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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端倪 “马顾怎么


    组建自己的军队, 这话听着多么可笑,但最后却真的让赵怀允做到了。


    据兵部记载,平廿十一年, 先后收到了来自残云骑的十二封信件,信中屡次提到要在西陵组建一支军队,可兵部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 拒绝他的要求。直到五年之后,西陵痛失两城, 死伤无数, 才换来了他梦寐以求的西陵军。


    王聿是残云骑的意外,他的到来对赵怀允是最大的威胁。他个头很大, 一看便知是充军的好苗子, 于是田怀武便让他进了军营,几乎完全代替了赵怀允。


    赵怀允面对此人不但不恼,反而以礼相待, 众人都奇怪他的做法, 只有他本人毫不在意, 一心扑在操练之上。


    稳固西城的最好办法便是加强兵力,补充军备物资,可这对于本就贫穷的西城来说, 无疑是雪上加霜。田怀武没有邓毅德的脑子, 只能勤勤恳恳书信朝廷,请求增加物资,可朝廷根本顾不上他们,田怀武只能重复利用那些本该淘汰的武器。


    也就是此时,王聿盯上了军器。


    “聿靖之役兵败,全是因为王聿倒卖兵器, 无故葬送了几千条人命。后来西戎得知此事,若就此停下反击,疏散百姓,西城尚有一线生机,可他却拼死抵抗,最后几乎葬送了整个残云骑。当时赵怀允因文西县发生一起动乱而离开西城,等他赶回西城时,已是一片血海,敌军也已攻至武夷府脚下。若不是西戎三军驰援,如今便没了西陵一说。”


    邓夷宁了解过谢家军的一些事,又从澄夜口中得知当时的王行育是个名声在外的大善人,这种坑害同僚的事他做不出。


    “王聿既有意将西城拱手让人,又为何求助西戎,这根本说不通。况且,王聿倒卖军器便知道这军器无法用于战场之上,他又为何要让残云骑白白送死,他只是想为谢家复仇,为何要让这么多人同谢家陪葬?”


    王聿倒卖的那些军器,是通过各都司转运的,卫洺坚私底下查过,都司的军器在运出去之前都没有问题,只可能是王聿主动调换的。但如邓夷宁所说,他若只是想要替谢家复仇,残害同僚这种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关于其中的内情,卫洺坚知道的不比她多,从二十年前开始,一切都开始悄然变化,似乎所有的事都朝着失败发展,如果——


    邓夷宁想到一种可能,如果王聿没有倒卖军器,从二十年前开始就错了,那么王聿的复仇计划到底是什么。


    雨点砸在石板路上,邓夷宁从国公府借了把伞,裙摆被溅起的雨点打湿,身后跟着车夫和马车,任由他怎么劝说,她就是不肯上车。


    路口前,邓夷宁停下脚,招呼车夫去一旁的茶点铺休息片刻,付了银子后,留下不知所措的车夫在原地,转身走进大雨。


    上次见到这么大的雨,还是安达乡的洪灾。


    再上次,似乎是她新婚当晚,一场无声无息的雨落在她的心里,时至今日依旧绵延不断。


    “让让——”


    “让一让——”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邓夷宁侧过身,回头看去,纵马疾驰的是个熟人。


    周肃之也看见了她,他勒住缰绳,在她面前稳稳停下。


    “这大雨天,将军怎会在此?”


    邓夷宁看着他浑身湿透,连雨笠也不曾戴上,回道:“刚从国公府出来,正准备回宫。你呢,急匆匆地这是要往哪儿去?”


    周肃之俯身,说道:“马顾的饭菜里被人下了药,宫里太医束手无措,我去南雁楼取了药,正要送过去呢。”


    “你快去,我随后就到!”


    邓夷宁立马回身,朝着茶点铺子奋力跑去,却不见车夫人影。问过老板后,得知车夫将糕点收好,往北边去了。好在也没走太远,追了一条街便找到了车夫,等赶到宫门时,已是一刻之后。


    在赶去刑部的路上,又撞见从都察院匆匆赶来的王大人。


    “王大人,可是去刑部的?”


    王泽行了个礼,道:“正是,臣奉陛下之命,特将马顾立即移交都察院。”


    邓夷宁皱眉:“这么快?刑部抓到下毒之人了?”


    王泽摇了摇头:“还不清楚,臣也是刚得知此事。”


    两人抵达刑部时,四周围了不少人,周肃之站在最里,远远看见她,点头示意。


    邓夷宁看了眼准备上前的王泽,一把拉过他,王泽疑惑地看着她,只听她在自己耳边说了句话,还不等问清楚缘由,她便转身离开了此地。


    李昭澜的马车停在乾清宫门前,江公公正在殿前来回踱步,看见李昭澜出现,如临大敌,立刻跑上前去。


    “昭王殿下若无要紧之事还请明日再来,陛下今日不便见人。”


    李昭澜没动,他定了半晌,看向江公公。江公公赔了个笑,却依旧挡在他身前,没有动。魏越见状上前将江公公拉至一旁,顺势让他背过身。


    李昭澜今日刚从泅水赶回宫,本想回殿休整一番直接回府找邓夷宁,却被半路赶来的周澹一拦住了去路。


    江公公听他说了两句便觉不对,再回头时,李昭澜的手已碰到了殿门,他只能小声叫住李昭澜:“昭王殿下,陛下正在商议要事!”


    他站在门前,静静听着里面的对话。


    “重启聿靖之役牵涉甚广,应由刑部或兵部指派官员前往西陵,为何放任祁阳王一人前往西陵?”户部尚书气得脑仁发疼,在大殿之上指着刘集的鼻子叫骂,“祁阳王军报传至宣州,在你兵部车驾清吏司耽搁了足足两日!祁阳王惨死异乡,闹出这等奇耻大辱!刘集啊刘集,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刘集一言不发,清吏司疏忽确实与他有关,但柴洋光并非甩手掌柜,西陵上报的军籍亦是户部牵头查证,他户部亦是脱不了干系。


    半晌,他回头瞪着户部尚书,说道:“柴洋光,你还有脸指责我兵部?若非是你户部查证不当,军籍册上怎会平白无故多出来两千人来?西陵也不会传出叛军的消息,祁阳王就不会去西陵,也不会死!”


    李昭澜推门而入,众人安静了一瞬,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刘集歇了气,移开目光。


    李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昭王来了,王御史呢?为何不见他人?”


    “陛下,臣刚进宫,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李昭澜走进行礼,“两位大人为何如此激动?”


    “这么大的事,昭王竟然不知道?”李峥气得不行,一巴掌拍在桌上,“三司会审、三司会审,就只有大理寺听进去了,你们刑部都在做什么!”


    钱如泓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李峥一眼。


    就算他们不说话,李昭澜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军籍由户部统筹,再转交兵部审核,无论是哪一方,在知道武夷府报上来的两千人有问题时,却无一人站出来质问武夷府。柴大人年岁已高,身子不好,难道你刘集的脑子也被狗刨过吗?军籍虽落在户部,可说到底也只是代管之职,你兵部自诩人才济济,却从上到下都是瞎子,要这么多人留在你兵部有何用?如今西陵正缺人手,不如刘大人做个表率,提着你那不足二两的脑子,从兵部选五十名大臣,一举击退齐辽可好?”


    李昭澜瞪着刘集,语气越来越重。


    “西陵战乱少说三十年,为何同为边关,西戎就能降服拜古勒,西陵却连区区一个齐辽都无法击退?在座诸位都是领俸禄过日子的,试问一句,可安心啊?二十年前西陵痛失两城,残云骑虽罪该万死,朝廷着兵部、刑部、大理寺以及御史台连夜审查残云骑,却只给了个残云骑是叛军的理由糊弄百官。十八年之后,北疆几乎是同样的方式丢失三城,国耻犹在,尚未能挽回损失,我大宣竟又接二连三无故痛失忠将,你们可安心?”


    刘集的脸色越来越差,可众人心里清楚,二十年前的案子与在场诸位皆无直接联系。李昭澜将矛头直指刘集,摆明了就是要让刘集担下此事,若刘集一旦定罪,刑部户部便也脱不了干系。


    他们心里更为清楚的是,户部和兵部都有太子的人。户部一旦承责,陛下定然会找借口让柴洋光体面地告老还乡,常坚本就是户部尚书的推举人选之一,太子不会坐视不管,那么户部尚书就一定是常坚。而刘集,就会担下这次祁阳王的死,以及二十年前兵部失职的罪责。


    众人面面相觑,面对李昭澜的指责,朝中这些老头哑口无言。正当无人开口时,大殿的门再次被推开,李昭澜回头看见邓夷宁喘着大气,神情未定。


    “马顾死了。”


    平地一声雷,几乎炸开了所有人的脑子,就连李峥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刘集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上语无伦次。


    邓夷宁几步走过去,定在他面前:“刘大人,末将可否向大人讨一个解释,末将从西陵辛苦带回的重要人证,竟在大人的刑部牢狱活不过五日,刑部就是这么看管人犯的?”


    “马顾怎么会死!马顾怎么会突然死了!”一改往日的威风,刘集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副模样,像是随时能被碾死的蚂蚁。


    邓夷宁冷声道:“这得问您自己啊大人,谋反大罪应由锦衣卫北镇抚司主审,携三司会审,大人却以越障侯关押在诏狱为由,擅自将马顾带去你刑部诏狱。刘大人可是活腻了,竟连陛下的旨意都不放在眼里,大人这是僭越啊。”


    刘集慌了,手脚并用爬到中间:“陛下,臣不敢,是越障侯说他要见到儿子才肯说实话,臣这才将他在刑部多留了些时日,否则早就移交卷册给锦衣卫了。当时去接马顾的是大理寺的人,这点大理寺可为臣作证啊!”


    “刘大人如今倒是想起大理寺了?怎么没了往日的那股嚣张劲?”李昭澜眯眼,跟上邓夷宁的思维,“马顾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你刑部别想干净地走出皇宫!”


    李峥揉了揉眉心:“够了,大殿之上成何体统。”


    “为何不能说?”李昭澜转身看向李峥,目光凌厉,“此次西陵之行死伤无数,难道陛下不应该给惨死的祁阳王一个交代吗?西陵猖狂至极,在知道祁阳王和将军的身份后,竟还敢让卫所大打出手。若非安和身手矫健,只怕下场跟祁阳王一样,届时便不是谋害忠将的重罪,而是谋害当朝公主的死罪!”


    邓夷宁看着脚下缓缓冒出一个黑影,影子越拉越长,最后定格在李昭澜的脚边。


    她回头看去,是李韶诠。


    “今日这乾清宫可真是热闹,臣不请自来,还望诸位大人莫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倒台 若刘集倒下


    李韶诠的出现, 毫无疑问地打破了刘集最后一丝念想。他回头,妄图从太子眼里看到一分施舍,却没想李韶诠直勾勾地盯着邓夷宁, 连余光也不曾留给他。


    “安和公主好大的气性,竟当庭折辱刘尚书,弹劾的折子呢, 可有交于都察院啊?”李韶诠说完,转向站在刘集身侧的李昭澜, “是孤记性不好, 竟忘了昭王便是都察院掌事,有没有折子都一样。”


    邓夷宁回头, 笑道:“这罪末将自会领下, 不过太子殿下不请自来,莫非是为了保下刘尚书?”


    “公主这话倒是新鲜,孤为何要保他?他今日的桩桩件件罪责, 都是咎由自取。既任兵部尚书一职, 便应担起职责。西陵卫所的调兵乃兵部负责, 刘集胆大包天,竟调兵指使卫所刺杀祁阳王及安和公主,主犯赵东虽已亡故, 可卫所上下其心可诛。”李韶诠抬头, 对着李峥行礼,“臣以为,陛下应当重罚武夷府涉案之人,还公主和老王爷一个交代。”


    刘集彻底慌了:“陛下,不是的,臣并非——”


    “臣有物证。”李韶诠打断他, 不知何时将一封信放在手中,高举过头,“这是刘大人与武夷府来往信件之一,可佐证其合谋,烦请季公公交于陛下。”


    刘集茫然地看着李韶诠,他根本就没写过这劳什子信,又何来合谋一说。李韶诠做出此举,断然不会再救他于水火之中,即便他早就看清了对方的嘴脸,却还是寄希望于李韶诠能放过自己。


    “陛下,臣是被冤枉的!臣就算是有八百个胆子,也不会做出谋害祁阳王和公主之心啊!还请陛下替臣讨回公道!”


    李峥坐在龙椅上,扫了眼呈上来的信件,眉头越皱越深。


    对于李韶诠来说,刘集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落在棋盘的位置不过是边角。一旁的许仲山尽收眼底,心里琢磨着李韶诠此举的意思,这刘集若真的被收押进都察院,他们是救还是不救。


    若刘集倒下,那么下一个会是谁?


    许仲山不敢想,在他的眼里,刘集算得上是太子心腹,他身为兵部尚书,几乎掌握着整个大宣的军事秘密,对太子而言,应是一颗趁手的棋,可如今是说弃便弃。自己虽是礼部尚书兼大学士,可他能有如今作为,全靠当初太子扶持,他早该想到今日。


    “臣以为,此番兵部生变,表面在于军心浮动,实则源自朝纲失序。期间或有重臣怠政失职,至令法度形同虚设。陛下应即刻平此乱象,当以都察院为首,整肃纲纪、肃清百官。臣既掌兵部监察之职,自当先为其表,以正视听,甘受责罚。”


    邓夷宁看着他言辞凿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这番行为在众人眼中毫无太子威严,不过博个有担当的名声,除了这个,她想不出什么别的于他有利。


    “太子这是何意?”李昭澜冷声开口,“莫非要为一介罪臣揽下干系?如此行径,便是身为大宣储君应有之举?”


    “昭王未免有失偏颇,孤既执掌兵部事务,兵部失察自当由其担责,此乃分内之事。”李韶诠说着,目光一转,将矛头指向李昭澜,“倒是昭王,既兼领都察院、工部之权,理当共负表率之责。然都察院未能尽职,致兵部尚书刘集擅自羁押人犯,终至人亡,此等失职,岂可轻纵?”


    李韶诠上前,越过李昭澜身侧,再次对着李峥行礼,说道:“依律,当免去昭王都察院掌事之职,以示惩戒。”


    邓夷宁心里冷冷一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李昭澜,一石二鸟,就算把自己搭进去也无妨。少一个刘集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李昭澜若失了都察院,一切就又回到原点了。


    “都察院监察失职,臣自当引咎,还请陛下依律处置。”李昭澜语调平直,姿态谦逊,“然既论失职,当一视同仁,兵部尚书刘集,其罪证昭然若揭,应即刻褫夺官职,收押诏狱,听候发落。太子亦监察失职,也当罢免其责,亦为一视同仁。”


    李昭澜一语定局,李峥亦紧随其后。


    刘集算是彻底翻不了身,邓夷宁也没打算放过他,她得想个法子把刘集从刑部转移至都察院。只是刑部钱如泓自身难保,若陛下网开一面,也就落得个罚俸半年,若真要论重罪,只怕这刑部尚书的位置也不保。


    都察院内一片寂静,从刑部回来的王泽听到消息后如临大敌,这都察院中本就有杜氏的人在,李昭澜一走,杜氏岂不更为猖狂。


    李昭澜说道:“杜氏那些人你不必担心,本王已为你打点好了,只是马顾的死得劳烦御史了。”


    “这……”王泽抬头,错愕地看向邓夷宁,后者先是摇头,再缓缓点头。


    王泽立马懂了,连连应声:“那刘集如何,可是还要留在刑部?若是殿下需要,臣可以查马顾案为由,恳请陛下将刘集移至都察院内。”


    邓夷宁闻此立马冒了个头出来,双眼发亮:“当真可以?”


    “臣斗胆一试,毕竟刘集与马顾的死脱不了干系。”


    “那就——”


    “还是不了。”李昭澜打断她,“此事就不劳烦王御史,本王会亲自同陛下禀报,刘集自有去处。这段时日多有叨扰,告辞。”


    出了门,邓夷宁一刻也闲不住,立马开口质问他。


    “为何不让刘集去都察院,难道你要保下他?”


    “保一个将死之人有何用,都察院在宫内,下手的机会不多,不如将他放在大理寺,这样也好让你的计划顺利下去,不是吗?”


    邓夷宁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往旁挪了一步:“你知道马顾没死。”


    李昭澜跟着挪了一步,反问:“你都撞见周肃之了,他怎会死?”


    邓夷宁如有所思,但却也不意外,毕竟这皇宫是他生存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别说人了,就算是一草一木的长势,想必他也记得一清二楚。


    如今兵部无尚书,最佳人选便落在两个侍郎身上,可无论是哪个,李韶诠都不再好下手。新上任的左侍郎是前职方司郎中,跟杜氏也没什么关系,若升任右侍郎,对李韶诠更是不利。


    前日就听说太后近来身子不好,李韶诠更是抑制不住的猖狂,想必方竹妤这段时日也不好过。


    两人即将抵达刑部门前时,春莺忽然快步追上他们,急道:“殿下、王妃,内阁骆大人传信,说请王妃去府上一叙。”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邓夷宁也有些意外,她与骆大人也未曾有过交集,此番传信宫中,也不知是好是坏。她接过信封,问道:“何时来的信?”


    “一炷香前。”


    邓夷宁侧头,赫然盯着李昭澜。


    消息来得及时,还没点李昭澜的名,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可偏偏二人在一起。春莺这脑子哪有秋竹来的精,自然不懂这信为何要单独写给邓夷宁。


    邓夷宁接过信,李昭澜好奇地凑过去,她也没躲,大方展开信封。


    信里就一句话,骆府马车在宫门外候着。


    李昭澜没脸没皮,非说要跟着去,怎料车夫就是不肯让他上车。他好歹也是皇子,四周都是各家马车,邓夷宁嫌他丢人,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他。


    骆府不比信国公府差,邓夷宁很是喜欢庭院里那棵桂花树,这季节正是桂花飘香,她猛地吸了两口。


    “还请王妃在此歇息,老爷稍后便到。”


    邓夷宁等待骆文时,站在台阶上,妄图将这片景色尽收眼底。


    “王妃这是在看什么?”


    “骆大人,景色甚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邓夷宁放缓语气,“不知道骆大人找晚辈,所为何事?”


    “听闻陛下重启对聿靖之役的调查,虽是大理寺复审,可此次前往西陵的是王妃,陛下也未曾对你定罪,想必是默许了一切。”骆文转身面对她,“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个东西要还给你,随我来。”


    邓夷宁跟在骆文身后,走进了一个不算大的院子,院中只有一间落锁的破旧屋子。


    推开便是一股陈年的气息,骆文挥手散开面前的粉尘,却在她要跟进时侧身一挡。


    “别进来。”


    邓夷宁一怔,以为是屋中有什么不该她见的东西,脚步便停在门槛外。骆文察觉她的迟疑,解释道:“灰大,呛人。”


    他没多说,转身入内,屋中只剩下翻找的动静。片刻后,骆文重新出来,手上多了个檀木盒子,盒角陈旧,还蒙着一层灰。


    骆文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抬手递到她面前:“眼熟吗?”


    邓夷宁摇摇头:“没见过,是我父亲的东西?”


    “打开看看?”


    她吹去盒上的浮灰,扣开锁扣,盒子掀起的一瞬,玉色映入眼底,温润无暇。


    “这是……”邓夷宁抬头,有些不确定,“我爹的玉佩?”


    “这是小昭他爹留下的玉佩,给他未来儿媳的。”屋子被重新锁上,邓夷宁跟在他身后,走向前厅。


    “陛下给的玉佩,为何不是陛下给我?”


    骆文回头看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在隐瞒什么,道:“不必在我面前装,你明白的,只是他没有亲口告诉你罢了。”


    邓夷宁轻笑一声,垂眸道:“原来骆大人也知道。”


    “也?”骆文挑了下眉,随即了然,“也是,想来卫洺坚那老头,定是早就告诉了你。但这总归是李家家事,我不便多言,更何况,你要等的人也到了。”


    邓夷宁看向骆文,不知他是何意,只是骆文盯着远处目不转睛,她顺着目光看去。


    桂花树下,李昭澜负手而立,恰如当初她在邓府见他的那一眼。


    只是半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古怪 “…为何不


    骆府到大理寺的这段路格外漫长, 邓夷宁靠坐在马车内,怀中抱着那只盒子,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昭澜偏过头, 盯着她怀里的盒子发愣,像是想从那方寸木盒中窥出什么端倪。许是目光太过刺眼,邓夷宁毫无征兆地回头, 抓了个正着。他慌忙收回眼神,眨巴两下后又觉得奇怪, 自己为何要躲, 于是他先发制人。


    “你抱着什么?神神秘秘的。”


    “你的秘密。”邓夷宁缩了缩力道,抱得更紧了。


    “嗯?”李昭澜挑着眉, 明显愣了下, “我的秘密?骆老跟你说的?”


    “自然。”邓夷宁回头,视线落在他头上的那根簪子上,他似乎很喜欢这根发簪, 许多时候头上都只有这一根, 虽然看着有些素雅。


    李昭澜注意到她的目光, 伸手取了下来,自然地送进她发间。邓夷宁晃了晃头,发现他头上多了支金簪, 看着有些眼熟, 于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邓夷宁失笑,侧头看他:“这是女子的发簪,你戴着有些奇怪,还是换回来吧。”


    “我很喜欢,就这样。”


    马车一路行驶,停在了大理寺门前, 邓夷宁刚掀帘,就看见沈芮宜也站在门前,身侧是一脸严肃的魏越。


    “芮宜?”邓夷宁两步走上前,“你怎在此?你们不是回去了吗?”


    沈芮宜笑着看她,很是欣喜:“我爹说要在宣州内开个铺子,以后就不回遂农了。”


    “那你怎在大理寺门前啊?”


    “前些日子从泅水来了批药材,走的水路,我带着小厮去水库码头取货,回来时撞见一个浑身是伤的老爷爷。去衙门报官后才知道,这是昭王殿下认识的人,衙门不敢妄动,便派人将老爷爷送来了大理寺,我今日是来瞧瞧老爷爷的。”


    邓夷宁眉心微蹙:“泅水来的药材,为何走水路?”


    宣州与泅水不过就隔了几座山,就算不走山路,绕过清徳府入城也好过走水路。商人都是逐利的,这等不划算的买卖断然不会有人做。


    沈芮宜想了想,迟疑着摇头:“我也不知,不过卸货时我瞧见货郎从船上卸了不少芙蓉郡的玉料,许是为了去拉这批玉料才走的水路。”


    “芙蓉郡也可靠岸停下,走官道直抵宣州,又何须多此一举走到滁北卸货,再上小船走滁北河道呢?”邓夷宁颇为谨慎,问道,“你家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


    沈芮宜见她一脸严肃,此刻也不免有些担忧,说话也有些急了:“啊?这不可能吧,我爹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结梁子,许是王妃多虑了?”


    听见沈芮宜忽然拔高声调,李昭澜走到她身后,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怎么了?”


    邓夷宁转头看向他,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李昭澜听完,抬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轻声道:“先进去解决越障侯的事,沈家那边我派人盯着,别担心。”


    越障侯年过半百蹲在大牢里,日子虽不好过,但毕竟是有功绩在身,身着囚服,却也难掩一身正气。


    邓夷宁抬眼看去,身侧还立着一人。那人肩宽背阔,腰身收紧,站姿如松。她正好奇那人的身份,只见那男人一个箭步上来,拱手揖礼:“臣恭请昭王、昭王妃圣安。”


    男人嗓门震天响,吓得她一哆嗦,慌忙竖起拇指:“嗓门挺大,是个上战场的好苗子。”


    “宋无深,北镇抚司掌印镇抚使。”


    邓夷宁点头应下,目光毫不掩饰赞赏:“这身板不去西戎可惜了,若主帅见到这等人才,定爱不释手。”


    “咳——”李昭澜拉过她,挡在她身前,“锦衣卫不比你们西戎军差,别忘了正事。”


    邓夷宁在大理寺待了整整一下午,越障侯听闻儿子已死,泣不成声,终归是全盘托出,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除了这些,越障侯还说出了沧州军备库那三千精铁的事。


    两年前,他接到郅州军备库的军报,称有一批精铁需即刻从郅州军备库转运至雍宁,从雍宁走水路,跨过南平河段,在文西县落脚,最后绕至泸沙城,出玉沙关。


    玉沙关出去便是沧州,沿着沧州边线一路南下,便能直接抵达枝靖府。在越障侯眼里,这就是一条最完美的运输路线,可偏偏在出玉沙关时,出了意外。


    越障侯说他不认识这些人,但那群人手里拿着铁翼营的令牌,还有太子殿下的印信。起初他还有些犹豫,可那群人态度强硬,用太子的亲笔印信威胁他,他不愿横生枝节,最终还是将精铁交了出去。


    许是作为武将的直觉,算着精铁抵达枝靖府的时日,他派人写了封信送出去,五日后的回信称一切顺利。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怎料半年后北疆突发战役,铁翼营驰援北疆却未能用上那批精铁制成的火铳。


    直到那时,他才察觉了事情有异,可北疆已彻底失去抵抗,无法挽回。


    越障侯害怕这件事怪罪到自己头上,每日都提心吊胆,就连认罪书都写好了,怎料朝廷并未怪罪下来,还赏赐枝靖府一批军备物资。


    邓夷宁坐在马车内,手中是今日的问询卷册,她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反而是眼睛看得有些迷糊,好几次伸手揉搓。


    “别看了,睡会儿?”李昭澜从她手中抽出册子,放在自己身后。


    “睡不着。”她眯着眼靠在车壁上,被男人一把掰过头,放在他肩上。不是她不愿意靠,是男人这肩头的珠子太硌了,只坚持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便僵着脖子起身,揉了揉脸。


    马车停在昭王府前,邓夷宁一瘸一拐走了进去,春莺赶忙上前扶着,满眼都是心疼。今日确实是有些劳累,加上这鞋子只是看着漂亮,根本不适合长途跋涉,这一天下来,脚上多了好几个泡。


    邓夷宁坐在床边,晾干刚上好的药水。李昭澜躺在她身后,手里把玩着她里衣的衣带。她还在想着三千精铁的事,总觉得运输精铁的路线有些不对,但从地图看去,那确实是一条最安全的路。


    “你说,这三千精铁若是太子做戏,只为了设局陷害,那他要陷害之人到底是谁?”邓夷宁翘着腿,搭在椅子上,双手反撑在床边,丝毫没察觉掌侧抵着男人大腿。


    “精铁最后在沧州军备库,而且还被制成了盾,按理说沧州都司不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可田明风承认,是他为了更好的掩盖这些东西,才伙同按察司将这批精铁给处理的,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沧州架阁库里记录的清清楚楚,为何不销毁?”她往后一仰,长发垂在身后,叹了口气,“谢家与季家有仇,我爹与谢家又是故交,那这么算来,我与季寺卿也算有仇?”


    李昭澜侧着身,听见这话笑了一下。子时三刻的窗外只听得见掠过的风声,他干脆一手撑起身子,从背后把她圈在怀里,鼻尖在她颈侧蹭了蹭,哼哼唧唧几声。


    邓夷宁缩了缩脖子,躲开男人炽热的气息,侧头垂眼,质问他:“做什么?”


    李昭澜顺势躺下,邓夷宁倒在他身上,姿势有些别扭,整个腰悬空在他身上,很是难受。


    她一根一根掰开他手指,从身上侧翻下去,瞪着李昭澜:“做什么!”


    李昭澜起身将她拉过,跟她对视:“你说呢?”


    “我说?”邓夷宁眼珠子一转,“我说太子另有所图,王爷觉得呢?”


    “夫人真的很讨厌。”


    邓夷宁双手撑在他身上,两条腿垂在床边,身子都快扭成一股麻绳,她干脆翻身上去,坐在他胯间。


    “太子既然将精铁留在沧州,便说明他的目标其实是沧州,而不是丘北,这也就说得通,为何那批精铁会在沧州而不是丘北。丘北是个意外,或许太子也没想到,陛下会将丘北的两个兵符交到他手中。两地相隔千里,太子又不会分身,这样一来,他便不可能放弃到手的两枚兵符,而是只能选择放弃西陵,那么那批精铁便成了废铁。”


    衣带被越拉越长,邓夷宁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觉得冷。李昭澜见她半个胸脯都露在外面,却依旧想的是朝中那点破事,此刻是气出了笑。


    见他这哀怨的模样,邓夷宁眼睛一亮:“怎么,你也觉得是这样?”


    她抱着手臂,触感有些不对,低头一看——


    李昭澜之心,路人皆知。


    不等她说话,男人将她拉了下来,扣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吻了下去。


    唇齿交错,邓夷宁愣了一下,慢半拍地推了几下,却因无力支撑,跟着李昭澜一同倒在床上。


    李昭澜退开一瞬,鼻尖与她摩挲着,却没让她逃开:“都好几日没见了,难得的清闲日,嗯?”


    邓夷宁脸颊爬上红晕,身子也有些燥热,她喘了口气,刚要开口说话,李昭澜再次吻了上去。


    微凉的触感却极为火热,齿间被男人一点点撬开,邓夷宁防守失败,只能反手将男人抵在自己脑后的手给掰开。可若是在校场上,她还有十足的胜算。


    但,这是狗男人的房间。


    她两只手被男人一掌扣住,动弹不得,趁着男人分神间,她用力往后一退,离开男人的双唇,李昭澜却忽然用力抵着后脑,想起身坐直。


    邓夷宁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立刻用力在他唇上一咬,鲜血溢出。


    “嘶……”李昭澜彻底放开她,抹去唇上的血,“你真下死手啊?”


    邓夷宁耳根红透,拍了他一掌,说道:“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没脸没皮。”


    “我也跟你做正经的,你别害羞。”


    邓夷宁听完彻底笑了,一拳捶在他肩上:“你有病啊?为何学我说话?”


    李昭澜放弃了,大字躺在床上,笑得胸膛一颤一颤的:“还能怎么办,算本王不够努力。”


    不明不白的一句话,给邓夷宁听糊涂了,她推开男人,翻身进了床榻里面,裹紧被褥。李昭澜毫不费力地钻进去,将她搂在怀里,用力收臂。


    邓夷宁埋在他胸口,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她睁开眼,将整张脸埋了进去,细细嗅着。


    半晌,她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到的西陵?”


    李昭澜沉而哑的嗓音从上面传来:“怎么了?”


    “我好像闻过这个味道。”邓夷宁忽然想起了,抬头时撞到了他的下巴,“那晚的武夷府山崖边,你是不是也在?”


    李昭澜吃痛后仰,狡辩道:“没有。”


    她忽然笑出声,用力在他胸前戳了几下,鼻息间全是男人的气息,闷声道:“那你是不是听见了我跟靖王的对话,就在那个山崖的洞里?”


    李昭澜沉声一笑,将她的头按下去,下巴抵在她头顶,而男人身体里自带的恶劣性子,也在这一刻完全迸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同舟 “三缄其口


    大雨之后又是大雨, 下得没完没了。


    通政司每日都收到几十封参本,都察院也不得安生,每日早朝都吵得不可开交。


    刘集倒台, 让本就归于太子手中的其他大臣更是惶恐不安,为首的便是许仲山。他虽是礼部之人,却也是靠着贪墨受贿一路爬上来的, 这次太子放任不管,摆明了就是看不起他们这种寒门出身的人。钱如泓所犯算不上大罪, 最后也只得了个罚俸, 至于失职一罪,便全部算在了车驾清吏司头上。


    如今朝廷大出血, 前后搭进去不少银子, 户部头上悬着一把刀,更是担起了重担。都察院也下了死手,不仅查办了朝中半数官员, 还联合户部查证今年登科之人的身份, 最后竟革去了一半的人。


    几位太医几乎是日日跟在李峥身后, 生怕一个不注意,他就能给自己气死。


    今日散了朝,李峥留下骆文在院子里下了盘棋。


    “听说, 你把那玉佩给她了?”李峥落下一颗棋, 长舒一口气,“她怎么说的?”


    “那是个聪明孩子。”骆文有些心不在焉,这好好一盘棋,被二人下得一团糟,“外头流传的那些话,陛下不必放在心上。不过太子的手脚越发不干净, 陛下还是得多注意些。听闻太子妃在慈宁宫待了整整两日,也不知杜氏有何打算,若太子妃此番作为是太子授意,只怕他会有更大的动作。”


    “朕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苦了他们。”李峥自嘲道,“对了,你那侄儿这几日在大理寺可好?听说安和跟他有别的动作,打算让谢家那位也参与进来,这宫里真的是要变天了。”


    骆文失笑着摇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陛下。那些个孩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好比年轻时的陛下和臣,不知天高地厚,才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李峥在棋盘边缘落下一颗棋:“怎么,跟朕下棋很是委屈?”


    骆文笑了一声,说他这棋还是一样的臭,李峥笑着骂他几句,拉回了正题。


    “兵部群龙无首,这几日有不少人都在走动,户部吏部严查严打,搅浑了不少人选。刘集那边还未尘埃落定,朕若是不让他死,如何给祁阳王一个交代。”


    骆文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一个前半生几乎被架空的皇帝,在此刻终于有点起势,自然不想放过杜氏看重的人。


    “可臣以为,刘集可免去一死。”


    李峥手中的白棋一顿,叮啷一声落在棋盘上,拨乱了四周的黑棋。他收回手,只是看了一眼棋盘,冷声道:“为何?别以为朕不清楚,北疆的事跟他脱不了干系,只是朕没有证据罢了。”


    骆文放下棋,抬眼对上李峥的双眼,忽然勾起嘴角,笑道:“陛下神机妙算,不也没算到昭王殿下要挟陛下赐婚吗?残云骑和谢家军的惨死,臣不愿再看到了,想必陛下也不愿再见。”


    李峥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说道:“那刘集就这么放过了?他害死祁阳王可是板上钉钉的事,难道他不该死?”


    “陛下。”骆文规整棋盘,那颗未下的白棋,正巧落在黑棋的包围之中,“前日朝会谈及聿靖之役,大理寺查到了些新的证据,如果这证据跟刘集有关,那他的死,会不会更有意义?”


    “聿靖之役跟刘集有关?”李峥没反应过来,“若朕没记错,刘集入兵部不过两年,聿靖之役是平廿十六年发生的事,他刘集还在边关吃沙呢,如何能牵扯上关系?”


    “关系么,不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刘集都能打点关系至武夷府,为何他不能插手聿靖之役。就算此法不通,那陛下可还记得罪臣田明风的口供?”骆文留了个气口,让李峥想了半晌。


    “田明风是沧州州衙的人,也是杀害遂农知县之人,遂农……是苏青青的案子?这跟刘集就更没关系了。”


    骆文垂眸一笑:“谁说没关系的?陛下可别忘了,刘集到底是在为谁做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峥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原来如此!”


    “其实这件事,昭王早就看清了,被蒙在鼓里的一直是陛下。不过陛下有一点好,便是不插手昭王殿下,任其行事。陛下虽一直不喜太子,可在世人眼中,大皇子毕竟是储君,所作所为皆有情可说,但只要是昭王和靖王做事,便总会得到质疑,就好比当初民间传闻,长康双命。”


    李峥一愣,不知说些什么好,若搁在其他人身上,早被拖出去打上几十棍了。但此时开口的,偏偏是骆文,他只能一笑而过。


    “难得你还记得,但话说回来,刘集就这么放任不管,总归不是个办法。这段日子西戎的河道改造也开工了,户部也已拨了款,不如便将他贬去西戎,为工程出一份力。”


    骆文笑着点头,不枉他绕了这么大个圈子。


    只要刘集还在宫中一日,他的死就必须得有个理由。若只是背上弑将之罪,全家都不得安生。若以工部的名头将他派去西戎充数,说不定以刘集的脑子,还以为是李昭澜救了他,那他在西戎是死是活,就跟朝廷再无瓜葛了。


    刘集落到工部手里,是崔万运这个工部尚书也未曾料到的,他带着陛下的口谕找上李昭澜时,对方还在锦衣卫诏狱。


    对于在诏狱见到邓夷宁,宫里这些人已经是见怪不怪了,毕竟这女人都敢跟陛下叫板,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的。


    这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马顾从大理寺被转移至诏狱,多亏了宋无深的帮助。此刻,三人正商量着马顾日后该如何处置,当事人坐在草席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侯爷得知儿子死讯,如今是心灰意冷,不如交给都察院,让他们先走完流程,在刘集的处刑下来之前,让他父子见面。”


    宋无深看向守在门口的几个校尉,道:“诏狱的人守口如瓶,请殿下放心,此事绝不会让外人知道。”


    “那陛下呢?陛下过问,你该如何说?”邓夷宁一身粉黛,与这血红的诏狱格格不入,但眼底却充满血性。


    “三缄其口。”宋无深垂眸,“臣既然上了昭王殿下的船,就没有下船的道理。祁阳王于臣有恩,臣宋无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如今能坐上掌印镇抚使的位置,免不了祁阳王的托举。”


    李昭澜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放心吧,此事不会牵连你。”


    “殿下,门外工部尚书求见。”


    二人出了诏狱,崔万运像是见到救命恩人一样,立马跪了下去,李昭澜见此以为出了大事,急忙将他扶起,拉到一旁。


    “怎么了?为何这般莽撞?”


    “殿下,你可得给下官想个办法啊!陛下方才来旨,称西戎改河道一事近在眼前,便将刘集交于工部处置,这刘集可是太子的人,下官这若是搞砸了,太子岂能放过下官?”


    邓夷宁安慰他:“先别急,此事定不会这么简单。这消息是何人来报?”


    “是季公公。”


    两人对视一眼,邓夷宁收回视线,想了片刻,道:“陛下此番定是想将刘集免去死罪,既然如此,不如先将刘集扣押在刑部,就说拟定的西戎改道人选还未择定,这段时日工部防汛繁忙,还得拖上个三五日。若有人想保下刘集,那刑部绝不会错失良机。”


    崔万运皱眉:“王妃这是何意?这等要紧关头,何人敢保下他?”


    “大人就先别管了,按照我说的去做,工部定会相安无事。”


    “这……”


    崔万运虽见识过邓夷宁的本事,可她毕竟不在朝堂,许多事不知轻重缓急。他看向李昭澜,得到后者的首肯后,才恭敬地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人一走,两人随后走向马车。


    “你怎么想的?陛下为何要大费周章让刘集去西戎?”刚坐下,邓夷宁就迫不及待开口。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似是胸有成竹:“以我对陛下的了解,这等法子,断不会是他想出来的。”


    “为何?陛下难道有意留他一命?”


    李昭澜温声解释:“倒不是这个原因,刘集一事落在大理寺头上,虽说锦衣卫掺合其中,可复审依旧是三司。刑部自身难保,都察院亦不会监守自盗,只有大理寺能动手脚。若刘集死在大理寺,或是死在羁押去大理寺的途中,你觉得季淮书身为大理寺卿,能逃过一劫?”


    邓夷宁思索半晌,颇为意外道:“这是骆大人的法子?可若是刘集死在去往西戎的路上,那便成了工部的责任。骆大人竟如此狠心,为了保全侄子,要搭上工部的性命?”


    李昭澜摇头,替骆文解释:“自然不会,他或许有后手,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不过骆大人此番倒是提醒我了,刘集不能死在宫里,他只能死在宫外。”


    邓夷宁似乎懂了骆文的含义,接下李昭澜的话,继续道:“刘集一旦死在宫外,刑部便有了无数种说辞,太医院刚检查过他的身子,若是在宫里出现因病而死的情况,刑部就又被推上风口浪尖了。钱尚书一旦倒下可就麻烦了,刑部尚书这位置,可比兵部来的厉害。既如此,若真有人对刘集下手,那此人定是太子党羽。”


    李昭澜赞同:“没错,只是我们现在少一味药剂。”


    “不少,我们可以用精铁的事保下刘集。”邓夷宁脑子转得快,立刻摇头,“他当时在丘北,丘北驰援北疆之事他是亲历者,但这一点越障侯并不知情。宫里都以为刘集是从丘北军出来的,只要我们坐实刘集曾在枝靖府待过,哪怕只有一日,刘集就是有百张嘴也说不清。自然,他也就成了亲历者。”


    李昭澜侧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欣慰,毫不吝啬地赞赏道:“都能想到这一层了,有长进。”


    邓夷宁对着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沉声道:“既然有人要他死,那我便要让他活得长命百岁,要他愧疚着过完这一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就计 “你诓我?


    比刘集处刑来得还快的, 是邓夷宁升任辽北总督的消息。她这几日忙着打点丘北的人,短短两日,便写了十几封书信寄往枝靖府, 家中的信纸都快不够她写了。


    消息一出,邓夷宁悬着的那颗心是彻底死了,辽北总督这个名号看着风光, 背后不知红了多少人的眼。


    “你说陛下是怎么想的,又是封号又是官职的, 这不乱了律法吗?”


    今日沈家设乔迁宴, 邓夷宁被沈芮宜特地邀请至家中,自然少不了施茹双这个热热闹闹的小姑娘, 只是她见着周肃之就没了人影。


    沈芮宜投了颗果脯在嘴里嚼着, 对陛下的做法表示不理解,但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也就只能跟邓夷宁发发牢骚。


    “拿人钱财就得依约办事, 如今我吃着官家饭, 定是会惹上一身腥, 这是我随军那年便想通的事。”邓夷宁拍拍她的肩,“行了,今日是乔迁宴, 别聊这些丧气话了。”


    沈氏药庄今日营业, 门前礼炮炸响,邓夷宁捂着耳朵看热闹,沈隽光也在她身边。


    沈隽光说,澄夜已经有段时日不在山上了,她回家已经月余,可还是习惯隔断时日就去山上小住几日。邓夷宁听了只能装作不知道, 毕竟谢家事关重大,也不可能随意透露,只能寥寥几句宽慰她。


    远处几匹马奔驰而来,停在药庄门前,烟雾散去,邓夷宁看清了来人。


    魏越直奔她而来,低声道:“刑部出事了,刘集死了。”


    “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大理寺传唤刘集,刑部负责押送,就这么一条街的距离,便遭到了伏击。殿下让我来通知王妃,请您去一趟刑部。”


    “那你呢?带着这些人是要去哪儿?”


    魏越简单回答:“殿下怀疑刘集的家人遭到陷害。”


    邓夷宁点头,跟沈芮宜说了句抱歉,转身朝着刑部而去。


    今日宫门前多了些锦衣卫的人,就连进出的官员也得严格搜身。刑部吵得不可开交,平日里口诛笔伐,眼下倒一个个泄了气,大眼瞪小眼。


    “什么情况,今日是何人视事?”


    这群人挨个行礼,一个盘领右衽绯袍的男人从中而出,朝着她鞠了一躬:“臣刑部右侍郎韦致,见过昭王妃。今日是臣入刑部视事,刑部狱今日是郎中张准坐值,他应还在那边。”


    “能否告诉我事情原委,为何刘集会突然转去大理寺?”


    韦致看了一圈四周的人,道:“臣也只是听说,是大理寺少卿派人去的刑部狱,刘集在刑部本就待了有些时日,这工部不接手,刑部就只能耗着。许是听说大理寺来要人,也就没多想,直接将人交了出去。”


    “你们钱尚书呢?”邓夷宁看了一圈,没见到钱如泓。


    “陛下知道此事后,已经派人将钱尚书叫过去了,一起的还有大理寺卿。”


    邓夷宁这心里瞬间凉透半截,还真给李昭澜说准了,这刘集死在了去往大理寺的路上,季淮书这次真是在劫难逃了。


    想必此时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刘集一死,所有的事情就可以都推至他头上,这样一来,邓夷宁计划用精铁一事保下刘集,也就彻底没戏了。


    “大理寺少卿……封策!”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大理寺少卿之子,几月前就见识过这小子坑人的能力,只怕这事一出,封老爷子第一时间便会将他送出去。


    听见封策的名字,韦致身侧之人开口:“莫非王妃还不知道,这少卿之子早就死了。”


    “死了?”


    “对。”韦致点头,回忆道,“也就上个月的事,起初传闻是被鬼上身了,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少卿大人在大理寺没日没夜的查案,几乎没怎么回过家。就是有一日早晨,家里来报说封策半夜自己掉进水池里给淹死了,为此,封家还闹过和离呢。”


    邓夷宁倏地瞪大眼:“掉水池里死的?为何大半夜会在水池边?”


    那人幽幽地开口:“都说是被鬼上身,哪儿还能知道大半夜的去水池边做什么。”


    她长舒一口气,抿了抿唇:“多谢大人,此事有些突然,还望各位大人莫要轻举妄动,刑部不会有事,钱尚书也会平安的。”


    从刑部出来,邓夷宁直奔诏狱,在等到宋无深露面后,她才顺利进去。


    马顾倒是悠闲得很,一人躺在草席上,地上还有吃剩的饭菜,有酒有肉的,许是李昭澜打过招呼。


    只是这屋里潮湿,无风无光的,也不知是白日还是夜晚。他只能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几日下来,肚子上还多了一圈肉。


    门吱呀一声响,邓夷宁跨了进去,马顾以为是送饭的进来了,费力转了个身,迷瞪着睁眼。见来人是邓夷宁后,阴阳怪气地说道:“哟,我当是送饭的呢,原来是昭王妃啊。别说,这诏狱也没有外界传的那么邪乎,好吃好喝供着我,活脱脱一个清闲小神仙。”


    “是挺舒服的,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是想活也活不成,想死也死不了,只差一壶佳酿。”邓夷宁掀开食盒,盒中只有一坛酒和两个空碗。


    马顾坐在地上,看这阵仗有点断头饭的意思,他勾唇自嘲两声:“是来给我送行的?这也不够诚意啊,好歹也来点鸡鸭鱼肉之类的。你骗了我这么久,还从我嘴里套了话,只有一壶酒,怕是不妥吧。”


    “怕一刀下去后流的不是血,是你脑子里的肥油。”


    马顾笑笑没说话,但也没动这酒。邓夷宁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先给自己满上半碗,一滴不留,马顾这才放下心来,大快朵颐。


    他满意地擦了擦嘴,酒嗝一个接一个,很快就见到了坛底,这才说道:“说吧,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刘集死了。”


    马顾搁了碗,没记住这个名字:“谁?谁死了?”


    “兵部尚书刘集,死了。”


    “哦——”马顾摇头晃脑一阵,抱着腿缩到草席上,“这跟我有何干系,我又不认识他。”


    “以前不认识,但现在认识了,他叫刘集,生于……”


    “等等,昭王妃您——这是哪一出?我说了我不认识,他叫什么、生于哪年我通通不感兴趣。王妃若是没别的事,还请回吧,吃饱喝足也该困了。”


    邓夷宁看了眼门外的宋无深,对方点头应下,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呜咽声,一个姑娘被推了进来。


    还不等马顾看清脸,那姑娘便直接扑向马顾,闷在他怀里直呜咽。马顾下意识抬手,却没躲开,只能僵着推开姑娘,低头一瞧,熟人!


    “阿月?”他慌忙扯下姑娘口中的布团,猛地看向邓夷宁,“你们要做什么!她只是个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


    邓夷宁站在一旁,目光冷静得几乎淡漠,慢慢扫过马顾,对他的戏码不感兴趣。


    “都说世间男子最爱给青楼的姑娘赎身,就算只是口头承诺,姑娘也愿意陷进去。古之人不余欺也[1],说的可真有道理。”


    马顾听不懂她话里的弯绕,只觉不安骤然攀升,他低头去解姑娘手腕上的绳索,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解不开,索性一把抄起酒坛,狠狠摔碎。


    “你要做什么!”马顾喘着气,声音发哑,“有种冲我来!”


    “不过是想同小侯爷做个交易。”邓夷宁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刘集死了,便无人指证郅州精铁的去向,只要小侯爷承认,你在老侯爷的书房里见过丘北与郅州的来往书信,我自会留你,和这姑娘一条命。”


    姑娘缩在马顾怀里瑟瑟发抖,似乎是吓到了,马顾听不懂她的意思,却知道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果断拒绝。


    邓夷宁并未反驳,只是换了个站姿,裙摆在石地上轻轻一荡。


    “我劝小侯爷还是仔细想想,如今整个宫中上下皆知你已亡故,你觉得老侯爷还能活多久?刘集一死,命人刺杀祁阳王的责任,可就落在你爹头上了。”


    马顾动作一滞,却强撑着冷笑:“你少诓我!刘集都死了,跟老头子有个屁的关系!你爱干嘛干嘛去,大不了落得个流放的下场,老子又没真的造反,他李峥还能杀了我不成!”


    邓夷宁没想他竟不上当,换了个说辞:“只要我想,或者说是只要太子想,老侯爷就得背上弑将的罪名。我虽跟太子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但在此事上,我们有共同的目的。你还不知我为何要去西陵吧?陛下重启了对聿靖之役的调查,我在没有得到旨意前,擅自前往西陵,还调动了赤甲卫。这般行径后我却依旧站在你面前,你觉得这是为何?仅因我是安和公主?或者是昭王妃?”


    “你威胁我?”马顾眼珠子一转,想起了寺庙的那几个人,“寺庙的那几个竟是赤甲卫的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擅自调兵闯我武夷府,这可是死罪!”


    邓夷宁点头,平静道:“是啊,你既知这是死罪,可我又为何会站在你面前?忘了告诉你,陛下念我平定丘北有功,升任我为辽北总督,你觉得,我还会死吗?”


    “这不可能,你是公主!是皇室亲眷!陛下怎会让你在朝廷任职!”马顾失声,挣扎着起身,却被那姑娘一把抱住,动弹不得。


    “自然是托了你们这些蠢货的福,若非二十年前有人暗害谢家,这颗仇恨的种子也不会落地生根。七年前聿靖之战,三年前赵怀允之死,随后是北疆,再是今年我全家被杀。你说,这一切难道不是你们咎由自取?”邓夷宁再次提起这些事,眼底浮起一丝冷意,“马顾,我不知你跟李韶诠有什么计划,但只要你一日在我手中,他李韶诠就定不会多留你爹一日,尽管你在大家眼中已经死了。哪怕是追到黄泉碧落,他都会捅上你几刀。”


    马顾瞪大双眼,忽然大喊:“我说了我不知道!我跟他李韶诠根本就不认识,又何来合谋一说!你就算是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也得讲究个由头!”


    邓夷宁盯着他许久,就这么一直看着,半晌不说话。马顾被盯得心里有些慌,眼神四处乱飘。邓夷宁忽然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俯身从那姑娘的头上取下一根玉簪。


    她抬手在马顾眼前晃了晃,又回头看向宋无深,后者消失在眼前片刻,再回来时,手中捧着个东西,用黑布盖着。


    马顾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邓夷宁揭开黑布,一块精雕细刻的玉印静静躺在托盘中,看着马顾骤然绷紧的神色,越发觉得招笑。


    “别跟我说你不认识,这可是我亲手从你房间里找到的,跟那些信一样。”她又晃了晃那根玉簪,“这姑娘自己也说了,这是你送的,她可买不起琬琰堂的东西,贵着呢。”


    马顾脸色一僵,却还是嘴硬:“玉印罢了,能说明什么,我堂堂一介小侯爷,就不能拥有自己的玉印,难道连买玉的钱都付不起吗?”


    “自然,可我去问过,这等上好的整玉,琬琰堂可从未出售过。不如你同我解释解释,这玉印底部,怎么就刻着琬琰堂的标志呢?莫非是你自己刻的?”邓夷宁故作惊讶,拉长尾音,却毫无情绪,“天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刻玉玺——”


    马顾吼出声:“你胡说八道,这才不是什么玉玺!我——”


    他才起了个头,邓夷宁便冷声截断:“这就是玉玺,这肯定是玉玺!你们马家上下一个都跑不掉,你们就是下一个谢家。”


    “这不是玉玺!这是貔貅,陆仲诚说这是貔貅!他跟我说这是貔貅!”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红着眼看向邓夷宁,颤声道,“你诓我?”


    邓夷宁站直身子,唇角轻轻一勾,只落下两个字。


    “谢谢。”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苏轼《石钟山记》


    第186章 坦言 “四十多年


    弘德殿内一片肃穆, 李峥坐在御案后,底下跪着一排人。李昭澜进来时,正见李峥按着太阳穴, 耳边是江公公的絮叨。


    他行了个礼,退身站在季淮书身侧,长袍一甩, 直直地跪了下去。别说季淮书,就连李峥也没看懂他这是哪一出。


    李峥声音不高, 却带着明显的不悦:“昭王这是何意?是在逼朕吗?”


    李昭澜背脊笔直, 没有半分低伏的姿态,目光坚定, 语气反倒比往日更为坚定:“臣不敢, 臣自觉有罪,还请陛下一视同仁。”


    “好一个一视同仁,你也想死是吗?”李峥猛地扔出折子, 落在几人面前, 除了李昭澜, 其余都趴了下去。


    “臣不敢,臣只是认为刘集的死没这么简单,故而想请教钱尚书和季寺卿, 只是陛下将他们置于此地, 臣斗胆恳请陛下暂且宽宥。”


    “宽宥?”李峥身子微微后靠,目光锐利,“那你说说,刘集的死怎么就有别的原因?”


    李昭澜侧头看了眼季淮书,想起前几日工部来的消息,料想定是骆文那边动了手, 只是不慎出了意外。


    “臣以为,将刘集打入工部,流放至西戎的改道工程,并非最佳抉择。刘集出身贫寒,能一路攀升至兵部尚书实属不易,本有大好前途,却因贪念对祁阳王起了杀心。其一,这贪念为何,暂且无人知晓。刘集虽羁押于刑部狱,可却由大理寺主办此案,大理寺不设刑狱,人却死在刑部狱至大理寺途中。陛下震怒,势必不会就此放过二者,而此事中,受益者便是兵部,这是其二。”


    李峥目光如刃,直直逼来:“为何是兵部?”


    “祁阳王亡故,是以兵部和刑部共同失责造成,同为尚书,刘集落得流放的下场,而钱尚书却只是罚俸。”李昭澜答得极快,根本不顾一侧钱如泓的死活,额角的汗珠一滴滴往下砸,却不敢抬头。


    李峥眯了眯眼,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昭王这是在怪朕没有严惩钱尚书?”


    李昭澜答道:“臣并非此意。”


    钱如泓的处刑是李峥定下的,而刘集的下场是李韶诠一手造成的,两人的结局在一开始便定下了,怨不得别人。


    刘集是李韶诠舍弃的棋子,在骆文的推断中,刘集得先是活着才能出城。但他忘了李韶诠的狠毒,忘了李韶诠根本就不会让刘集活着出城,而骆文能想到的,李韶诠也能想到。


    上月月初,大理寺少卿之子溺死家中,除了少卿本人,其余人都只当是鬼上身。李昭澜留了个心眼,派人去查了一通,发现几个月前,封策在玉溪阁频繁打探一个叫张威的男子。这名字他比谁都熟悉,也不用细细去想便彻底明白,为何封策最后会惨死家中。


    封老爷子虽一把年纪,却还是想着再往上走一步,可挡住他的人是骆文的侄子,两个都是他惹不起的人。思来想去,他只能抓住李韶诠的脚,试图让他带自己上去,但李韶诠势必也不会让他活着。


    李昭澜对这个皇兄了如指掌,他和邓夷宁的想法如出一辙,如果刘集死了,那么下一个定是越障侯。只是如今越障侯还在都察院内关着,那些老头子可不吃他那三脚猫的功夫,比起救下越障侯,不如先让马顾露面,一个起死回生的人,至少能先拨乱李韶诠的计划。但这一切的开始,都必须是马顾主动指证刘集曾参与过郅州精铁一事。


    马顾指证刘集参与两年前的精铁运输,虽将越障侯架在火上翻烤,但这步险棋却是一石二鸟。于马顾而言,精铁的益处便顺利从刘集转接到他父子二人手中。越障侯虽是奉郅州军备处押送精铁,可最后在玉沙关劫走精铁的是一支拿着太子印信的队伍,太子可辩解此事与自己无关,那李峥自然没有证据。但若是刘集有在枝靖府和丘北来往的痕迹,那么李韶诠擅自调动精铁,便成了板上钉钉之事。


    李昭澜想到这里,看向钱如泓的眼神都变了。他想了想,再道:“于刑部而言,无论是何人,都只是想彻底查清刘集的那些脏事,他们断然不会在此时对刘集动手。但大理寺不同,陛下可还记得大理寺少卿之子溺水而亡,就在上月初。臣自是不信鬼上身的说辞,于是暗中查探了一番,发现封策查到了张威头上,这张威是何人,臣也就不便多说。”


    “昭王是说,有明坞的人在暗中作乱?”


    李昭澜垂首:“臣只是猜测,并无证据。”


    “你自然无证据,污蔑外臣是何等重罪,你担得起吗?”李峥冷笑一声,掌心重重落在御案之上,“李昭澜,你真当朕老糊涂了,连你那点心思都看不出?”


    “陛下息怒。”季淮书忽然开口,“殿下并非此意,只是此案前后多有反常,恐怕另有人借机搅局,意在嫁祸刑部与大理寺,陛下万不可入了圈套。”


    李峥声音拔高,目光在殿中扫过:“你们一个个都说有人要害你们,却无一人给朕说清楚,你们到底在做些什么,又是何人要暗害你们!”


    短暂的沉默后,李昭澜缓缓开口:“此事关乎皇室亲眷,还请陛下三思。”


    李峥抬眼,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将其余人都赶了出去。


    此时,偌大的弘德殿中,只剩李昭澜一人跪在空旷的软垫之上。良久,李峥侧靠在扶手上,语气低沉下来,他闭上了眼:“说吧,又是同太子有关?”


    “不,是宣州周氏、宣州谢氏和南平季氏。”李昭澜低头轻笑一声,“若非安和一步步追查,臣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说来,还要多谢她——对吧,叔父。”


    一声“叔父”如惊雷般狠狠劈在殿中。


    李峥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尽。他张了张嘴,颤抖着不知该说什么,他大口喘着粗气。


    “你……你叫朕什么?”


    “臣愚钝,但不会认错自己的父亲。”李昭澜抬眼,眼神毫无波澜。


    李峥猛地向后一靠,整个人重重陷进龙椅之中,那一瞬,帝王的威严像是骤然消失,只剩下疲惫与失神。他双眼空洞,像是越过眼前之人,忆起某个故人。许久,他才哑声开口:“你……何时察觉的?”


    “陛下可还记得,臣六岁的生辰宴?”李昭澜缓缓开口,“当时南下外臣进贡了一批鲜竹荪,陛下盛赞鲜汤,却忘了臣同父亲一样,吃不了菌类。”


    李峥呼吸陡然一滞,苦笑了一声:“竟是这般的早……你、你为何不拆穿朕?”


    “因为一旦拆穿,儿臣就真的没有父亲了。”李昭澜挺着背,却有些微微发颤,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所以他……臣父到底在何处?”


    殿中陷入死寂,李峥伏在御案上,佝偻着身子,良久,他直起身子,眼眶通红,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空茫:“四十多年了,朕早已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这层假面在脸上盖得太久——”


    他苦笑出声,却比哭还难看。


    邓夷宁出了诏狱,宋无深在她身后紧跟着,手中木盘的那块玉印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她看了许久,不知不觉中慢慢红了眼眶。


    宋无深不知她是何意,但李昭澜给的命令是护好她,此刻也顾不得自己是否逾矩,急忙问道:“昭王妃这是何意?是这玉印有问题?”


    “不是。”邓夷宁扯出一抹笑,摇头,“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宋无深看着她,虽不懂为何突然这样,却明白几人走到今日这一步格外艰难。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我可否去锦衣卫的架阁库瞧瞧?”


    “这……”宋无深愣了,有些为难,“王妃可是要查什么案卷?不如告诉臣,臣替王妃取出来。”


    “算了。”邓夷宁瘪嘴一笑,从他手中接过那块玉印,往外走去。


    几步路跨出去,她站在锦衣卫面前片刻,忽然转身走向还在原地的宋无深,又问:“两年前,诏狱可曾有过什么大案?进过什么人犯?”


    “两年前?”宋无深仔细回忆着,“若王妃想问的是北疆一战,确实算大案。可此案不归锦衣卫管,北疆案卷在刑部架阁库,若刑部没有,便是在照磨所。”


    邓夷宁换了个说辞:“去年冬末,有人在你们诏狱见到过昭王殿下,说他奉旨查一桩旧案,是什么案子?”


    宋无深一时不知她的意思,只模糊地回答:“这……臣还真不知,但当时昭王殿下的确频繁出入锦衣卫,且是拿着陛下的金牌,臣不敢多问。”


    “陛下还给了金牌?那便是能调阅锦衣卫的任何案卷?”


    宋无深点头。


    邓夷宁不再多话,上了马车,打算入宫去找李昭澜。在宫里转了一圈也没见到他身影,秋竹也未曾见到他回昭澜殿,再离开皇宫时,已是酉时四刻。


    马车到了昭王府,府门紧闭,入内也只见正在除草的园丁,春莺倒是跑得快,可也说没见过李昭澜。她心里泛着嘀咕,想着许是赶去了刘集老家,便也不再多虑。


    临近亥时,昭王府的大门被敲得砰砰作响,丫鬟隔着门缝一望,见来人带着刀,吓得脸色一白,转身便往内院跑去,敲响书房的门。


    邓夷宁推门而出:“何事如此慌张?”


    “王妃,门口来了好些锦衣卫的人,点名要见您。”


    “可有说姓名?”邓夷宁边走边问。


    丫鬟摇头,只道自己惊慌失措,哪还顾得上细问。门前的宋无深见到邓夷宁后,松了口气,不等丫鬟走远,便急忙低声道:“臣的人在东市酒楼见到了昭王。”


    邓夷宁投去错愕的眼神:“酒楼?他为何在酒楼?”


    “臣不知。”宋无深拱手,“但还请王妃随臣走一趟。”


    马车行至酒楼,邓夷宁跟在宋无深身后,拐进一间僻静雅阁。邓夷宁脱下身上的黑袍搭在臂弯,对宋无深点点头,推开了门。


    屋内烛火低垂,李昭澜斜倚在榻椅上,身姿松散,一只手垂在榻沿,指尖扣着一只青白瓷小瓶。


    邓夷宁见他一动不动,吓得俯身直探他鼻息,触到那点温热的气息,才堪堪松了口气。尚未直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她被这一动作惊得心跳未稳,正要抽手在一旁坐下,却被他顺势一带,整个人靠近了几分。


    酒气并不刺鼻,只是淡淡的,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反倒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醉了。


    邓夷宁扫过地上的酒壶,轻声笑道:“怎么了,喝好酒不带上我?”


    男人轻笑一声,气息全打在她脸上,邓夷宁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道:“宋大人说要送你回来,你却不肯,都快臭死了。还以为自己是十几岁的小公子呢,在这里买醉装醉,嗯?”


    “是呢。”他嘴角微扬,眼中却偏偏盛着几分委屈似的认真,“不装醉,夫人怎肯亲自来找我。”


    邓夷宁一时无言,却也察觉了他的不对劲,许是今日在宫里发生了别的事,惹乱了心神,只能独自买醉。目光相对的那一瞬,连斥责都显得有些多余。


    她正欲后退,李昭澜却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动作轻柔克制,却带着试探般的小心:“我今日……格外想你。”


    那一瞬间,酒意、夜色和低垂的烛火仿佛一同压向二人。


    邓夷宁尚未来得及开口,他已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而缓慢,带着一丝轻哄的笑意。


    “让我亲一下,好吗?”他低声道,语气近乎哄骗。


    几乎是趁着她气息微乱的一瞬,李昭澜便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失了分寸,低头吻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关联 “是因为牵


    这是李昭澜第一次失控, 似乎感觉不到满足,那种意犹未尽的贪婪将他裹挟,房间那点微弱的光已照不全他所处的黑暗。


    他渴求着这一切, 却又不愿将丑恶的一面露给心爱之人,于是他一再隐藏。直至她持剑劈开牢笼,势必要将他带出, 可从未爱过之人的爱,是自以为是的爱。


    李昭澜退开后, 唇间还挂着银丝, 凑上去轻点一次后,他问:“你恨我吗?”


    邓夷宁不知何时跨坐在他的身上, 双手攀附在男人胸前, 半敛的目光里藏着一丝动情,她以为自己是理智的。


    “为何这么问?”


    这个回答在李昭澜的意料之内,因为她似乎习惯了反问, 无论何时何地, 她都不愿做那个最先开口的人。男人反常的不再惯着她, 整张脸凑了上去,堵住她的唇。可邓夷宁铁了心要问出个所以然,用力推开他, 喘了口气, 捂住男人的双眼。


    男人仰头靠在椅背上,分明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红晕从脸颊一直泛至脖颈,领口微微敞开,连锁骨也带着诱人的颜色。双眼虽被覆着,却像是更清醒了些, 唇角微微牵起,呼吸可以放缓,胸腔的起伏却骗不了人。


    他凭着记忆去寻邓夷宁的另一只手,引诱着放在自己脖颈间,喉结在她掌下轻轻一动,低声笑了一下。


    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邓夷宁心口骤然一紧,几乎忘了自己想问什么。理智在这一刻被他用力扯断,她甚至来不及思量,身子已先一步俯下去,呼吸与他撞在一处。李昭澜明显怔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急切地迎上她的唇,克制被彻底击溃,手掌紧紧攥着榻边,青白瓷瓶早已不知去向。


    索求与退让是同时发生的,这种压抑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悬停许久,好在大雨终于快要溢出。


    放下手掌,男人微颤地睫毛上挂着烛火的影子,邓夷宁轻柔地替他扫去,难得没有破坏气氛。她主动趴在李昭澜怀里,听着男人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闷声开口:“他答应了。”


    李昭澜一手挡在自己眼上,只露出半张脸,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过多的解释,他便懂得她想说什么。只是这气氛正好,却没能完成一些事,还是有些遗憾。


    “嗯,你肯定行的。”


    邓夷宁不想去问他发生了什么,至少在今日她不会问。灼热的气息隔着衣料喷进肌肤,她有些不自在地调整了下位置,正色道:“我有九成的把握,那玉印就是当年陷害谢元叙的玉印,马顾说是陆仲诚给的,但玉印在当年结案后,就应被尚宝司封存或销毁,没可能重新回到陆仲诚手里。”


    李昭澜把玩着她的手指,补充一句:“这种涉及皇权的玉印,即便是伪造,也是会流入内府印绶监,不会进入尚宝司。”


    邓夷宁若有所思道:“那便是有人调换了玉印,或者说如今的印绶监内,根本就没有玉印。”


    “没有玉印也无妨,即便陆仲诚有再多的玉印,只要我们赶在太子发现马顾的踪迹前,将此事捅出去。谢氏周氏和季氏,还有岳父,甚至是四十年前所有的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邓夷宁回头,发丝从他手中滑落。


    “可我总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距离太子大婚不足一月,马顾口中的两万大军还未找到下落,陆仲诚勾结太子的证据也未证实,就连他跟常坚的碰面也是少之又少,这该从何查起?”


    李昭澜点头:“常坚不好动,那便将许仲山推出去,他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也坐得够久了。”


    邓夷宁掌心撑在男人肩上,缓缓起身:“澄夜禅师下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李昭澜的眼神还有些迷离,他缓缓曲起腿,邓夷宁顺着重力下滑,稳稳坐在其胯间。邓夷宁根本没想到他的动作,两条腿根本没施力,力道重的让男人闷哼出声。


    他失力地倒回躺椅,头仰着发笑,邓夷宁也被他逗笑了,从他身上起来,蹲在身边。男人见此往里挪了一寸,示意她挨着坐。


    垂下的长发在他手边,他根本没心思同她说这些事儿,奈何邓夷宁心里想着的,全都是其他男人。


    “你说过,季淮书的祖父是被澄夜的祖父所杀,我爹是因为掺合进了谢家纷争而有牵扯,那周家呢?周家为何会在这场计谋里?”


    “周家与季家是世交,早年间有过娃娃亲,却因两家凑不出一双合适的儿女,便也没了下文。至于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


    这话倒是让邓夷宁有点意外:“你跟他们兄弟俩不是从小长大的吗?为何不清楚周家的事?”


    “为何我就一定要清楚别人的家事?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我便是知道,也不能随意说出口。”


    邓夷宁奇怪:“那你为何告诉我季家和谢家的事?”


    李昭澜从另一侧起身,倒了两杯茶,道:“因为这算不得秘密,稍微年长的人都知道这些事。”


    不合时宜的,邓夷宁竟打起趣来:“昭王殿下是在说自己老吗?”


    李昭澜不吃她这一套,继续道:“其实我们的困局就在此处。”


    邓夷宁抿了一口,思索道:“是因为牵扯到谢家?”


    “没错,你以为陛下如此爽快地答应重查聿靖之役就没有别的心思?陛下把持朝政多年,聿靖之役依旧是朝堂和兵部的一根刺,夫人以为,杜氏为何能接连将人塞进朝堂里?”


    “杜氏也参与了聿靖之役。”邓夷宁瞬间了然。


    李昭澜轻声说道:“我查到王聿贩卖的军器,背后有杜秉文的手脚,他杜秉文就算再厉害,这手也不可能伸到兵部里面,只是还不知到底是太后动的手,还是皇后动的手。”


    “皇后不也被太后攥着命脉吗?只要太子一日在太后手中,皇后便不敢轻举妄动。”邓夷宁朝着他挑了下眉,“太子一死,说不定这东宫的位置就会回到你手里,如此说来,皇后的目标应是你才对,为何要对谢家残余下手?”


    这番话逗笑了李昭澜,他说道:“你这算盘倒是打得精,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皇后没有对谢家下手的理由,那便只能是太后了。只是前朝那些事儿我也不太了解,谢杜两家确实有些仇恨,但谢家的死,未必就一定是杜家下的手,可别忘了还有陆仲诚那个害虫。”


    邓夷宁梳理着事件,目前只有陆家与其他三家毫无牵连。陆仲诚虽不是个东西,但也不是滥杀无辜的货色,除了平日里攀大欺小,杀人这等勾当,凭她对陆仲诚的了解,确实不至于。


    李昭澜忽然俯身低头,对上邓夷宁的视线,柔声道:“回家吧。”


    邓夷宁点头,出门前重新穿上了那件黑袍,李昭澜只是看了一眼便明白,对宋无深投去感谢的眼神。


    马车行驶一路,邓夷宁越想越兴奋,跑去书房东翻西找,还真叫她找到了一样东西。她兴致勃勃推开浴堂的门,却忘了李昭澜此刻正光着身子,浴桶里也只有一汪清水。


    “我找到陆仲诚跟谢家的联系了!”她举着一块残玉,在李昭澜眼前晃了晃,“这是我从邓府找到的一块玉,之前我就觉得这玉不像是我爹会买的,可无论如何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这玉佩背面还有一些刻痕,但一眼便能看出雕刻之人并非工匠,这侵染下去的丝丝黑印,想必也是故意为之。”


    澡巾漂浮在水面,李昭澜转身趴在桶边,看了眼踩在她脚下的踏凳,道:“夫人,此情此景谈论这些,可是有些不妥?”


    邓夷宁目光扫过水面,从男人的指尖一直到耳尖,她视线停留的每一寸肌肤,都清晰可见地红了起来。她干笑两声,走下踏凳,还不忘介绍这残玉。


    “那琬琰堂出来的玉,都会有他们独特的标志,虽不起眼,但绝对错不了。如果这残玉真的跟琬琰堂有关,至少能说明我爹掌握了琬琰堂的一些事,或者更直接点,陆仲诚想攀上我爹的关系。”


    李昭澜明白她的意思:“可这样一来,邓氏就真的不清白了。”


    “反正我相信我爹,他不是那种贪图利益之人。”邓夷宁有些为难,思索半晌后,她下定决心,“不行,我得亲自去见一见陆仲诚,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李昭澜追出来时,她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往大门赶去。他急忙叫住:“今日太晚,走山路危险,明日一早我同你一起,光明正大地去遂农。”


    邓夷宁看着他发尖还滴着水,最后还是应了下来。只是天还未亮,昭王府的大门便再次被敲响,是宫里来了人,说陛下即刻召见李昭澜。送走他后,邓夷宁这才转身纵马,消失在城中。


    抵达遂农已是申时过半,将马放在驿站后,问出了琬琰堂的位置。到了才知道,这琬琰堂竟就在琼醉阁的边上,那场大火虽烧光了琼醉阁,但琬琰堂却毫发无伤,听街坊邻居说,他们还是闭门修缮了一番。


    重回此地,免不了想起一些人,也不知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安好。


    出门前,邓夷宁将那印记画了下来,简单描摹一番残玉的形状。但铺子小二说没见过这等形状的玉,不过这个刻纹的确是他们家的。于是她又借着买玉的名头,问了一番刻玉印的事,小二说这些是掌柜负责的,他就是个卖货的。


    只是这陆仲诚平日里也不出门,她在遂农待了整整两日也未能找到机会动手,邓夷宁心一横,打算点火,佯装烧了这琬琰堂。


    她看着巡检军的路线,计算着脚程,黑烟冒起的一瞬,那些人正巧路过,琬琰堂最终也只烧了个大门。


    陆仲诚赶来时,身上只披了件大氅,邓夷宁趴在对面的屋顶上,咂巴几下嘴里的草根,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血海 他看见了谢


    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陆仲诚猛地抽了一口气,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呛咳,胸腔起伏不定。他费力睁开眼,却只看见一片混沌的黑。寒意顺着发梢往下淌, 湿衣贴在身上,叫人从骨缝里发冷。


    “醒了?挺能睡啊,好几个时辰了, 你平日里不睡觉吗?”放下木桶,邓夷宁嘲道。


    陆仲诚垂着头, 眼神涣散, 似乎还未缓过神。他试探着动了动手腕,粗糙的绳索勒得生疼, 脚踝同样被束住。


    邓夷宁踢了一脚面前的木桶, 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你就是陆仲诚,琬琰堂的老板?”


    双眼被一层黑布蒙住, 头上还套着一层东西, 陆仲诚仔细分辨声音, 却并无头绪,只道:“不知是哪位贵人费心费力,将陆某请到这等地方。若是为生意, 何不明堂正道地坐下谈。”


    邓夷宁厉声道:“别多嘴, 只答是与不是便可。”


    陆仲诚微微一顿,像是在分辨声音的方向,头微微一偏,语气却依旧圆滑:“听姑娘声音不算年迈,我陆仲诚虽阅人无数,可记忆中并无姑娘声音, 想必姑娘定是初来乍到。”


    “我说了,你只管答是与不是。”话音落,鞋底已狠狠碾上他的脚背。


    剧痛猝不及防,陆仲诚失声惨叫,额上冷汗瞬间冒出:“是!是——我是陆仲诚!琬琰堂的老板!不知姑娘所为何事?”


    邓夷宁这才收回脚,绕道他背后,将那块玉塞进他手中,道:“摸清楚了,这块玉,可是出自你琬琰堂?”


    陆仲诚仔细摸索着,麻袋下的神情明显乱了,不等他想好说辞,头上的麻袋忽然被一把抓开。骤然见光,他本能闭眼,却忘了眼前还有一层黑布。


    寒光贴上颈侧,往前送了半寸,划出一道红痕,陆仲诚有些慌了:“这、这只是残玉,我一时不能断定。”


    “此玉形状独特,只是半块也见端倪,陆老板做生意这么多年,难道分毫印象都无?”


    陆仲诚咬紧牙关,强撑着镇定:“江湖规矩,卖玉不识玉,陆某就算记性再好,也不记得十几年前的事。”


    邓夷宁取回玉,在手中颠了颠,道:“我有说过这玉是几十年前的?陆老板不打自招,这可怪不得我。”


    陆仲诚呼吸一滞,脸色顿时灰败下来,恍惚间,他想起了这玉的模样。一块形似苍龙的挂坠,落地一分为二,在战火中任人踩踏,血水顺着纹路漫开,浸染着玉坠,耳边炸开凄厉的哭喊。


    “——啊。”陆仲诚喘着气,从喉间挤出一声破碎的喘息,额间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淌,却听不见声响。


    “别急。”水桶被她提起,又缓缓倾斜,再次将他浇透。


    陆仲诚猛地一颤,像是从溺死边缘被硬生生拽回现实,牙关磕得作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邓夷宁随手将木桶往旁一丢,水渍在地上蔓延开来,懒散道:“这儿别的没有,水管够。看样子陆老板似乎想起了什么,说便是生,不说便是死。”


    陆仲诚喘得厉害,张了张嘴,像是要开口那般,却又忽然停住,声音急促而沙哑,问道:“你是余季?”


    邓夷宁眯起眼,还未顺势承认,陆仲诚像是察觉到这短暂的沉默,立刻摇头否认:“不,你不是余季。”


    邓夷宁咽了口唾沫,嗤笑道:“余季,赵怀允手中苟活的一条狗,为了性命出卖赵怀允的叛徒,太子身边的一条蛆虫,她也配我的名号?”


    “你果然是皇室的人,谁派你来的,我给你三倍酬劳——”他挣扎着往前凑,哪怕什么也看不见,“不,五倍!只要你放我离开,三日后,我定派人将钱送到这里,绝不找姑娘麻烦!”


    “晚了,你那正室已报官,此刻全城都在寻找你的下落。”邓夷宁在他颈间擦拭着剑,一道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你觉得,若是你什么都不说,还能活着离开?”


    一阵阴风吹过,陆仲诚猛地一抖,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只是这黑越发明亮,好似一团火光,晕染着黑色。


    他闻到了血腥味。


    “跑!快跑!”


    陆仲诚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包裹,踉跄着奋力狂奔,脚下的土地坑洼不平,几次险些栽倒,却不敢停。无数只箭从背后射来,背上没有眼睛,他躲不开,只能四处乱窜。


    耳边是百姓的哀嚎,獴敕猖狂,花州溃败后,这群畜生盯上了以纺织为生的笑阳。笑阳兵力驰援花州,百姓尚未来得及撤退,便先见到了血流成海的场面。


    獴敕并没有因为胜利而收敛,他们一直北上,夹击并包围了半数谢家军,谢元叙便在此中。最后,谢元叙是在斜州捡到陆仲诚的,他浑身是血,像是从尸坑里爬起来的,伤腿几乎血肉模糊。


    谢元叙连拖带拽将他扔进了尸堆里,在援兵赶来之前,他们出不了斜州。


    尸堆里亮着一双稚嫩的眼,下一刻,一柄剑便刺穿了小孩,陆仲诚贴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尸身,死咬着唇,任由那把剑在尸堆里作祟。


    谢元叙的选择是对的,獴敕杀红了眼,斜州毗邻烛南县,他们断不会放过。陆仲诚在尸堆里醒了又昏,昏了又醒,等找到他时,援军已到,他也被顺利送出了斜州。


    他是怎么出去的,他的包裹呢?


    胃里一阵翻搅,陆仲诚吐得天昏地暗,酸水混着胆汁,烧得喉咙生疼。迷离中,他看见了谢元叙。


    “你的东西。”


    谢元叙递给他一个包裹,已看不出包裹原本的颜色。他无力接过,只堪堪触碰一瞬,便又埋头吐了起来。


    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回过神时,闻到一股恶臭味,他竟真的吐了。


    “老爷!老爷醒了!”


    陆仲诚重新倒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呛咳,他勉强睁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后一点点聚拢。


    熟悉的帐顶,熟悉的香气。床榻前站着几个人,影子重重叠叠。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最先扑了上去,手里攥着帕巾,指尖微颤,可双眼却未见半分泪。


    她哽着嗓子,挤出一丝哭腔:“老爷您这一睡就是三日,妾守在床前,连眼都不敢合,生怕、生怕您就——”


    陆仲诚眼皮沉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开口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我怎么回来的?”


    女子一愣,忙不迭地答话,语速快了几分:“是海子!他在铺子门口发现老爷的。您浑身都湿透了,身上满是污秽,嘴角还淌着血,可把妾吓坏了。”


    她说着,肩膀轻抖,话里真真假假,连自己都分不清。


    “行了。”


    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陆家二公子站在床尾,衣冠整齐,眉心却压着阴影。他抬手止住女子的哭诉,有些不耐烦:“小姨娘,少说几句吧。”


    小姨娘被喝住,退后半步,却仍不甘心地攥着帕巾。


    二公子这才向前一步,低声道:“爹,铺子出事了。衙门带着一群人抄了咱家铺子,说是宫里来了人,在查一桩案子,跟铺子有关。”


    陆仲诚心下了然,他果然没猜错,那女子的确是朝廷之人。倘若此人并非太子党羽,那便只能是靖王一派的人了。


    那玉佩事关谢元叙,可听闻朝廷只是重查聿靖之役,对谢家是只字不提,若没有陛下的授意,此人怎敢在异乡闹出这等动静。


    陆仲诚越想越不对,心里越发不安,踏着虚浮的脚步朝着衙门就去了。


    遂农新来的知县是个能吏,将遂农打理的井井有条,重游故地,难免有些恍惚。再见安适,他发间已掺了几缕白发,眼角也多了些褶皱,若邓夷宁没记错,安适今年也才三十出头。


    “昭王妃。”他躬身行礼,一如往昔恭谨,却少了几分锐气,“自赵大人走后,遂农所有的账本都在此处,还请昭王妃过目。”


    邓夷宁目光一扫,并未伸手,只淡淡道:“户籍册可在?”


    “在。”安适立刻上前,抽出一册,双手奉上,“这便是户籍册。三月内,遂农县总计添丁一百五十二子,同期亡故一百一十二人。”


    “可有遗漏?可有那种来路不明的尸首被冒名认领?”


    安适适时地看向知县,知县立马接上:“回王妃,并无,下官皆是一一核实,绝无冒领。”


    邓夷宁合上册子,想起陆英兜售的那些药丸,手指在封皮上轻轻一敲,随口一问:“可有因服药过量而死的壮年?”


    知县有些恍惚,没明白话里的意思:“王妃这是何意?”


    “你只管答。”


    知县看了眼安适,沉吟片刻,道:“壮年并无,但有一六旬老者,于小满当日被发现死于芙仙院内,便是吃补药过量而死。此人是东村的一个老汉,无妻无后,张贴告示三日后,同村的一个老汉便来认尸了。”


    邓夷宁一惊,都察院已结案,各地药材严格把控,遂农为何还有这种东西存在。她反问道:“六旬老汉逛芙仙院?芙仙院还接待这等客人?”


    知县见她正色,立刻改口:“是下官表述有误,此人是芙仙院的一名劳役,平日里负责伙房的洒扫。”


    邓夷宁猛然起身,急切开口:“这老汉吃的何种药?可是一种黑色药丸?”


    知县与安适对视一眼,点头说道:“对,从尸体身上的确搜出过药瓶,里面装的正是黑色药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变局 “太子的无


    再入芙仙院, 天色已近晚,邓夷宁领着一队人马,将老鸨请进后院一间偏僻的耳房。老鸨见她, 心里除了害怕便只剩害怕。


    邓夷宁盘问了一圈,老鸨说芙仙院内绝无可能出现药丸。新来的知县查得严,若是有人被抓了现行, 领去衙门便能白得三十文,而携药之人入狱十五日, 杖责三十。这些人紧着发财, 绝无可能再冒险藏药,那劳役身上的药许是之前留下的。只是此事了结, 衙门销毁了药丸, 无从查起。


    知县未将此事写进奏报上报都察院,邓夷宁无权插手,好在此事闹得不大, 邓夷宁也没多说什么。她正打算离开衙门, 却在门前见到了与衙役纠缠不休的陆仲诚。


    两名衙役拦在台阶前, 神色不耐,道:“陆老板,都说查封你家铺子是上面的意思, 怎就不听呢?我们也就是个当差的, 也管不了其他事,您还是请回吧。”


    陆仲诚被下人搀扶着,仍执拗地向前:“我并非想要赎回铺子,只求见一见知县大人,讨个明白。”


    “知县秉公执法,是不会收你们好处的, 若陆老板再不离开,休怪我们不客气。”衙役沉下脸,显然已没了耐心。


    知县对着邓夷宁干笑两声,急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在县衙大门前吵了起来?”


    陆仲诚立刻抬头,急切地开口:“元春巷商户陆仲诚求见大人,敢问衙门为何无故查封我家商铺?”


    知县答非所问:“你醒了,身子可有恙?”


    “劳大人关心,草民无碍,但还请大人给个说法。我陆家安分守己一辈子,绝无可能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只是想求个说法。”


    知县神色一肃,心道这伤天害理之事你陆家可没少做。他看了眼两侧搀扶着的下人,语调缓了下来:“朝廷奉命查案,岂是你能问的?若真与你无关,待案情明朗,届时自会交还铺子。”


    邓夷宁同安适寒暄了几句,与陆仲诚擦肩而过。陆仲诚余光瞥见她,未作停留,仍旧与知县争辩着。


    她擅自查封陆家的事,要不了两日便会传回宣州。她身为辽北总督,虽有督办大案的职责,可毕竟没有陛下的授意,沧州也不属她的辖地,若是被有心之人参上一本,李昭澜也保不了她。


    邓夷宁一刻不敢停留,直奔皇宫而去。


    在天亮时分抵达宫门前,见锦衣卫的人正挨个排查入宫的大臣,宋无深见她亦是奉命拦截。轮到她时,宋无深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道:“昭王殿下出事了,泅水涨潮,淹了半座城,朝中半数大人对此不满,陛下迫于压力,有意撤昭王殿下工部掌事之职。”


    长木匾在邓夷宁四肢扫过,她看向一侧的大臣,同样小声道:“无妨,太子的无用之计罢了。工部本就不该落在昭王手里,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他李韶诠愿意要,我们便大方送去。”


    “可有人参本,声称巩固堤坝的银两被昭王殿下扣下了半数,足足十万两。”


    “十万两?”邓夷宁瞪大眼,“户部可是疯了,不过巩固修缮,何须这么多银钱?”


    宋无深皱眉摇头,道:“钱不是要紧之事,我听魏公子说,刘集出事前日,殿下刚暗中去过泅水,却不是为了建工,听闻是为了谢家。所以眼下奏本里都说殿下擅自插手谢家一案,理当按律处置。”


    “又是唱得这一出。”邓夷宁深吸一口气,感叹这些老头的招数太过老套,“既然点名道姓说的是谢家,那便好说了。还得麻烦宋大人将马顾带到乾清宫,再传信周肃之周公子,让他找卫国公带一人进宫。”


    “谁?”


    “青禁台医僧,澄夜。”


    一封信从遂农送至常府只需四个时辰,常坚临上马车前,一个行径诡异的男子在府邸门前撞上了他。那人撞完就跑,他在背后斥责几句,上了马车,才发现怀中多了一封信。


    信无署名,他小心拆开,落款只有一个“玉”字。常坚眯了眯眼,借口说今日不舒服,让车夫慢些走。


    ——残玉出现,关乎朝堂,速救。


    短短十字,常坚立即冷汗如雨,捏信纸的手止不住颤抖。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头将信纸撕成碎片,送入口中,生生咽了下去。


    马车停在宫门前,锦衣卫列队而立,腰刀寒光凛冽,出入官员皆被逐一盘查。常坚将腰牌捏在手中,目光却四处打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回头,看见邓夷宁勒马停在不远处。她披着深色斗篷,马背上的身影笔直,在这青天白日里格外显眼。


    入了宫,常坚并未走远,而是在旁等着同行之人,顺带盯着邓夷宁的一举一动。


    宋无深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些什么,一直没停下。邓夷宁背对着他,也看不清她有没有张口回应。


    临了,邓夷宁忽然回头,与他的视线短暂对上。常坚未动,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至眼前的钱如泓身上,钱如泓看着他莫名露出一个笑,心里毛得发慌,却也回了个笑。


    今日早朝定又是一番腥风血雨,这几日都察院的折子,都快用车斗运去御书房了,王泽日日惊心胆颤,生怕有朝一日,这折子里添了自己的名字。


    三司会审从未审个明白,刑部这几日为了刘集之死忙得焦头烂额,李峥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钱如泓虽被罚俸,可李峥私心对其嘉奖,倒是比他这半年的俸禄都多。


    钱如泓心里也泛着嘀咕,昭王传信让他压着刘集的案子不结,他拿不定主意,这尸体在刑部是放了一日又一日,还不等他向昭王讨个时间,又出了工部这档子事。


    “昭王督察失职,致泅水修缮敷衍成风,虽未酿成人命,然十万白银下落不明,事关国帑,不可不肃。着即日起,革去工部掌事之职,听候再议。”李峥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诸臣可还有本要奏?”


    短暂的沉默后,一人出列。


    “臣有本要奏。”


    李峥抬眼,看向阶下之人,道:“太子,何事?”


    李韶诠上前半步,拱手行礼,神色端正:“臣以为,昭王执掌工部失职,乃国之不幸,该当其罪。可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昭王当面解答。刘集被定罪之日,昭王在殿中据理陈词,言之凿凿,不知在此之前,昭王身在何处?”


    “宫外。”


    李韶诠紧追不放:“宫外何处?”


    李昭澜轻笑一声,略一侧首:“太子今日倒是格外关心本王的行踪,本王不过出宫,莫非还要事事汇报?”


    “昭王不说,莫非是心虚了?”李韶诠面色不改,转身拱手,从身上取出一份供状,“陛下,臣已派人查探,就在事发日前夜,昭王曾去过泅水,此为泅水驿站口供,还请陛下过目。”


    李峥未即刻接话,只淡淡问了一句:“昭王,可有何想说的?”


    李昭澜上前一步,衣袍垂落,恭敬道:“回禀陛下,臣并未去过泅水,太子所呈口供来路不明,臣不敢认,还请陛下明鉴。”


    “是吗?”李韶诠忽然侧目看着他,眼底寒意乍现,“可孤的人查到,昭王前去泅水不为工部修缮,而为了一桩旧案,谢家的旧案。”


    殿中哗然,数名官员交头接耳,声音此起彼伏。


    钱如泓神色肃然,替李昭澜开口:“太子殿下,谢家案早已结清,此时重提,只怕另有所图。若无确凿证据,贸然指控昭王殿下,未免失之偏颇。”


    “钱尚书不必急着为昭王开脱,孤查到一事,颇感意外。谢家伪造玉玺,是因杀了南平王之孙,这南平王之子与谢家乃旧交,就算谢元叙再糊涂,也不会杀害旧交之子,故孤多方打探,终于在荆川有了答案。”李韶诠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昭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说起荆川,想必诸位大人最先想到的便是残云骑,而提起残云骑,便绕不开另一个名字——邓毅德。宣州都司同知,官职虽不显,可此人却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屈居于此未免有些可惜。孤实在好奇,便查了查残云骑的过往,这才发现,原来二十年前的荆川,便是残云骑的驻地。可当时的残云骑,有另个响当当的名字,荆川骁骑。”


    李昭澜冷冷打断:“太子殿下,朝堂之上提及往事,仅凭殿下一张嘴吗?”


    “昭王莫急,不如听孤细细道来。”李韶诠勾唇一笑,“世人皆知,荆川骁骑乃落北主军,四十年前的落北可谓是乌烟瘴气,邓毅德驻地整整十八年才得以平定。可他为何会抛去荆川骁骑将军的名号,不惜改名换姓为残云骑,并舍弃两万大军于荆川,只身回到宣州,在同知的位置上整整二十年不动。”


    李昭澜不知他耍的什么花样,皱眉道:“二十年前,臣不过一介稚子,又如何知晓这些?”


    许是料定李昭澜会这样回答,他一点也不恼,反倒垂眸一笑,耐心道:“既然昭王不知,那不如——”


    “那不如臣来告诉太子——”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后方传来,大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众人回首看去,邓夷宁站在门前,地上似乎还跪着一人,只是身披麻袋,看不清面孔。


    守殿内侍面色骤变,正欲呵斥,却在看清来人身份后生生止住,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邓夷宁拎起身侧之人的衣襟,抬步入内,站定在其中,目光直视李韶诠,道:“因为臣父无意中发现了谢家惨死的真相,因为聿靖之役的罪魁祸首王聿,便是谢元叙心腹,本名王行育。”


    名字一出,所有人都呆愣住了,就连李峥都很是意外。邓夷宁看着众人的反应,看来马顾说的是真的,这件事只有赵东和他父子二人知晓,这群人连陛下都瞒得死死的。


    她继续说道:“既然太子对谢家这板上钉钉的案子很是好奇,那不如先弄清楚另外两件事——”


    “聿靖之战的前因后果,以及赵怀允之死。”


    话音落地,她不再多言,抬手一扯,粗麻袋被掀开,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人证 “澄夜。”


    场面肃杀, 寂若无人。


    马顾伏在地上,麻袋散落在他脚边,露出的那张脸苍白消瘦, 与越障侯世子这个身份格格不入。无数道目光先后落在他身上,又飞快移开,像是避讳什么。


    李韶诠看着地上之人, 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慌乱,为了男人的那点面子, 他转过身直面邓夷宁, 斥道:“安和公主三番五次闯入早朝,可有将满朝文武放在眼里, 将陛下放在眼里!”


    斥责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显得有些用力过猛。邓夷宁神情冷静,平平开口:“不劳太子操心,此乃平廿年间, 陛下尚未开口处置, 太子对臣先行发难, 意欲何为?”


    李韶诠面色一僵,正欲开口,却被李峥一句话截断。


    “将军, 此人是谁?”


    邓夷宁语调清晰:“回禀陛下, 此人乃越障侯次子,即为臣此次前往西陵时,在背后策划谋杀大计之人,马顾。”


    李峥回想片刻,眯眼道:“可朕记得,是你亲口说他死了的, 怎么如今好端端在此?”


    “陛下,若非臣撒谎欺瞒,只怕今日躺在刑部的除了刘集,”邓夷宁略一停顿,侧目看向马顾,“还得多一个他。”


    李峥沉默,指尖缓缓收紧,道:“那你方才所言,聿靖之役的真相又是何意?莫非此次西陵之行,你已查证?”


    邓夷宁侧身取下马顾嘴里的布团,警示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马顾喉咙一紧,猛地咳嗽了几声,随即伏地,朝着李峥的方向行了个大礼,虽然有些狼狈,但也不敷衍。


    “聿靖之役的确另有隐情,臣亦是从臣父处偶然得知,对此甚是好奇,故四处打探,得此消息。”


    平廿十二年冬末,王聿的出现改变了整个西陵的局势,彼时田怀武对赵怀允还看不上眼,认为他就是个只会习武打仗的呆子,不仅是他,就连整个残云骑都是这么认为的。


    残云骑的营寨扎在西陵北山脚下,三面是戈壁,一面是断壁,说是军营,倒像是个勉强拼凑的山匪窝子。田怀武是个粗汉,对这些事都不太上心,几乎日日都在山上练兵,留在城中与百姓打交道的只能是赵怀允。时间久了,赵怀允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个军中打杂的,除了干些后宅女子的活儿,很少跟着田怀武出兵打仗。


    王聿的腿有些跛,可身手不凡,这军中除了田怀武为首的几个将军之外,其余的都不是他的对手。从百夫长到教头,没一个能在他手下挺过十个回合,除了赵怀允。他是个能在马上开三石弓的猛将,王聿见他都是两眼放光,更是戏称赵怀允就是来给残云骑续命的,奈何得不到田怀武的重用。


    当年深冬大雪,齐辽踏破边防,朝廷忙着清剿内乱,将西陵忘在了脑后,残云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抵不住齐辽日夜不休的进攻。


    虽不算胜仗,但好歹是守住了边防,王聿看着营中堆积的断刀残戟,想起了以前在谢家的日子。谢元叙说过,军器局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淘汰一批劣质军械,说是劣质,实则大多是小瑕疵,稍加打磨便能上阵。这些军器本该熔铸重造,却被一些官吏偷偷倒卖。谢元叙不光明磊落,也曾干过这些事,但毕竟是为了打仗,将士们自然不会宣扬此事。


    私购军械视同谋逆,王聿不愿让残云骑等人知晓此事,便独自联系了宣州都司的一个小吏。对方收了王聿的三百两银子,答应三天后从都司运一批淘汰的军械出来。


    那批军械虽顺利抵达残云骑,但还是被赵怀允发现了,赵怀允知道这是杀头的死罪,不想眼睁睁看着他送命。但眼下的西陵更需要的便是这些军械,一番纠结后,他最终选择隐瞒。


    赵怀允的担心不无道理,难保那小吏嘴巴不牢,若是此事被抖出去,整个残云骑都要受到牵连,但为了击退齐辽,他只能守住这个秘密。


    李韶诠听完冷笑一声,目光掠过地上的马顾,又落回到邓夷宁身上,道:“残云骑私贩军器,本就等同谋逆,最后卷册落定亦是谋反,二者有何区别?”


    “有。”邓夷宁不动声色,回盯着他,“因为最后有人发现了王聿的行为,从而调换了军械。”


    殿中起了细微的骚动。


    西陵地处边陲,扼守齐辽进攻要道,若是能掌控西陵兵权,便是握住了坐稳东宫的筹码,李韶诠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峥忽然拔高音量:“此话当真?”


    “所言句句属实。”邓夷宁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沓信,“这些信是从邓府的密室里发现的,臣已托人鉴定,部分信件确属臣父亲笔。而剩下的,便是赵怀允和王聿亲笔,还请陛下过目。”


    内侍上前接信,李昭澜的目光停留在马顾身上,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一件事,他没想到邓夷宁会在此时带着马顾前来对峙。


    李韶诠忽而阴阳怪气地轻嗤:“真是好笑,一个本该死在二十年前的人,公主却拿出了那人的字迹,便是伪造,也得找个旧点的信纸来糊弄人。”


    “太子口误,臣乃辽北总督,身居要职,是拿俸禄的正品官员,朝堂之上皆为臣子,何来公主?”


    “你——”李韶诠面色一沉,话未出口,被李峥开口打断。


    “行了。”他蹙着眉,看向邓夷宁,“你说这信是王聿所写,可有证据?”


    邓夷宁点头说道:“自然,方才马顾口中所言有一小吏,此人乃都司小吏,曾在臣父手下做事。王聿见事情败露后,得知有人刺杀过那小吏,是父亲救下了此人。臣已寻到此人,但为保全性命,暂且将这人留于昭王府上。”


    李峥一张一张翻过,略一沉吟道:“你是说,你父亲发现了残云骑暗中购买军械的事?”


    她点头:“是,若工部记录尚在,便可知当年谢家在全水顽抗整整五年,所用军械不过万石。可谢家军前后共计六万余人,分到每人手中的军械不过两三把,断的残的,只要是能用上的,去捡獴敕留下的又有何妨。”


    李峥几乎是一目十行,脸色骤沉,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透着怒意:“荒唐,为何朕从未在军报上见谢家上报此事!”


    诸臣低着头,不敢有多余动作。


    “因为有人拦下了全水军报,送呈陛下眼底的,都是被动过手脚的军报。”


    见邓夷宁如此笃定,李韶诠略微有些坐不住,问道:“哦?那总督大人不妨说说,是何人欺瞒陛下?”


    前兵部尚书于二十一年深冬荣归故里,半月后,一封讣告传至宣州。尚书大人回乡途中遭遇不测,马车坠下山崖,不见尸首,邓夷宁自然没有证据。


    “陛下,如今两任兵部尚书皆已身故,此事无从查起,臣并无证据。可臣同为戍边将军,亦懂得军械对将士的重要性,谢家不会拿数万名百姓和将士性命做赌注。”邓夷宁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坦然,“臣父在信中写道,他与谢元叙是故交,同为将士,此等伎俩定逃不过臣父法眼,可谢元叙本意不坏,且此举为我朝节省不少银两,将士又有了新的军械可用,实乃两全其美。故父亲为了替他保守秘密,亦为了保全家人,在谢元叙死后卸甲归朝,入朝为官,这便是我父亲为何卸甲的原因,不知太子殿下可否满意?”


    李韶诠冷声道:“可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就算信件在手,也难保都是你父亲编撰。”


    “有一人可为臣作证。”


    李峥急道:“何人?”


    “青禁台医僧。”她一字一顿,“澄夜。”


    李峥神色微微一动,到底还是被卫洺坚给说中了。


    李韶诠斜视一眼,无不得意地笑道:“一个医僧,如何能为你作证?”


    “不如等太子见过他,臣再回答太子的问题可好?”


    邓夷宁不确定李峥是否知道澄夜的身份,但看两人的反应,李韶诠是一定不知道的。谢家关乎大宣荣辱,若此时让澄夜露面,她亦不确定事情会如何发展下去。


    澄夜这几日四处奔波,很少与沈隽光见面,今日临行前,他特地上门拜访。只是沈隽光还在气头上,对澄夜许久不搭理自己,而闹起了小脾气。周肃之站在沈府门前,很是熟络地一把揽上他的肩,二人前后走进马车内。


    车厢晃动,周肃之倚着车壁,侧目打量了澄夜一眼,笑道:“别说,之前没仔细看,如今这么一瞧,你与谢老将军,确实有几分相似。”


    澄夜垂眸整理袖口,淡声说道:“你我同岁,怎知他的长相。”


    周肃之抬手比了个虚虚的轮廓:“画像啊,将军给我看过了,邓府的密道里藏着不少人的画像和密信,这也是今日我来请你的缘故。”


    “替谢家翻案本该是我自己的事,与你和昭王妃无关。”


    周肃之轻哼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谢氏和邓氏乃故交,可无人知晓我周氏一族,亦与你谢氏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澄夜终于抬眼,看向他,“遂农周氏,乃宣州周氏旁支,但你不是。你是周阁老的亲孙子,是宣州周氏堂堂正正的嫡出,可你弟弟不是。”


    “以为深居简出的医僧是个不问世事的仙人,怎料你倒是比别人知道的都多。”周肃之先是一愣,随即眯了眯眼,换了个问题,“但世人只知你法号,不知今日周某可有幸知晓你的名字?”


    澄夜轻轻摇头:“我未曾剃度,算不得法号,名字只是一个称呼,既知其中一个,便不必知晓另一个。”


    “还真是无情,难怪小沈姑娘对你发脾气。”周肃之摇头叹息,收敛了笑意,“也罢,我周肃之也不是喜欢勉强之人,但你可知今日进宫,要面对的是什么场面?”


    澄夜直视前方,微微扬起的帘子露出一寸街景,声音低沉了几分。


    “一个期待已久的场面,”他说,“一个不会就此结束的场面。”


    他话里有话,周肃之立马反应过来,追道:“你知道什么?”


    澄夜缓声道:“前些时日,陛下曾到过青禁台。”


    周肃之先是愣住,随即恍然,低低骂了一句:“难怪。”


    马车在皇城门前停下,澄夜正要起身下去,周肃之一把拉过他,示意他坐下。宋无深见马车靠近,只是掀开车帘扫了一眼,便让他们驱车入内。


    江公公在殿门前等候多时,急得脖子都快抻出皇宫了,见到马车停下,他立刻踩着步子上前。


    “周公子您可算来了!再晚一步,这里头都快打起来了。”


    周肃之撑着车辕下地,闻言挑了下眉,轻声笑道:“那么公还不入内,在殿中护着陛下,在此等我二人作甚?”


    “哎哟,快别折煞老奴了。”江公公连连摆手,苦着脸往殿内指了指,“昭王妃还等着您和这位公子呢。”


    澄夜比周肃之讲究,对着江公公行了个礼,吓得他老人家差点跪下,忙不迭伸手,虚虚扶着他起身。


    三人拾阶而上,尚未踏入殿内,里头的声音已影影传出,隔着殿门,仍压不住争吵声。


    “……分明是掩耳盗铃!”李韶诠的声音吼出,“总督拖延时辰,不过是想混淆视听,哪有什么人证,难道在场诸位都要总督你耗着不成?”


    周肃之抬起的手一顿,侧耳细听片刻,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烈。


    “听见没?”他低声对澄夜道,“狗急跳墙了。”


    江公公在一旁急得不行,若非周肃之拦着,这门早就被他推开了。


    澄夜神色如常,额角紧绷的青筋暴露了他的情绪,周肃之趁他不注意,一掌推开大门,江公公连忙在旁高声宣道:“周公子到——”


    周肃之偏头瞥了眼他,道:“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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