向失败的死亡。
可是在胜利的那个未来中,却都是他无法接受的场景。
他起兵反晏的原因之一就是反抗晏帝用巫术追求长生这样对巫术的亵渎,那实在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事情,用大自然的力量,天地的共鸣,去挑战天地定下的守则。
毫无敬畏之心,只想用别人的生命来不劳而获。
屠维一生最厌恶的就是亵渎巫术之人。但是在那条胜利的路径里,他看到了自己也成为了那样的人。
权力的滋味实在是过于迷人,被世俗污染的巫成为了五千年历史长河中最普通的一位皇帝,于是也得了皇帝最普遍的病。
惧怕死亡。
如此好的权力,如此好的位置,为什么不能生生世世,千秋万载地坐下去?
为什么他不能当万万年的皇帝?
于是在创建统一全国的大楚之后,晚年的楚巫王做出了昏庸的原则——起炉炼丹,追逐长生。
自此,他抛弃了身为楚巫的骄傲,成为了与他反抗到底的晏帝并无区别的疯子。
而屠维恰恰不能接受这个,为此他宁愿将目光转向另一条路。
另一条虽败犹荣,足够轰轰烈烈,让千年后的人们津津乐道,不明所以的路。
于是在洛阳,被顾月围困的那一天,他握住了自己的佩剑。
屠维可以胜利,他能成为下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开创者,这样的荣誉在天地间也不过十数之众。
但是他不愿意。
如果要达成那个结果,要变成他最讨厌的人。而这条来自未来的预言是来自最正确的夏鼎的话。
那他就不要这个东西了。
开辟一个王朝,对他而言,也没有那么大的诱惑力。
比起作为楚太祖的自己,他还是喜欢作为楚巫王,作为楚巫的自己。
于是他在洛阳亲手选择了另一条路,干脆利索。就像他的兵法一样,干脆利索到彻底。
楚巫王甚至不屑于寄希望于自己的自制力,相信自己能控制住自己,不被权力所蛊惑。因为他的要求过于纯粹,他甚至无法接受自己产生哪怕一瞬间这样的念想。
而他了解自己,他一定会动摇的,人性没有理想那么坚定。
可他还是要选择理想。
他不是没有办法应对顾月的围攻,他不是没有办法把干按在手下。但是如果胜利的代价是成为他推翻了的晏帝那样的人,他宁愿结束自己的反抗。
就这样吧,他更喜欢变成千古未解之谜的那个自己。
萧靖川笑了。笑容苦涩又怀着t敬意,还有一种近乎惺惺相惜的东西。
是啊,屠维应该就是这样的人。
他见过屠维,在长安城的谈判桌上,在洛阳的战场上,在乱葬岗的那杯祭酒前。
那个人妖异、非人、让人心里发毛。但他有他的坚持,有他的道,有他宁可粉身碎骨也不肯跨越的底线。
萧靖川想起他在乱葬岗说的那句话——“你从终南山里爬出来,不容易,别死得太快了。”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一句威胁。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也许那是一个过来人,对另一个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最后的一点善意。
“这确实是他的性格。”萧靖川说。
这句话成为胜者对败者最后的注脚。
萧靖川又说:“他还知道了什么?”
第163章 历史是个轮回 他一直想不明白的,点翠……
萧靖川没有说是谁。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他问的是屠维。是那个已经在龙门自刎了一百年的楚巫王,是那个死前还让人摸不透、死后更让人猜不透的谜。
点翠没有立刻回答。
“你们真的要知道?”她沉默了片刻, 问道。
萧靖川都气笑了。
他站在九鼎的边缘,衣袍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撩起,衬得他那张现在才弱冠之年的脸愈发显得凌厉。
“朕都站到这里来了, 你还不解释清楚?当年楚巫王在朕面前说的那些语焉不详的话, 朕可是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点翠看着他,哪怕成为了太祖与武帝,萧靖川终究还是这样的人。
他还是那样倔, 那样不肯低头, 那样不见棺材不掉泪。
点翠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都吐了出去。她转过头, 看着顾月。
“你呢?”
顾月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萧靖川身上:“我追随陛下。”四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语气。像一把刀插进石缝, 干脆利落。
点翠又看向君右丞。君右丞离鼎口还有几步的距离。他抬起头,迎上点翠的目光,那张一向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东西——执拗。
“你知道的,二十一世纪的人, 好奇心是很可怕的。”
“我是汉语言文学的学子, 我也想知道这个世界最底层的秘密。”
点翠也气笑了:“哎呀, 怪不得你这辈子也会早死呢,萧靖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月和君右丞。“当然, 没有说顾月和君右丞这两个傻子不会早死的意思。”
萧靖川甚至来不及回嘴。
下一秒,天摇地动。
鼎腹之内。那口沉默了一百年的九鼎,忽然像是活了过来。鼎身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胸腔发麻、耳膜发胀。鼎腹内壁上,那些已经消逝的幽光重新亮起,那是从鼎的深处、从时间的尽头、从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暗中涌上来的光。
汹涌的、炽热的、不可阻挡的,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光。
点翠的脸色变了。
萧靖川甚至没有来得及问一句「怎么了」。
鼎身上,无数藤蔓从光滑的内壁中生长出来。它们从鼎的深处涌出,沿着鼎壁攀援而上,速度快得像箭矢离弦,像流星坠地,像一个人从出生到老死在几个呼吸之间走完。
它们缠绕在鼎口的边缘,互相纠缠,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其中的一根,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缠上了萧靖川的脚踝。
萧靖川只来得及低头看了一眼。
那根藤蔓缠得很紧,像是故人的手,像是死者的骨,像是那个在乱葬岗向他敬了一杯酒、说「别死得太快了」的楚巫王,从一百年前伸过来的、最后的挽留。
“来看看吧。”
萧靖川似乎听到了楚巫王的声音。
“来看看吧,不然你会后悔的。”
下一秒,他被藤蔓拉了下去。
萧靖川甚至没有喊出声。他来不及喊,来不及抓,来不及看任何人。他只是在坠落的那一瞬间,看见了点翠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从未见过。是绝望。是那种知道自己拦不住、一切都完了的绝望。
然后,他看见了时间。
并非书本上那些枯燥的纪年,亦与史官笔下那些冰冷的文字不同,更不是天幕上那些被剪辑过、被解读过、被后人的想象涂抹得面目全非的往事。
是真正的时间。
千千万万年,凝聚成眨眼间便闪过的破碎画面,从眼前呼啸而过。他看见冰川融化,大地隆起,沧海变桑田。
他看见第一簇火在人类手中燃起,第一个字被刻在龟甲上,第一次战争在部落间爆发,第一个王朝在废墟上创建。
他看见长安城的建造,看见大晏的兴衰。看见自己的出生,看见自己在终南山里躲藏、在咸阳城头举旗、在洛阳城外浴血厮杀。
一切都在同一瞬间发生。过去、现在、未来,没有先后,没有因果,没有逻辑。它们只是同时存在着,像一幅巨大到望不见边际的画卷,每一笔都已经被画好,每一个人都已经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萧靖川觉得自己在坠落。
他正在从时间的表面沉入时间的内部,从那些被记录、被传颂、被后人评说的表层,沉入那个被遗忘、被掩盖、被所有史书都刻意避开的深处。
那才是真正的历史,他所经历过的历史。
亘古的风,从两千五百年前吹向两千五百年后。
那是流动的时间。如同大江之水,流过他的指缝,流过他的耳畔,流过他正在急速衰老又正在迅速年轻的身体。
他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卷入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江河。江水是透明的,却倒映着无数张脸——古人的,今人的,他自己的。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江水中,无数只手也伸向他。那些手有的温热,有的冰凉,有的触感真实,有的只是光影的幻觉。
他不知道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他只知道,没有人能拉住他。因为他在坠落,而他坠落的速度,比任何一只伸过来的手都快。
一百年,一千年——
萧靖川这才恍然间意识到自己来到了哪里,跌入时间的江水,然后流向大荒。那是比昆仑更遥远、比上古更古老、比一切已知的存在更接近源头的地方。
那是时间开始的地方,也是时间结束的地方。他在那里没有看见光,没有看见暗,没有看见任何可以被感官捕捉的东西。他只是——存在。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粒沙落入沙漠,像一缕烟消散在风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亿万年,也许只是一瞬。在时间之河的尽头,没有尺子可以丈量。
萧靖川重新取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睁开眼,看见了一棵树。
那是不在他认知范围内的物种。那棵树太大了,大到树干望不见顶,大到根系扎进江水、穿过岩石、延伸到比天地更远的地方。
树的叶子是荧光做的,银白色的、淡青色的、幽蓝色的。每一片都在发光,每一片都在低语,树的根系生长在流淌的大江里,扎根在时间本身。每一条根须,都是一条时间的支流;每一个支流,都通往一个被记录下来的历史上的王朝。
树的左边,他看见了那片黄沙组成的荒芜。
那是故事最开始的时候他见过的东西——他死掉了,灵魂沉入枯骨铺成的黄泉路,那条路的两侧黄沙中满是枯骨,每具尸骸都是因他而死的人。
那是他的黄泉路,也是他的皇权路。
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名为北邙的仙人。现在看来那大概是扶桑的同伴,他喝下了「孟婆汤」,然后轮回到了干中,去拦下云起帝那个疯子。
他甚至能看到走向北邙的那个自己。
荧光组成的巨树,扎根到时间大江的每一处缝隙。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在这里时间不是一个箭头,不是一条直线,不是史书上那些按部就班的年号与纪年。
此刻的它是一个盒子,一个被折叠的、被压扁的、被塞进每一寸空间里的盒子。
这就是真相。楚巫王看见的真正的真相,点翠语焉不详的真相,时间之河发源与终结的地方。
时间在流淌,但是那棵巨大的树却改变了江河的流向。原本应该从西向东、从古到今、从过去流向未来直线的河流,被树的根系切断了,扭曲了,折叠了,变成了一条圆形的河。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源头,没有入海口。
河水只是流着,一圈一圈,永远不停。从两千五百年前,流到两千五百年后;从两千五百年后,流回两千五百年前。首尾t相接,因果循环,像一个衔尾蛇的古老图腾。
萧靖川只感觉浑身都在战栗。哪怕他已经两世青史留名,成为让后世津津乐道的皇帝,他也被面前的画面震惊到浑身都在颤抖。
“现在,你看到你心心念念的真相了。”
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是在他耳畔低语,像萤火在夜空中划过的痕迹。却又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萧靖川猛地转过头。
他看见了那个人。天幕上的历史主播,扶桑。
他就站在那棵巨树下,站在荧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像一座从远古屹立至今的石碑。
扶桑,天幕的主播,九歌神明之一的大司命,也是秦王照骨镜中那个帮了他无数忙的声音,那个从终南山里就开始指引他、在洛阳战场上为他推演战局、在每一个生死关头精准无误地给出建议的声音。
点翠带来了昆仑的星槎,扶桑推开了夏鼎的门户。
观测者不止一人,注视着流淌的时间的视线一分为二,一明一暗,一在身前,一在身后。
点翠在他们身边,而扶桑注视着他们,在时间之外的地方。
萧靖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看着扶桑,看着那张在天幕中见过无数次、却从未在现实中谋面的脸,恍若隔世。
“欢迎来到真相之地。”他说,“恭喜你,武帝陛下,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知道了真相的你会被那棵树盯上,你现在只能向前奔跑了。”
萧靖川站在那里,脚下是时间之河的江水,头顶是荧光树的枝叶,身旁是黄泉路与奈何桥。他的身后是过去,身前是未来,脚下是现在。
他站在这个折叠的时间盒子的最中央,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囚徒,又像一个被推上王座的帝王。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终南山里那个漫长的梦的尽头,他听见一个声音说——“你被选中了。奔跑起来吧。”
于是他开始奔跑,他跑了一辈子。跑赢了晏朝,跑赢了蜀王,跑赢了楚巫王,跑赢了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他以为自己跑到了终点。现在他才知道,他只是循着被固定的时间跑到了起点。
“我知道了。”
萧靖川突然开始笑起来:“夏鼎就是点翠开着星槎带来的,为什么那时候就有星槎的流言呢?因为过去就是未来,未来就是过去啊!”
他一直想不明白的,点翠的时间故乡,原来是在两千五百年前的未来,也在两千五百年后的过去。
那是夏朝,文明的起点,也是足以掌控天外武器的,科技发展到星际阶段的未来,文明的终点。
这就是为什么夏鼎可以预测未来的原因——按照点翠的说法,那应该是未来的某种大型推演计算机……楚巫王的自杀真的因此变成了悲剧——他未必真的会变成那样的。
历史是个轮回。
原来是这样轮回的。
第164章 答疑解惑 正如神话中月宫的嫦娥,是两……
“嗯, 我就把能告诉你的事情都告诉你吧。接下来,你可以问很多很多的问题。”
扶桑站在那棵巨树下,荧光从头顶洒落, 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幽蓝色的光晕中。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萧靖川耳中。
萧靖川盯着他,盯着这个在天幕中看过无数次、却从未在现实中谋面的「历史主播」。他此刻的模样与天幕中那个幽默诙谐的讲述者判若两人——看不出风格朝代的长袍, 披散的长发, 翠绿的发丝间夹杂着几缕金色的枝条,像极了身后那棵巨树的枝叶。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形成一个「八」字, 那双眼睛里有光, 却不是什么喜悦的光,更接近于叹息。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
还有什么需要思考的呢?没有了。
脚下的江水还在流, 在这条时间之河上,一切已经失去了意义。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说,声音沙哑:“第一个问题。我的系统——秦王照骨镜, 究竟是什么?”
扶桑看着他,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掌心摊开,荧光在他掌中凝聚,渐渐显出一面镜子的轮廓——和萧靖川怀里那面秦王照骨镜一模一样, 连背面的符文都分毫不差。
“是我做出来的系统。”扶桑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现在应该已经认识到了,历史上的夏朝,和你一开始理解的夏朝, 并不一样。”
萧靖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的,这才是重点。
夏朝。那个传说中的、存在于史书最开端的、连文字记载都模糊不清的朝代。
所有史学学者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蒙昧的、刚刚从部落联盟中脱胎而出的早期国家,和晏朝、干朝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只是更古老,更简陋。
“至少,真正的夏朝的疆域范围,还是整个太阳系。”
扶桑说出了更恐怖的话。
萧靖川愣住了。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太阳系。这个词天幕上的弹幕曾经提过——那时候他还以为是某个西域国家的名字。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比他能想象的最远的地方还要远无数倍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荧光闪烁的树冠。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见了星辰。比每天晚上抬头看见的那种星辰更亮、更近、更密集,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挂在了树的枝头。
而在两千五百年前,也许夏朝的人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
“我尝试用你能理解的语言去说。”扶桑收回手,掌中的镜子消散,化作点点荧光飘向那棵巨树。
“秦王照骨镜和夏鼎一样,都是夏朝的科技。它本质上,是夏朝天上卫星的终端。你可以理解为——那是一种放在天外的眼睛。是的,就是你想象的那种眼睛。点翠召唤的天罚,也是那些东西的一部分功能。”
萧靖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没人能忘记点翠在熊耳山招来的天罚——那只巨大的、在很高的地方睁开的眼睛,那片从天而降的、将数千楚军化为飞灰的金色光柱。
扶桑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说明文书;“所以,那些科技可以通过卫星,以关键词为锚点,锁定、看到任何地方发生的任何事情。我也因此可以与你联系,为你提供帮助。”
萧靖川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一万条思绪在翻涌。
信息量太大了,萧靖川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死机。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有心跳。
不管怎么说,这些事情对他来说都有些超纲了。
萧靖川是古人,没有在君右丞和点翠所说的环境里生活过,不知道什么是卫星、什么是终端。但他是古人,不是傻子。他活了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仗,见了这么多人和事,他大概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天外有眼,能够注视漫长时间中发生的一切,那是夏的遗迹,眼后有系统,系统背后是扶桑。
萧靖川终于大概明白了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扶桑。“第二个问题。”萧靖川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像是已经过了那个最震惊的节点,开始真正思考起来。
从现在开始,他和点翠,君右丞站到了同一个起点。
“夏朝为什么会消失的如此彻底?”萧靖川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棵巨树:“按照你所说的历史,夏朝已经出现了如此发达的文明,人类甚至可以离开这片土地,飞向天外的地方。那么,它为什么还会消失?为什么这样的文明没有传承下来?为什么人们还在地上?”
“你可以亲眼看看。”
扶桑带着萧靖川走到了河流的一段,最为巨大的一节巨木正深深探入其中。
萧靖川按照扶桑的话,望向河流的深处。
他看到历史不断发展,大地上满是高耸的大厦建筑,他看到越来越多像点翠所提到的奇怪的科技被发明,他看到人类离开脚下的这片土地,并将这片土地称之为——地球。
文明进入太阳系的时代,但是战争摧毁了一切,绚烂的文明被自我解构,抹杀,在一场极为极端的战争之后,一切归于了沉寂。
夏人将其称之为「核战争」,而后世的商人将其称之为:「灭世洪水」。
共工撞倒了不周山,按下了灭世的按钮。于是灭世的洪水席卷天下,所有的人类都死去了,成为了厚重土壤之下的神秘白骨。
随后便是商与周。
时间之河上的长风从更古老的t方向吹来,萧靖川沿着长河继续向下流淌,流向吟唱着「参差荇菜」与「蒹葭苍苍」的岁月。
在往后,是「岂曰无衣」的秦风。
秦王扫六合建帝国的时代,进行推演的计算机夏鼎和照骨镜同时被点翠以及她背后的夏人遗民带到了长安的地下。
夏的痕迹没有那么快消亡,因为最初的方士,与点翠来自同样的夏朝的方士一直从夏活到了秦汉,他们以巫和方术为名,撕开人类与鬼神之间的界限,试图复辟他们的文明。
他们自称可以带来长生。
可他们却在秦王的面前露出了破绽。
他们从来不是人类,真正的夏人早就死在了那场毁灭一切的「核洪水」之中,他们只是一些被植入文明拯救程序的机器人而已,点翠就是其中之一,他们暴露了自己非人的身份,于是秦王下令焚书坑儒。
毁掉所有夏人的文献,杀了所有伪装成夏人的机器人。
一群连人都不是的怪物,如何口口声声以鬼神的崇高自居?甚至傲慢地表示自己可以观测,操控未来?
而且秦王并不觉得,方士们向他展示的夏的未来就是秦的未来,就是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最终会走向的末路。
更何况夏人方士口中鬼神的存在分明就是他们自己的自导自演,是所谓的夏朝科技所创造的名为人工智能的产物。
正如神话中月宫的嫦娥,是两千五百年前的一个航天员总督,亦或者是那座星际时代巨大的,将月球几乎掏空,榨干其引力为人类带走整个星系而奉献的行星发动机的名字,再往前追溯,还能看到21世纪,一千年后的人们第一次发射飞行器到月球上时,留下的飞行器的名字——嫦娥一号。
曾经有名为嫦娥的存在登上过月亮,那么在一切被毁灭后的人们朴素世界观中,她一定是个身姿轻盈,驾云飘飘的美人神仙了。
嫦娥有许多的起源,但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她其实并不是什么神明,她是一个文明发展的结晶。
过去的历史向前发展,在轮回的历史中,大禹治水是战争的最后,而他所治的河汉水,其实是宇宙的银河之水。
毁掉夏的,是一场星际级别的核战争。
而每一个5000年进程造就的「夏」,都会毁于同样的战争。
秦王不相信这条循环的路,但是夏鼎却证明了它的推演从不错误。于是沙丘之中,秦王追逐着长生而死去了。
被固定的命运无法逃离。
萧靖川强行压下那种将他完全吞噬的虚无,“我还有一个问题。”
萧靖川将自己的目光从历史中移开,他的声音在颤抖:“哪怕被毁掉了,为什么历史没有向前发展?为什么一个夏消失之后,带来的只有下一个夏?”
“为什么历史无法前进了?”
扶桑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身边那棵巨树。树干上蓝色,黄色的荧光流转,形态状如银杏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历史长河中无数死去的魂灵在哭泣。
“因为整个历史,被若木——这棵银杏树——锁死了。我们被若木困住了,它让我们的历史变成了生长成一个圈的莫比乌斯环,不断循环往复。夏结束之后重新回到商,灭世的大洪水卷走了一切踪迹,封神之战又抹除了所有夏的残留,于是历史开始不断轮回。”
萧靖川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
银杏。确实是银杏。
他认出来了。那些扇形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的姿态,确实是银杏。
只是它太大了,单独叶片变成了沙漠中的一粒沙,所以他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银杏是这片土地上最常见的树种之一,长安城里有许多地方都栽着,秋风吹过,金黄的叶子铺满街道,孩子们在上面跑来跑去,踩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是萧靖川从未想过,银杏可以长成这样。长到遮天蔽日,根系扎进时间的江水里,所有的历史都在它的枝叶间轮转循环,困顿不前。
“让我欣慰的是——你没有在知道真相的那一瞬间就疯掉。”扶桑转过头,看着萧靖川。他的眉头还是那样蹙着,那双眼睛里有悲伤和怜悯,却不完全是针对历史,反而是有点针对他的。
仿佛作为观众,他正在看着一个即将踏上不归路的人,却无力阻止。
扶桑看起来很难过,他的头发是绿色的,与身后的银杏树一样的颜色,夹杂着生长的金色枝条,让他看起来就像是身后那棵若木的化身一样。
萧靖川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是他看起来真的很难过。如果扶桑和若木的立场是一样的,那他完全没有必要打造这样一个天幕去播放过去和未来的事情,把点翠掩盖的事情全都揭露,让他知道真相。可如果这就是真相的话……
那确实一切都有了解释。
但这样的真相太绝望了。
萧靖川甚至能理解为什么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会选择去死,或者疯癫地开始追求长生。
不论是晏太祖,还是楚巫王,还是云起帝那两兄弟。
因为他们甚至没有被毁掉的夏强大,为了反抗那种未来,他们只能先努力让自己站到夏的起跑在线。
他们需要成为夏留下的机器遗民那样的长生之人。
被完全确定的未来。
这就是这五千年来,所有人一起在面对的敌人。
第165章 群贤毕至 这就是夏——强大到制造了一……
漫长的沉默。
时间之河的江水在脚下流淌, 无声无息,荧光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水面上, 打一个旋,沉下去,再也看不见。
新的叶子从枝头长出来, 和落下的那片一模一样。落下的, 长出的。萧靖川站在那里,看着这场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轮回,一言不发。
扶桑也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 萧靖川才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那我们还有没有反抗的可能?”
他已经不再问「怎么办」了。因为在了解了这棵树的真相之后, 任何具体的「办法」都显得渺小、可笑、不自量力。
他问的是「可能」——那一点微弱的、渺茫的、也许根本不存在、却足以让人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有啊。”扶桑说,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而且,前人已经做过了。”
萧靖川的瞳孔微微收缩。「前人」——这个词在扶桑嘴里说出来, 意味着的不是萧靖川之前的那一代, 不是干初之前的那一代,甚至不是晏之前的那一代。是这五千年轮回中的、那些也曾经站在这里、也曾经看见这棵树、也曾经问出同样问题的人。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太响亮了,响亮到即使是一千多年后的今天,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乃至星际时代的夏, 每一个孩童, 在开蒙读书时都会念到他的名字。
他统一了六国, 统一了文字,统一了度量衡,统一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心。他派方士出海求仙, 他在骊山下修建了比任何帝王陵寝都恢弘的地下宫殿。
他被后人称为「千古一帝」,也被后人骂作「暴君」。他的功过,争论了两千年,没有定论。
“是始皇?”萧靖川问。扶桑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动,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这棵树,是生长于夏鼎之中的。”扶桑的声音在荧光树下回荡,不急不缓,把一段尘封了太久的历史,一页一页地翻开,“换句话说,夏鼎是它的种子。那个演算了一切未来的计算机,生长出来的这棵巨树,就是若木。”
萧靖川的目光落在那棵银杏树上,从树干到树冠,从树冠到根系,从根系到那条被它改变了流向的时间之河。
“我们现在,实质上是在夏鼎之中。”扶桑继续说,“我们在种子里面。在这台从上古时代就开始运转、从未停歇、也无人能够关停的演算机器的内部。”
萧靖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他没有松手。
“所以始皇帝选择了焚书坑儒。”扶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想要摧毁夏的一切来达到摧毁夏鼎的目的。书,是夏的典籍;儒,是夏的人工智能方士。他把他们全部埋进了土里。”
萧靖川的喉咙发紧。他想起史书上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焚书坑儒,世人皆以为始皇是为了禁绝异见、巩固皇权。
没有人能猜到背后这个最可怕的秘密。
“但是夏鼎依旧在运算。t依旧在固定未来。”扶桑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平静得没有波澜,没有尽头。
“他没有成功。若木还在,历史还在轮回,一切都没有改变。不过——”他顿了顿,“他给了我们一种启发。只要改变夏鼎固定的未来,那么夏鼎的固定具象化——若木,就可以被摧毁。我们可以从根源上让它失去存在的意义。当未来不再固定,当历史不再是唯一的、注定的、不可更改的线,这棵树就会自己枯萎。”
萧靖川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要如何改变被固定的未来?你们研究了这么长时间,天幕是不是就是你们的办法?”他问。
扶桑遗憾地摇了摇头。发丝间,那些金色的枝条在荧光下微微闪烁,像是在和主人一起叹气。
“很遗憾地告诉您,我也不知道。没有人做到过,至于天幕……那只是我想让您知道真相的手段,武帝陛下。”
没有人。五千年,无数个轮回,无数个站在这里、看见这棵树、想要改变它的人。
没有人做到过。萧靖川觉得自己胸口那块石头又重了几分。
“没有人知道,”扶桑的声音从他头顶飘下来:“若木意味着夏鼎运算出的、概率最大的未来。不是唯一的未来,是最大的。像一座山的山脊,你可以在山脊上走,也可以从山脊上滑下去。但只要你还在山上,你最终还是会回到那条最平坦、最省力、最多人走过的路上。想要改变那个未来,需要低概率事件——一个又一个,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形成一个链条,打破夏鼎的预期。每一个低概率事件本身都不足以改变什么。但它们叠加在一起,产生的合力,就有可能撬动那座山。”
他的目光落在萧靖川脸上,那双有光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无奈。
可是,这怎么可能?
只要有一个地方没有接上,只要有一环断裂,夏鼎的修正能力就会重新将一切拉回它固定的历史。
这就是夏——强大到制造了一个足够摧毁自己的文明结晶。然后用这个结晶,锁死了所有后来者的路。
萧靖川站在那里,然后他忽然笑了。
“只要足够多的低概率事件组合在一起就可以了,是吧?”他抬起头,看着扶桑:“如果只需要这个的话,我怎么觉得——现在已经有了?”
比如楚巫王,他看到了鼎中的未来。可是他拒绝了那个未来,宁愿选择自尽,千千万万的历史中又有多少楚巫王这样的人呢?
萧靖川相信,那数量一定不少。
而他们都是推倒这棵树的力量。
扶桑愣了一下。
他的眉头彻底展开了,他盯着萧靖川,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淡然。
“哦?你是什么意思?”
“你有事瞒着我。”萧靖川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刻在石头上,“五千年。更别说这场轮回已经持续了多长时间了。我不信,没有一个像我一样的人——站在这里,看见这棵树,知道真相,思考毁掉它的办法。”
他转过头,看着扶桑,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群贤毕至,众人都往火焰里添加柴火,肯定是会有人能想出办法的。”
群贤毕至,薪火相传。这五千年来,站在这里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每一个看见这一切的人……每一个人肯定都想过了,都试过了。
也许有人成功了,有人失败了,有人疯在了半路上,有人死在了起点。
但他们的努力,绝对没有白费。
低概率事件,一个接一个。从始皇焚书开始,从楚巫王自刎开始,从晏太祖看见真相后选择疯狂开始,从云起帝在万古长青宫中沉入地底开始……
也许还要算上那些历史上的未解之谜——不肯过江东的霸王项羽,固执地死在长乐宫里的兵仙韩信,六出祁山意图光复汉室的武侯……
多少人都在历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有多少人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执拗地去选择了另一条在世俗意义上更加糟糕的路呢?
萧靖川愿意相信,那些人的结局,每一个,都是夏鼎没有算到的。每一个,都是这棵树没有预料到的。每一个,都在这棵树顽固的根系深处凿了一道裂缝。
而现在,这道裂缝已经够深了。只需要再来一个——也许是萧靖川,也许是顾月,也许是君右丞,也许是他们谁也不是、却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合适的人。
或者是他们的全部。
“扶桑,我不是一个人在站在这里。我是站在所有人的肩膀上的。”
“你要不要赌一把,这场接龙赛……会终结在这里?”
前人自有后来者,一个人是做不成真正的千秋伟业的,现在这份东西传到了他的手里,他要完成他的职责了。
第166章 大哉干元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被注定的未……
“开什么玩笑, 你要发什么疯?!”
点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急促,划破了荧光树下那片亘古的寂静。
萧靖川和扶桑同时抬起头。他们看见了点翠, 她一手拎着顾月,一手拎着君右丞,从那片荧光照不到的黑暗中冲了出来。
速度快得像流星坠地, 像她在熊耳山招来的那场天罚, 她的衣袍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乱。
冲到近前,点翠猛地停下。惯性将顾月和君右丞甩了出去——两个人各自挣扎着爬起来。顾月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扶着一块石头站稳时, 腿明显在发抖。
君右丞直接趴在地上缓了好长时间,抬起头时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人知道夏出品的机器人的速度最高能飙到多高, 但从顾月和君右丞此刻的状态来看,那速度一定不低。
可能和星槎没有什么区别。
点翠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萧靖川身上。
“别高高在上的说大话了。”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她不让它停, “你根本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
“所以我也没说我能做到啊。”萧靖川开口, 声音很依旧很从容:“我只是这样相信着。而且我也不信——那棵若木,没有办法被毁掉。”
他的目光从点翠脸上移开,落在那棵巨树上。
这是一场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轮回,一片被锁死了五千年的历史,一棵棵用无数人的尸骨浇灌出来的巨树。
在它面前, 恐惧和愤怒是最没用的东西。
“点翠, 你应该比我聪明。你应该不会觉得, 在现在的时间里,你的夏,还能被重新建造起来吧?”
点翠的嘴唇猛地抿紧。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不,其实她根本没有眼泪,那都是芯片中枢的模拟罢了,多可笑啊。哪怕她的痛苦都只是几行代数公式的模拟。
萧靖川这话虽然有些尖锐,但是是现实。
他说的对。作为一个从夏朝遗留下来的、躲过始皇焚书、躲过历史轮回、一直活到今天的夏遗民,她的确与同伴们曾经有过一个共同的梦——复辟夏。
让那个曾经辉煌到能够飞出天空、俯瞰这片大地的文明重新站起来,重建那些被毁掉的科技,复活那些被埋葬的知识,回到那个他们以为的「黄金时代」。
他们来找过秦皇。用那些上古的知识、那些超越时代的造物、那些凡人无法想象的技术,去尝试着换取支持,操控这片土地上新生的王国。
秦皇接待了他们,听完了他们的讲述,然后赐予了符合他们身份的下场——焚书坑儒。他用最决绝、最彻底的方式告诉那些人:夏不会复辟。这片土地的未来,不叫夏。它叫秦。叫汉。叫晋。叫隋。叫唐。叫宋。叫明,但惟独不会回到过去,再次被称为夏。
早在所有的夏遗民希望借秦皇的手去复辟夏的时候,一切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挽回的路。他们虽然是机器人,但是如夏一样,选择了走上那条自我毁灭的道路。
没有用的,夏已经死了。死在那棵树的根系里,死在那个锁死了五千年的轮回中,死在自己创造的、用来固定未来的若木之下。遗民们想利用夏鼎的科技得到君主的支持复辟夏,可夏之所以会灭亡,就是因为这棵生长自夏鼎的树。
因为他们太相信未来可以被计算、被固定、被掌控,也太相信真正的t人类会和他们一样相信计算的力量,他们算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人心。人心是不可以被计算的。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被注定的未来,历史之所以有趣,是因为它充满了巧合。
也正因如此,点翠对于故乡的怀念已经从不停向前的历史中被消磨,她现在想做的,只有看到这一切的终焉——反正只要等的时间足够久,下一个夏一定会诞生。
至于她自己?她不知道。在电量耗尽后,也许她会消失,也许她会留在下一个夏——夏一定会诞生。那是又一个从废墟上站起来的、仰望星空的、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的文明。然后它会倒下,会毁灭,会变成又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等着下一个轮回吗?
那都不重要了,对于点翠这样的机器人,那也已经过于遥远。她只需要知道,下一个夏一定会诞生。哪怕萧靖川成功砍掉了若木,夏也一定会诞生,被改变的只有夏之后的未来而已。
可她不明白——萧靖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这棵树能不能被砍倒,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比他强大无数倍的人试过、失败过、死过。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凭什么?
“我不明白,你觉得自己能够毁掉若木的自信,究竟在哪里?”她抬起头。
萧靖川没有回答,反而反问:“我问你,这么多的王朝,你作为昆仑君,却在干朝停留的时间,是为什么?我不相信你仅仅只是被我吸引而来的,你选择在干朝走上历史舞台,甚至停留的时间远远超过晏,还配合扶桑的计划在一开始假装和我们一样穿越时空到了干中,一定是有原因的。”
点翠苦笑:“这你都看出来了,的确,我有私心。是啊,我是逆着时间的洪流走过来的,从未来星际翺翔的时代一路走来。萧靖川,你知道吗?未来的太阳星系,被称为干星系。就像两千年后依旧是汉家天下一样,两千五百年后的干,和这个干,是同一个干,同一个炎黄后裔的名字。”
萧靖川笑了:“这就是我的底气了。”
他伸出手,握住腰间的剑柄。
天子剑。护世三剑之首,从干初开国传到现在,传了整整一百年。一百年来,它被无数人握过——萧靖川握过,云起帝握过,萧瑶也握过。
它砍过晏帝的丹炉,砍过蜀王的旌旗,砍过楚巫王的巫卫。它饮过血,沾过尘,在无数次战斗中卷过刃、断了尖、被重新铸造、被重新打磨。
一百年过去了,它却变得比从前更锋利。它承载的东西,比一百年前更多。
也许护世三剑,护的不是皇帝,不是王朝,不是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人。护的是「世」——是这个世界存在的可能性本身。
萧靖川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在荧光树的照耀下,折射出千万道细碎的光芒。那光芒落在时间之河的江面上,落在飘落的蓝色银杏叶上,落在点翠的脸上、顾月的肩上、君右丞的膝上。落在每一个人眼睛里。让人不敢直视。
“护世三剑如果是真的护世三剑,这时候就该帮助我。”萧靖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他举起剑,剑尖直指那棵巨树,直指若木,直指那个锁死了五千年历史、吞噬了无数人的生命、却从未被人正面挑战过的庞然大物。
“我们去把它砍翻吧。”
那一瞬间,顾月和点翠都愣住了。他们看见了以为自己此生再也看不见的东西,一种不由自主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战栗开始颤抖。
眼前的萧靖川,意气风发的样子,和过去一模一样。和他们在终南山里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和他们在咸阳城头举旗时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点翠的声音几乎是在颤抖:“那可是创造它的、我的故乡也无法战胜的东西。你要死了怎么办呢?扶桑用尽了力量才打造出的天幕,这个五千年,不会有第二个王朝有这样剧透的待遇了。”
不会再有第二个萧靖川,知道这全部的真相了。
萧靖川:“那又如何呢?我这一生只有一个信念,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现在真正的机会就在我的眼前,君右丞,不,来自后世的穿越者,我问你——我在后世的史书上仍活着吗?”
君右丞俯身行了大礼:“陛下……青史留名!”
萧靖川:“既然如此,便足够了。”
点翠没能留下他的脚步,他继续向前走去。
点翠咬牙:“你知道你的结局是什么吗?!你这一去……几乎是绝对会死在哪里!夏鼎的防火墙机制不是封建王朝的几把名剑可以解决的!”
萧靖川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停步。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向那棵树走去。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夏鼎给出的东西,那是你们夏的历史,不是我们的,甚至也不是现在的点翠该相信的。如果我真的死在了这里,那不正好吗?它计算我会死在一场病中,但是我死在了它的手下,不就是把它从幕后拉到了现实吗?”
“它输定了。”
青史之上,至美至憾才是固有结局,还有什么结局,比以人力接过五千年的接力赛,去站在历史之外,挑战一棵树更加至美至憾呢?
他已无任何可走之路,就像梦到点翠停放星槎的昆仑那夜一样,他只能奔跑起来。
而幸好,现在他的奔跑还能换来一些东西。
点翠被萧靖川那副自顾自的从容气得心口发紧,却也晓得劝不住他——从终南山到长安,这个人哪一回不是这样?
但是显然能和萧靖川玩到一块的顾月和君右丞也不是什么让人放心的人,她显然高估了另外两个男人的理智。
顾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那双沉静只在战场上疯狂的眼睛却在萧靖川转身走向若木的瞬间骤然亮起,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那柄装饰用的佩剑——说来也是命运的巧合,因着与点翠一道赶往夏鼎的急迫,顾月和君右丞连朝服都未换便冲进了武库遗址。而偏偏为了彰显萧靖川的圣明与对臣子的恩德,他们上朝时本就是要带着佩剑的——由萧靖川收集并赠与的护世三剑的其他两支。
护世三剑在此刻聚集。
顾月甚至笑了——那是点翠一百年来极少见到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带着少年人飞蛾扑火般的热烈与决绝。
“护世三剑只有一把,怎么能被称为护世三剑呢?”他将那柄从腰间解下的佩剑横在身前,剑身在荧光映照下泛出泠泠青光,那是元戎剑的光:“陛下,请允许臣追随您!”
干中的故事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平稳的过度。
干,这座王朝的高楼已经建成,他的王没有遗憾,他自然也不会有遗憾了。
“这么说来,我倒比丞相更幸运些,”顾月低声对君右丞道,“害死我的,毕竟不是秦二世和赵高那样的昏君与奸臣,而是历史必须承受的重量。”
话音未落,他已拔出了那柄元戎剑,剑锋直指漫天飘落的蓝色银杏叶,“臣也该走了——若我的命运便是生生不过而立之年,那我也认了。陛下,臣去为您开路!”
说罢,他纵身跃入了那片由荧光铺就的、如梦似幻的枝叶深处,像一柄出鞘的刀,为他选择的陛下撕裂一切。
萧靖川见状也大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帝王威仪,没有老病颓唐,只有稚童才有的,毫无挂碍的畅快。
“大将军所言甚是,不过等等朕啊!”他提起天子剑,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稳住身形,近乎是奔跑着追了上去——两个加起来两辈子活了快一百岁的人,竟像是顽童打闹般冲进了若木的枝条间,身影被层层叠叠的荧光吞没,只余下纷乱的脚步声与越来越远的笑声。
点翠转过头,望向唯一还站在原地的君右丞。她的声音发紧,紧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丞相,你不会也要和他们一起疯吧?”
她是真的怕了。
君右丞是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是这三个人里最没有理由去死的那一个——顾月是武将,血里滚着刀光;萧靖川是帝王,命里刻着天意。
可君右丞呢?他在原本的时代里不过是一个学着文科、考着公务员、连杀鸡都未曾亲手经过的普通人。
如果他死在这里,那她点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要再等多久,才能等到一个萧靖川,一个顾月,一个君右丞?她已经不想再等了。
从t干初那场混乱中弄丢了他们三个之后,她在这座孤独的王朝里等了整整一百年,才在干中等来他们的转世,才在现在找到一个新的可以盛放她意志的,自愿献出自己的新的容器,一百年的孤寂她都无法忍受,又怎么能熬得过比百年更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时光?
君右丞望着她,那双总是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极深极静的温柔——像月光落在井底,像她第一次在君府门口拦住他说「我帮你挡血光之灾,你带我回去吃几顿饱饭」时,他从帘子后面露出的那个无奈又纵容的笑容。
“点翠,不要恐惧。”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切开了她胸腔里那团堵了百年的郁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们能有幸相逢两世,就已经是很好很好的缘分了。”
“所以不要恐惧,不要害怕分别。”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柄在朝堂上挂了二十年、从未沾染过鲜血的装饰剑,此刻在这种光怪陆离的荧光下竟也有了锋刃的冷意。
那是护世三剑之一的宰相剑。
他朝着顾月和萧靖川消失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稳。
他其实也很喜欢干。
学文学的人是离不开历史的,在阅读干的历史的时候,再睁开眼睛第一次意识到身边的人就是历史上的干太祖的时候……君右丞经常在心里感慨:如此天骄……每次读史书都深觉胆战心惊的历史上的人物,这样的英雄们,他们居然是可以相遇的吗?
而现在,事实证明,他们不仅可以相遇,还能并肩作战。
说出来不怕别人笑话,为国尽忠的思维刻印早就融进了他的骨血里——也许因为他是曲阜人,那生于斯长于斯的、无法割舍的儒家思想已经浸透了他的大脑。若能以一场死亡换来如此轰轰烈烈的剧终,那可真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
中国人的一生都在等待一个值得死去的机会。
如果是为了后世,为了万众的利益而死,那更是毫不犹豫了。
顾月希望如此,所以他在干初旧伤复发的时候还要强撑着去打北蛮。
如果他们希望这场漫长的接力赛能够真的在夏诞生之前被无数的低概率事件,被无数被改变的未来终结,那么现在的他们就不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注视着真相,却不冲上去做些什么。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机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他们要一起为低概率积累到阈值,超越若木的锁定的可能做些什么。
海晏河清,盛世长安,长乐未央。
历朝历代有多少溢美之词去形容这样的充满可能性的盛世?可是到达这一步,将它们变成现实,少不了付出一切的每个人。
多少战役在史书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但是那些真正看过史书的历史爱好者都知道:战争最后的胜利,是每个人一口血一口血咬出来的。
无数的死,才能浇灌出一条可能的生。
让时间长河自由吧,让历史自由前进生长吧。
君右丞的背影也被蓝色的银杏叶一点一点地覆盖,像是有人在他的轮廓上慢慢合上了一本厚重的书。
点翠喃喃道:“我真恨自己只是个机器人,不能和你们一起作为活生生的生命去改变夏鼎锚定的概率。”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在最后一刻,君右丞还是回头了。只不过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在看着点翠:“所以不要回顾历史,向着前方永远地走去吧。替我们看看我们有没有成功,不也是一种很好的只有你能做到的未来吗?”
点翠站在原地,这次她真的哭了。
机器人流下了真正的,带着咸味的泪水。
她的身后是注视这一切的扶桑,点翠看着那三个人的身影相继消失在若木的枝叶深处,几乎冲上去。
和晏太祖一样,干太祖也选择了反抗。
当然,他们的下场也是一样的,走入枝叶的干太祖只会更糟。
点翠几乎窒息,虽然她是机器人,根本不可能窒息——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想让萧靖川他们知道真相!
这就是为什么她宁愿删掉他们的记忆,也要拦住他们!
“扶桑,我真的很恨你。”
点翠冷冷地看了扶桑一眼,这个混蛋是被锁住的世界意识挣扎着叫唤来的天外的援助者,来自世界监管局,目的就是处理一切影响文明发展的东西。
一开始点翠的确愿意和他合作,可是——
可是:“你想到的解决夏鼎和若木的办法,每次都要牺牲我的朋友。”
扶桑闻言却没有任何表情,好像点翠这样的控诉他已经见过多次:“因为你交友的眼光好嘛,诺,这个给你。”
他将手中已经暗淡的秦王照骨镜递给点翠:“留个念想吧,你接下来要等很长时间了,过度拥有感情的机器。”
点翠冷笑,接过了那施舍一般的镜子,那将是她唯一能留下的,和她的朋友有关的东西。
而接下来……是至少一千年的守候,萧靖川和顾月的故事已经在史书中落章,回去后她就能看到两人的葬礼。
她只能祈祷,自己能在一千年后的21世纪,至少遇到君右丞。
甘心吧,所有的东西,最后都会摔碎在忘川河里。爱也好,恨也罢。
都只是时间的注脚。
黄钟大吕的声音在点翠的耳边响起,那是祭祀的歌声,也是夏的歌声,历史上所有的英雄都变成了苍凉,来的时候这条路有干所有人的脚步。
有萧靖川的,有顾月的,有君右丞的,还有晏太祖的。但如今这条回到现实的路,只有她一个人去走了。
在接下去会是哪个王朝呢?
就连点翠也不知道了,可是历史本应如此,历史本是如此,未知的,一切皆有可能的,什么都会发生的。
国师在离开夏鼎的最后一刻看向远方,看向那棵生长在所有时间之上的若木。
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未来的人类故乡,太阳星系会被称为干。
也许是因为若木在这里被拔掉了,所以他们下能走向未来,那是一种冥冥之中这样的期盼。
点翠活了很长时间,很长时间,可是她未见哪国千秋,哪朝万代。
只有汉和干,一个作为民族之名,永垂不朽,一个作为星系之名,大哉干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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