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钊赴在一间独立病房里醒来, 不算拥挤的套间里围满了人,每个人都朝他张牙舞爪,问题不断, 空气中充斥着令他生理性厌恶的气味。
仿佛一觉醒来,回到年少时在精神病院里非人的噩梦。
傅钊赴反胃到头痛欲裂, 几欲作呕, 插着针管的手猛地抬起, 旁边的林浩跟个没眼色的死人一样, 不会做事的?
傅钊赴蹭地无名火起,刚要揪住林浩的衣领, 插着针管的手, 被一双手轻轻握住。这双手,瓷白柔软, 小小一只, 几根指头缠裹着白色纱布, 握住他时极为珍惜、小心翼翼。
明明弱得不行,却把他当成易碎物品?
真是稀奇。
目光一抬,傅钊赴对上一双深情款款的泪眼。这一刻,连空气都变得甜美, 不再那么压抑那么难以忍受。
这个时候, 傅钊赴才注意到, 林浩旁边还站着个女孩。
因为身材娇小,又哭作一团,小小的孱弱的,连抽泣声都那么轻,真怀疑她喉管发育好没有。
不会哭着哭着就咽过去了吧?
傅钊赴面色不虞。
想问她哭什么。
为谁哭。
谁死了?
“没事吧?”白梨小心握着傅钊赴的手,怕弄疼他, 泪珠滚落脸颊,心疼垂首,“是不是很疼?”
疼什么?
她还要哭多久?
傅钊赴心神不定,从不相信眼泪有这么大的威力,不过是一滴泪滴到他手背上,几近将他皮肤灼伤。让他生出强烈的不适,排斥,恐惧,不安!
这是傅钊赴许久没有过的情绪,强烈到直冲脑门,扭曲他的意志,吞噬他理性!
他本能地抗拒这违背他身心行为的情绪,大手用力一甩,蹙眉:“你谁啊!”
女孩看着柔柔弱弱,实际上也确实是弱爆了,傅钊赴并不承认自己用了多大力气,不过是甩开她的手而已,她整个人往后一摔,要不是林浩扶住了她,她下巴和手都要磕伤。
林浩面瘫的脸露出些许指责。
指责傅钊赴对白梨太过粗暴!
指责他看白梨的眼神太过陌生!
然,傅钊赴没心情管林浩在想什么,那股扭曲他身体意志和想法的强烈情绪又开始操控着他。他无法把目光,视线,注意力从眼前的女孩身上挪开。
他甚至能清楚注意到她颤动的唇珠,滑过泪痣的眼泪,微微扯动的唇角,对他露出强颜欢笑:“傅钊赴,你怎么了?”
听到这句话,傅钊赴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该死地注意到女孩声音里的颤音。
她很怕他?
她一看就很胆小,能被他吓死的胆小。
“……我是白梨啊。”才被傅钊赴甩开的白梨,又可怜巴巴地走过去,小手轻轻覆上他的大手。
傅钊赴眼眸微垂,似乎在抗衡身体和脑子里强烈的不适,又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再次甩开白梨。
她没有自尊心的?
才刚甩开又黏上来,烦都烦死了!
她对男人都这么没矜持?
傅钊赴手心炽热,滚烫,身体应激一般的反应,跟嗑了药似的,他把这归咎为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的身体,脑子,还有现在不正常的情况。
林浩一直在旁边严防死守,估计是怕傅钊赴又要推开白梨。
他的眼神,表情,无一不在控诉傅钊赴。
这家伙,到底是哪一边的?
傅钊赴太阳穴突突暴跳,忍了又忍,眼眸重新抬起时,看着眼前人,声音平静问:“所以,白梨是谁?”
白梨瞬间愣住,傅钊赴于她的眼神太过冷淡陌生,这让她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不知所措地发抖。
*
傅钊赴失忆了。
医生给傅钊赴做了全身检查,最后得出结论,坠楼导致头部脑震荡,他失去了这一年的记忆。
他不记得白梨,不记得和白梨相遇的起点,不记得和白梨相爱的过程,也不记得和白梨的承诺。
原来抹杀一个人的痕迹,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只需要一句忘了,就可以从爱人变成毫无相关的陌生人。
白梨觉得自己被隔在一层毛玻璃外,耳边声音杂乱,她却听不真切,傅钊赴离她很近又很远,连碰他一下他都非常排斥。
他忘了她。
不喜欢她了。
当感情清零,他也理所当然收回对她的纵容。
白梨只能站在这层毛玻璃外,看着傅钊赴,看他对过去与她发生的事,表示出冷笑,不理解,像是在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听完后,溜了她一眼,语气薄凉:“你是说,我是因为救她才会坠楼的,而那个沈默死了,我还活着却失忆了?”
林浩颔首:“是的,你在白梨的手机上安装了定位软件,她每天去哪里你都知道,也一直跟着。所以白梨打电话向你求救时,你才会第一时间赶到,在此之前,你做了另一手准备。”
这些话,警察和陆周存刚刚已经对傅钊赴大致说过。
傅钊赴非常热衷于游走在危险之中,死亡对他而言是最高的嘉赏,不是惩罚。所以他一向不顾后果,但对白梨,他做不到不计安危。他舍不得让白梨冒险,在争分夺秒的时间内,做到最万全的准备。
林浩先是听从他安排,与警方联合,提供信息,把附近的路段封锁,在最后的时间差,完成对消防救生气垫的布置,在警方已经上楼营救时,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傅钊赴和沈默双双坠楼。
沈默死了。
头部在坠落中撞到硬物。
警方随后在办公室里的衣柜,找到被捆绑着晕过去的商冉。而后在顶楼上,找到意识不清的白梨。
傅钊赴倚靠着病床,静静阖眸,听得心不在焉的,从他做全身检查,警察慰问,到送傅晋则先离开这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在这三个小时里,傅钊赴也大概整理清楚了,这听着似乎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又似乎不是。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奉献精神了?
心中愈发冷笑,头上明晃晃的伤口就愈发嘲讽他的反驳。
呵。
傅钊赴睁开眼,瞄了眼白梨,刚刚还一个劲贴着他的人,现在像哑巴似的,站得那么远,分不清他是她救命恩人?
不会感激他?
小白眼狼!
傅钊赴不知道自己此时的眼神有多恐怖吓人,要不是身体受到限制,仿佛下一刻就要去逮住白梨,将人从头到脚撕碎吃掉。
白梨难过极了,傅钊赴不喜欢她了,还那么凶地看着她,不由伤心地垂下头,默默流眼泪。
傅钊赴眼眸阴冷,突然口出恶言:“别哭了,丑死了。”
白梨身体僵住,缓缓抬头,视线重回到傅钊赴身上。男人报复性地暗爽了一下,随即看见白梨眼底盛满泪水,烦躁与嫌弃更盛。
白梨喉咙发堵,好一会儿才狼狈道:“我,我去洗一下脸。”
看着白梨仓皇的背影,林浩忍不住道:“赴哥,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后悔什么?
后悔说她丑?
其实也没多丑,至少白梨生了一双极美的眼睛,只一眼就刻进了心里。除此,白梨身上没有优点。年纪太小,太稚嫩,还柔柔弱弱,动不动就哭,根本不是傅钊赴的菜!
男人盯着洗手间的方向,不耐烦地打断林浩的话:“她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拼了命救她?”
林浩:“她是你未婚妻。”
傅钊赴冷眼冷笑。
林浩知道,要让一年前的傅钊赴接受这件事,会比较困难。这就好比,如果有人在一年前告诉傅钊赴,他将会爱上一个女孩,甚至对女孩深爱到不惜为她牺牲自己。傅钊赴应该会把这个傻逼打到残废。
林浩现在就是这个傻逼。
但他还是很郑重道:“你们订婚了,你很喜欢白梨。”
这似乎触碰了男人某根隐秘的神经,让他有了应激反应。林浩的衣领猛地被用力拽住,用力到领口变形,而男人手背输液的针管,也出现回血现象,暴怒不言而喻。
林浩闭上眼睛等待拳头落下,衣领却骤然一松,他趔趄了一下,只见傅钊赴面无表情,气压极低:“滚!”
简直荒唐!
一觉醒来,全变成神经病了?
什么鬼的订婚,什么鬼的未婚妻!
如果不是了解林浩没有胆量欺骗他,而周围的人话术全都一致,傅钊赴都要怀疑这是傅晋则联手白梨的把戏。
重点是,这一拳之所以没有落下,是因为傅钊赴已经注意到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这让他大脑神经倍受刺激。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戴戒指的习惯。
更没有在无名指上戴戒指的习惯。
傅钊赴若有所思地转动戒圈,这让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在他还没失忆前,他经常这样转动摩挲戒指。
这个意味。
傅钊赴摘下戒指,看到戒圈内侧上的雕刻。
B&F。
简洁到一眼明了的设计,傅钊赴下意识摩挲戒指,心中已然掀起飓风。他观察这枚戒指,观察自己的手指。
上面留下的戒指印痕,不是一天两天的痕迹,他至少戴了有一段时间,吃饭睡觉洗澡都没有摘下来过。
洗手间里的水声,渐渐停了,门打开。
傅钊赴眼皮缓缓一撩,目不转睛看着洗干净脸的女孩,朝他一步步走来。
白梨。
这个名字像是在慢慢勒紧他的脖子,让他的身体变得不正常,情绪不受控制,每根神经都在叫嚣。
白梨停在距离病床的两步之外,小声问他:“林浩了?”
男人没说话,目光幽幽,泛着冷意。
白梨失落的同时,注意到傅钊赴摘下来的戒指,自他们订婚以后,他就没摘下过戒指,也不允许她摘下,现在……
白梨鼻子酸酸的,强忍着眼泪,走近病床,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轻轻握住傅钊赴骨节分明的大手。
他眉毛一挑,似不喜欢到了极点。
白梨死皮赖脸地攥着,软着声音可怜道:“可以不要推开我吗?”
紧张到声音都在抖。
傅钊赴面无表情,用眼神在打量白梨,像是要看看她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牵一下你的手。”白梨说着,软乎乎的手指,滑过傅钊赴掌心的纹理,然后,戒指便落到她手里。
傅钊赴看着,根本不把她那点伎俩放在眼里。
“我帮你重新戴上吧。”白梨捧着戒指,如捧珍宝般。她微微歪着头,眼尾微微上挑,望着傅钊赴,长发乌黑顺长。
这头发,比丝绸还要光泽顺滑,要是把手指深深埋进去,会是什么感觉?
一定很爽。
傅钊赴目光流连,瞧着白梨,刚刚还像个小白狼,这会儿倒是变聪明了,对他极尽讨好,扶起他的手,低眉乖顺地给他戴上戒指。
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傅钊赴头皮紧绷到发麻。
戴好戒指后,白梨偷偷松了口气,抬头却见傅钊赴面色难看,她一下怔住,心中泛起苦涩,回味是凄凉。
白梨像个讨要糖果的小孩一样,缠着傅钊赴的手指,眼睛湿漉漉,无理求他:“不要扔掉好不好,我们订婚了的,你答应过我的承诺,不能反悔的!”
没什么是不能反悔的,傅钊赴无动于衷,只觉得白梨年轻又幼稚,他可没有遵守承诺的品格。更别说,他们只是订婚而已,就算是结婚,他也有的是手段让白梨乖乖净身出户。
她太年轻,不是他的对手。
嗯,他也会相对给她一笔钱。
她的头发那么漂亮,保养起来需要不少钱。手指也受伤了,眼睛也哭肿了,但不影响还是很漂亮,他会给她很多钱的。
所以。
似是看出男人的心思,白梨倏然倾身抱住傅钊赴,吸着鼻子喃喃道:“傅钊赴,你不喜欢我哭,我不会再哭了,你不要讨厌我。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了,但不要紧的,我,我可以等你想起来。就算……就算你想不起来也没事,我们还可以重头再来,这次,换我来追求你,好吗?”
“我不想和你分开,求你了。”白梨生生忍住了眼眶里打滚的眼泪,不敢哭,怕被傅钊赴讨厌。
林浩说得不对,傅钊赴心中冷哼,什么他很喜欢白梨,分明是白梨很喜欢很喜欢他才对。
因为太过喜欢他,所以一直对他苦苦纠缠,像这样哀求他挽留他,他一点也不喜欢她,是被她缠得厌烦,才勉强答应和她订婚。
傅钊赴逻辑自洽,完全接受白梨爱他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只是,男人深知他不是一个会因为一个女人的眼泪、哀求就勉强自己的人,白梨不知有什么手段。
比如现在。
她明明抱着他在哀求,软热的呼吸,洒在他脖子上,分明是一种勾引。还有她身上甜腻到勾人的香味,很好闻,让他有一种想深深埋入她颈间深吸的冲动。
傅钊赴本能排斥这种冲动,这让他如同被操控,逐渐在脱轨。
“抱够没有?”傅钊赴声音冷邦邦,明明白梨弱得可怜,他完全可以把人推开,却偏要这样说。
毕竟,是白梨太爱他,他对她可没有想法。
他不喜欢年纪小的。
不喜欢头发长的。
不喜欢太娇气的。
不喜欢爱哭的。
不喜欢蠢的。
“抱,抱够了。”白梨呐呐地松开手,有些许难为情,委屈巴巴地杵在傅钊赴面前,只会眨着漂亮的眼睛看他。
傅钊赴让她看无语了,果然是个蠢的,连怎么纠缠男人都不会。
最后,白梨忍不住轻轻抚上傅钊赴的额头,上面裹着厚厚的纱布,她和傅钊赴日常触碰习惯了,手指缓缓从额头,滑到他好看的脸庞。
目光对上傅钊赴漆黑的眸,白梨心尖一颤,咻地缩回指尖,知道他不喜欢自己碰他。
白梨垂下脑袋:“对不起,我总是让你受伤。”
如果白梨有点良心,她应该趁此机会就此远离傅钊赴。但是,她还是自私了,哪怕自己总在连累傅钊赴,她还是不想分离。
她知道,她再也遇不到比傅钊赴更爱她的男人。
这世间上,不会再有爱情能触动她。
只有傅钊赴。
他教会她很多。
和傅钊赴在一起后,白梨学会了用他的模式思考。如果是傅钊赴的话,他现在会怎么做呢?
他一定不可能放弃,他不是一个害怕困难的人,他总是有办法解决问题,他一直是他们这段感情里最坚持的那个人。
白梨陡然想通了。
她虽然很伤心很难过很失落,但也决定重新振作。
以前她总是打退堂鼓的那一个,现在她不会再退缩,她要亲手把握住自己想要的幸福。
傅钊赴看白梨的眼睛骤然明亮,乌黑的瞳仁沁润在水汽中,漂亮到不行。刚刚还哭哭啼啼的人儿,现在突然不哭不闹了,看他一眼后,就走了。
就这样走了?
也不是,她还给他留了一句话,让他等她。
呵,谁要等她?
爱来不来,她到底搞没搞清楚是她在喜欢他?年纪小,脑子也不好。
傅钊赴躺下来,面色阴沉得不行,只觉得浑身都在疼,头疼骨头疼心脏疼,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他看了一眼输液的针管,戾气猛地丛生,他用力抽出手背上的针管,又把旁边的吊瓶推倒。
玻璃吊瓶晃着里面的液体,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发出巨大的动静。
他冷眼瞅着门口,医生护士鱼贯而入,居然还有保镖。
呵,又要把他当废物一样养在医院里?
那还不如让他直接去死!为什么还要他活着?他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
妈的!
傅钊赴才不管旁边的医疗人员在尖叫什么,挣扎着要下床,他就算再去跳一次楼,也不要被禁锢在这里!
他要出去!
出去!
“傅钊赴……”
白梨的声音如同一剂镇定剂,傅钊赴看向站在门口的人儿,下颌线绷得极紧,脖子凸起一条条青筋。他蓦地暴怒而起:“你去哪了?!”
白梨瑟缩了一下,却还是轻声解释:“我,我去跟妈妈说,我要照顾你,她刚刚也有和你说话,你忘了吗?”
傅钊赴不记得了,他不记得白梨的妈妈是谁,也不记得白梨。
他死死盯住白梨,直到白梨来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摸他的脸,又收回手,扭头看着一地狼藉,又看了周围的医疗人员。
傅钊赴漆黑的眸极端阴冷。
他含恨出声:“骗子!”
还以为有多爱他,不过是看他发一回疯就害怕了?刚刚不是还纠缠着他,求他不分开吗,现在呢?肤浅!假情假意!她根本不爱他!
白梨闻言,瞳孔一震,“是真的!”
她试探性伸出双臂,轻轻环住傅钊赴的腰间,以往他最喜欢她这样亲近他,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白梨轻声细语地安抚解释:“他们和林浩商量要给你找护工,我不让,我不想让别人碰你……”
“你几斤几两,也能照顾好我?”傅钊赴冷笑讽刺打断,把无缘由的戾气全撒在白梨身上。
白梨眼眸微微黯然,傅钊赴已经很久没对她发过脾气了,就算在泰国的时候,他也不曾这样说过她,果然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但是没关系。
她不会被轻易打击到的。
白梨打起精神,并没有生气:“唔,我会努力做好的,我可以帮你洗澡洗头,你就让我照顾你吧,你也不喜欢别人碰你的对不对?”
真是个软骨头。
傅钊赴头一低,终于埋进了他心心念念的细腻脖颈间,上瘾一样,深深吸取着白梨的香味。她千依百顺地贴服着他,傅钊赴却没由来地怒火中烧。
她一点脾气都没有,除了他,是不是其他男人也能对她这样?
“你对别人也是这样的?”傅钊赴从香颈间抬头,扳着白梨的脸问。
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的语气,就跟丈夫质问自己的妻子一样,多疑善妒醋浓。
“嗯?”白梨显然没在同一个频道上,她又不是天生丫鬟命,怎么可能?
“我只对你这样。”她眼也不眨的模样十分真挚。这双娇媚的眼,就算是谎言,也有十足的说服力。
傅钊赴阴恻恻盯着白梨,心肠冷戾,不信她这点骗人的伎俩。
白梨被盯得头皮发麻,面颊生烫,心里却是喜欢极的。她可能是不正常的,傅钊赴的目光在她身上让她有种安心的感觉,至少他没有嫌弃地移开视线,也没有不看她一眼。
虽然眼神有点冷酷,但白梨还是受到了鼓舞。
她仰起秀美的脖子,朱唇贴在他耳边,轻轻吐气如兰:“傅钊赴,我只喜欢你,你是我的初恋。”
“谁问你这个!”傅钊赴恨不能推开白梨,偏偏地上一片狼藉,全是玻璃碎渣,怀里的小骗子又个软骨头,摔在上面,不知道要哭多久。
她喉管细弱,哭声不大,但肯定引起外面的人注意。
倒不是心疼白梨,傅钊赴只是不想在医院里再次被管控起来。
等出了医院,便甩开她。
傅钊赴心里冷冷想着,手臂紧实地束缚着白梨的身体,让她整个人贴紧他的胸膛,腹部,腿间。他把这归咎为身体太疼了,需要个抱枕。
白梨不是爱他吗,反正她没有脾气,任由他搓圆按扁,他想怎么对她都行。
男人修长的手指,终于如愿以偿深深插进女孩丝滑质感的长发间,手掌心撑着她的后脑勺,轻轻晃动,发丝一摆一摆的,几乎要摆进男人的心扉。
果然,手感很爽。
在白梨细哄安抚下,傅钊赴还是面无表情,但情绪明显稳定了很多,地上的玻璃碎渣已经被清理干净,他重新插管输液,只是手里一直抱着白梨,是怎么也不肯配合,调整姿势。
等医生和护士出去后,白梨才问起刚才发生的事:“你刚刚怎么发那么的大脾气,是不是身上很疼?”
疼吗?
是很疼。
疼得想死。
如果白梨没有来,他一定会选择最窝囊的死法——自杀!
傅钊赴没有回答,而是冷冷质问:“你让我等你,知道你出去多久了吗?”
白梨没看时间,但她感觉没出去多久,因为她一直心急如焚想回去看傅钊赴。她摇摇头,“你下次不要这样了,你受伤,我会心疼的。你手机上有我的实时定位,我去不了哪里的。”
傅钊赴冷笑,不知是笑白梨愚蠢还是天真,“你被跟踪定位,不觉得恶心害怕?”
白梨抬眸看他,眸光澄亮干净,“是你的话,我没什么好害怕的。你一直都在保护我,你知道吗,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救我了。你为我连死都愿意,我为什么要觉得恶心?”
傅钊赴给她的爱,霸道强烈,不是烂大街庸俗的爱,她能感受到里面强劲的生命力,让她觉得他是真的在用命爱她。
傅钊赴自己就是一个疯子,没想到白梨也是个小疯子。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软骨头没脾气就算了,还没有自尊心一点也不矜持,现在确认脑子也不好使,真是全身一无是处。
傅钊赴骨节分明的手指,摸到女孩的软腰上,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直到白梨小声喊痒,他才面无表情收回手。
然后,这手被白梨攥住,她看着手背上因强行扯下针管时受伤的痕迹,低下鹅白小脸,心疼在已经止血的伤口上,亲了亲。
傅钊赴被烫到一样,薄薄的眼皮泛起妖冶的红,而皮下的血液更是沸腾,无边无际不知道在激动什么,让他胸膛几欲爆裂。
“脏死了。”傅钊赴开口。
白梨脸红红,小声说:“我,我不嫌你的。”
“我嫌你!”傅钊赴毒舌极了,他的身体和意志纷纷背叛了他,让他无所适从,被迫俯首投降,只剩下这张嘴,还在硬撑。
然而话音一落,白梨羞赧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点点褪白,卷翘的睫毛颤了又颤,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傅钊赴冷哼,又要哭?
“你失忆前从不嫌弃我的。”白梨喃喃自语。
傅钊赴不以为然,俊容冷冽,那不过是因为她太爱他,自己一厢情愿认为的事,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他嫌死她了。
麻烦又没用。
白梨垂下小脸吸了吸鼻子,没有哭。
傅钊赴意外挑眉,虽然是个软骨头倒是挺坚强,还挺抗打击。
果真是没有自尊心。都这样嫌她了,她还在死缠烂打,就那么爱他?但凡她有点自尊心,现在就该识趣离开,省得他之后还要用手段甩开她。
白梨情绪恢复得很快,她知道这才是傅钊赴原本的性格,脾气霸道,阴晴不定,毒舌又疯狂,只是因为喜欢她,才把冷硬的心墙卸下,将最温柔的一面留给她。
白梨独享过傅钊赴的温柔,知道他有多好。他现在忘了她,对她不耐烦是正常的。她可以理解,这不怪他。
傅钊赴看白梨想了半天,眼珠子都转了好几圈,估计是想通了,只见她推开他的手臂,下床。
看吧。
就知道是个骗子,一时爱他一时又不要他,把他当狗耍?她以为她是谁?要走就走!走了更好!走了就别再回来!!!!
白梨真的走了。
傅钊赴阴恻恻地盯着门口,手指指节收紧,凸出的骨节紧绷到泛白。
他一直盯着,一直、一直、一直,眉峰压得极低,眼底覆满阴暗的戾气。
他又想自杀了。
直到白梨回来,傅钊赴的目光仍一直阴恻恻跟随,看她走到他面前,看她小手在他眼前晃,看她一脸若无其事地关心他:“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假惺惺!
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
白梨回来时,看傅钊赴坐在床上默不作声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沉,面色很差,以为他身体真的很不舒服,想要按铃叫医生。
手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傅钊赴有力的手指,一下下碾压着白梨手腕上的脉搏,看她吃疼皱眉,嗓音比刚才还阴郁:“去哪了?”
白梨:“我让护士给我加床。”
说着,白梨忍不住弱弱道:“傅钊赴,我的手疼……”
没用的小废物!
傅钊赴卸了力气,没有放手,手指暧昧地把玩着白梨的小手,眸底阴冷地一直观察白梨,就等她露出破绽。
爱他只是谎言。
她只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只要她露出破绽,他一定玩死她!
偏偏白梨生了一双深情眼,手指与他勾缠时又表现得极为主动,毫不矜持地和他十指交握。他们手上戴着同款戒指,两枚戒指交迭闪烁。
明明伎俩拙劣,却找不出破绽。
谁教她这么讨好男人的?
傅钊赴心里无比扭曲阴暗,盯着白梨青涩的脸问:“你要睡在这里?”
白梨乖巧点头:“嗯,我要照顾你。”
傅钊赴冷笑。
白梨听见后,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在这里烦他。明明他曾经最爱黏着她,有她在的时候,他的睡眠质量也会变好很多。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白梨呐呐改口:“那不然我睡隔壁?”
“就在这里吧。”傅钊赴语气懒淡,蓦然抬手,抚摸白梨的脸,从她缱绻的眉眼,泪痣,到柔软的唇瓣。
指腹,伸入她的两片唇瓣之中。
这是个极为轻佻,肆意,侵略感满满的动作。
白梨却习以为常,极为温顺地张开红唇,傅钊赴一直目不转睛,双眼错也不错地盯着,指腹按压着软红的小舌头,喉咙干涩到发紧。
看白梨的模样,傅钊赴怀疑他们之前做到哪一步?
倏地抽回手指,上面残留的触感和温度,都让傅钊赴理智尽丢,皮肤滚烫,明明已经打过止痛针,这副该死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栗疼痛!
像一种瘾。
他需要药!
需要救他的解药!
他阴森森盯着害他沦落如此狼狈境地的始作俑者,她还在偷偷摸摸擦掉他指尖上的唾液,以为他不知道,一脸无辜的模样!
刹那间,傅钊赴无比暴怒,那是一种极为难堪而扭曲的怒火,于是戾气滋生了恶意,他想要狠狠揪住白梨漂亮的头发,抓起她的头颅,迫使她露出脆弱的脖颈,然后用力丢开她,让她跌倒,让她滚!
滚得越远越好!
手掌重重落在白梨头上,来回摩挲微凉柔顺的发丝,明明可以畅快地把想法实施,手下却使不出力气。
傅钊赴恨透这副身体,恨透背叛他的理智,他无从得知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塌了。
他变成一条任由白梨摆布的狗,还不如死了算!
傅钊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阴郁中,连护士过来加床他也没有在意,心死了一样,直到白梨睡在他旁边,他毫无睡意,根本无法入睡。
旁边的人儿,躺下来后,长发如瀑地在枕头上散开。她悄声问:“傅钊赴,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傅钊赴懒得搭理她,心烦得要死,白梨这个胆小鬼却在关灯上床后,变得胆肥。见傅钊赴不说话,她偷偷把手钻进被窝里,无比亲昵地牵他的手指。
傅钊赴心底恹恹,话都不想说,手在被子里却有自己的想法,滑入柔嫩的指缝中,掌心贴掌心。
她到底知不知道男女有别?她是他什么人,就敢睡在他旁边,她不知道他失忆了吗?
傅钊赴已经后悔让白梨留下来了,就应该让她滚去别的地方睡。
一夜过去,可能是药效关系,傅钊赴竟然睡得还不错。早上把所有检查做完,白梨一直鞍前马后的,傅钊赴从从容容看她,都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反正死不死都是他的事。
他让林浩把他的手机送来。
傅钊赴漫不经心地撑着脸,手指轻敲手机屏,一下一下又一下,冷眼瞅着和林浩聊个没完的白梨。
这么多话,不会滚出去说?
吵得要死。
她知不知道他是病人?
傅钊赴伸手拿起水杯,然后手滑,眼神发黑地看着水杯掉落,砰地摔得破碎。
这一声响,白梨和林浩,顿时惊讶转头
“有没有受伤啊?”白梨很紧张傅钊赴,觉得他现在虚弱,身体又不舒服,极其需要关心和照顾。她拉起他的手,前前后后,仔细看了又看。
傅钊赴的手宽,修长洁净,肤色冷白。白梨不是一个手控的人,都觉得他的手性感得不行。
傅钊赴眼睑绷着,面无表情,任由白梨毫不矜持地摸他的手掌,都懒得说她什么了。随即,眼眸抬起,阴沉沉地睨向林浩。
他很闲?
林浩请人进来打扫碎片后,就走了,只是他还有些不解,赴哥没有恢复记忆,现在对白梨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林浩走后,傅钊赴懒散随性地摆弄着手机,溜了白梨一眼,才纡尊降贵地和她说了句话:“你知道我这手机密码吗?”
这手机,息屏是白梨的照片,壁纸是白梨的照片,而里面的一些私隐软件和文件全都设了密码。这不奇怪,是傅钊赴的个人习惯,他一向如此。
只是密码,竟然输入不对!
傅钊赴一直以来都有固定的几组六位数,九位数,二十四位密码,然而他试过无数遍都是错误的。
这说明,没失忆前的他,改变了一直以来的习惯。
傅钊赴盯着碍眼的手机,都不知道白梨给之前的他喂了什么迷药,竟然让他用她的照片当壁纸。肯定又是她苦苦哀求,纠缠得不行,他才勉强换上的。
这照片,一看就拍得不怎么用心。
阳光太灿烂,笑容太灿烂,连头发丝都灿烂得刺眼睛。
等下就换了!
“0218。”白梨缓缓道,“是我的生日。”
男人俊冽的眉宇挤出深深的竖痕,简直想对没失忆前的自己骂神经病!
就为了个无聊的生日,把密码全改了?
傅钊赴不信邪,点进相册时需要输入密码,0218,确定解锁进入。他面色一沉,更令他咬牙切齿的是,他的相册里面基本全是白梨的照片。
全是白梨。
全是她!!!
傅钊赴又找到隐藏文件夹,密码0218,又解锁进去了。而更让他面色难看的是,里面还是白梨的照片,这到底是谁的手机?
他以前从不喜欢拍照,更不喜欢给人拍照。
隐藏文件夹里的照片,显然更隐私一些,照片里的女孩,睡着了,乖巧安静,一脸娇柔,毫无防备的样子被男人拍了下来,一看就知道是偷拍下的。
而类似这种偷拍白梨的照片,还有无数。
傅钊赴简直无语到极点,这种明明晃晃的人生污点,绝对不能留下。
手指点到删除文件夹,里面的照片他还没一张张看过,有什么不能看的?这是他的手机,至少看完再删。
傅钊赴又点开微信,里面唯一的顶置毫无疑问就是白梨。
短短两天,他已经心里毫无波澜,桩桩件件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失忆前的自己和白梨,似乎真的关系很亲密。
里面的聊天记录,更是一再挑战傅钊赴的底线。
中午吃什么有什么好聊的?
三丽鸥是什么,Labubu是什么,还有这个该死的手机壳是怎么回事?
傅钊赴早就看这个手机不顺眼,干脆全部换掉,换一个新的,这个就丢在角落里,眼不见为净。
白梨拿出自己的手机,轻轻贴了上去,傅钊赴便看到两个贴在一起才是完整一幅亲嘴画面的手机壳。
“是情侣款。”白梨弯了弯唇,眸光柔情似水,“是你要求我送你的。”
傅钊赴薄唇拉成直线,信都不信,满嘴谎言。
就算他真的失忆了,一个人的喜好也不可能翻天覆地,他根本不喜欢这种玩意儿,多半是白梨编造出来,目的是为了让他相信他和她是两情相悦。
这不过是她擅自单恋他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是幻想就该扑灭,这个手机壳丑得要死,傅钊赴正要摘下来,傅晋则这老东西又来探病,不是让他不用来吗?
旁边还有一对夫妇,哦,是白梨的父母。
是来带白梨走的?
也对,哪个父母会放任自己女儿跟个男人整天待在病房里,还要亲自照顾他,真是荒唐。赶紧带她滚吧,别整天在他面前乱晃,让他心烦。
傅钊赴一直死死地盯住白梨,傅晋则和白梨父母跟他说了什么,他根本无心去听,一直在观察白梨,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表情。
像在阴暗里蛰伏的毒蛇,用最恶毒的念头,阴恻恻揣测她的想法,随时等她露出破绽,便能毫不犹豫狠狠反扑她一口,一定要把她咬死!
直到傅晋则和她父母离开,白梨都没有露出破绽。
傅钊赴心中冷笑,还真是小看她了。
他淡淡问:“你不跟着一起走?”
“嗯?”白梨关上病房的门,有些莫名地眨了眨眼睛,“我去哪啊,我还要照顾你呢。”
“是吗。”傅钊赴似笑非笑,他倒要看看白梨能坚持多久。
*
一直到傅钊赴出院,白梨都在寸步不离照顾他,甚至在他出院后,还住进他家里,照顾他的起居。
这时候,傅钊赴已经完全掌握白梨的性格,摸透她整个人,知道她有多容易拿捏。不过她是真的没有一点矜持,随随便便跟男人同居,他同意了吗?
赶她走的话,不知道她又要哭哭啼啼多久,傅钊赴最烦女人哭了。
因此算了,反正家里大也不是腾不出地方让她住。
是她非要纠缠他住进来的,傅钊赴一点都不想和她同居。
“那我走了?”白梨站在玄关前,手里拿着购物清单。
公寓里一段时间没住人了,虽然林浩已经把物资补充一番,但白梨才刚搬进来,也有自己需要和用惯的物品要买。
加上,她想要好好给傅钊赴做饭,虽然她厨艺不精,但也比点外卖好。
其实和傅钊赴交往的时候,白梨一直都是被他照顾的一方,现在想想,那简直是全方位无微不至的照顾。
白梨自问她可能做不到傅钊赴那么好,但也会尽最大努力照顾他。
同居这件事,白梨是经过父母同意的。
尤其是白芸,她彻底对傅钊赴改观,终于是真心支持他们俩在一起,只可惜,傅钊赴却失忆了。
但是没关系,有家里人支持,傅钊赴的家人也是支持她的,白梨觉得未来的路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走。
只要傅钊赴平安无事,一定有办法能让他重新想起来。
就算想不起来,她也会努力让傅钊赴重新爱上她。
白梨天真而乐观。
只是偶尔,她还是看不透傅钊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比如现在。
她坐在换鞋凳上,仰着脸,看着杵在她面前的男人。他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一部分光线,视线却很强烈。
她只是出门去趟超市买东西,他站在这里做什么。
白梨心中一动,脑袋微微一侧,跟面色严肃的男人开玩笑:“你要帮我换鞋吗?”
傅钊赴神色一愣,觉得她有病,还病得不轻。
穿个鞋都让人服侍,什么公主病?
事实上,白梨也很无辜,他们交往之后,傅钊赴每次都会替她换鞋,她都已经被他养成习惯了。
当然,现在的傅钊赴是不可能为她折腰的。
白梨只是开一个玩笑,毕竟他刚才看起来,严肃得像要吃人的样子。
傅钊赴垂眸看她:“我跟你一起去。”
白梨摇头:“不行,你身体没好,要在家里多休息。”尤其不能出去吹风了。
被拒后,傅钊赴面部神经微微抽搐,这是把他当废人来照顾?她凭什么管着他?他想出去就出去,别以为住进来了就可以操控他,她什么都不是!
“你在家里乖乖等我回来,好吗?”白梨柔声哄着。
她感觉到傅钊赴在生气,却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最近他时常这样,总是生莫名其妙的气。
他凭什么要等她!傅钊赴恨不得朝白梨吼,想让她走!滚出他的世界!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傅钊赴,我很快就回来。”白梨穿好鞋子后,起身轻轻摸了摸傅钊赴的手。
她的包包,还被他攥住在手里。
见他不为所动,这张脸在生气的时候也是俊美的,就是气压有点低,要不是现在白梨不怕他了,估计都要被他周身的低气压给吓跑。
白梨得寸进尺,抬起小手,贪心地摸了摸傅钊赴俊美的脸庞,踮起脚尖,在他脸侧轻轻落下一个蜻蜓点水清纯的吻。
傅钊赴闭了闭眼睛,简直——不矜持不知羞愚蠢天真,这么个亲法,连吻都算不上,哄小孩呢,幼稚!
但傅钊赴听见自己服从的声音:“嗯。”
白梨离开后,家里冷清到寂静。
傅钊赴瞥过家里每一处‘多余’的装饰,鞋凳,衣架,摆件,绿植,零食小推车,毛绒玩偶等等。这些都不应该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在这里明明格格不入,就像白梨和他,一点也般配。
傅钊赴快速走过客厅,在书房里找到那个丑得要死的手机,点开定位软件,盯着上面移动的红点。
一直盯着,然后打电话给林浩,让他跟着白梨!
人是他拼了命救回来的,她那么蠢要是又发生什么意外,他岂不是很冤?
林浩回答:“我在送白梨去超市。”
下一刻,傅钊赴挂断电话,手指紧掐手机,骨头发出咯咯响声,呵,好得很,不让他跟去,原来是有人送。
无数阴暗扭曲的想法迸发而出,傅钊赴极端而冷静,偏激地认为白梨就是在骗他!这让他有一种终于抓住她破绽的畅快感。
等她回来,他就有充足理由可以甩掉她。
她肯定又要哭哭啼啼,又要抱着他对他苦苦哀求,甚至又要用那种笨拙幼稚的吻挽留他,但都不管用!
傅钊赴坐在真皮高背椅上畅想报复,心情大好,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
输入密码时,不死心,还是0218。
该死。
电脑屏保又是白梨的照片,还是搂着他亲吻的照片。
该死。
点进此电脑,找到他常用的隐藏盘,里面赫然多出一个文件夹。简单粗暴地命名为:白梨。
该死!
傅钊赴不情不愿点开这个文件夹,里面又分出好几个文件夹分类,从上至下,全是有关白梨的习惯,爱好,她画的画,她的身体报告,她的照片,还有不能忘的事。
巧得很,傅钊赴全忘了。
他只是好奇自己会在里面记录什么,鼠标点了进去。
文档第一句话——
【傅钊赴是白梨至上主义者】
他一愣。
【白梨不能吃辣,怕冷又怕热,她是早产儿,身体底子不好,少跟她生气。她年纪小,让着她。她还很胆小,又跟兔子一样警惕,受到一点惊吓就会逃得远远的,尽量不要吓她。就算前面全错,只要做对一样就还有机会。白梨很容易心软,只要让她一直心软,她就是我的!】
除此,下面还有十几页他记录下来的文字,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有关于白梨的事。包括她心理生病,休学被伤害的事。
傅钊赴仿佛预料到自己会失忆一样,全都记录下来,生怕遗忘。
不。
不是预料。
是他在提醒自己,不要把人吓跑了。他在提醒自己要控制好病态的情绪,不要在白梨面前像个疯子一样失控。
不要跟她置气,不要伤害她。
世事难料,谁能想到这些自我提醒的记录,居然被失忆后的他所看见。
傅钊赴突然感到很恐惧,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攥捏着,而这双手的主人名叫白梨。她什么也没做,甚至只是存在于他的电脑里,就能让他神魂颠倒,沉迷其中。
林浩没有说错。
是他先开始的。
他可能真的很喜欢白梨。
*
白梨买完东西回来,开门就见到傅钊赴坐在玄关上,像是在等她回来。
她有些惊讶,他一直在这里吗,不冷?
傅钊赴轻描淡写地瞥了她一眼,看她傻乎乎的模样,想到文档里的一句话。
【她很迟钝,情感反应缓慢,要打直球】
傅钊赴便站起身,提走白梨两手上的购物袋,让她坐到换鞋凳上。随即,他单膝跪地,手腕郑重地托起白梨一条小腿,给她换鞋。
“傅钊赴,我那是开玩笑的!”白梨紧急阻止他,“我自己换就行,你不要勉强自己。”
这不是现在的他该做的事!
傅钊赴看也没看白梨一眼,没有义务听她的话。
他的眼睛,目之所及,是白梨裙底下,纤长优美裹着丝袜的腿,脚踝盈盈一握,手掌托着脚踝,给她脱下脚上那双白色玛丽珍。
整个过程,每个动作,都极其郑重缓慢,傅钊赴仿佛在找寻自己熟悉的手感和记忆,又或者是一种尝试、探索。
这让白梨无法自处地脸红耳赤,心跳加速。
他轻而慢地把她的脚套进粉色大耳狗的毛拖鞋里,便起身走了。
白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紧张到微微咬唇。
然后,白梨发现傅钊赴近来怪怪的,有时会一声不吭地摸她的手,冷了就给她加衣,热了就让她喝水。还频频走神。
白梨猜不透他的想法,但至少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傅钊赴不再那么嫌她了。
她可以小小的贪心一下,亲他的脸庞,虽然他还是会皱眉,没什么好脸色,但也没有推开她。
白梨贪心的真的不多,他们可以慢慢来,循序渐进。
今天给傅钊赴换完药,他额头上的伤已经拆线,愈合得差不多,不用再去医院。他的体质真的好得惊人,生命力顽强旺盛,白梨羡慕又喜欢。
没忍住,又想亲他了。
傅钊赴走神的一瞬,看见白梨凑近,软乎乎的唇已经快要贴上他的嘴唇。他猛地抬手,下意识把人推开。
力气,没收住。
白梨直挺挺地跌倒,还好是在沙发上。
应该没事吧?
她太弱了,他只是力气比平时大一点而已,至于一直趴在沙发上不动吗?不会是摔坏了吧?
傅钊赴伸手,收着力度,碰了下白梨的肩,却被她反手拍开。
白梨抬头,瞪向他时美眸火苗澄亮,平时千依百顺的人儿,现在不知道哪来的胆量,反扑了傅钊赴,把男人推倒在沙发上,捧起他的脸,和他面对面,眼对眼:“你不准推开我!”
傅钊赴大脑和身体同时背叛了他,纷纷奔赴它们主人的命令。还未开始,就已经输了。
而臣服者,只能看着征服他的人,捧着他的脸,吻上他的唇,那双过火的眼睛美得惊人,直勾勾望着他,伸出舌——
傅钊赴手指收紧,几近抓破沙发。
谁教她这样接吻的?
真要命。
白梨第一次当主导者,舌尖挑开傅钊赴的薄唇,看着他伸了进去。
她太生气了,傅钊赴推开她的一刹那,她发现她完全无法接受,他明明那么爱过她,是他先对她开始的,现在却狡猾地推开她,她不要!
这个唇齿交缠,带着怒意和任性的吻并不长,白梨还是青涩,火候未够。
她缓缓分开唇,垂下头,做完坏事后有点不太敢看被她‘强吻’的傅钊赴。
“再来……”男人一开口,声音像磨砂一样,沙沙喑哑。
“什么?”白梨没听清,抬头。
“再来一次。”傅钊赴呼吸炙热,瞳孔涣散,爱,欲绵长。
白梨倏地美眸一睁,“傅钊赴,你你……你流鼻血了!”
她大惊失色,翻下沙发去抽纸巾,手还没够着纸巾盒,整个人就被傅钊赴拦腰捞了回去,重新摔回到沙发上。
白梨瞬间视野颠倒。
旋即,傅钊赴极为高大的身体跨在她身上。
“不碍事,我们再来。”他毫不在意地用手拉起身上的白T,动作随意地擦了擦鼻息,鼻血染红了衣服,他俊颜也泛起了不正常红。
白梨看他瞳孔涣散得厉害,呼吸急促,露出的腰间,腹肌紧绷。
他俯下身,几近神志不清,连气息都带着迷离的荷尔蒙,炙热得让白梨也跟着呼吸变得急促。
他用手摸白梨的软唇,嗓音染上渴求:“白梨,再来接吻好不好,我还要和你接吻。”
这个疯子。
又不是不跟他接吻,干嘛要这样,先止血啊。
白梨觉得自己也是疯了,怎么会喜欢到这种程度,连傅钊赴为她疯狂失控的样子,她也好喜欢。
她伸手拉下傅钊赴的脖子,“那快点。”
快不了一点!
白梨最后不知道被傅钊赴压在身下亲吻了多久,直到唇瓣红肿到几乎充血,她都要意识不清了,傅钊赴还在舔她。
把她弄得一片狼藉。
然后,那么高大的个子非要跟她挤在沙发上,喘息激烈到震耳欲聋,倒是止血了。
白梨和他身体贴身体,呼吸相融。
这一吻之后,傅钊赴简直食髓知味,每天都要缠着白梨索吻,他没有恢复记忆,却情不自禁沉迷在对白梨的生理性喜爱中,无法自拔。
白梨很容易心软,尤其是对傅钊赴抵抗不了一点,只能是一味纵容他予取予求。
在家休养的这段时间,傅钊赴过得可谓顺心如意,白梨对他有求必应,只要不惹她生气,就算要她跟他一起睡,她都能答应。
傅钊赴完全被白梨纵容坏了,就像个骄矜的大少爷,只要白梨拒绝他一次,他就有应激反应,仿佛是天塌了。明明是他离不开白梨,却还是认为是白梨太爱他导致的。
白梨也总是顺着他,这让傅钊赴愈发恃宠生娇,占有欲日益加重。
所以偶尔有不顺心的时候,比如白梨要回家住,他们的对话通常是这样——
“你要回去?”
“嗯,我就回家住一晚,明天回来。”
“哦你回吧,明天回来顺便帮我收尸。”
白梨……不敢回了。
傅钊赴无法言喻的阴暗面,很扭曲,这里就是她家,她还要回去哪里?她那么爱他,理应该把他放在第一位,他已经勉为其难在跟她谈情说爱了,她为他放弃一点和家人同聚的时间,不是很应该?
连这点自觉都没有,白梨还是不够爱他。
除此之外,傅钊赴对白梨还算满意。
只是随着和白梨接吻次数不断累积叠加,傅钊赴晚上起床冲澡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白梨和他同床共枕,被窝里被男人高热的体温暖得热乎乎的,他一起身,被子便掀开一个大角,冷气贯入,白梨朦朦胧胧的,有些醒了,“傅钊赴,你去哪呀?”
关你什么事?
傅钊赴最烦被人管着,本该是这样,身体却有自己的意志,比他先一步有了动作,把被子妥当掖好,又在被子外面抱住白梨,从她的额头慢慢吻落,声音温柔得可怕,“我去个洗手间,很快回来,你先睡,先睡。”
白梨软软嗯了声,酣睡的小脸红润润的。
傅钊赴看了她半晌,才起身走近浴室,水声淅沥沥响起。出来时,傅钊赴已换过一身睡衣,额发微湿,身上带着潮湿的冷意。
俊美的脸庞红潮褪去,恢复冷静。
等他钻进被窝时,白梨感到一股凉意,下意识缩了缩。
这一躲,便让男人立刻应激起来,他用力把瑟缩的白梨拖回怀里,手臂圈住她,双腿压着她,微微泛冷的身体,连心都寒了。
“躲什么,你那么爱我,还能躲去哪,嗯?想躲去哪里?”
明知道白梨只是无意识的反应,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估计连发生都不知道,但傅钊赴就是无端迁怒她,又生出一股无端的恐慌。
他忘了她,不记得和她在一起的记忆,白梨还能容忍他多久。
他要是一直想不起来,总有一天她会弃他而去。
傅钊赴陷入漫长的噩梦里,梦里面极为真实,他看到白梨跟一个男人走了,她上了这个男人的车,他听见自己扭曲又恶毒的心声。
白梨根本不喜欢我。
她甚至很害怕我,就算我为她去死,她也只不过是同情我,出于可怜才答应和我交往。她连亲吻都不主动,每次约会都在忍受,我就一次得到她的机会。
就一次。
傅钊赴挣脱了噩梦,用力睁开双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刺得他一时分不清现实。他捂着头缓缓起身,赫然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白梨呢!
白梨呢!
他怎么会睡得那么沉!
该死的药!
傅钊赴光着脚下床,用力甩开门出去,走遍整个客厅,整个公寓上下两层都找不到白梨。他开始感到晕眩,呼吸困难,几欲呕吐,这种来自身体和心理的强烈不适感,正在一寸寸勒紧他的脖子,让他变得如同空洞的人偶,丧失思考能力。
噩梦变成现实。
白梨不喜欢他。
他被丢弃了。
傅钊赴全身疼痛难耐。
白梨回来时,看到他坐在地上,流了很多汗很难受的样子,吓得丢掉手里的东西,跑过去看他。才发现,他脸上的不是汗。
白梨整个人一愣。
傅钊赴明显看起来状态不对,抬着眸空洞地看她:“你去哪了,你不要我了吗?”
白梨张了张口,苦涩道:“我,我出去买东西了,我给你留了纸条的,你没看到吗?”
因为这段时间傅钊赴在逐渐好转,对她也愈发亲昵,白梨忘了他有多敏感,出门时应该要叫醒他的。
她心疼地吻上傅钊赴泪湿的脸庞,柔声道:“傅钊赴,你是以为我走了吗?我怎么会走呢,就算你赶我我都不会走的。再说,你不是有我的定位吗,我在哪里你都能知道的。”
是啊,白梨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只要他想,总有办法能抓住她的。
傅钊赴被未知的不安和恐惧绊住了脚,哪怕白梨甘愿做他的笼中鸟,他也依然患得患失,“白梨,我好痛,抱抱我。”
白梨伸手抱住他,用尽她全身力气,傅钊赴却仍觉得不够用力。
他青筋凸起的手掌,用力按压着白梨的头,听见她的声音说:“傅钊赴,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我不会离开你的,所以别怕别怕。”
白梨蓦地被扯开,粗暴的吻落了下来。
他们从客厅沙发到床上,交缠拥吻,汗水从傅钊赴身上滴落下来。
他意乱情迷地蹭着她的脸颊,不停叫她的名字,“白梨白梨,我的我的是我的。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也要一样爱我也要一样!”
他似乎觉得自己太得寸进尺,怕她不接受,交缠中,喃喃改口:“不那么爱我也可以,我只要你一点点爱意,不要离开我就行,你不准离开我!”
“听到没有?”
“听到没有!”
白梨被颠簸得说不出话,身体被深深凿开的感觉快要逼疯她。而身上疯狂的男人,偏执得双眼泛红。
白梨分不清是汗是泪,手抚摸上他俊艳的脸庞,她又不是吝啬鬼,怎么可能只给他一点点爱意呢,“傅钊赴,我爱你。”
终于,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喘息。
喘息。
交融。
白梨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腰跟折断了一样,下面火辣辣的疼,她枕在傅钊赴的怀里,几乎是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天黑。
她身上干净清爽,换了一件睡衣。傅钊赴的上衣。
而下面的睡裤——
傅钊赴只着一条长裤,拿着杯水走来,白梨下意识伸手去接,他却自己喝了一口,旋即,捏起她下巴,把水喂给她。
甜滋滋的。
是蜂蜜水。
白梨吞了一口又一口,眼睛一直和傅钊赴对视。
他轻轻捏上她的耳垂,又用指腹刮了刮,白梨不禁嘤咛一声,傅钊赴喑哑低笑,放下水杯,跨坐在床上,把白梨抱到自己怀里,亲密搂着。
男人冷白修长的手指,轻撩白梨一头乌黑青丝,垂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去见傅晋则了?”
看来他去看了手机定位记录,白梨知道隐瞒不了他后,乖乖点头。
傅钊赴问:“去见他做什么?”
白梨抬头看他一眼,如实道:“想知道你一些事。”
什么事是需要她单独去见傅晋则才能知道的?
傅钊赴的过去是一个不堪的秘密,他一直自惭形秽。
而白梨知道这样不堪的他,居然还选择回到他的身边。
傅钊赴问她:“知道我是个疯子,也还爱我吗?”
“为什么不呢?”白梨在他怀里,转过头,目光坦然温柔地看他:“傅钊赴,你知道我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也知道我不正常,但你什么也没说,为了照顾我的感受还怕我知道。我也和你一样,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事,不是嫌弃你的过往。”
“我们都不完美,但这不妨碍我去爱你。有什么关系呢?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变好啊。”
傅钊赴在白梨眼中看到了救赎,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能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的光。
所有的晦暗都留给过往,从遇见你开始,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他的白梨他的白梨他的白梨……
那么爱他的白梨。
那么漂亮的白梨,哭的时候漂亮,笑的时候也漂亮。头□□亮,眼睛漂亮,泪痣也漂亮。性格又乖巧又善良。
他流下了眼泪:“好。”
傅钊赴想起来。
他对白梨,是一见钟情。
(完结)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比心][墨镜][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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