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也随之出现:
[水城,大部分同学为留在城里四处奔波,封车松却跟相依为命的母亲发生了最激烈的争吵。]
[他要去看吞没了父亲的那片沼泽,他是父亲的儿子,他要继承父亲的遗志,坚守在最北方的边陲之地。]
[16岁的封车松混在一群知识青年中间,登上了开往北大荒的列车。]
[北大荒感受到他那灼热的情感,接受了他。他刚到连队,知青们争相和他握手,用最激烈的诚意迎接他的到来。]
[一年的兵团生活,让封车松的思想发生了改变。他不是父亲遗志的继承者,他和父亲一样是北大荒的开创者。]
[他母亲祝芳蔼因为他的不辞而别伤心不已。厂里照顾烈士子女,很早就给封车松留一个工作名额,祝芳蔼一气之下,把这个工作给了她娘家侄子。]
[家里东西坏了,跟侄子提一嘴。不管多晚,侄子当天一定会过来帮她修东西。]
[她有偏头痛,睡眠不够,半个脑袋的神经抽抽的疼。需要天不亮排队去买供应粮、肉,被儿子包揽了。儿子走了,儿子的同学经常来,接手了儿子的活。原来儿子走之前,把她的生活已经安排妥当。]
[祝芳蔼当时生儿子气,她侄子提出帮她买供应粮,祝芳蔼直接把粮本给了侄子,忘了告知儿子的同学,让儿子的同学白跑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儿子的同学开始不来了。]
[娘家嫂子吃醋说这个儿子是给她养的,祝芳蔼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对这个侄子更加好。]
[儿子寄回来的各种票据钱、腊肉,祝芳蔼自己用不完,就会塞给侄子。]
[侄子想借公婆留给儿子的房子结婚,祝芳蔼严厉的拒绝了。]
[G委接到举报,在祝芳蔼卧室搜到违禁书。卧室只有侄子进去过,是谁陷害她,显而易见。]
[祝芳蔼被下放到陇州,当祝芳蔼站在窑洞外,看到沧桑憔悴的儿子,她情绪失控,嘶声痛哭逃离这里。民兵以为她要逃跑,大声命令她停下来,见她疯狂跑,一枚子(弓单)贯穿了她的胸膛……]
[追母亲的封车松目睹全过程。]
[生长在红旗下的他,意志无比坚定,他离开了那片他热爱的黑土地,他也要做一个好人啊。]
[改开后,封车松留在了陇州,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剪头师傅。一伙人找到他去抢劫大厂的工资,拿他的经历攻击他的心理防线,引他走上不归路。封车松坚守住自己的底线,被这群恶徒残忍的杀害。他临死反扑,带走了一名恶徒的生命,警方排查恶徒的人际关系,很快锁定四个犯罪嫌疑人,立即实施抓捕行动,追回了30万工资款。]
黄述玉眼眶温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动。
接待员推门走进来,带黄述玉去见政治部主任,段志营。看到黄述玉眼眶泛红,她此刻没有心情关心黄述玉是否遭遇到了什么,因为她刚被段主任训斥了一顿,她也需要被人安慰。
黄述玉见到段主任,段主任已经看不出黄述玉的反常了。
小黄同志眼睛光芒万丈,她眼底照到阳光,荒芜的荒原上长出点点嫩芽,正在野蛮生长。
黄述玉声音里含着旺盛的生命力跟段主任做汇报。
得知黄述玉把一个小小的味碟卖出了四美元,一众经历了大风大浪的领导心里掀起了滔天骇浪。所有人都想知道到底谁给她的底气,让她那么敢于想象!
段主任也就问了出来。
“传承。”黄述玉眼中金光闪闪,“上下五千年的传承,只要传承不断,它就是我们华夏儿女最大的底气。”
段主任心里震荡。
“在外国人眼中,华夏始终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他们对华夏所有古老的东西感兴趣。该申遗申遗,该申请专利申请专利,我们把文化通通向他们传播,文化传播带来附加值,就是把瓷器、中医、麻将向外出口。”黄述玉豪情万丈说。
段主任耳朵嗡嗡响。
要是黄述玉说港城、M国、A洲、J拿大,华裔聚集的地方,得知祖国申遗、申请专利,增加了他们的归属感,再向他们出售凝结了华夏智慧的商品,他们几套、十几套往家里买,拉近了他们和祖国的距离,段主任就能当场晕给黄述玉看。
我们的小黄同志胆子小,不敢说。
段主任却认为小黄同志很敢说。
这要是前几年,小黄同志这番言论,一定会招来杀身之祸。现在情况好了些,但是大家胆子也变小了,什么都不敢说,不敢做。
“胆小”的小黄同志赢得了段主任的欣赏,不过段主任还是要提醒小黄同志低调些。
小黄同志喊苍天啊,冤枉啊,她已经胆小到谨言甚微,还往她头上扣高调的帽子,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个小黄同志真活泼,段主任低头喝水掩饰眼中的笑意。余光瞥到桌上的文件,他抬头:“是你发现打中李参谋的子(弓单)不是来自陈新?”
“是。”黄述玉每次喊是,比打了鸡血还要亢奋。
段主任带黄述玉去见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黄述玉之前看到的那个连长,纪郑钧。
纪连长发现段主任,小跑上前敬礼:“主任……”
段主任打断他说话:“这是黄述玉,黄班长,她运气一向好,或许对案件的侦破有帮助。”
纪连长这次过来汇报案件进展,得知他的班长封车松升职被压了下去,他气愤至极,一时没控制住脾气,当场爆发。
“主任,封班长?”纪连长还是问出口。
遇到这么轴的人,冯主任的好心情都没了,严肃说:“你把案件破获,再来跟师部谈封车松。”
“好!”纪连长马不停蹄带黄述玉离开。
“我还要回连部报到。”黄述玉焦急说。
“你先跟我走。”纪连长强行把黄述玉拉上雪橇,“我会派人把你送回去。”
纪连长不相信这么个娇娇弱弱的姑娘能帮上什么忙,不过看在段主任的面子上,他还是把案件详情跟黄述玉说了一遍。
案件发生在八五七农场十三连附近。
一个星期前,十三连连部三里地外的茅草发生自燃,连部怕大火引发山火,连部知青不顾生命危险去救火。
大火被扑灭,他们收集草灰,等来年开冻肥田,意外发现一具被烧的面无全非的尸体。
底下大队没人失踪,公社也没有失踪人口,十三连也没人失踪,那这具尸体是从哪冒出来的?
纪连长没有头绪,就来师部汇报案件进展,想请一个专家过去帮忙侦破案件,结果请到了她。
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眼睛的黄述玉瞅他,你那是什么眼神?
纪连长干咳一声:“到了连部,你别瞎跑。”
黄述玉把视线转到其他方向。
纪连长在心里嘿了一声,小姑娘脾气还挺大的。
黄述玉冒着风雪跟纪连长来到了十三连,纪连长立刻给黄述玉安排住宿,黄述玉却要求去看尸体。
男知青看到那具尸体,恶心的吃不下去饭。纪连长可不敢让黄述玉去看,害怕把黄述玉吓坏了。
“纪连长,既然你不让我看尸体,那你就把我送回师部。”没有一点商量余地,要不让她看尸体,要不把她送回师部。
又一个被黄述玉拿捏的可怜连长亲自带黄述玉去看尸体。
为了乘凉敢睡停尸间的黄述玉一点不带怕,戴上手套口罩,掀开白布,观察尸体炭化程度。
尸体皮肤炭化严重。
黄述玉查看尸体口鼻,呼吸道有烟尘,上齿全没了,下齿全在。
黄述玉招呼纪连长给她搭把手。
纪连长:“……”虎丫头。
他戴上手套口罩,和黄述玉一起给尸体翻个面。
后背挨着冰雪,炭化情况不严重。要想寻找突破口,后背就是唯一的希望。
“我能给他洗澡吗?”黄述玉问。
“……洗澡?”纪连长震惊之余,看黄述玉就像看一个变态。你一个大姑娘,给一个烧得面部全非的男性洗澡,你的癖好真特别。
再过一周,还查不到尸体的个人信息,就被当做无名人意外葬生火海结案了。
纪连长不想草草结案,就死马当活马医,答应了黄述玉。
他让门口的战士去准备一盆水。
黄述玉接过盆,拿钳子夹棉花蘸水一点点清洗尸体后背。
“纪连长,你过来看,这是不是棍棒击打留下来的淤青?”黄述玉音调上扬喊。
纪连长丢下镊子,凑过来看,这块皮肤居然没有炭化,甚至还有棍棒击打后的淤青。
“他死前和人发生过肢体冲突。”纪连长目露深思。
黄述玉抬头:“他呼吸道有烟尘,他是被火活活烧死的。你们去救火,有没有听到求救声?”
“没有。我们去救火前,他已经死了。”纪连长笃定道。
旋即,纪连长愁容满面:“看不出人物特征,根本无法锁定他到底是谁。”
“你不觉得尸体上齿全部没了很可疑?”黄述玉问。
“那又能说明什么?”纪连长思索道。
“说明的东西可多了,例如,掩盖尸体一颗假牙?掩盖尸体大门牙前突?掩盖尸体缺少牙齿?”黄述玉提出自己的假设。
纪连长摘掉手套,冲出去,打电话给公社和周边连部,让他们摸排性别为男性,身高一米七五,上齿缺失或者有假牙、龅牙的失踪人口。
纪连长回来,就看到黄述玉在摸尸体,纪连长头皮发麻走过去。
黄述玉举起尸体的手,纪连长凑近观察,什么都没发现,他抬头,看黄述玉的眼神格外清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黄述玉放下死者的手,摘掉一只手套:“我的手指和死者的手指,你能看出什么区别?”
一个肿成了胡萝卜头,一个烧成了炭,他能看出区别,那就见鬼了!因为黄述玉之前在他面前小漏一手,纪连长觉得黄述玉真的发现了什么,让黄述玉别卖关子了,赶紧给他说说。
“一个从事手部劳动的工作者,手指肌肉发达,外在表现是手指变粗。而指骨之间因为长期摩擦,会出现小关节骨赘增生、滑膜增生、关节老化等改变,也会导致手指变粗。”①黄述玉重新戴上手套,让纪连长凑近,“虽然炭化严重,但还是能看出死者十指纤细,基本排除了大队社员、插队知青、兵团知青。”
“你再摸摸他的左右手食指。”黄述玉退后一步。
这次纪连长带着学习的态度,上手摸了摸,眼珠子陡然瞪大:“骨骼有些轻微的区别。”
“一般来说,经常握笔的人,肉和骨骼因为受到挤压会发生变形。”黄述玉点头说。②
纪连长又摸了两把,站起来说:“你是说死者是文字工作者?”
“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黄述玉光有理论知识,没有实战经验,不敢保证自己分析的准确性,所以她没把话说得太死。
虎丫头分析的方向应该是对的,纪连长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第一时间跟领导汇报这个发现,领导也认同了虎丫头的分析。
纪连长立刻和G委对接,在兵团办公室文员、公社文字工作者当中寻找线索。
第一个提供线索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封车松。
封车松忘不掉一个兵团知青背叛组织,连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知青、同一个班的知青被分开关进小黑屋审讯。他们已经证明了清白,被放出来,也逃不过PD噩梦。这群知青被排挤,被针对。有人在精神和□□的双重折磨下,选择结束生命。
母亲被下放的消息传来,封车松没有一天不做噩梦。
申请离开兵团的信跃过连长递到分场部,分场部批准了,封车松整个人轻松许多。他把行李放炕上,拿着匕首照着镜子刮胡子。
连部广播站广播员播报尸体的特征,封车松身体一震,下巴上的疼痛让他回过神。他顾不上流淌的鲜血,推门而出,找连长提供线索。
封车松推门而入:“我们连前几年接到过一个任务,就是在半山腰开凿一个山洞,做战备油库。”
纪连长点头,让封车松继续说。
“常思远和邹峰一组,他们那组埋了十组(lei)管,却只响九组。邹峰冒冒失失进去查看,意外搬开压住导火索的石头,常思远察觉到异常,让邹峰快跑,他自己去扑炮眼,没想到他绊到自己的脚跟,把自己绊倒了,他用嘴咬住导火索,导火索断了,自己撞到石壁上,磕断了两个门牙。”封车松,“他因为写了一手好字和好文章,被领导注意到,要到分场部当办公室文员。”
他们连曾经的“小秀才”。
常思远在分场部,不可能出现在十三连连部附近。
纪连长评估封车松提供的这个线索没有价值,没放在心上。
“连长,身高、牙齿全对上了。”封车松急切说。
电话响了,纪连长挥手,让封车松先回去,他拿起话筒。
就在封车松也认为自己多想了的时候,一个姑娘的脸陡然在他眼中放大,他匆忙后退两步。
黄述玉先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偷听的,然后忽悠封车松带她到分场部见常思远。
表弟堵住他同学,讽刺他同学图谋封家家产,他同学在信上跟他说他要失信与他,跟他说抱歉。封车松回信给同学,真诚的跟同学道歉,是他考虑不周,让老同学为难了。
老同学得知母亲被PD的消息,匆匆给他发电报,短短20个字,哪里能讲明白在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封车松已经托人买好了回水城的火车票,他要回去,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封车松迫切的想要回老家,跟黄述玉说了声抱歉,绕过黄述玉回宿舍。
“你既然怀疑那具尸体可能是常思远,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求证?你要在心里一直留下怀疑的种子吗?”黄述玉朝着他的背影喊。
他即将离开兵团,他这次不去求证,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封车松攥紧拳头,脚步缓慢朝前走,却重若千斤。
十分钟后,有两个人坐雪橇,赶着四匹马,奔跑在苍茫的雪原上。
黄述玉“啊啊啊……呀呀呀……”喊,把不好的情绪通通喊出来。
封车松释放情绪比黄述玉含蓄,人家高亢唱《水兵之歌》、《军港之夜》。
黄述玉摘下口罩,从挎包里掏出口琴,给封车松伴奏。
八五七农场分场部。
马路对面站了两个人,男的从雪橇上搬下草料喂马,女的蹲在路边,揣着手。
“为啥不进去?”黄述玉冷得直打哆嗦。
“我已经不是兵团知青了。”封车松抚摸马头。
“什么时候的事?”黄述玉诧异问。
“今天。”封车松。
黄述玉从封车松平静的声音里听出了怅然、留念,唯独没有悲愤,没有对世道不公的失望。
黄述玉猛地站起来,迈着大步子朝大门走去,掏出知青证给门卫。
黄述玉装好知青证,迈开步子朝里走,被门卫拦住:“你是八五一零农场知青。”
黄述玉点头:“师部政治部主任派我过来的。你们分场部有通讯员吧,你让通讯员联系师部,我站在这里等你。”
门卫还是没有打消疑虑,喊一个人过来盯着黄述玉,他跑进分场部。
大概半个小时,门卫回来,朝黄述玉敬礼,放黄述玉进去。
段主任没拆穿她,刚刚眼神发虚的黄述玉,此刻眼神比谁都正。
黄述玉刚走两步,又折回来,问:“我听说常思远常文书写了一手好字和好文章,他今天来了吗?”
常文书的文章经常登报,他的名字在分场部可响亮了,没有一个人不认识他。对于其他农场的知青知道常文书的大名,门卫不仅不觉得意外,还觉得理所当然。
“来了。”他刚刚进去汇报这边的情况,看到常文书在自己的工位上写文章。
常思远不是死者。
黄述玉想着来都来了,干脆去见一见常思远。
封车松瞥见黄述玉跟门卫聊了好长时间,然后昂首挺胸、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黄述玉靠嘴问路,来到了文员工作的办公室。
苍蝇来了,都要见了常思远再走。大家对于黄述玉来看常思远,并不觉得不妥。
黄述玉总算见识到常思远的出名程度,彻底打消了怀疑。
“常思远,主任喊你。”一个男人敲了敲常思远的桌子。
“这就去。”常思远整理好文稿,抱着文稿离开。
黄述玉的目光落在常思远的门牙上,是假牙。
常思远从黄述玉身边走过去,黄述玉抱手跟着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常思远长短腿。
职工医院外科主任就是长短腿,黄述玉在职工医院玩大的,外科主任从她面前走过去,她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
黄述玉太熟悉长短腿,就算常思远在一只鞋里垫增高垫,黄述玉也能一眼看出常思远是长短腿。
看到常思远本人,黄述玉不仅没有失落,反而很高兴。
她哼着小曲去跟封车松汇合。
封车松通过黄述玉的神情就知道黄述玉见到常思远本人了。得到答案的封车松整个人轻松许多。
两人原路返回。
晚上八点,两人回到了连部。
纪连长站在路灯下,眼神复杂看封车松,他已经知道封车松要离开兵团。
封车松不知道怎么面对对他寄予厚望的连长,他沉默赶马回马厩。
纪连长把目光移到黄述玉身上:“你们见到了常思远?”
黄述玉点头。
“各单位没有人失踪。”封车松已经离开了兵团,方圆百里没人失踪,纪连长已经打算就这么结案了。
他向黄述玉表示了感谢:“我明天安排人送你回你的连队,早点休息吧。”
纪连长踩着封车松的脚印前往马厩。
黄述玉抱膝蹲下。
弹幕没有出现,意味着直到未来,这具尸体的身份仍然没人知道。
太冷了,黄述玉回到纪连长给她安排的地方睡觉。
半夜,黄述玉穿上衣服,去敲纪连长的房门。
是纪连长媳妇开的门,她上下打量黄述玉,问黄述玉有什么事。
“嫂子,打扰了,我找纪连长确认一件事。”黄述玉身体都在颤簌。
纪连长媳妇让黄述玉进屋,她去卧室喊纪连长。
纪连长翻来覆去睡不着,敲门声他也听见了,见媳妇去开门,他就没起。听到黄述玉找他有事,他爬起来穿衣服,媳妇进屋,他已经穿好衣服了。
纪连长来到客厅:“这么晚,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安排常思远执行爆破山体任务,你知道他长短腿吗?”黄述玉紧张地盯着纪连长。
“没听说他长短腿。”爆破十分危险,长短腿对行动会带来一定的影响,不仅对自己的生命造成威胁,对队友的生命也会造成威胁。如果他知道常思远长短腿,他一定不会让常思远执行这次任务。
“所以常思远有可能不是长短腿,是吗?”黄述玉追问。
纪连长回卧室穿上棉衣,带黄述玉前往通讯室:“常思远和邹峰是生死之交,要说谁最了解常思远,一定是邹峰。邹峰被调到了九连,我这就给九连打去电话。”
作者有话说:
①②来自于百度百科
第33章
纪连长走得很快,疾走状态下的黄述玉轻轻松松跟上纪连长。
嘿嘿,野营拉练的苦她没白吃。
纪连长猛地推开通讯室的门,值夜班的通讯员忙不迭站起来朝纪连长敬礼。
纪连长让他给九连打电话,他要邹峰接电话。
通讯员立即执行命令。
邹峰他们班正在穆棱河畔刨草炭,不在连部,九连暂时联系不上邹峰。
九连今晚是何指导员值夜班,纪连长和何指导员通过电话沟通。何指导员答应马上安排车子去接邹峰,连夜把邹峰送到十三连。
结束了通话,纪连长一声不吭离开。
纪连长走的路黄述玉十分熟悉,是停放尸体的方向。
肆虐的北风化身成一头吞噬万物的巨熊,一声怒吼,把星空、月亮吸进巨腹,一个人影走进它的视野里,它开始新一轮的恶作剧,巨口轻呼,出现了沉睡在这片土地上英魂绝望悲怆的哀呼……
停尸房灯火通明,门口放了一包行李。
纪连长推开门,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这个人被开门的声音惊醒,手忙脚乱站起来,看到是他,很意外。
封车松搓脸:“连长,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纪连长一脸你看我信不信你说的鬼话,封车松苦笑两声。
纪连长挡在门口,黄述玉侧身,横着走进去,戴上手套和口罩,掀开白布,重新检查尸体。
等待邹峰到来的这段时间,纪连长的心情很不平静。他不愿承认自己在恐惧,在害怕,想自己一个人待一待。他看了一眼封车松,知道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是他自己一个人。他因为黄述玉的发现,导致心绪不宁,封车松呢?是因为即将要离开连部,还是他有了其他发现?
“别跟我东扯西扯,你就跟我说,你是不是有了其他发现?”纪连长心烦意乱问。
封车松严肃说:“所有单位都说职工都在岗,所有的信息都在证明这具尸体是凭空出现的!可是,连长,你相信吗?”
见连长不说话,封车松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连长:“我准备明天早上放到你办公室的。”没必要等到明天了,他亲自把信交到连长手里。
纪连长当面拆开信。
这是一封道别信,每一个字都在诉说封车松对兵团的热爱,他说他每一次睁开眼就已经做好了和父亲一样英勇赴死的准备,结局却出乎了他的意料……这具尸体很可能是他们的战友,却死的这样屈辱,恳求连长不要就这样结案。
纪连长把信塞回信封里:“黄述玉同志又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我们现在只能等,等邹峰。”
纪连长把刚刚发生的事跟封车松说了一遍。
两人默默地看黄述玉。
这次,黄述玉一无所获。不知道解剖尸体,会不会有意外发现?
黄述玉蠢蠢欲动,跟纪连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件事他不能拍板决定,要跟上头申请。纪连长说明天帮黄述玉申请看看。
黄述玉失望地点头。
三人转移地点,到值班室坐了一夜。
大晚上的,邹峰被两个战士挖出被窝,架上卡车。
邹峰以为犯了什么错,拼命反思。他只是抱怨又是哪个大聪明瞎指挥,让他们一通忙活,别最后用草炭当做肥料种的庄稼抵不上刚开垦出来地长出来的庄稼。
他嘴痒抱怨几声,不能够把他抓走PD吧!
邹峰胡思乱想,把自己吓个半死。
天初亮,邹峰看清楚沿路的风景,逐渐察觉到不对劲。
这条路好像通往十三连?
看到一队战士抱(木仓)巡边,领头的人邹峰认识。
邹峰确定了,他回到了十三连。
他跑到车厢尾部,朝战士们挥手。
战士们回头,抬起冻得僵硬的手臂,朝邹峰挥手。
见两个战士没有制止他,他知道他想错了。他一改鹌鹑做派,凑过去跟两个战士聊天,没从战士口中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邹峰也不气馁,开始跟战士说来到十三连,就等于来到他的家,他请他俩到他家做客,把他的朋友介绍给两人认识。
两个战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两团棉花,把棉花塞耳朵里,却依旧没有打消邹峰的热情。
“……我走的太急了,忘了带钱票,你们有没有,借我用,等回到九连,我就还你们。”来到十三连,不去见好哥们,邹峰都会抽自己巴掌。
两个战士跟邹峰达成了协议,他俩借给邹峰钱票,邹峰就不许说话,心情十分好的邹峰同意了。
卡车来到了十三连。
邹峰一下卡车,就被人带去见纪连长。
邹峰见到纪连长,当即给纪连长一个大大的拥抱。
来自赣省的邹峰很热情,这股子热情劲让纪连长险些吃不消。
纪连长命令邹峰拉开椅子,坐下:“邹峰,你以前跟常思远形影不离,你知道常思远长短腿吗?”
“长短腿的不是厍思杨吗?”邹峰挠头。
“厍思杨是谁?”
自己的肩膀被老连长攥的生疼,抬头撞上老连长腥红的双眼,胆小的邹峰被吓住了,小声说:“厍思杨是思远的双胞胎弟弟,思远妈妈生他的时候难产,等他妈妈生他弟弟的时候,没了力气,他弟弟一出生就长短腿。他认为是他的缘故,害了弟弟,从小对他弟弟就特别好。”
“他不是只有一个哥哥吗?”纪连长松开手。
“他奶奶认为他弟弟不详,把他弟弟丢医院里,被他姑父偷偷抱回去养了,所以他弟弟跟他没在一个户口本上。”小动物直觉,让邹峰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恐慌从眼底倾泻而出,“连长,思远怎么了?”
“他们兄弟感情好吗?”纪连长克制住心里的不平静。
“好,相依为命的好。”邹峰声音颤簌。
纪连长心里清楚那具尸体大概率就是常思远,有一瞬间,他不想查下去,好似只要他不查下去,常思远就没有消失。常思远需要一个公道,纪连长抹掉脸上的湿痕,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纪连长和常思远老家青年办办公室取得联系,让那边查有没有厍思杨这个人,这个人和常思远的关系。
青年办查到两人是表兄弟,纪连长让那边继续查,这次青年办查到两人是双胞胎兄弟。
还挖出了常思远和厍思杨曾经交换身份上学,老师同学居然都没有发现,最后两人自己爆出来,老师同学才知道。
他俩长得一样,偏科也一样,考试成绩都相似。
连查两人的干部都在感慨世界上既然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纪连长问:“厍思杨还在老家吗?”
“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常思远哥哥常思亮犯了事,常思远爷奶父母逼迫厍思杨替常思亮顶罪,常思远姑姑给厍思杨下跪,常思远姑父不同意,常思远姑姑要跟常思远姑父离婚。一天夜里,厍思杨消失了。”青年办干部据实回答。
纪连长把他掌握的信息上报给上面,得到命令,到分场部提审厍思杨。
厍思杨看到纪连长,有条不絮把台面整理干净,穿上棉衣,伸出双手。
纪连长给他拷上手铐。
审讯室。
厍思杨平静的眼神下藏着悲伤、痛苦,这跟纪连长设想的不一样,他以为厍思杨是狰狞的,疯狂的,嫉恨的。
“你是厍思杨。”
“是。”
“说说你是怎么杀害常思远的。”
“……我没有杀人。”
纪连长已经在愤怒的边缘徘徊,就看到厍思杨在掏东西,他双手不方便,纪连长站起来,朝他走去,从他里面的衣兜里掏出一封信,是纪连长熟悉的字迹。
纪连长跑出去。
分场部谷部长打开了这封信,这是常思远的绝笔信。
纪连长回到审讯室:“你知道你哥哥为了让你顶替他的身份,选择去死,你有想过拦着他吗?”
“我找了他一夜,没找到。”厍思杨没有一刻不在后悔,后悔他扒火车来找他哥哥。
“你要是真想找,你能找不到!”纪连长心里堆压的火气再也忍不住了,朝着厍思杨爆发。
“我们兄弟对山情有独钟,我以为他会上山,我到山上找,找了一夜,没找到人。”厍思杨崩溃抱头,“他为什么会在十三连附近自杀?为什么不上山?他最怕火的,为什么要自焚?”
厍思杨的痛苦在纪连长看来是虚伪。
如果他真爱他哥哥,为什么不去认尸?还不是想顶替他哥哥的人生!
纪连长不想面对如此虚伪的人,他摔门离开。
纪连长脸色实在不好看,黄述玉不敢上前搭话,她找记录员,问记录员要了一份笔录。
师部的段主任给黄述玉背书,黄述玉轻易要到了笔录。
火是半夜烧起来的,时间大概2月13号凌晨00:31,从分场部到十三连连部,坐雪橇也得要5个小时。
黄述玉合上笔录,她要去弄清楚一件事。
黄述玉跟分场部领导申请找厍思杨说说话。
常思远为了让他弟弟顶替他,险些酿成大错,引起山火,领导们神情都不大好看。
黄述玉想跟厍思杨说说话,领导们摆摆手,随她去。
黄述玉来到审讯室,厍思杨听到动静没抬头。
“你哥哥是什么时间不见的?”黄述玉问。
“2月12日,那天是我们的生日,我俩喝了点酒,我睡了一会儿,等我醒来,我身边只有一封信,我哥哥不见了。”厍思杨一直低着头,黄述玉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醒来是几点?你睡了多久?”
“我在招待所听到了熄灯号,我也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有可能不到一个小时,有可能两个小时。”
“你们几点喝的酒?”
“具体几点我不清楚,不过我哥那天加班,他加完班,就到招待所找我,还带了酒。”
熄灯号冬天晚上9:10响,黄述玉知道了第一个有用的时间,她去找人问常思远12号加班加到几点,最后从门卫那里问到了答案,常思远最后一个走的,当时快8点了。
就算常思远晚上8点找地方自杀,常思远有四个半小时的时间准备。
把走路排除,那只有雪橇和汽车或者卡车。
白天最快也要五个小时,晚上路难走,坐雪橇,四个半小时根本没办法到十三连附近。
那只有汽车或者卡车。
黄述玉打电话回十三连,封车松今天没走成,黄述玉让封车松找12号的站岗知青,找他们打听本月12号夜里和13号凌晨,有没有汽车或者卡车经过十三连。
黄述玉在这边焦急的等答案。
三个小时候,黄述玉等到了回电。
“只有一辆卡车在这个时间段经过十三连,时间是12号夜里十一点左右。”封车松。
黄述玉找人查这辆卡车。
这个案件已经水落石出了,领导不愿浪费人力和时间,驳回了黄述玉的申请。
黄述玉敢肯定常思远就是上了这辆卡车,她想弄清楚他为什么做出偏离自己行为的事,跑到十三连,一个怕火的人,为什么要自焚?
黄述玉电话联系段主任。
段主任已经知道了案件详情,在他眼里,常思远是自私的,愚蠢的,不愿意为常思远浪费人力。
“段主任,你相信一个肯为战友牺牲的人,在明知道他这个行为会引起山火的前提下,他会自焚吗?”黄述玉大胆质问。
段主任还真设身处地想了想:“我不会。”
“他敢让厍思杨顶替他,糊弄组织,必须严厉的批评他,但是他绝对不会做危害人民的事。”黄述玉在十三连、分场部跟人聊常思远,他在大家眼里,是无私的,是正义的,黄述玉不相信这样一个人会做出这样的事。
段主任有点被黄述玉说动,他找人调查这辆车的信息。
结果还真查出了不得了的东西,这辆车被人从车队偷了,60公里外的一群凿冰打鱼的边民,在冰面上发现了这辆车,边民以为是废弃车辆,用绳子托回了队里。
要不是段主任要查这辆车,这辆车可能就要被边民熔了。
段主任上报了这个情况。
经过研究,师部决定把卡车失窃案和常思远的案子并案调查,派调查组到八五七农场分场部接手2.13案件。
半个月后,随着卡车失窃案的侦破,2.13案件也有了突破。
一伙人偷车运佛像。
据这伙人交代,他们特意选了12号把佛像从山上搬下来,因为那天没人巡山。
居然有人山上,这个人就是常思远。
他们被常思远拿(木仓)指着,他们假意配合常思远放下佛像下山自首,他们的同伴趁着常思远的注意力在他们身上,绕到常思远后面,把常思远劈晕。
他们干的是倒卖佛像生意,是要吃花生米的。既然被常思远看到了,常思远必须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这伙人对人命的淡漠让人心中发寒。
调查员问他们,如果让他们重新选一次,可不可以给常思远留一命?
他们给的回答是不可以。
这伙人根本就没有人性,他们不认为他们有错,甚至洋洋得意说出他们杀害常思远的过程,还夹杂着他们对常思远的点评。
他们口中,常思远是愚蠢的,自以为是的。
“怨他自己命不好,你说那天晚上干嘛他非得上山。”
“还自以为正义,规劝我们自首。他以为他自己是什么玩意!”
“我们原本打算给他一个痛快,给他体面,但他是怎么做的?早就醒了!和我们装!企图路过十三连连部跳车,把站岗知青吸引过来……”
“他让我们寒心了,我们争我们抢,就这么生拔,拔掉他一排牙,给他注射一支药剂,把他丢进茅草丛里。”
“我点烟,随手把火柴丢地上,大火哗一下烧起来……”
“你们不明白为什么卡车12号十一点左右路过十三连,大火13号凌晨才烧起来?耗子他们几个先走,我留下来了呗。我亲眼看着常思远怎么被火烧醒,朝我求救,我开心大笑,欣赏了他在火海里打滚,见他不动了,我跑到十三连喊人救火……”
“我们终究还是太心软了,就应该把他丢山上喂野兽,让他尸骨无存,你们就不可能注意到我们。”……
拔掉常思远一排上齿,他们就是为了泄愤,没有其他意思。
如果他们没有带着佛像,他们不仅还要拔掉常思远一排下齿,还要敲碎常思远每一根骨头。
他们的言论触怒了调查组成员。
这么容易就能挑起调查员的怒火,这伙人控制不住自己得意的嘴脸。
证据确凿,一个星期后他们被执行死刑。
*
由于八五七农场一直在排查失踪人员信息,倒卖佛像成员被迫中断了与外商交易,把佛像藏了起来。他们打算等风头过了,尝试和卖家联系,如果联系不上,他们重新寻找卖家。
倒卖佛像成员被抓捕,一个星期后,佛像在一座山洞里被找到。
经考古专家鉴定,这座佛像是明代铜铸的千手千眼观音造像,这座观音像的历史要追溯到公元1513年。
文字记载上能查到相关记载。
黑省G委、兵团把常思远追为烈士,尸骨葬在烈士林。
场部领导、考古专家、常思远的同事、纪连长、封车松、邹峰、厍思杨、黄述玉送他最后一程。
天上下着鹅毛大雪,每个人神情肃穆悲怆。
从常思远劝倒卖犯自首的话语里,大家不难推断出常思远当时的心境。常思远突然醒悟,他把这群倒卖犯送去自首,他也要自首。作为一个(dang)员,他犯了一个最严重的错误,他愿意接受组织给予的处罚。
他的人生戛然而止,永远停留在13号凌晨。
曲终人散。
上面没追究厍思杨顶替常思远的事,将厍思杨遣返。
封车松也在这天离开兵团。
眼睛肿的像核桃的邹峰寸步不离跟着纪连长,如愿以偿跟随纪连长来到火车站站台,送厍思杨上火车。
黄述玉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分别给两人一封信:“我姐姐班珊在泉城瓷器厂当工程师,我和她、咸厂长通了电话,你们拿着介绍信找他们,咸厂长会把你们安排到班珊手底下做事。”
从泉城到陇州比水城到陇州路程短,方便他照顾母亲。他太需要了,封车松真心实意感谢黄述玉。
沪市,是他和哥哥人生的起点,也是兄弟俩悲剧的开始。哥哥被追为烈士当天,厍思杨决定随着哥哥一起离开,被离开墓地,又突然折返的邹峰制止。
邹峰跟他说了很多关于哥哥的故事,厍思杨决定做哥哥的眼睛,替哥哥看他们的祖国一点点变好变强。
厍思杨不想再回到老家,却又不得不回去。只见过两面的姑娘给了他一个安命之所,厍思杨无以回报,认认真真给姑娘磕了一个头。
厍思杨这个举动,把黄述玉吓坏了,黄述玉手忙脚乱把人拽起来。
封车松带着深深的不舍坐上火车离开了北大荒。常思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厍思杨的心也留在了这里。
黄述玉跟纪连长两人不同路,她先他们一步离开。
黄述玉辗转回到二连,已经三月初了。
站在二连连部门口,黄述玉有一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黄述玉找连长报道。
陆连长看到黄述玉,恍然觉得黄述玉离开好长时间了。
可不是好长时间嘛!黄述玉走的那天是小寒,归来已经惊蛰了。
黄述玉的嘉奖令比黄述玉提前到二连。
一共两个嘉奖令,一个鉴于黄述玉在泉城的突出表现,给黄述玉个人三等功奖章,还有一个是黄述玉在“2.13案件”的突出表现,给黄述玉个人一等功奖章。
此时黄述玉领26级工资,每月33元。
二连女子知青班1月底成立,一直由陆连长和毕指导员代接管。现在黄述玉回归,陆连长把女子知青班交给黄述玉。
毕指导员今天带女子班修排水沟,陆连长让黄述玉先回去休整,傍晚他带她和她的班见面。
“哦,你现在要搬到右排最后一间宿舍,那间宿舍目前住了六个你班组员。”陆连长补充,递给黄述玉一把钥匙。
“现在搬吗?”黄述玉。
“是。”这是陆连长最忙的时间,陆连长交代完事情,身影匆匆离开。
黄述玉来到营房,找到陆连长说的宿舍,先把行李放到空炕上,转身回以前的宿舍搬行李。
老宿舍没人,黄述玉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她现在住哪间宿舍。
新宿舍。
黄述玉不知道姑娘们怎么安排,先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
黄述玉听到了开门声,她刚直起身子,一个黑影扑向她,差点把她撞飞出去。
金珍也知道自己力气大,松开黄述玉,嘿嘿笑,给黄述玉揉她撞到的地方,被黄述玉一个顺滑的走位躲开。
有姑娘问旁边的车雁卉:“她谁?”
一天的劳作,早就掏空了车雁卉的身体。她摇摇晃晃回来,看到黄述玉,她就像吸了一口仙气,精神的不得了,大声道:“我们的室友,也是我们的班长。”
“这就是我们那素未蒙面的班长!”钱草盯着黄述玉猛瞧,班长的消息隔段时间就要更新一次,班长在她心里就像一个马拉松选手,不停地奔跑,她幻想中的班长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女子,剪着一头短发,眼神坚定而犀利,但事实是班长文文弱弱,有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眼睛闪耀着蓬勃生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除了金珍、车雁卉、钱草,女子知青班其他知青都来自一个连队。
这个连队由于当初选址出现错误,导致播下去的粮食颗粒无收,这个连队原地解散,连队知青被分散到兄弟连队去了。
金珍三人围着黄述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闾丘艳、满小慧、吴翠娟双目死气沉沉,沉默地走出宿舍。
黄述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暂时没有整理行李,转头给三人下达一个命令,让三人去通知其他女子知青班晚上六点到食堂集合,她去找了毕指导员。
毕指导员与陆连长正聊起闾丘艳、满小慧、吴翠娟、相盼、曾静、窦善美、丁春七人。
“解散令”被垦荒连视为耻辱,闾丘艳七人被耻辱裹挟着。心思敏感的七人来到二连,把自己藏在蚌壳里,抵触融入新的连队。
毕指导员的鼓励、开解,让七人心生厌意。
黄述玉来的正好,毕指导员把七人的情况详细的跟黄述玉说了一遍。
她们的羞耻心来源于不能向国家贡献粮食,不能养活自己,还有她们成了吃白饭的了。这个班有点难带。黄述玉是一个越挫越勇的性子,她有信心能带好这个班。
毕指导员跟随黄述玉到食堂,和女子知青班汇合,把她们的班长介绍给她们认识,就离开了,把空间留给她们。
黄述玉带了一个头:“我来自湘省,来到北大荒刚好一个年头。”
金、车、钱三个姑娘热烈的给班长鼓掌。
从坐的位置就可以看出闾丘艳七人跟三人泾渭分明,稀稀拉拉鼓掌。
金珍积极踊跃介绍自己。
有些人身在这个团体中,心思却不在。她们不断的回忆老知青说二连皮肤最白净的,五官最俊俏的,眉眼最能传递情谊的女知青就是她们班长。老知青还说她们班长有不重样的头绳,有颜色亮丽的衣服,还有用不完的香脂。
当初她们刚来到北大荒,她们的女指导员就带她们宣誓,一日不征服那片沼泽,她们就不回家探亲,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她们不留长发,不照镜子,不抹香脂,不添置新衣服,睁开眼就是干。
她们看不惯她们现在的女班长。
年轻人的思想总是极端的,不是爱,就是恶,她们打心眼里讨厌女班长。
轮到闾丘艳,闾丘艳站起来说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就坐下。
剩下的人如同闾丘艳一样介绍自己。
黄述玉却依旧乐呵呵,在七人眼里就成了虚伪。
“今天只是简单的认识一下,明早在食堂大门口集合,大家吃饭吧。”黄述玉的声音永远饱含情意,情绪永远热烈。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情绪,刺疼了她们的耳眼,她们从挎包里掏出饭盒,疾步走到窗口打饭。
有一个窗口无人问津,肯定是赣省师傅炒的菜。黄述玉走到窗口,扫视一圈,就老表放辣椒的量,她一时竟不知道辣椒是主菜,还是肉丝是主菜。
黄述玉口中生津,干辣椒爆炒狍子肉丝来一份,炖茄子来一份。她之前坐的位子被人坐了,黄述玉重新寻找一个空位坐下来。
黄兴邦早就注意到黄述玉了,见黄述玉独自吃饭,他端着饭盒和黄述玉对面的人换了一个位子:“黄班长,队伍可好带?”
黄述玉丢一记白眼给他。
“现任永远争不过早死的亡妻,你就是那个“现任”,她们以前待过的连队就是“亡妻”。”黄兴邦小声说。
人是念旧的,人的记忆会美化回忆,黄述玉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黄述玉在挎包里掏啊掏,掏出一支钢笔放桌子上:“我去泉城出差,给你带的礼物。”
万宝龙!黄兴邦喜欢的不得了,他放下筷子,小心翼翼拿起来端详,笔身上居然刻了他的小名,惠生。他只是无意间跟述玉提了一次,述玉居然没忘。
黄兴邦当即把钢笔别在胸前的衣兜上,大冷的天,他敞着棉大衣,只为露出钢笔。
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得到对方的喜爱,黄述玉笑弯了眼睛。
黄兴邦不会做扫兴的人,硬塞给黄述玉钱票,他只会在别的地方补给黄述玉。
两人一块儿离开食堂,黄兴邦把黄述玉送到宿舍门口,转身走进黑暗里。
炕头没人睡,黄述玉把床铺铺在了炕头。
黄述玉刚铺好床铺,前舍友就过来找她,给了她五封信,三封来自母亲,一封来自二姐,还有一封来自三姐。
黄述玉先看了三姐的信。
三姐有小宝宝了,写信和她分享这份初为人母的喜悦。
她嘴角翘成了翘嘴红。
黄述玉拆二姐的信。
二姐夫当上了外科主任,有机会到首都研学。
二姐说如果她夏天在兵团见到二姐夫,说明二姐夫争取到这个机会,反之,说明二姐夫和首都无缘。
黄述玉给二姐、三姐写完了回信,才拆母亲的信。
第一封,母亲交代她不要轻易松口跟朱修荣到西双版纳。
第二封,母亲问她和朱修荣和好了吗?
第三封,母亲说自己上夜班,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多处骨折……
二姐的信在母亲第三封信之后寄的,信上没写母亲受伤。黄述玉分析出两个可能,一,母亲伤的轻,二,母亲撒谎,目的就是骗她回去。
黄述玉往空信封里塞了两张大团结、二十张工业票,封上信封,填上地址,贴上邮票,把这封信和另外两封信装挎包里,抽时间把信寄出去。
正在挑战孟金菊权威的黄述玉今晚睡得格外沉,整个人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
黄述玉睡得早,醒得也早。
她揣着手,逛营部。
离开了三个多月,现在她怎么瞧,怎么亲切。
眼前突然跳出一段弹幕,黄述玉身体颤簌。
这里有一片大泽,大泽身后是一片万顷的沃土,一马平川,是一块难得的好土地,只要到那里播上种子,秋天就能收获数万吨粮食。
曾有两支知青队伍前去征服这片大泽,最后无一人回来。
之后一段时间,这里便成了知青队伍和当地人的禁忌。
后世,骨子里热爱种地,看不得浪费一块土地的国人重整旗鼓,踏上了征服这片大泽的征程。有了最先进的机器做先锋,他们轻易地拿捏大泽。
一辆辆大机械挺进沃土,轰隆隆响在上面作业,意外挖出几个破破烂烂、锈迹斑斑的金属罐子。
金属罐子被他们一不小心挖破,里面的油状物泄露出来的一瞬,人们就嗅到刺鼻的气味,旋即恶心呕吐,眼珠子刺痛。
尽管他们已经及时就医,可是还是死了44人。
经过军医专家鉴定,这是“芥子气中毒”。
弹幕详细描述了后世之人走过这片大泽的路线,黄述玉条件反射般的反应,弹幕要她解除这个隐患。
弹幕:
[二氯二乙硫醚,芥子气,1类致癌物。]①
[芥子气泄露,污染土地和地下水,变成毒地。]②
“给我点时间,我会解除这个隐患。”黄述玉和弹幕商量。
弹幕果然不继续给黄述玉施加压力。
黄述玉回去洗漱,满血复活站在食堂大门口演讲,她的豪言壮语没有打动闾丘艳七人。
金珍三人却跟打了鸡血一样,积极响应黄述玉。
黄述玉原地解散队伍,跑进食堂填饱了肚子,就去找指导员。
“我要去开垦这块荒原。”黄述玉在地图上圈出位置。
这哪里是荒原,这分明是沼泽,吞噬了他们战友的恶魔。毕指导员坚决不同意:“不行。”
“你急迫的想得到队员的认同,我不反对,但是我坚决不同意你用这种极端的方法。”毕指导员的情绪第一次失控,也是生平第一次使用这么严重的词语。
就因为黄述玉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她就不可能跟任何人透露她能看到弹幕,就没办法解释她知道大泽后面的沃土上埋藏芥子气。
黄述玉心里藏着一个大秘密,无法辩解她真的没有意气用事。
“指导员,你看我像冒进的人吗?”黄述玉睁着真挚的大眼睛。
在毕指导员眼里,黄述玉就是一头傻狍子,双眼冒着傻气,只知道往前冲,拽着她掉头,都拽不动。毕指导员偏头,不去看这双冒着傻气的双眸。
“指导员,白部长都夸我运气好,我的好运气一定会带我走出大泽。”黄述玉充满了自信。
“你先回去,让我想想。”毕指导员摆摆手。
黄述玉乐呵呵离开,看得毕指导员捂脸。
毕指导员去找陆连长,把黄述玉找他的事跟陆连长说了一遍。
陆连长沉默地抽了一根烟,抬头,声音沙哑:“我们不去征服那片大泽,我们的后代也会去。本该我们完成的使命,我们不该推到后代身上。”
“你一直没放弃?”毕指导员竭力控制颤抖的身躯。
“我们都是现役军人,在完成戍边使命后,立即回归部队。回归部队前,我一定会去闯一闯大泽。”陆连长淡然一笑,“我只是没料到小黄班长也要去闯大泽,我这个老连长不能落后啊。”
“之前有一支队伍全部留在大泽,有了这次惨痛教训,上面是不会批准的。”毕指导员神色悲痛。
陆连长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烟。他抖烟盒,没烟了。陆连长抖掉身上的烟灰,穿上棉大衣,去场部。
陆连长一句:“我们的使命,不该落到下一代身上。”
这句话的杀伤力可想而知,本来极力反对的白部长听到这句话,默默地抽起了烟。
“你要去征服大泽,但绝不是这时候提。”见陆卫东要反驳,白部长瞪了回去,“你是王部长的兵,王部长是我的兵,你俩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
陆连长不愿把黄述玉扯进来,白部长一声:“陆卫东!”
“到!”陆连长条件反射站正,眼神坚定大喊,“黄述玉同志今早找毕指导员……”把毕指导员和黄述玉的谈话内容一字不漏复述一遍。
白部长自己就是一个运气极好的人,刚当兵那会儿,炮(弓单)来了,他傻愣愣站在那里,忘了躲,炮(弓单)从他脸边擦过去,他愣是一点事都没有,遇上飞机轰(火乍),结果飞机自燃了……
无法用科学解释。
就这么神奇的发生了。
连部出现了一个运气极好的同志,他一直关注着,他发现自己的运气好展现在化险为夷上面,这位小同志运气好展现在“阴差阳错”帮助他人脱险上面。
殊途同归罢了。
有一点陆卫东说得对,他们肩负的使命,必须由他们完成。白部长内心已经接受了陆卫东下得军令状,也打算把黄述玉塞进“垦荒小队”里,但该走的流程必须走,流程就是开会研究。
白部长让陆卫东回去等通知。
陆连长从场部回来,就开始默默的收拾行李,一同收拾行李的还有三位现役军人。
这次开荒任务,他们默契的把兵团知青排除在外。
弘秘书到红旗矿出差,路过二连,过来看黄述玉。
黄述玉从弘秘书口中得知连长向部长申请开垦大泽后面的沃土,连长提交的人里面竟然没有自己。
这一刻,天都塌下来了。
这明明是她提出来的,凭什么不带上她!
黄述玉像一颗炮(弓单),咻一下冲了出去,她要去找连长。
陆连长坚持现役军人排在第一列队,如果他们没有完成这个使命,兵团知青再上。白部长也拿陆连长没有办法,作为一个贴心的秘书,他来给部长分忧解难。
弘秘书深藏功与名。
黄述玉一声报告,吓得陆连长手中的茶水差点洒出去。
对上黄述玉一脸委屈和怒意,陆连长不解:“被你们班队员气着了?”
“报告,连长,我申请加入垦荒小队。”黄述玉吼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①②定义百度百科
第36章
是哪个王八蛋把消息透露出去的!
陆连长没时间去琢磨这事,因为他此刻正被一双喷火的眼睛盯着。
还记得他初见小黄班长,着实被她那圆润、清灵的嗓音惊艳住了。
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向外传递她是一只刚离巢的雏鸟。
现在她的嗓音里裹着坚定、热情。
希望、信仰从她的眼里迸发出来。
小黄班长成长的真快。
伤感和欣慰萦绕在心头,陆连长以拳抵嘴,压下扬起的唇角,装模作样拉长脸:“你跟着添什么乱,赶紧回去。”
这几天,黄述玉找老知青打听那片大泽,了解到曾经有一支十几人垦荒先遣小队向大泽挺进,无人回归。
弹幕上说一共有两支小队葬身在大泽。
另一支会是连长这支小队吗?
老知青说起这片大泽,脸上全是惊惧。
黄述玉从连长脸上寻找到伪装在愠怒下的决绝。这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连长无声的传达如果他们这代人必须完成挺进大泽的使命,就让他与排长当这个先锋。
她越来越不稳重,下意识做了激动与感动的奴隶。
可是他们这一代人不就是这样,最容易激动,也最容易感动。
“这是我提出来的,垦荒小队必须有我。”黄述玉用拳头蹭掉脸颊上的湿润,一头扎进漫天飞扬的雪粒里。
陆连长走到门外,视线迅速被大烟炮淹没。
这是北大荒独有的浪漫。
陆连长组建了一支四人垦荒小队的消息悄悄的在连队中传播。
知青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传达他们要加入这支垦荒小队的决心。他们肩负屯垦戍边的责任,这就是他们加入这支队伍的理由。
这几天,闾丘艳总是默默地注视着女班长,女班长朝她这边看来,她快速低头,刨冰层下的冻土,冰沫像一朵烟花绽放开来。
以闾丘艳为代表,她们打心底里认为自己是罪人,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她们用着自己的方式折磨自己。
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好似要从精神上彻底摧残自己,才是她们的归宿。
她们是这个时代黑暗一面的缩影。
黄述玉和闾丘艳眼神撞上,闾丘艳眼中的凄哀让人心惊,那是一种认为自己有罪,却不知道怎么解脱的茫然。
“班长,有肉。”
黄述玉把视线从闾丘艳身上移开,回头,就看到车雁卉追着一只矮脚鹿跑,余光瞥见兄弟班一个男知青撂下铁锹,抓起(木仓)背身上,穿着臃肿的他手脚并用爬到小土坡上,咬掉手套,抱起(木仓),瞄矮脚鹿。
脸尚稚嫩的小战士扣动扳机。
“车雁卉,趴下!”黄述玉一把摘下口罩,拔高的撕裂声,吓得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下意识寻找车雁卉的身影。
“好嘞!”来自延吉的姑娘,主打一个听从指挥。班长前一秒让她趴下,下一秒,她的身体啪叽一下砸在雪地上。
子(弓单)穿过她的虚影,打中了矮脚鹿。
黄述玉奔向她,把她拉起来,仔仔细细检查她的身体,她身上没有伤口,就是刚刚用力过猛,把自己的鼻子磕红了。
血液染红了矮脚鹿身下的雪地,车雁卉盯着刺眼的红色,大脑失去了运行。
被一个人拥入怀里,车雁卉身体也恢复了运转,趴在班长怀里嗷嗷哭:“班长。”
脸色比雪白上三分,眼睛惊惧的金珍跑过来,哭着抚摸车雁卉的头,不停的重复:“没事了。”
指导员听到动静赶过来了解清楚情况,安排黄述玉带她到旁边平复情绪,他带走了那个吓呆了的小战士。
那只矮脚鹿被炊事班带回了食堂,将它片成了纸张那样薄,给车雁卉同志解恨。
今天的事引起了连部重视,宣布明天停止一切劳动,都要给我重新学习。连长、指导员连夜召开会议,排长、班长必须参加,会议开了半宿。
熬红眼睛的排长、班长给队员上课。
哭得泣不成声的小战士当着全连的面做检讨。他当时只想着不能让肉跑了,想要显摆自己的(木仓)法,并没有考虑可不可能会伤到战友,他为此感到羞惭。
小战士把自己内心最丑陋的一面摊在阳光下,他的这场检讨是毫无尊严的。
全连知青感受到小战士的诚意,接受了小战士的检讨,起身热烈鼓掌,欢迎小战士重新回到革命队伍中来。
受害者是车雁卉,原谅小战士的人不只能是车雁卉,还要有全连知青。
黄述玉心里是悲哀的,行为上却要和大家一样,不能让人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异类。
这件事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全连战士又把目光落在垦荒小队上面。
黄述玉向连部请了一个假,在路上拦下一辆物资车,到邮局把三封信寄了出去。
本该回到连部的人,此刻正在分场部。
她激烈地刚强地要求二连女子知青班去开垦大泽后面的荒原,她要立军立状,那片荒原上第一行脚印,只会是垦荒人的脚印,她要今年开荒,今年打粮,明年在那里建新点。
闾丘艳以前的连队,几十万斤粮种播下去,结果颗粒无收。一直以来坚定的认为自己相信科学,信马克毛列的王主任,藏在血脉里的封建遽然冒出来,心里认同这个连是不详的,他却不愿意亲口承认。
王部长没有给黄述玉理由,只给她一句话:“你可以加入垦荒小队,你班队员不行。”
“我们班的丁春、曾静、窦善美是拖拉机手,最新的54马力的拖拉机她们都开过,闾丘艳、车雁卉是康拜因手。从播种到收获,我们女子知青班能够独立完成,我们有能力去当先遣小队。”黄述玉声音高昂激动。
“胡闹!”王部长大声呵斥。
见说服不了王部长,黄述玉当即胡搅蛮缠,嘴中只重读那句话。
黄述玉的撒泼发疯着实让王部长头疼,他打心底里欣赏、喜爱这位年轻的战士,不肯把她发配边疆,只能心累的妥协,让黄述玉先回去,他要和场部研究一下。
黄述玉兴高采烈跑出分场部。
她跟门卫打听,得知下午2::10有一辆运输车经过分场部,途径二连。
黄述玉就在分场部门口等车。
“黄述玉同志。”
原地跑步热身的黄述玉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趴在车窗上朝她招手。
黄述玉搓了搓手,跑过去:“林巍同志,许久不见了。”
不拘言笑的林巍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些:“你要回连部?”
“嗯呐。”黄述玉五官笑成了一团。
“上车,我们经过二连连部。”林巍话音刚落,黄述玉的道谢声就飘起,人已经跑到卡车后面,扒着车后门,往卡车上爬。
卡车上装着泡菜缸、粮食,黄述玉缩进缝隙里藏着。
车摇摇晃晃,把她晃睡着了。
卡车停在二连连部,林巍和司机等了一会儿,始终没见到黄述玉下来,林巍下了车,绕到车后面,双手一扒,腿蹬车后门,人就到车上了。
林巍扫了一眼,没看到人,心里一紧,不会半道上把小姑娘颠下了车吧!林巍正要跳下车,陡然听到物体撞击坛子声,他寻着声音找过去,就看到缩在洞里的小姑娘捂着额头喊疼。
黄述玉钻出了洞,朝林巍干笑两声,撇头看到连部,她一瘸一拐爬下卡车。
林巍回到驾驶室副驾上,让司机开车。
等看不到车影子,黄述玉才放下挥舞的手臂,转身朝连部走去。
黄述玉一出现,指导员就把她喊进了办公室。
今天上午,女子知青班的吴翠娟找陆连长,向陆连长递交了七份加入垦荒小队的申请,兄弟班的知青也来递交申请,撞见了。中午休息的时候,这个知青无意间提了这件事,有人说她们是不详之人,如果他们是她们,一定会远远地躲着大家,不会出来害人。
吴翠娟路过听到了,当时吴翠娟没有任何反应。
下午上工,吴翠娟突然情绪失控,用铁镐朝自己腿砸去。
幸好被金珍、车雁卉两人及时制止。
两人一个从后面抱着吴翠娟,一个夺下吴翠娟手里的铁镐。
毕指导员已经叫这几个人写检讨。
他叫黄述玉过来,一方面让黄述玉了解这件事,另一方面让黄述玉多关注七人的心理状况。
黄述玉从指导员那里离开,朝宿舍走去。
金珍透过窗户看到班长的身影,她穿上棉大衣,去迎接班长。
今天班长离开之前,特意把她和雁卉交到一旁,叮嘱她俩多关注班里其他队友。嘴上鼓囊,却严格执行班长的命令。
一想到今天下午发生的事,金珍就惊出一身冷汗。
今后班长的命令,她俩要更加重视,更加完美的执行。
金珍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跟班长汇报。
吴翠娟跟黄述玉住一间宿舍,黄述玉进屋,就看到吴翠娟双目呆滞,失去生机躺在炕上。
场部还没有接受她的军令状,黄述玉担心现在告诉她们这个消息,万一垦荒小队中没有她们名额,会彻底摧残她们的精神。
黄述玉没说,团结金珍、车雁卉、钱草多关注七人。
这几天上工,黄述玉有事没事就嚎几嗓子。
连长开玩笑说黄述玉要抢了司号员的工作。
黄述玉不说话,只知道龇着大牙笑。
几天之后,场部接受了黄述玉的军令状,派二连女子知青班当先遣小队去开垦大泽后面的沃野,由陆连长带队,黄述玉当他的副手。
这个消息在全连引起了轰动。
全连战士不能理解上面的决定。
在一双双难以置信眼神的注视下,七位姑娘放下工具,抱成一团放声痛哭,把对自己的质疑,把自己的委屈通通哭出来。
当她们从连长那里知道这个机会是班长为她们争取的,她们为之前对班长的态度感到羞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接下来几天,他们为这次远行做准备。
毕指导员把连部最新的两辆拖拉机拖出来检修,把丁春、曾静、窦善美喊出列,把检修任务交给了三位姑娘。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指导员把验收工作交给了连长。
黄述玉带人到仓库搬木爬犁,被指导员制止,指导员神秘说要送一件礼物给他们。
他们出发当天,指导员宛若一个魔术师,神奇的变出两架崭新的木爬犁。
金珍、车雁卉牵着两匹军马过来。
陆连长抚摸军马,说了句:“好马儿。”声音里含着难以言明的慷慨赴义,把木爬犁套在马上。
姑娘们展露笑颜把草料、粮食、蔬菜、行李装到第一辆木爬犁上,在第二辆木爬犁上搭帐篷。
先遣小队披红戴花,全连战士列队整齐为他们送行。
丁春、曾静驾驶两辆拖拉机在前面开路,陆连长坐第一辆马拉爬犁尾随在后面,黄述玉9人挤在狭小的帐篷里,紧紧地跟在陆连长后面。
西北风掀翻帐篷帘,风杨的雪粒扑了她们一脸。
压不住帐篷帘,姑娘们无奈妥协,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
没有遮挡物,姑娘们抬眼就能看到沃野山川被冰雪冰封,化身成一头白色的钢铁巨熊,一声咆哮,风雪化身为千军万马,声势浩荡朝先遣小队杀来。
他们这群外来者不仅没有被吓退,反而勇猛地朝腹地挺进。
钢铁巨熊又生一计,引诱他们深入腹地,让他们迷失在雪原上。
只是它没料到前方开路的两个姑娘有指南针。
它的计谋再一次落空,在那里无能狂怒,发动大烟炮这个绝招。
先遣小队怕他们迷失在大烟炮中,用绳索窜连彼此。
黄述玉的视线被纷扬的雪粒淹没,摸索着收起地图,从兜里摸出口琴,一曲《在北京的金山上》在雪原上回荡。
曲声落幕,蓦然响起《伏尔加船夫曲》。
“黄班长,你会《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吗?”来自陆连长的声音。
在闾丘艳几人惴惴不安、急促的呼吸下,自然的、细腻的,带着异域风情的曲声响起。
陆连长准确无误跟上节拍。
他们连长的声音竟这么的好听。
温暖而浪漫。
这要是在以前的连队,免不了要进行一场“思想意识形态领域斗争”PD。①没有把这种风气带到二连的闾丘艳七人,忐忑不安的表情下掩藏着艳羡的情绪,欣赏空灵悠扬的曲子和歌声。
在辨不清方向的雪原上奔驰了两天一夜,先遣小队抵达大泽附近。
大泽被冰封在冰雪之下,目光触及到的一切都是白茫茫,先遣小队找不到大泽的位置。
地图被黄述玉翻来覆去研究,黄述玉也没研究出确定大泽位置的参照物。
黄述玉注意到连长有意识寻找凸起来的雪堆,急切地刨开雪堆,是斜倒的枯树,连长走开,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黄述玉不明白连长的用意,却知道连长不会做无用功,连忙召集队员去挖凸起来的雪堆。
他们刨了一天。
大泽的恐怖不仅让兵团知青退避三舍,也是边民的禁地。
这里是一片无人区。
是野兽的栖息地。
他们刚到,就有狼群站在远方对他们虎视眈眈。
在天黑之前,他们必须要赶回去。
陆连长发出立即回去的指令,返程的时候,把他们之前刨出来的枯树拖回去。
先遣小队成员照着做。
他们在拖拉机旁边扎了两个帐篷,在帐篷边燃起了篝火,埋锅做饭。
篝火燃了一夜,狼也叫了一夜,天亮了,它们不甘地离去。
今天,先遣小队重复昨天的动作。
离扎营地三里地外,黄述玉扒出了枯树以外的东西,硬硬的,像石头。她丢掉树枝,用手刨,物体露出了五分之一,上面好像刻了字,黄述玉用袖子轻轻擦拭,“垦”,喘着粗气的黄述玉不知疲倦刨,第二个字是“荒”,下面是冰层。
“垦荒人。”
头顶传来被风割裂的哑声,黄述玉抬头,看到连长走远的背影。
“大泽的位置已经确定了。”陆连长的声音在大泽上空回荡,风呼啸,是昔日战友在回应他。
答案呼之欲出,是垦荒人的墓碑。黄述玉朝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没有打扰他们的安息之地,疾步走,旋即在大泽上狂奔。
姑娘们欢呼着,原路返回,拆帐篷。
张着恶魔之口的大泽被冰封住,此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咪,没有任何威胁。
它收起锋芒,暂时蛰伏在冰层下面,绿油油的双眸悄悄偷窥猎物朝它迁徙。
先遣小队站在大泽上面。
他们此时面临一个困境。
他们必须准确的确定安全位置,安营扎寨。
没人知道大泽到底有多大,倘若他们选错了据点,土壤一旦解冻,他们就会被大泽吞噬进肚子。
此刻,他们像是一个赌徒,拿着自己的生命当赌注。
每个人的心都是不平静的,除了黄述玉。
黄述玉铺开地图,询问连长墓碑在地图上的准确位置。
“这里。”陆连长没有任何犹豫,在地图上指出位置。第一支垦荒先遣小队接受命令探索大泽,试图找到一条安全通过大泽的路,抵达对岸,探索刚开始,他们的人生戛然而止。
是那么的突然。
黄述玉一头扎进爬犁上的帐篷里,把僵硬的双手揣怀里焐热,拿出来,从挎包里掏出笔、尺子,喊弹幕出来。
弹幕没有任何反应。
上次她试探弹幕,弹幕可不是只知道机械的发布指令,它见她没有动静,可是准确的拿捏住她的心里,给她施加压力,自己装模作样和它商量,它果然不给她增加心理压力。
黄述玉把笔和尺子一撂,滚刀肉说:“化冻前,我劝连长回连部。”意思就是让弹幕找其他人合作,解除“芥子气”隐患。
黄述玉不知道弹幕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她明确的知道弹幕不会危害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她才肯给它做事。和弹幕合作了这么多次,到目前为止,弹幕比她更深爱着这片土地。
热爱着这片土地的弹幕给了黄述玉回应。
黄述玉抑制不住激动,一改刚刚的嚣张模样,态度谦逊,恳求弹幕帮助她在地图上画出大泽。
黄述玉手上的地图是手绘的,非常粗糙,也不大准确。
弹幕先帮黄述玉选了一个安全的驻地,驻地就选在了沃野上面,附近还有一条水源,等冰雪初融,他们取水也方便。弹幕留下一句话:[等冰雪初融,你再唤我。]
黄述玉浑身洋溢着欢乐走出帐篷,陆连长朝黄述玉招手:“黄班长,你说我们选哪里当驻地?”
黄述玉小跑过去,在连长的地图上圈出了一个区域。
老领导的领导说整个场部再也找不出一个跟黄述玉一样运气好的战士。出发前,毕指导员跟他说,如果他陷入险境,不妨试着信任黄述玉。
到底要不要相信黄述玉?
陆连长正在天人交战。
丁春、曾静已经率先启动拖拉机,朝着班长选得地点驶去。
车雁卉几人坐爬犁追赶她俩。
黄述玉手中拿着指南针,徒步走过去。
姑娘们帐篷已经扎好了,陆连长才走过来,一只手拖着一棵枯树。
驻点就这样草率的决定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的足迹踏遍了大泽,每天都会跑到沃野上嘶喊,在沃野上标上记号,宣布他们是这片沃野的主人。
在雪原上,他们已经不知道度过多长时间。
冰雪一天天融化,先遣小队愁没了冰雪,怎么煮饭!
一天夜里,躺在帐篷里睡觉的队员隐约听到潺潺溪流声,不少人以为自己在做梦。
第二天,他们起床,溪流声还在,队员寻着声音走过去,看到薄冰下的流水,高兴坏了。
黄班长随手一指,不仅选到了安全地带,还带了一条溪流。有生之年,他们就没见过谁的运气比得过黄班长!
经过两天的探索,队员已经确定驻地前方是他们热切渴望的一马平川的沃野,后方是大泽。
他们这就通过了大泽!
他们根本就没想过一下子就通过了大泽,没有准备充足的补给。
激动之后,他们该怎么走出大泽,回连部拉补给?
陆连长快速做出了安排,他去探索安全通道,其他人翻地。
黄述玉反对,她的理由垦荒任务艰巨,拖拉机必须日夜不停工作。加上连长,4个人会开拖拉机,他们4人两两一组开拖拉机耕地。
连长还想说什么,黄述玉说:“同意我安排的举手。”
结果只有连长一个人没有举手。
“少数服从多数。”黄述玉就这样把连长安排到耕地的位置上。
这片沃土上埋藏着芥子气,在没有寻找到安全通道的前提下,黄述玉不打算让大家发现芥子气,为了不制造恐慌。
黄述玉建议连长先翻三点钟方向的地,没有别的理由,只因那片土地没有芥子气。
只要能垦荒,犁哪块地都行!陆连长接受了黄述玉的建议。
陆连长、丁春、曾静、窦善美轮流开拖拉机犁地,背着(木仓)的闾丘艳、满小慧、相盼跟在后面捡被铁犁翻出来的土拨鼠。
她们把土拨鼠开膛破肚,抹上盐,串在树枝上晒干。一旦他们补给吃完了,又没有找到走出大泽的安全通道,晒干的土拨鼠就是他们唯一的粮食。
黄述玉带领其他人寻找安全通道。
冰雪消融了,黄述玉呼唤出弹幕,在弹幕的建议下,花了几天时间绘制出一张新的地图,比例尺是1:500。
弹幕帮助黄述玉在地图上标出安全通道。
作者有话说:
①来源人民日报
第38章
安全通过大泽的路线图搞到手,黄述玉向连长提出去探索大泽,遭到了连长的强烈反对。
每天都有动物在他眼前被大泽吞噬,陆连长对大泽的恐惧与日俱增,他坚决不同意黄述玉同志一个人涉险。
在荒原上待的时间越长,她们就能更深一点了解大泽的恐怖,对大泽的畏惧就越深。大泽每吞噬一只动物,都是在笑话她们当初对它的轻视是那么的可笑。这次,全体队员都站在了连长这边。
黄述玉无法打消他们对大泽的恐惧,又无法说服他们,无奈之下只能假装打消了探索大泽的念头。
队员观察了几天,确认黄班长真的不会去涉险,他们绷紧的神经得以放松。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疲倦便席卷整个身体,让他们睡得特别沉。
一天夜里,拖拉机在旷野上作业,先遣小队在拖拉机的轰响声中安然入眠,一个消瘦的身影悄悄溜出营地,徒步向东走去。
狼群偏爱落单者。
它们视拖拉机上的队员为落单者。五天前,一个深夜,在人最困倦的时候,它们朝落单者发起进攻,被落单者操控大块头撞的四肢散落一地。
仇恨没有让它们丧失理智,它们蛰伏起来,在暗处悄悄地盯着猎物。
发现了一个落单者,它们不约而同朝落单者靠近。
前面就是大泽,黄述玉从挎包里掏出手电筒,摘下脖子上的围巾,用围巾把手电筒固定在腰上。
把她提前准备的两捆树枝拽出来,拖着树枝走进大泽,沿路插上树枝当标记。
妄想围困猎物的狼群正在为它们引以为傲的战略部署付出惨痛的代价。
陷住四肢寸步难移的九头狼目眦欲裂、仇恨地瞪着黄述玉,一个呼吸的功夫,大泽中只露出九对狼耳朵。
悲怆、瘆人、凄厉的嚎叫在荒原上响了一声,倏然消失。
“嗷呜!”头狼悲怆惨叫,转身离去,留给黄述玉凄凉的背影。
剩下的三头狼缩回迈出去的腿,转身一步三回头离开。
黄述玉把(木仓)重新背在背上,继续拖着树枝朝前走。
在心中默数十,极速转身,从抱(木仓),到子(弓单)射出,在三秒之内完成。
子(弓单)贯穿狼头。
狡猾的头狼假装撤离,想要出其不意搞偷袭。
黄述玉看穿了它的自以为是,让它死的没有痛苦。
这次,那三头狼没有犹豫,纵身一跃,消失在黑夜里。
黄述玉暗道可惜,她把目光重新放在头狼身上,补了两(木仓),确认它不会突然诈尸,才拖着树枝继续深入大泽。
营地队员被狼的叫声和(木仓)声惊醒。
“班长不见了!”与黄述玉一个帐篷的队员惊慌失措跑出来。
狼通常不会单独出现!
独自面对狼群的班长该怎么办!
负责夜间耕作的连长也听到了(木仓)声,他跑过来,没有看到黄述玉的身影,想到了什么,爬拖拉机上拿(木仓),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队员们找到了主心骨,拿上武器追随连长远去。
他们来到大泽边缘,一束光乱晃,他们追溯源头,看到一个黑影抱着大旗挥舞。
“我找到了一条涉过大泽的路,用了树枝做标记。”
陆连长率先越过大泽边缘,双脚没有被深渊巨口吞噬,内心对大泽的恐惧在这一刻消失,步伐矫健跟着标记走,看到路上狼的尸体,身上陡然冒出一层薄汗。
队员们奔跑超越连长,越过大泽,去拥抱她们的班长。
第二天,闾丘艳、车雁卉带上一挎兜干粮,骑走了唯二的两匹军马,向连部出发。
此刻,黄述玉正在遭受迄今为止连长最严厉的批评。
陆连长恼怒黄述玉的鲁莽,声音尖锐又刺耳:“你现在是不是洋洋得意自己是一个英雄?”
“我从来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被北大荒拯救的迷失方向的旅人。”她的精神世界是极度荒芜的,是北大荒让她的精神世界绿意盎然,让她知道世界原来这么大,她的世界原来可以不仅仅只有一个人。
陆连长怔怔地注视着那张严肃的脸庞,嘲讽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黄述玉沉默地背上背篼,拿着镐头离去。
远处的小山上传来叮叮当当,队员们无声地看着连长。陆连长没说一句话,留给她们一个背影。
连长没说话,就是不反对!
拖拉机手除外,有一个算一个,大家拿起工具到小山上采石,把青石板拉到大泽上,想要铺出一条四米宽,五里地长的青石板路。
告急小队走的第三天,粮食见底,随着最后一滴柴油的用完,拖拉机也停止了轰鸣。
“物资最迟明天到,今天给大家放一天假。”陆连长眼底藏着担忧,背着(木仓)去打猎。
黄述玉拿上武器,笑着对队员说:“我们去打一些猎物款待我们的战友。”
“让他们知道我们过得不差。”金珍嘿嘿笑。
她们带上武器,在沃野上追着矮脚鹿、狍子跑。
她们的班长在大泽边缘插上了树枝,拆掉红色围巾,把毛线绑在树枝上,提醒她们不要再往前走了。
一只矮脚鹿慌乱间误入大泽,满小慧看到红毛线,倏然停了下来,眼睁睁看着矮脚鹿瞬间被大泽吞噬,对大泽的畏惧达到一个新的巅峰。
这场捕猎,队员们收获颇丰,满心欢悦到溪流边处理猎物,把猎物分成小块,用盐腌制。
陆连长回来。
金珍看清连长手中拖着的东西,惊呼:“罕达犴。”这是满语的叫法。
“驼鹿。”钱草的声音和金珍同时响起。
这是一头年幼的驼鹿。陆连长把它交给队员处理,朝木爬犁走去。
先遣小队只有他一个男性,这么多天,他一直睡在木爬犁上。
黄述玉注意到连长肩膀上的衣服有一条约莫六厘米的划痕,那一块衣服颜色较深,是血液干了的颜色。
黄述玉跑回帐篷,背了一个医疗箱出来,找过去,看到连长在缝补衣服,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套,走近,原来是尿素袋做的衣服,上面多个补丁的材质是塑料布。
连长受伤的肩膀使不上劲,将就着缝补衣服。
黄述玉眉头紧皱,走上前抱怨:“连长,你真的太不爱惜自己了。”不由分说让连长脱下上衣。
陆连长也不矫情,当即脱掉上衣。
看到连长肩膀上食指长的伤口,黄述玉一边念叨,一边给连长处理伤口,给连长缝了六针,交代连长一个星期内,伤口处不要碰水。
黄述玉掰半天消炎药给连长,让连长现在就服用。
黄述玉把医疗箱放回帐篷,去看她晾晒的草药。自从来到这里,她看到草药就采,已经有两批被她处理过的草药被她收了起来。
“连长,我们今天烤鹿肉,替支援小队尝尝味道。”溪流边的金珍朝陆连长喊。
陆连长吞下药,说:“行。”
吃食只剩下泡菜,金珍当即决定在青石板上烤鹿肉,裹着泡菜吃。
“陆连长受了伤,忌吃鹿肉和辛辣。”黄述玉大喊。
一粒粮食也没了,连长又不能吃肉,那还有什么可以让连长吃?金珍深深的理解何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实在没办法,黄述玉带了三个人去挖野菜,又安排几个人到小溪里捕鱼,给连长煮一锅野菜鱼汤。
先遣小队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满心期待明天的到来。
他们等来了明天,却没等来支援小队,好在春天不缺野菜,他们也不缺肉。
没有柴油,拖拉机无法作业。
陆连长把拖拉机上的犁卸下来,让一个人扶着犁,他拉犁耕地。
黄述玉吐掉嘴里的草根,拿起镐头继续到小山上采石。
后来,陆连长和窦善美也加入到采石的队伍里。
等他们铺完一条横穿大泽的青石板路,支援小队依旧没来。
他们像是被彻底遗忘在这片大泽中。
黑暗吞噬掉最后一缕光。
陆连长坐在青石板路上,凝望插着大旗的方向。
告急小队走了半个月了,按照约定,毕指导员带的支援小队早该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支援小队迟迟不到!
他再也等不了了,第二天,陆连长让黄述玉带领三个队员回连部。
黄述玉、金珍、窦善美、相盼背上(木仓),又背了一兜肉干,离开了大泽。
唯二的两匹马被告急小队骑走了,没有柴油,拖拉机成了一堆废铁,四人只能徒步回连部。
四人走了一天一夜,才走了五分之一路程。
第二天,四人实在没有力气了,瘫躺在草地上。
在广袤无垠的荒原上,只有她们四人,四人的心被不安和恐惧占据。
地在震动,起初黄述玉以为自己孤独久了,产生了错觉。直到地面震荡越来越清晰,黄述玉意识到这可能不是错觉。
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朝远处眺望。
“是马群。”黄述玉抽出别在腰间的号角,吹起了起床号,她只会吹起床号。
兵团马场的知青来这里放牧,听到熟悉的号角声,有两个知青骑马朝这边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姑娘们相互扶着站起来,解开头巾,朝着向她们飞奔而来的骏马挥舞。
策马扬鞭的两个马场知青,华正祥、田娟,视野里出现了四个姑娘,两人不约而同减慢了速度。看清楚她们穿着兵团服装,两人隔空挥动马鞭,马似流星朝他们疾驰而来。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知青?”田娟高声吆喝。
黄述玉放下号角,拼尽力气喊:“八五一零农场四分场三营二连的知青。”
华正祥、田娟警惕性强,来到四人面前,并没有下马的打算,而是一只手紧攥缰绳,另一只手伸出来,要看四人的知青证。
四人连忙从挎包里掏知青证递给两人。
确认了四人的身份,两人爽利下了马。
马儿在旁边吃草,黄述玉四人分喝羊皮囊里的水。
田娟抱着双膝,目光落在精神和身体都不健康的四人身上,精神的不健康是那种突然走入人类世界的不适应,身体的不健康是她们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差。
田娟眼中充满了悲悯和困惑。
她的目光太直接,被四个姑娘察觉到,姑娘们朝她笑。
田娟突然直起腰,手放在胸前,清嗓子模仿一个人说话:““春播也要像打仗一样……全师结束春播战役……”半个月前,我们放牧路过你们连队,你们连队在做春播动员。按理说你们连队正热火朝天开展春播,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前一秒还在傻笑的金珍倏地站起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讷讷说:“为什么会这样?”
她们是被放弃了吗?窦善美、相盼痛苦的想着。
田娟和华正祥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更深的困惑。
黄述玉呆愣在当场。
她以为连部遇到了棘手的事,腾不出手支援他们。
结果连部正在忙着春播。
她不能接受!
“田同志,可以把马借给我吗?”黄述玉站起来,缓缓捏紧拳头,祈求道。
“哦,好。”田娟仰头注视着黄述玉。
黄述玉一把抓起马鞭,一个翻身上了马背,抓紧缰绳掉头,双腿夹紧马肚子:“驾!”
“班长。”金珍追着跑。
“你们回去,等我的消息。”荒原上回荡着黄述玉的回音。
“可是……你不会骑马!”金珍朝着班长的背影喊,“我们坐火车回来,你说你不会骑马的。”
去年,她和文秀嫂子同乘一匹马,文秀嫂子跟她说过怎么骑马。黄述玉努力回忆文秀嫂子说得话,往后拉缰绳,马儿嘶叫一声,打了几个鼻响才缓慢停下来。
马儿在小溪边吃草,黄述玉啃肉干。
一个小时后,一人一马再次出发。
30公里的路。
黄述玉接近中午出发,晚上十点出现在二连连部。
“谁!”站岗知青拿手电筒扫向突然出现的一人一马。
“女子知青班班长黄述玉。”黄述玉嗓子沙哑的像是砂纸在石头上摩擦。
今晚的站岗知青黄述玉认识,是老七班的岩娜、许威海和刘田野。
许威海、刘田野赶紧上前把黄述玉扶下马。
“我要去见指导员。”黄述玉嘴唇干裂泛白。
老七班的知青知道黄述玉说的指导员是毕指导员,三人眼神暗淡一瞬。
很快,许威海、刘田野一人牵着马,一人扶着黄述玉走进黑暗里。
岩娜站在原来的岗位上,一是,必须留一个人站岗,二是,给三人望风。
“老指导员被撤职了。”许威海痛苦说。
黄述玉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一把抓住许威海:“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你们一走,上面立刻派下来一个干事暂时接替陆连长的工作。”
“在咱们连春播蹲点的吴干事说羊文康老厉害了,他写得文章曾在首都日报刊登过,咱们自己的兵团日报,他的文章就登过四次,师D委格外器重他。”
“二连来了一个了不得的人,我们那叫一个高兴啊!在兄弟连面前,我们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了。”
“黄兴邦却给我们兜头泼一盆凉水,他让我们别高兴的太早。他跟我们分析上面在这个节骨眼把羊文康塞进二连,只有两个可能性,一个是实在没有空缺岗位,羊文康身后的人把羊文康安排在这个位置上,想让羊文康占着这个位置,把老连长挤走,另一个就是占一份开垦大泽的功劳。”
“我们当时把黄兴邦的话听了进去,对羊文康存了一丝芥蒂。当羊文康出现,他大刀阔斧改革,动用关系替我们申请函授教育走进连队,开展连队书画展,请来了师部宣传科的干事到我们连队,给我们拍宣传照,新建了排球场……他给我们连队带来了诸多改变,我们对他改变了看法。”
羊文康对他们越好,负疚感就更加强烈地折磨着他们每一个人。
他们竟生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不希望老连长回来。
黄兴邦说他们没得救了,一气之下申请了探亲假,去海岛探亲了。
他们没一个人去送黄兴邦,用无声来对抗黄兴邦,替羊文康鸣不平。
可是。
他们没想到被他们膜拜顶礼的代连长动不动上纲上线抓他们的思想工作,三天两头让他们写总结。
这时候他们虽然对羊文康不满,但一想到他为他们做的一切,又被内疚笼罩。
他们的心被反复折磨着。
半个多月前,先遣小队的闾丘艳、车雁卉回来向连部请求支援,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先遣小队找到了一条安全涉过大泽的通道。
老指导员立刻准备马车、爬犁、拖拉机、分场部支援连部的卡车,组建一支车队向大泽前进。
被羊文康拦了下来。
羊文康给师D委的谁打去一通电话,当天下午,老指导员就被撤职了。
闾丘艳、车雁卉问羊文康要补给,被羊文康送去养猪了。
往常他们连这时候已经开始春播了,羊文康拿着一张格式不正确、没有章的办公室纸,上面写着狗屁不通的第一号春播指示,摁住他们,不让他们动,非让他们按照春播指示上的时间开展春播。
在他们心急如焚的等待中,二连终于开展春播。
兄弟连的小麦已经出芽了,他们连的小麦才刚撒到地里,这就意味着他们连的小麦比兄弟连晚成熟。
北大荒冬天来得早,雪下的也早,也意味着他们可能在雪里扒干瘪、不饱满的小麦。
这一刻,许威海恨透了羊文康。
许威海希望黄述玉不要在连部出现,希望她回大泽给老连长报一个信。
黄述玉沉默良久,哑声说:“指导员……”
“老指导员被撤职后,嫂子就回娘家了,一直没回来。现在老指导员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又要上工,很辛苦。”刘田野低沉说。
黄述玉沉默许久,倏然抬头:“你们怨恨我吗?”
刘田野、许威海没有出声,黄述玉极小声说:“对不起,我会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连长。”牵着马离开。
她努力想做成一件事,却搅乱了大家原本平静的生活。黄述玉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在心里不停的否定自己。
“嘀嘀!”
黄述玉猛地回神,抬手挡住刺眼的光。
“嘀嘀!”
黄述玉这才发现自己挡住了路,拉着马往路边走。
一人一马完全暴露在卡车的大灯下,副驾驶上的林巍看清下面的人和疲劳的马儿,跟司机说了一声,他下了车。
林巍掏出手绢递给黄述玉,视线却落在马身上。
黄述玉困惑看他。
察觉到黄述玉没有接手绢,他收回视线:“擦擦脸。”
黄述玉摸脸,发现脸上布满了泪痕,声音极细小地自语:“谢……谢谢,不用了。”
林巍迟疑一瞬,收起手绢,抚摸马儿:“它累狠了,至少今晚,它不能再走了。”
黄述玉亲昵地蹭着马儿:“我知道。”
林巍注意到马儿没有躲黄述玉的动作,料想黄述玉手中的马鞭没有狠命的落在它身上。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你这是要去哪里?”
面前的姑娘始终不语,睁着泪水涟涟的大眼睛盯着马儿。
林巍印象中,这姑娘就像烈日下的太阳,灼烈又热情。
她此刻的样子,就像一颗喜阳的草,突然出现在湿地里,整棵草病恹恹的。
林巍看着很不习惯。
黄述玉牵着马往树林区走去。
林巍有任务在身,不能在这里耽误时间,他回到车上,刚刚走了的姑娘不仅出现在车前,还敲车窗。
黄述玉朝司机说声抱歉,耽误他几分钟,又转头问林巍:“你们要去哪里?”
“我们要去场部。”林巍捡着能说的说。
黄述玉趴在车头疾笔写信,嘴中不停地说等我几分钟。她把信塞信封里,从车窗塞给林巍:“麻烦你把这封信交给弘秘书。”
场部只有一个姓弘的秘书,林巍不担心自己给错了人,应了下来。
黄述玉退到路边,卡车从她身边疾驰而去,黄述玉追了两步,大声喊:“一定要交到弘秘书手里。”
司机小赵瞧后视镜,只瞧到一片黑色。司机小赵没丧气,人家开始回忆,女知青虽狼狈,却难掩好颜色。这样气质独特又好看的女知青,一到兵团,很快就会名花有主。司机小赵下流的脑补女知青和弘秘书之间的爱恨情仇,震惊说:“该不会是弘秘书对这个姑娘始乱终弃吧!”
“你真要帮这个姑娘递信?你就不担心你撞破了弘秘书做的丑事,被弘秘书穿小鞋?”司机小赵劝林巍犯不着为了一个姑娘得罪白部长身边的红人。
司机小赵决定帮林巍一把,伸手去够信,要把信从车窗丢出去,却扑了一个空。
林巍把信装挎包里,闭上眼睛假寐,用沉默来拒绝和这个但凡看到一公一母,就说人家有一腿的司机搭腔。
林巍很了解这类人,他们只相信自己想象出来的内容,就算事实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会睁着眼说你造假,好似他们的眼睛就仅仅是一个摆件。
黄述玉和林巍十分不熟,但黄述玉就是相信林巍一定会把信交到弘秘书手里。
春天的北大荒,夜晚还是很冷的。
一人一马来到一个村子里,黄述玉把绳子拴树上,自己在柴草上掏一个洞,钻里面睡觉。
当天边出现第一缕光线,黄述玉把柴草复原,骑着马悄悄离开。
下午四点,黄述玉回到和马场知青相遇的地方。
她发现了一处标记,沿着标记朝西北方向走去。
一个小时后,黄述玉发现了一群马。
马场知青骑着马肆意奔跑,好不快活。
放牧过程中,死一两匹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两匹马的最终归宿就是进入他们的肚子里。田娟把马借给黄述玉骑,已经做好了收不回马的打算。就是她得知黄述玉不会骑马,她的魂差点被吓出了身体。
黄述玉完完整整的出现,一直提心吊胆的田娟可算把高悬着的心放回了原处。
黄述玉骑的马看到了同伴,撒欢儿朝着马群跑去。
一人一马一出现,就受到了马场知青和马群的热烈欢迎。
黄述玉下了马,马儿跑入马群,紧紧地贴着一匹母马。
怀了崽的母马对它爱答不理,被马儿黏烦了,对它又是嗤鼻,又是拿后踢踹它。
这一幕把黄述玉看愣住了。
田娟跳下马,朝黄述玉走过来,接过黄述玉递过来的马鞭。
“事情办好了吗?”田娟关心地问了一嘴。
黄述玉苦笑摇头。
田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干笑转移话题,指用长镰刀割草的同伴说:“我们一边放牧,一边囤草料。”
“这么早就开始囤草料?”黄述玉吃惊道。
“北大荒冬季漫长,不早做准备不行。”放牧事少,田娟还挺喜欢的。
黄述玉还注意到他们捡马粪,田娟说留着冬天烧火用的。
黄述玉和马场知青呆了一晚上。
次日一早,马场知青起床,黄述玉已经走了两个小时了。
马场知青在心里祈祷黄述玉不要遇到狼群。
*
大泽。
五天前,黄述玉四人离开大泽,留下来的知青坐在拖拉机的顶棚上,眺望东方。
她们一坐就是一整天。
用铁镐翻地的连长回来,做好饭喊她们吃饭,她们才离开拖拉机。
三天前,她们像往常一样坐在顶棚上眺望连部的方向,看到三个人影朝她们这边走来,她们欢呼着跳下拖拉机,满怀期待跑去迎接。
结果是……金珍、窦善美、相盼。
从三人口中得知她们被抛弃的消息,姑娘们失魂落魄坐地上。
连长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嘴上安慰她们,其实连长安慰她们的话连他自己也不信。
连长心中的信念已经碎裂,他之所以坚持着去翻地,大概他需要找一件事去做,以此来提醒自己他来大泽的目的,不让自己遗失在荒原上。
她们依旧每日坐在顶棚上,双臂搂紧双膝,无神地望着远方。
这是班长离开的第五天。
连长心事变重了,一句话也没说,拿着铁镐离开。
她们知道班长和闾丘艳、车雁卉一样,不回来了。只有金珍一个人坚持班长一定会回来。
她们想嘲讽金珍,残忍地戳破金珍那可笑的幻想,告诉金珍她的班长不会回来了,却连嘲讽的力气都没有了。
荒原上出现了一个双手拄着棍子蹒跚走路的人影。
“班长!”金珍兴高采烈跑去迎接。
班长即没带回来补给,也没把闾丘艳、车雁卉带回来。她们阴暗的想着这里太苦了,闾丘艳、车雁卉不想回来。
她们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们今晚要逃离这里。
金珍把自己的水壶递给班长,班长把拐棍丢一边,身体像泥一样瘫坐地上,急切地抱着水壶喝水。
水壶被金珍接过去,黄述玉任由身体垂落,躺在草地上的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分离。
升起了这个念头,她陡然发现她的灵魂飘出了身体。
灵魂状态的她看到金珍把她搂在怀里大哭,她看到连长像一台只知道翻地的机器,看到姑娘们打包好的行李。
黄述玉坚信这只是她身体过于劳累,产生的幻觉。
她是活着的,灵魂不可能离体。
黄述玉再次有了意识,她发现自己躺在帐篷里,她听到了金珍跑出去找卫生员的声音,背着医疗箱的卫生员跑进来给她检查身体。
大泽什么时候来了卫生员了?
黄述玉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弘秘书撩开帐篷帘疾步走进来:“你信上说你会医治出血热,是真的吗?”虽然这个时候问这个有些不合适,但是场部那边催得紧,他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黄述玉想问你带卫生员过来,是想让她跟自己学医治出血热吗?黄述玉现在是感激弘秘书带了一个卫生员过来,否则自己这次是真的挺不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黄述玉看向弘秘书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却让弘秘书生出了逃离的念头。
他对黄述玉面临的困境一清二楚。
他进入兵团那一刻,就接受一名战士必须无条件信任、服从上级命令的思想。
这已经刻进了他的血肉骨髓。
他无比自信又坚定的相信上级把羊文康放到二连,一定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他可是羊文康啊!
一个曾给团级以上领导讲过无产阶级和全人类彻底解放学说的□□,他下达这样的命令,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
弘秘书心安理得选择不予理会。
五分钟之前,不管站在谁面前,他都能够大声说他问心无愧。
可是就在这一秒,黄述玉那双感激的眸子如同一把利剑扎进他的心脏,把他的自信扎的粉碎。
他和黄述玉不过是点头之交,没有人规定他必须帮助黄述玉,可是他就是对黄述玉充满了愧疚。
弘秘书转身逃离这里。
“是真的,我真的发现了医治出血热的特效草药。”黄述玉接下来的话让弘秘书硬生生止住了逃离的步伐。
弘秘书放下帐篷帘,转过身,久久地审视着黄述玉,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证据。
身体已经被治愈,精神上受到的伤没有好转的迹象,眼神没有光的黄述玉费力地下床,撑着木棍来到储存粮食的地方。
她放下木棍,推开压着缸口的青石板,缸里出现了半缸鼠肉。
这是之前姑娘们跟在铁犁后面捡的土拨鼠,给自己准备的最后的粮食。
后来他们猎到其他动物,就没动鼠肉。她们居安思危,把鼠肉储存起来,当做最后的“救济粮”。
黄述玉扶着缸坐地上,目光落在被鼠类啃咬过的帐篷一角,缓慢开口:“一个月前,我持续低烧三天,刚开始关节痛、眼眶痛,逐渐蔓延至全身。我起初以为自己只是简单的发烧,直到我发现我胸背、腋下出现了出血点,我知道这不是发烧的症状,我感染了出血热毒。”
“当时我们被大泽困住,队员们情绪低沉,我决定隐瞒这件事。是我把他们带入险境,我无时无刻不自责。要把他们安全带出去的信念支撑着我自救,同时我又不敢让他们发现我得了出血热,所以我每天外出,都会带一些草药回来,我跟他们说我炮制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信了。”
“而我光明正大当着他们的面吃草药,他们还以为我在试草药,没有发现我努力隐藏的秘密。”
“我今天吃这几种草药,明天吃那几种草药。”黄述玉面带淡淡的笑容,缓慢抬起头,“我……得救了。”
出血热凶名在外,让人闻风丧胆,因为至今没有人能够真正的“驯|服”它,它的大名如此响亮,没有人不知道鼠的血、唾液、尿便是人类感染出血热的途径。②
激动短暂的把他对眼前姑娘的愧疚压下去。
他大脑飞速运转。
这里有鼠肉,有鼠活动的痕迹,黄述玉感染了出血热也不难理解。
黄述玉感染了出血热能够被证实。
他现在要去证实黄述玉后半段话。
弘秘书一刻也等不了,他冲了出去找知青谈话。
黄述玉背靠缸,眼睛没有焦距。
她编造了一个毫无破绽的谎言,企图把场部,甚至师部的目光骗过来。
弹幕:
[76年2月25号,黑省兵团撤销。]
[76年冬,停滞了长达10年之久的高考恢复了,这一年没有年龄、婚否、出身的限制。]①
黄述玉知道弹幕在内疚让他们陷入困境,尽管弹幕拿出治疗出血热的特效草药来补救,弹幕却认为不够,又告诉她两件未来发生的事件。
这两个惊天大事件在黄述玉心里掀起了涟漪。
黄述玉在脑中记忆着,一个字都不允许记错。
金珍掀开帐篷帘,探头发现班长没休息,她小跑凑过来,和班长坐一起,脑袋虚枕着班长的肩膀:“场部的弘秘书真奇怪,你昏迷着的时候,他挨个询问我、连长关于你的事,你醒来,他又挨个询问我和连长关于你的事,听到我说你每天都会采草药,他激动地让我带他去看你采的草药。”
“没找窦善美她们谈话吗?”黄述玉问。
班长只要出了帐篷,就会看到驻地少了窦善美等七个姑娘。这般想着,金珍倏然放松僵直的身体,把窦善美七人逃走的事说了出来。
那天她照顾班长,连长根据她的描述去找马场知青借马,窦善美七人悄悄地离开了,带走了指南针和咸肉。
连长骑一匹马,牵一匹马回来,才发现她们逃跑了。
连长来不及想她们是什么时候跑的,把班长缚在背上,骑马找部队。
连长带着班长半道上遇到了弘秘书和卫生员,卫生员结合班长的身体情况,建议立即返回驻地。
整个大泽,只有连长、班长、弘秘书、卫生员、她五人。
“班长,你的情况稳定下来,连长曾骑马去找她们,找到了她们,连长劝她们回来,她们不愿意。”金珍即痛恨她们,又怜悯她们。恨她们在班长生死不明的时候离开,怜悯她们回到连部,将背处分。可能她们认为背处分都比留在大泽被世界遗忘好。
难怪驻地这么安静。黄述玉把脸搭在金珍的头上。
两个姑娘都没有说话,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黄述玉说的话都得到了证实,弘秘书让陆卫东护送他到最近的连部。
二连有了代连长羊文康,前面的代极有可能被去掉,陆卫东不仅没有犯错,反而还立了大功,不可能被撤职。一个连队不可能有两个连长。这件事跟他没有多大关系,还是交给上面头疼吧。弘秘书和陆卫东各骑一匹马离开。
两人离开期间,黄述玉开始了养病生活。
整个驻地只剩下黄述玉、金珍、卫生员庄晓丽。
当时弘秘书跑进场部医院,要带一个医生到大泽,没有一个医生愿意来大泽,她站了出来。她站出来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想亲眼看看让朱修荣念念不忘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宋琴是她邻居加高中同学。
宋琴从小到大都是军区大院一枝花,追求她的人可多了。
宋琴却一直追在朱修荣屁股后面跑,后来如愿嫁给朱修荣。
她和母亲通信,得知朱修荣被泥腿子军官下套子,朱修荣喜欢上了泥腿子军官的小姨子,朱修荣为了和军官小姨子在一起,转业到西双版纳农场,宋琴无法容忍朱修荣的背叛,跟朱修荣离婚了。
今年元旦,她在场部意外遇到朱修荣。她和母亲通信,提起了这件事。母亲和朱修荣母亲聊天,提到这件事,朱修荣母亲脸色骤变,假借有事把母亲送出门。
后来母亲听说朱修荣追军官小姨子追到了这里。
母亲那辈人对黄述玉感官非常差,平素知书达理的妈妈们在一起提起黄述玉,嘴里都是下流词语。
黄述玉办了好几件大事,她的大名响彻场部。
庄晓丽对黄述玉偏见极深,想当然认为黄述玉一定巴结了好多男人,哄得男人晕头转向,把功绩让给了她。
她来这里的目的是揭露黄述玉的真面目。
当她看到生命流失殆尽的美丽姑娘,庄晓丽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么好看的姑娘不应该就这么没了。
她把医疗箱里的药品发挥极致救治她。
黄述玉出现了生命体征,金珍放声痛哭,连陆卫东都哭了,两人不住的感谢她,庄晓丽后知后觉意识到黄述玉可能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在她和金珍的闲聊中,庄晓丽对黄述玉肃然起敬,为自己对她的偏见感到懊恼。
庄晓丽写了一份家书,告诉母亲黄述玉是多么的优秀,朱修荣母亲和宋琴母亲对外说的可能不是事实,已经托弘秘书帮她把这封家书寄出去。
黄述玉感觉自己身体好了许多,背上步(木仓),带着庄晓丽、金珍去找特效草药。
“你用生命试出来的救命药,你就这么告诉我了?”庄晓丽呆愣当场。
“特效草药能够挽救一个人的生命,应该被宣传,被普及,让更多人知道。”黄述玉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她高尚的品格让庄晓丽自残形愧,等她回到场部,她还要写信给母亲,告诉母亲黄述玉不会破坏朱修荣、宋琴的婚姻。这两人的父母也真有意思,自家儿女离婚,不从自家儿女身上找问题,反而把脏水泼到无辜的女士身上,脸都不要了!
她们找到了特效草药。
兴奋过后,庄晓丽掏出记事本,用铅笔在纸上画特效草药。
黄述玉请庄晓丽帮她一个忙,就是在她的行医笔记上画特效草药。
庄晓丽一口答应下来。
“发现”芥子气的时机还没到,黄述玉把这件事再次推后。
接下来两天,黄述玉带着庄晓丽、金珍跑遍荒原,发现没见过的植物,黄述玉就拜托庄晓丽帮她把它们画到她的行医笔记上。
弘秘书、陆卫东回来,就看到三个姑娘坐在拖拉机上,其中一个姑娘教另外两个姑娘认草药。
“黄班长,你看我把谁带来了!”弘秘书朝黄述玉高声喊道。
黄述玉抬头,看到了指导员、闾丘艳、车雁卉,指导员双手牵着两个孩子,闾丘艳、车雁卉朝她跑来。
黄述玉把行医笔记装挎包里,跳下拖拉机,一把抱住两个姑娘。
“班长,迁移车队在后面,我们先行一步。”闾丘艳高兴地哭出声,她回来了,他们等到了车队。
“班长,你不知道我和丘艳正在喂猪,突然被告知我们可以回来了,我俩乐傻了。”车雁卉抱紧班长,才有真实感,心也真正踏实下来。
作者有话说:
①②资料来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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