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璀璨, 微风拂过半月灯,群臣推杯换盏间,仍保留几分清醒思绪注意高台之上的身影, 只见总司监凑近尊位与帝主齐妃悄声说了些什么, 而后便是齐妃起身, 扬声道:“想必诸位已然听闻, 民间近来盛传一曲名为“命格”的戏目。”
终于来了。
不仅是众人心中暗道, 烟袅也提起几分精神来。
“君上,戏中主角身份虽未明说, 却是暗讽我神庭太子,此事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妾身恐太子殿下声名有损, 前些日子特请皇城法观的几位道长去东宫做了一场法事, 特地将修玉太子的命贴于东宫内阁中请了出来, 本想着借助命贴助太子殿下破除凶煞命格的传言, 不曾想……”齐妃欲言又止。
方才还酒醉寒暄众人噤若寒蝉。
“齐妃无需担忧, 在场皆是朕信任之人, 有话直说便可。”
齐妃轻叹一声:“不曾想法观道长按命贴测算, 修玉的命格,竟与凡间所言一致,乃是凶煞贪狼命格。”
殿内落针可闻,烟袅抬眸环视众臣, 只有少许人脸上流露出真实的震惊之色,其余人虽哗然, 却好似早已猜出今夜的宫宴真正的目的。
“娘亲,你总说我生来就是大吉大利的有福之命,小叔叔的凶煞命格怎么才被发现, 难道他出生时,无人给他测算吗?”小孩子的声音响亮,在寂静的大殿尤为清晰。
齐妃看向烟月,心中暗自恼怒,小孩子哪里知道这个,定是她教的!
对于自己这个儿媳,起初她还是喜欢的,样貌好,才名在外,烟家在帝城权贵中的地位更是数一数二,可日久,她便发觉,烟家太过聪明,也太过固执,纵使将女儿嫁给楚奚舟,依旧不愿出半分力。
这烟家长女更不是个贤良的,家中帮不上忙也就算了,她放下面子拉拢朝臣,想为楚奚舟添几方姻亲妾室,竟也被她尽数除去。
烟月与楚修玉从未有过交好,在此关头教唆孩子拆她的台,多数是因奚舟之事的解决之法而憎恨上了她。
怪不得最近两月大门不出的人今日出现在此处!
“修玉是神庭太子,太子命格自然是朝中头等大事,只不过,臣妾记得,当时修玉的命格测算,是由帝后娘娘全权操持,或许这测算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帝后娘娘被蒙蔽了也未可知……”
齐妃被楚稚清打了岔子,言语婉转的解释道。
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他,齐妃这一番话,看似是想坐实楚修玉的凶煞命格,却也在暗讽先帝后当年为隐瞒太子凶煞命格,暗箱操作。
齐妃并未发觉,烟袅却注意到,尊位之上的人,看向齐妃的目光,夹杂着寒意。
“过去之事莫要再提及,请法观的道长进殿。”楚擎沧看向总司监,沉声道。
烟袅看着当日那几个道长随总司监缓缓走来,心中那股遗漏感更甚。
直到方才楚修玉对隐于外面的高手出手,烟袅才恍然,此处是神庭,就连寻常护卫皆是千里挑一的高手,若想将这一出戏做得逼真些,何须请几个做法事都做不明白的假道士?
在此种行差踏错一步便要万劫不复的地方,这般明显的错漏,是否太割裂了些……
“几位道长既已到场,朕倒想问问,吾儿的凶煞命格,何解?”
为首的道长手持拂尘:“回君上,经贫道夜观天象,前日终寻到可破除凶煞命格的六福之女,凶煞贪狼若能与六福之女若能喜结连理,便可消除孽债,破除凶煞。”
“按天福星方位寻找,所幸,此女正位于帝城正南方位,谢家,齐妃娘娘昨日已将谢家女眷八字送至法观,经测算,这六福之女正是谢家幼女,谢莘柔。”
众臣的目光纷纷看向谢家席位,今夜宫宴谢家共来了三人,谢家家主谢威,谢家次子谢安宁,还有方才抚琴中途被赶下去的谢莘柔。
谢威和谢安宁脸上止不住的喜色,谢莘柔害羞的垂下头。
齐妃笑着道:“臣妾早便觉得柔儿这丫头是个有福的,今日本还想撮合她与修玉二人呢,不曾想,这二人竟还真是天造地设的正缘,如此,君上也能放下心来,无需担忧修玉的凶煞命格会被百姓所排斥。”
“诸卿觉得如何?”楚擎沧目光落在底下心怀各异的群臣身上环视着。
“微臣觉得此事甚好,既破除了民间的流言,太子殿下与谢家姑娘又正是该婚配的年纪,此乃双喜临门。”
“是啊,太子殿下与谢家姑娘甚是相配。”
“神庭也许久没有喜事了,此事依臣看来,正是与民同乐的大好事。”
命格,六福之女身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帝主之意,因此,众臣纷纷表态,顺水推舟。
谁料,尊位上的人突然看向太子身侧的少女,意味不明。
“修玉醉了,错过了自己的人生大事,不如问问他身边之人,觉得此事如何?”
这下,无数视线落在烟袅身上,有轻蔑,有不解。
在他们看来,此女容貌虽惊人,却到底不过是太子身边养着玩儿的,何敢对太子的终身大事发表言论?
令人不解的是,帝主竟主动问起她的意见来。
烟袅也很意外,不过就算无人问她,她也是要在这场戏中唱上两句的。
她起身,感觉到对面传来的担忧目光,抬眸看去,烟月垂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烟袅看向几位假道长:“敢问道长,凭何算出太子殿下的凶煞命格?”
齐妃蹙起眉:“我知你是修玉带回来的孤女,对修玉起了些心思,但修玉的身份不同寻常,不是你可以妄想的,君上问你,是体恤你身世,并不是给你质疑天命的机会。”
烟袅抬眸看向齐妃:“君上问我,不是在问娘娘,我问道长,也不是在问娘娘。”
齐妃:“你!”
她发觉此女当真是邪性,总能用三言两语将她气得失态。
为首的道长回答烟袅:“自古以来测算命格,皆是用命贴测算,贫道也不例外。”
烟袅应了一声,随即拿着手中金色的卷轴晃了晃:“是这个命贴吗?可太子殿下的命贴,一直在我这里从未离手,你……”她上下打量着几个假道士,目露关怀:“欺君了。”
轻飘飘三个字,宛如平地惊雷,令几个道长连同殿内众臣纷纷跪地,殿中气氛凝固。
齐妃面色剧变,神色慌乱地指着烟袅:“你,你在撒谎!这怎么可能…”
总司监躬身走到烟袅面前,将她手中附有命贴的卷轴呈到楚擎沧面前。
楚擎沧打开卷轴,齐妃从旁看到印有帝印的命贴,惊慌地跪在楚擎沧身侧:“君上,臣妾不知…”
烟袅走出席位,来到几个假道士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道长,你们测算命贴,怎么不好好看看,命贴之上的姓名,到底是何人?”
几个道长身子不住的发抖,手忙脚乱的将从东宫带出的锦匣拿出来,锦匣打开,最后一丝希翼也消失,不住磕头:“帝主饶命,帝主饶命!”
“到底怎么回事!”楚擎沧重重拍向面前的桌案。
“回,回君上,是我等疏忽,这命贴由东宫而拿,我等见到命贴帝印,便以为此命贴是,是太子殿下的,只顾着测算命贴之上的八字,未敢直视帝印后的贵人姓名……帝主饶命,帝主饶命!”
烟袅眸底划过一抹嘲讽,这几个假道士哪里会什么测算天命之术,想来连命贴都不曾打开过,不过她并不打算拆穿他们,凶煞命格既然能用来对付楚修玉,自然也能用来对付他们自己人。
她拿过道士手中的命贴,惊讶的捂住唇:“这命带凶煞之人,竟是……大皇子?”
齐妃猛地瞪向烟袅:“你闭嘴!”她伸手抓住楚擎沧衣摆:“君上,定是这个身世不详之人污蔑齐儿!”
烟袅无辜的看向齐妃:“娘娘,人是你带来的,大皇子的命贴是你拿走的,凶煞命格是你让这几名道长测算的,怎么如今命贴之上换了个名字,就成诬陷了?”
“娘娘先前提起帝后娘娘为太子殿下测算命格
之事恐出了岔子,如今反倒是大皇子命贴被测出凶煞贪狼……民女倒觉得,或许不是帝后娘娘为几名殿下测算命格出了岔子,而是帝后娘娘宅心仁厚,不忍大皇子殿下小小年纪,被冠上这凶煞命格,命途坎坷。”
“毕竟这命格一谈,实为玄论,大皇子如今一表人才,贤德之名广传千里,若因一个命格之说毁了终身,才是憾事。”
叩伏在地面的群臣暗自心惊,此言不仅暗讽齐妃对大皇子与太子截然不同的偏颇与针对,反驳了齐妃先前意图攀扯帝后为太子隐瞒命格一事。
还将命格比作玄论,齐妃知晓命格一事大肆宣扬,唯恐无人不知,而帝后却仁心宽厚,恐玄论伤人,压下此事。
最后一点一针见血极具锋芒,彻底将齐妃的体面撕开,最重要的是,帝主深爱帝后,哪怕这仅是无从取证的猜测,也是他愿意听到的。
他们早就该想到的,太子殿下何许人,怎会将一个空有美貌的女子带在身边,东宫的人,都不是好惹的……
谢家的三位缩在人群中,半点不敢抬头,形势变幻,眼下别提能与东宫结成姻亲,他们只盼这把火莫要烧到自己身上。
至于齐妃,命格一事被如此大肆宣扬,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楚齐的命格为何会在东宫。”尊位上之人沉声开口。
楚修玉身侧的司谨大监恭敬答道:“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去宗祠庙去自己命贴时,得知大皇子府邸快要修建完毕,便顺便将大皇子的一起取了,本想交给大皇子,没承想出了此事。”
司谨大监的话众人是一个字也不信,是人都知楚修玉向来讨厌麻烦,东西掉他脚底下他都是踩着过的,还好心给人拿命贴?
不信归不信,能编出这么一番瞎话证明本也没指着谁能相信,到了此时真真假假早已不重要,东宫显然技高一筹,提前预判了“命格”背后的真实目的,先一步行事。
一直未说话的楚齐开口道:“父皇,此事是母妃的疏忽,险些将儿臣这凶煞命格误认成了修玉,好在未酿成大错,几名道长既寻到六福之女,儿臣也恐自己这凶煞命格会误了帝族气运,请父皇为儿臣与谢家赐婚,破除这凶煞命格。”
烟袅扬了扬眉梢,侧目看向那面容斯文如书生般的大皇子。
楚齐认下了凶煞命格,才是眼下齐妃最好的退路,此事经不起细查,假道士,民间广传的戏目,六福之女,他认下,戏中主角不过是换了个人,他不认,这事的结果,便不是命带凶煞之人是谁这么简单。
构陷太子之罪,齐妃担不起。
楚齐走到谢家人面前,伸手将谢莘柔扶起,轻声问道:“谢姑娘,你可愿意?”
谢莘柔欠了欠身:“能为大皇子解忧,是柔儿之幸。”
楚擎沧忽然笑了起来:“行了,都起来吧,此事既是误会,等修玉醒来,你们二人可要好好向他赔罪,如今凶煞命格之事也有了分晓,不如——”
他话音未落,总司监从殿外匆匆跑来:“君上,谢家大公子,谢曦晚求见。”
烟袅皱起眉,默默退回太子席位。
“草民拜见君上。”青年叩伏于地面。
“谢曦晚,这晚宴都要散了你才来,怎么不与你父亲妹妹一同进宫?”楚擎沧笑着问道。
谢曦晚扬声道:“今日草民前来,不为参加宫宴,而是向君上揭露谢家与齐妃的狼子野心。”
才站起的群臣听闻此言,禀住呼吸,竖起耳朵。
“逆子!我谢家向来安分守己,这是什么场合,岂容你胡言乱语?”谢威怒吼。
烟袅打量着谢曦晚,与逍遥居见到时,仿佛判若两人。
眼前的谢曦晚一身素衣,面冠如玉,宛如一个清正明朗的澄澈公子,只可惜,收起獠牙的狼也是狼,不会变成真正的羊。
她一直在疑惑,为何北疆事发,付出代价的只有二皇子一人。
原是如此。
谢曦晚真正效忠的,是帝主。
而此刻,烟袅也终于明白了,为何这场戏明明可以完善,却塞进了几个如此浅显的假道士。
齐妃的角色是利用命格一事,促成楚修玉与谢家联姻,谢家是齐妃的爪牙,谢家女子在楚修玉身边,对齐妃百利无一害。
她的角色是为楚修玉解决谢家联姻。
楚齐眼见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为齐妃解决残局。
而帝主,烟袅本以为他放任齐妃如此行事,是为了留住楚修玉。
现在看来,他只不过是将计就计,引导着众人,也引导着齐妃自己坠入深渊。
而谢曦晚的角色,是他的刃。
烟袅看向楚修玉,青年闭着眼眸,安静的靠在椅子上,俊美的面容苍白如纸,她想起他先前在抚琴之时出手,唯一看不懂的,他又在此局中,担任了什么角色。
为此不惜将自己伤到如此地步……
“此乃齐妃与谢威勾结的证据,其中包括在民间散发流言,雇佣各大戏班排演构陷太子殿下“命格”戏目的信件,还有这几名冒充皇城法观的假道士,假道士的真实名姓,家世,家眷,全都可一一核实。
谢家已在信中言明,谢莘柔并非谢家嫡女,而是远亲支系,谢家将其养在主家,打的主意就是为其嫁入东宫,做为为齐妃监视太子的眼线。”
谢曦晚的话,将本平静的水面掀起惊涛骇浪,群臣此刻再也无法装聋作哑,场面变得纷乱嘈杂。
“所以这凶煞命格一事,竟是凭空杜撰!齐妃大张旗鼓,是为了意图谋害太子殿下?”
“谢曦晚是谢家的人,今日这桩大义灭亲,谢家日后大抵就此颓败了。”
“早就听闻齐妃以前是妙家的侍女,做为帝后唯一的陪嫁进了宫,帝后待她不薄,她怎能如此背信弃义,妄图加害太子殿下。”
“大皇子方才认下了凶煞命格,他是否也参与其中……”
楚齐难以置信地看向齐妃:“母妃,你当真…”他屈膝跪在地面上:“父皇,母妃犯下错事,是儿臣无能,没有早日察觉,儿臣自请贬为庶人赎罪,只求父皇能看在您与母妃多年情义,留母妃一命。”
烟袅眯起眼眸,这楚齐言语神色真挚的……连她也看不出,他此刻是真情流露,还是以退为进。
他若是演的,此人也太可怕了些。
“大皇子何错之有,这些年你布善恩施,帝城的百姓都看在眼中,实在没有必要为他人之错而加罪于自身。”
“是啊,大皇子为人谦和,心底良善,齐妃所做之事,不该由大皇子来承担。”
“君上圣明,请君上彻查齐妃与谢家,还大皇子清白。”
也不知是哪个先表明了态度,其余人纷纷跪倒:“君上圣明,请君上彻查齐妃与谢家,还大皇子清白。”
“好了!”
“朕还能冤枉自己儿子不成?”沧月帝垂眸看向楚齐:“你也是,你母妃之事,待查明后,沧月律法会给出最为公正的决判,你做为皇子,怎可如此轻易用自己的身份替罪人赎罪!今日起,滚回你的府中,禁闭三月!”
楚齐还想说什么,被护卫扶起,带出崇华殿。
齐妃早已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谢家三人不住的磕头喊冤,群臣也因此变故措手不及,场面纷乱不已。
烟袅猝不及防对上谢曦晚的视线,谢曦晚勾起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烟袅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谢曦晚在此处见到她,并不意外。
这证明,他早知她在此处。
她一直在东宫,谢曦晚再是手眼通天,也绝不会知晓此事,而唯一有能力察觉她的存在的……
烟袅看向尊位之上那道身影。
看来,这场宫宴,还真是精彩纷呈。
“君上,草民还有要事禀报。”
“为太子殿下安危着想,还请君上,铲除殿下身边的妖邪!”
谢曦晚转身面向烟袅:“草民受命潜伏北疆,见过此女,此女隐瞒妖邪身份装作凡人隐藏于殿下身侧,所图不轨。”
他话音落,本纷扰的场面忽而寂静,妖邪在神庭中从来都是忌讳提及的存在,帝主憎恶妖邪,若此女当真如谢曦晚所言,是妖邪,只怕是要当场被诛杀。
烟袅抬头看向高台之上的人,她确定自己在谢曦晚面前伪装的极好,与这位沧月之主相比,她还是太浅显了。
或许从楚修玉将她带入帝宫,她便已经被调查得一清二楚。
本以为是看客,如今倒成了戏中人。
烟袅垂眸看向昏迷的青年,到此时,她才明白过来,他方才为何要对他父亲的人出手。
身后带着麒麟面具的六名侍者挡在烟袅身前。
而本该隐于殿外,此刻出现围剿她的那些高手,只来了一个。
“君上恕罪,是太子殿下,方才以琴音为刃……”此人身着玄衣,面色苍白,唇角还残留着血迹。
沧月帝不怒反笑:“你是说,你们这些渡神期以上的暗卫,被一首曲子,杀得溃不成军?”
暗卫半跪在地:“属下们不敌太子,君上请责罚。”
有人小声问道:“方才那首“清河祭月”,竟杀了人?”
“不知,我只觉得殿下弹得极好。”
“现在君上的暗卫来不了,那妖女不会要发狂了吧?万一伤了人……”
“可我觉得她看起来不像是妖邪。”
“是啊,那姑娘怎么看也不像是妖邪。”
沧月帝看向护在烟袅身前的几名面具侍者:“保护一个妖邪,你们可知是什么下场?”
几名面带麒麟面具的侍者道:“属下不知什么妖邪,谨遵殿下吩咐,愿用性命护姑娘周全。”
崇华殿外已经被神庭禁军严密围住,剑刃出鞘的寒芒在夜色中闪烁,殿内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沧月帝看向烟袅:“你好似并不害怕?”
烟袅:“那我便直说了,对我有威胁之人已经有人替我解决了。”她扫过那些身披重甲的禁军:“在场之人,无人是我对手。”
身姿纤柔,姿容貌美的少女面无表情的说出这样狂妄的话,实在有些割裂,却也令众人更加相信谢曦晚之言。
她是妖邪。
纵使她再有能力,也无人相信她能逃出去,因这神庭中有一位世间排名前三的高手。
烟袅也心知,明尘道还未现身,她逃也没用。
与其盘算着逃,不如——
她走到高台下,计算着距离。
这个距离,明尘道若想杀她,她也能先挟持了这个老谋深算的沧月之主。
楚擎沧似是看穿了她的算盘,哼笑一声:“你胆子倒是大。”
烟袅装作听不见,抬脚踹在跪在地面上的青年脊背上。
谢曦晚痛得闷哼一声,一抬眸,对上一张麒麟面具,少女身形已被挡住。
他咽下喉间腥甜气息,眸底泛起一抹无奈又苦涩的笑意。
帝主命令,他能如何?
她若好好待在逍遥居不离开,如今人已经身在谢家,哪里至于被逼到如此绝境。
亏得他还在重重包围下潜入逍遥居,想将她带走。
没想到她竟是楚修玉的人。
“拜见帝主,老臣来迟。”一仙风道骨的身影踏入崇华殿。
众人皆松了口气,国师来了,就算那女子真是妖邪,他们也不会有危险了。
烟袅在明尘道出现的一瞬全身紧绷起来,明尘道似是知晓她紧张,步伐定格在三米开外停住。
他拿出一道符纸,指尖动了下,符纸燃起火苗。
通明术,高阶术法,通常用来搜寻隐于人群中伪装极好的妖邪,除此之外,像她这种染上心魔,难以从术法与外表看出之人,亦能被通明术所感知。
符纸燃尽,明尘道睁开双目,金色流晕一闪而过。
“这位姑娘,不是妖邪,更无心魔之兆。”
烟袅猛地抬起头,看向昏迷的楚修玉,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沧月帝显然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极力压制着怒意对众人道:“朕乏了,你们退下吧。”
说完,他拄着椅子坐下,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君上!”
“君上,您……”
“退下!”楚擎沧怒吼道。
半炷香后,崇华殿只剩下烟袅和侍者,司谨大监,明尘道,和沧月帝。
“明尘道,将这逆子带到钦天监关押。”
明尘道轻叹一声,只见少女将昏迷中的青年扶起靠在自己肩头,他刚迈出一步,少女抬起手,一道坚固的金色结界凭空乍现。
那六个带面具的侍者像木桩子一般杵在明尘道面前。
“君上,您看,这…”明尘道左右为难。
要知道,就太子那个脾性,他钦天监哪里能关得住,太子刚回京,便因一个梦处处寻他麻烦,若将其带回钦天监关押,他岂不是又把人得罪深了……
“君上,太子殿下虽入魔,但这些日子精神状态和神智皆属正常,在钦天监关押与幽闭在东宫,其实都是一样的。”
“老子是不知他入魔吗?你自己问问他,兰家那小子为他寻得佛陀兰被他折腾到何处了!他将一切都安排的挺好,伤老子那么多人,就为了给这野丫头拖延时间等到你来此处还她一个清白!逆子,孽畜!”
沧月帝指向烟袅:“还有你!”
他气得指尖发颤:“你也是逆子,气完烟重山又来帝宫气老子,不让人带走他是吧,你随他一起关禁闭,你们二人谁也别出来祸害人!”
说完,沧月帝被总司监扶着向外走去。
明尘道紧随其后。
走出崇华殿,楚擎沧小声问道:“朕方才演得如何?”
总司监笑道:“君上演得极好。”
明尘道:“?”
楚擎沧冷哼了一声:“那逆子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一遇到喜欢的女子就成哑巴了,不帮他一把,他得在人姑娘门前当一辈子石像。”
他是想用婚事留住楚修玉,但这人选,逆子自己已经选好了,何需他再操心。
楚擎沧拍了拍明尘道肩头:“还得是朕。”
明尘道:“……”他就不该来。
第52章 大黄
槐树下, 烟袅低垂着眼眸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泊。
“系统,此事你也知晓,是吗?”
她知晓帝宫中眼线众多, 害怕自己的魔息被察觉, 除了第一夜到此, 因看到假狐尾而动怒对楚修玉出手, 此后便未曾动用过灵力。
以至于, 她连自己体内的心魔丹是何时消失的,都不知道。
可系统在这期间, 却从未提醒过她。
“宿主,抱歉,但我的任务, 是让你变成更厉害更完美的人, 男主为你消除心魔一事, 对你, 对我的任务都是有益处的。经宿主心理评估, 宿主一旦发觉, 会立即阻止, 从而导致消除心魔丹的结果出现偏差。”
对于烟袅的质问,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宛如一个公事公办,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烟袅坐在秋千上, 指尖叩紧绳索:“我以为我们是亲密无间的伙伴。”
系统沉默片刻,道:“每一个执行任务的系统, 都曾经受过感情脱敏训练,进入到小世界中,因对宿主恻隐而做出任何对任务不利好的行为, 都可能导致系统被主舱召回摧毁,我们是伙伴,合作伙伴,但……”
“但不是
朋友。”烟袅低声道。
是她犯了蠢,以为系统在她脑海中,便会事事顾及她的想法。
这件事也让她警醒起来,系统就像一个可以作弊的天阶法器,凡遇到困难,它或许可以助力于她,但这也让她变得过于依赖于它,而削弱了自己本该有的危机意识与辩别能力。
“他如何做到的,为我消除心魔丹。”烟袅轻声问道。
“宿主体内的心魔丹与寻常入魔之人不同,心魔丹不属于这个世界,无法消除,只能引渡。”
烟袅心脏像是被徒然攥紧一般,难以喘息。
引渡,便是将她体内的心魔,如抽丝剥茧般渡入另一具躯体中。
“男主将宿主带回来时便察觉到佛陀兰无法消除宿主的心魔,是以每当入夜,他都会等到宿主入睡后,将心魔丹之力引渡到自己体内,有一次还险些被宿主察觉。”
烟袅想到那夜她睡的晚了些,见到青年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她发觉他身上的虚弱,却只以为是他服毒,为了圆他命不久矣的谎言…
“引渡心魔丹,会疼吗?”
“每一次引渡心魔之力,大抵都与宿主当初服下刚心魔丹时,是一样的。”
烟袅指尖微微颤抖着,下意识抚住心口处,那种痛,已经历经了一次循环,如今仅是想起,却还是如附骨之疽般难以承受。
烟袅喉间干涩刺痛,想到那夜她嘲他是守门神,他却道,只是想看看她。
楚修玉从前不是不屑说谎的吗?
怎偏偏处处骗她,骗她取药,骗她成亲,如今连为她驱除心魔,也要骗她!
是他欺骗在先,咎由自取,往后被魔气侵蚀体无完肤也是他活该!
她才不会再上他的当,更不会因此而可怜他。
可为何,她心里还是好难受。
日色渐明,烟袅看着那少年模样的妙神医从主殿走出,身上的白色长袍沾了许多血迹,她收回视线,坐在秋千上没有动。
“烟姑娘,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妙温路过烟袅时,脚步顿住。
少女身上还穿着昨夜参加宫宴的衣裙,衣裙之上隆重而繁复的挂坠随着秋千轻轻晃动着,描绘着精致妆容的脸颊此刻显得过于冷漠。
“问什么?”
妙温心知这二人大抵有误会,有心结,可见到烟袅这副毫不在意的神色,依旧无可避免对她生出埋怨。
佛陀兰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圣物,寻到一株已是苍天有眼,这些日子楚修玉伪装的极好,连他也险些被骗过去,以为他已然服用了佛陀兰,解决了内里魔息。
可没想到,他不仅不曾痊愈……这辈子,怕是都无法摆脱身上的魔息了!他身上的伤,更就连他这个见惯了各种伤者的医士,都难以直视。
那可是神庭的太子,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个被金尊玉贵养大的外甥,自小到大受过最大的苦楚,大抵就是离开帝城去那苦寒的剑宗修行,连口药都嫌苦口的主,只是遇见了个女子,怎么就把自己折磨到这般地步!
“楚修玉不听我的话,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你管他也好,不管他也罢,反正我也没两年活头了,若他走得快,大不了过两年在底下团聚。”妙温气急败坏地扔下一句话,便拂袖而去。
烟袅怔愣一瞬,看向主殿的方向,依旧未动。
“宿主,你想去看男主,为何不去?”
“为何要去。”
她又不是医者,也不想关心他。
烟袅垂下头。
她起身,回偏殿。
过了两个时辰,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少女坐在湖边,拿起石头抛入湖中,“咚,咚,咚…”
就在这时,好似什么东西从她背后一晃而过,失神的少女慢半拍的抬起头。
刚好看见几个侍者满脸慌张地跑向她,边跑边喊道:“姑娘小心!”
下一瞬,一个庞然大物将烟袅扑倒。
“呜——呜——汪——”
足有半人高的金色大犬围着烟袅打转,尾巴摇出虚影来,蓬松的金色毛发在阳光下好似覆了一层虚幻的柔光。
“姑娘,您没事吧?”
“司谨大监想着太子殿下伤重,又被关了禁闭,怕殿下养伤期间无聊,特意命我们将大黄主子带来给殿下解闷儿…”
“大黄主子平日里便凶悍,姑娘千万离它远些。”几名侍者围着烟袅,担忧地看着像是丢了魂儿一般的少女。
烟袅轻声道:“大黄。”
“汪——”
“大黄。”
“汪——”
“烟姑娘,您,您可是伤到哪了?怎么哭了…”
烟袅伸出手,金色大犬将毛绒绒的大脑袋压低,靠在她掌心上,喉间发出哼哼呜呜的,像是撒娇,又像是委屈。
烟袅眨了眨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恍然间,好似穿越了时间,回到了那一方狭窄的院落,在那里,无论多晚,它都会守在院门前等她回来。
几名侍者看着少女抱着狮子犬的脑袋,而后像是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眼泪像是掉了线的珠子般落下。
断断续续地啜泣声,隐含着未曾掩饰的委屈。
而那向来凶悍无比,不让人近身的狮子犬,安静地被少女抱着,罕见得十分乖巧。
侍者微微动容,而后默默退到一旁,不忍再打扰沉浸在思绪中的少女。
过了许久,烟袅的情绪才得以平复,她吸了吸鼻子,抱着狮子犬的手未松,看向几名侍者:“它被楚修玉养了多久了?”
“回姑娘话,大黄主子是太子殿下五年前救下的,听闻刚来宫中时伤得不轻,殿下给它用了不少灵药才救活呢。”
“大黄主子运气好,被小帝孙身边的恶奴重伤,又拖街而行,刚好撞见了殿下,殿下不仅救下了大黄主子,还命人将那恶奴在帝城中拖街绕行了整整半日,逐出宫去,将小帝孙吓得发热了许多日子,那时小帝孙才刚会走,本是还未记事的年纪,可没想到他往后每次见到殿下,就跟见了阎王一般。”有服侍的久的侍者开口道。
“姑娘,您方才被大黄主子撞了下,当真无事吗?用不用奴去请御医……”
烟袅起身,弯起唇:“我没事,它方才没有用力撞我。”
她垂眸看着狮子犬,心里始终紧绷的那根弦,仿若突然变得松弛起来,她牵住它脖间的牵绳,抬步向主殿走去。
烟袅推开主殿的门,狮子犬跑到床榻旁,似是感知到青年身上虚弱的气息,“呜呜”了两声,便安静坐在床榻旁。
烟袅视线落在青年的手腕上横亘的无数割痕之上,新旧不一的割痕覆满了半个手臂,狰狞可怖。
她轻轻拨开他衣袍,七八条血色痕迹浸湿了绷带,肩头,胸口,腹间,绷带粘粘着血肉,宛如蜈蚣一般缝合过的痕迹瘆人刺目。
这些伤痕不像新伤,更像是旧伤崩裂。
“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丑死了。”
她说着,垂下眼睫,一颗晶莹掉落。
她知晓身染魔息是什么滋味,也知晓楚修玉身上的伤因何而起。
生出心魔之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身上的每一处剑痕刀疤,都是为了避免情绪失控。
她不知他如何顶着自己的伤痕,为她渡魔,更无法想像,他是怎么在这新伤加旧伤难以忍受的痛楚下,不露任何声色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烟袅有些难以喘息,无法面对楚修玉身上的伤,走到窗子前,将窗子开了一条缝隙。
微风透过窗隙,将桌案上的纸张吹得七零八落。
烟袅关上窗子,弯腰捡起地面的纸张,目光滞住。
那上面,画着一个女子。
她一张张的捡起,每一页纸张上的女子面容都不同。
每一个阶段,对应的脸,从普通,到精致。
却都是她。
而最后一张,女子坐在喜骄中,头顶凤冠眉眼含泪。
烟袅瞳孔缩紧,难以置信。
这番装束,并非上次循环成亲之时,而是五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
可那时,她的样貌还普通的毫不起眼,并不是画中的样貌……
烟袅看的认真,并未发觉,床榻上的青年不知何时醒来,一双狭长的眼眸半阖,眸底暗红色一闪而过,身上的伤口撕裂得更深了些……——
作者有话说:最近好忙,先隔日更~
第53章 喜欢
冰冷凄凉的庭院中, 往日里光嫌端庄的妇人发丝凌乱,神色狰狞地掀翻桌面的食盒。
“已经三日了,你们何敢将本宫关在此处, 都不要命了吗!”
她不断拍打着高大坚固的殿门, 恶狠狠地瞪向庭院中的两名宫侍:“等本宫离开此处, 定要治你们不敬之罪!”
两名宫侍互相看了一眼, 皆十分无奈:“娘娘, 谢家家主谢威对与您勾结构陷太子一事供认不讳,如今人已经在刑狱司中畏罪自尽, 君上仁慈,看在与您多年相处的份上,留您性命, 已是天大的恩典, 君上将您终身幽禁于此, 不曾废除您宫妃身份, 是为大皇子留有一丝体面, 娘娘莫要再闹了。”
“仁慈?”
许君玉笑了起来, 跌坐在殿门前。
到了此时, 哪里还能想不明白,楚擎沧明面上放任她牵线楚修玉与谢家的婚事,实则想借此于大庭广众下坐实她谋害楚修玉的罪名,发难于谢家。
那场夜宴从一开始便并非楚修玉的赐婚宴, 而是她于谢威的鸿门宴!
他心知谢家与她交好,有谢威在, 谢家就是楚修玉登临帝位的最大阻碍。
许君玉看着眼前破败的染霜殿,曾巍峨的宫殿过了十年,如今只剩一片灼烧过后的苍凉萧索, 仁慈?他的仁慈就是将她幽闭在妙如音死去的遗殿中?
她活着,是为妙如音守灵。
死了,是为妙如音殉葬……
他才不是什么仁慈,他是要她生不得安宁,死不得瞑目!无论生死,皆不能安生!
“大皇子。”院外传来守卫恭敬的声音。
许君玉眼睛亮了一瞬,看向踏入院门的温雅身影:“齐儿,你来带我出去吗?你有办法带为娘出去是不是?”
院中两名侍者见到楚齐,恭谨地回避,为二人留出说话时间。
“母妃,是儿子无能,儿子尚在禁闭中,能来此是父君开恩,恕儿子无法将您带走。”楚齐扶起许君玉,想殿内走去。
许君玉一把推开他:“废物!若奚舟还在,定会想办法为我周旋,你……”她气急败坏:“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无能的废物!”
楚齐弯腰,将被打翻在地的食碟碎片一一捡起:“母妃教训的是,自小到大我都是比不上奚舟半分的,是儿子无能,无力让母妃离开此地安享晚年。”
许君玉想到楚奚舟,心中亏欠,若非北疆一事闹得声势浩大,而谢威又有她的把柄,她怎么会舍得多年倾心培养的儿子……
“听闻谢威身死,他,他死之前,除了构陷楚修玉一事,可有说些别的什么?”
楚齐将锋利的瓷片放到桌子上,缓缓摇头:“不曾,谢家主在认罪书画押当晚便自尽了,母妃何出此问?”
许君玉松了口气,握住楚齐的手:“齐儿,你只需记得,你与娘亲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娘亲知你与世无争,但若让楚修玉坐上那个位置,我们母子俩,都要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齐儿,娘亲如今唯一的希望就只有你了。”楚擎沧将她终身幽禁在此,可若有朝一日楚齐能登临那个位置,她便是君母,是太后,谁又敢将她关在此处呢?
许君玉眉眼亮了几分。
“可儿子太过平庸,从未想过此事,神庭中亦半分势力可与楚修玉抗衡。”楚齐轻声道。
许君玉见他神色有所松动,大抵是她被困在此,让楚齐对于争权一事,不像平日里那般抗拒了,心中些许欣慰。
她拍了拍楚齐的手:“妙如音死了十年,楚修玉离京五年,眼下奚舟虽离世,但母妃为他筹谋多年,自是有能帮得上你之处。”
她转身回了殿中,写下一纸名单:“这些人的把柄,皆被娘亲藏在了你与奚舟幼时所居宫殿的房梁之上,你既然想通了,娘亲定会倾力相助。”
楚齐惊诧地接过名单,沉默片刻,轻声问道:“这些人的把柄在母妃手中,可为何母妃出事,竟无一人进言为母妃求情?”
许君玉愣了一瞬:“许是还在观望,恐引火烧身…”
楚齐轻声笑了起来,指尖夹着名单,落在燃烧的烛火之上,火舌爬上纸张,转瞬间便燃成灰烬。
许君玉不解地看向楚齐手中燃尽的名单:“齐儿,你……”
“儿臣记得,幼时我与奚舟一同争夺一块点心,母亲夸赞奚舟身手矫捷,骨子里刻着帝族血性,反之,却对我冷言相向,说我气度狭小,哪怕是一块糕点,也万万不该与胞弟争夺。”
“我时刻谨记母亲的话,不争,不抢,我都做到了,可为何如今母亲又觉儿臣是无能之辈?”
许君玉怔然看着笑得温润的楚齐,忽产生一种陌生之感。
楚齐将指尖的烬灰擦拭干净:“母亲可知为何你收拢之臣良多,整个神庭却为何无人替你谏言求情?”
“因为儿臣不曾开口啊。”楚齐笑了起来,肩膀不住地耸动着。
“母亲为奚舟经营多年,到头来自以为的筹码,竟还是我送给你们二人的。”
楚齐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废物”从来不是儿臣,而是被你看重的二儿子,还有……你。”
许君玉看着向来被她视为平庸无能的楚齐,此刻他脸上温润的笑意,令她通身发寒,毛骨悚然。
“齐儿,以前是母亲忽视了你,你,你原谅母亲,母亲跟你认错…”许君玉抹了抹眼角,小心翼翼看向楚齐。
“倘若我说,谢曦晚早已投效于我,母亲还想求得我原谅吗?”楚齐用帕子擦拭掉许君玉眼角的泪,柔和的眼瞳落于许君玉眼中,宛如森寒阴冷的蛇目。
许君玉下意识退后一步,难以置信地看向楚齐。
谢曦晚,那日揭露谢威与她勾结之人,他若是楚齐的人,那他所做的,皆是楚齐授意……
“母亲放心,谢曦晚深受帝恩,那一出戏并非儿臣策划。”
“儿臣不过提早知晓,并未提醒于你罢了。”
许君玉脸色惨白:“你恨我?”
她的儿子,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入绝境,一言不发,到了此时,她心底最后一丝奢望破灭。
楚齐没有回答她的话,转而道:“对了,你当时连同谢家向奚舟施压,不会真得以为我那愚蠢的弟弟是束手无策,被逼无奈才认了罪吧?
他当时可是有脱罪的证据,北疆一事本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可他为了保全你的秘密,将谢家的罪责一并揽在自己身上,不是被逼,是自愿。”
“到头来,被他爱重的母亲,反倒连给他收尸的念头都没有,真是可怜。”
楚齐的话音刚落,许君玉猛地看向他,她从未想过害奚舟性命,当时被谢威胁迫,她不过是想让奚舟为谢家撇清一部分罪责,她本想着,奚舟到底是楚擎沧的儿子,纵使担上罪责,也罪不至死,可那件事若被揭露,她才真得大祸临头,可没想到,他会一人担下罪责……
他担下罪责,竟是为了她…
许君玉双目空洞,她为了一己之私将他推出去,他却为了保护她,甘愿赴死。
她的奚舟于城外自尽,该是多么无助和绝望……
许君玉掩面痛哭,哭声干涩,撕心裂肺。
是她错了,她不该被权势蒙蔽双眼,不该因对妙如音的妒忌,将骨肉变成趋名逐利的工具,她错了…
许君玉指尖摸向桌面上的瓷片,尖锐的瓷
片刺入颈间血脉,鲜血喷涌而出。
她蜷起身子,又哭又笑,哪怕在幽闭期间也十分整洁明艳的衣袍,被源源不断的血液浸湿,斑驳,宛如她给自己余留的最后一丝体面被彻底撕碎。
楚齐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逐渐失去声息的许君玉。
曾几何时,他也曾期盼着那么一丝岌岌可危的母爱,他羡慕被她偏爱的楚奚舟,不奢求她对楚奚舟一般待他,只盼望着,每到生辰,哪怕是一句敷衍的生辰贺词。
他也是她的儿子,可为何总是被忽视的那一个呢?
他一直未放弃得到她的认可,直到楚奚舟身死,他看清了他的母亲,他在楚奚舟身上看到的,所羡慕,所奢求的亲情,原也不过一场伪装出的泡影,他一直以为被她爱护着的楚奚舟会是多么幸福,却原来,也不过是她争名夺利的工具。
一旦没有利用价值,就会沦为尸骨无存的弃子,被她舍弃。
楚齐站起身向外走去,守卫透过打开的门隙看到院中情景,惊惧万分。
“齐妃娘娘她…”守卫小心翼翼看着面冠如玉的大皇子。
楚齐面色平静,唇角的笑意一如既往的温润:“母妃自知罪孽深重,无颜于世,只愿以死求得太子殿下原谅。”
他说完,见守卫魂不守舍地站在原地,含笑看着他:“可听清了?”
守卫回过神来,膝盖一软,哆嗦地道:“属下,听清了。”
楚齐抬眸望向天际,方才还阴云密布,此刻竟是晴阳刺目,云舒风轻。
狮子犬慵懒地靠在殿门前,被梳理的蓬松毛发油光水亮,略显凶悍的大脑袋都变得和善可爱几分,烟袅垂眸将玉梳之上堆积的金黄色犬毛扯下,一抬头,便见大黄向殿内跑去。
烟袅回头,刚想唤大黄出来,对上床榻上青年的目光。
她眸光闪烁了下,握着玉梳的手紧了紧,干巴巴地道:“你醒了啊。”
青年面容还残存着些病弱的苍白,唇却恢复了血色,殷红鲜艳。
他喉结滚动了下,声音沙哑:“你与大黄相处的挺好。”
烟袅点了点头,在青年的注视下,略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目光。
楚修玉撑起身子,靠在床榻,伸手拍了拍狮子犬的大脑袋,视线却一直注视着坐在门口的少女,撒娇一般声音黏糊糊的,也不知在对身前的大黄说,还是门口之人说:“我好渴…”
烟袅眼睫颤了下,起身到了被温水,走到床榻旁。
楚修玉唇角勾了下,没有接,就着少女的手抿了一口水。
烟袅转过身,想将杯盏放到玉桌上,又听身后的青年小声道:“我……”
烟袅脚步顿住,以为他还未解渴,将水杯重新递到他唇边。
青年又抿了一口,烟袅挑了挑眉,觉得他也不是很渴的样子。
她再次转身,身后的青年又开口:“我想…”
烟袅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又将水杯递到他唇边,青年抿得更浅了。
烟袅抬起他下颌,将水杯里的温水尽数灌入他嘴里,楚修玉被呛得咳了起来,狭长的眸子泛起潋滟水色。
“我想…咳咳咳,咳咳……”
烟袅将水壶都抱来,不解地看着咳得满脸通红的楚修玉,水牛吗?喝这么多水都不够?
她将水倒入杯中,刚想凑到楚修玉唇边,青年按住她的手,眸底闪过一抹愠怒:“我想说,我喜欢你。”
烟袅愣住,杯中温水洒了狮子犬一脑袋。
她猛地蹲下身,伸手安抚着委屈地狮子犬,胸口处跳动有些杂乱。
他干嘛一醒来就说这个……
病糊涂了吗?
烟袅微微出神,一下一下用玉梳顺着狮子犬的毛发。
楚修玉垂眸看着她,当他游离于生死之际,唯一想对她说的话,只有一句。
喜欢。
喜欢到如果下一刻失去生息,他会用下辈子投生畜道做交换,像神明祈求一个回光返照,然后对她重复无数遍,他喜欢她。
少女似是没听见一般,楚修玉也不在意,轻轻点了点狮子犬的脑袋:“大黄,你告诉她,她有夫君我也喜欢她。”
狮子犬的头被烟袅掰回来:“大黄,你告诉他,破坏别人感情是不道德的。”
楚修玉又点了点大黄的脑袋:“大黄,你跟她说,我不做那不磊落的第三者,定会堂堂正正寻个名份,明日我就去牢里给她那夫君敬茶。”
烟袅扯住大黄耳朵:“大黄,你劝劝他,病糊涂了就睡,脑子坏了得治。”
“汪——”大黄甩了甩头顶的水珠,飞速逃离到殿外。
殿中安静下来,楚修玉揉了揉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烟袅轻咳一声:
“那个……多谢你救了大黄。”
楚修玉抬眸看向她,烟袅解释道:“它原是我养的,后来出了些意外。”
楚修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忽而轻笑一声。
烟袅疑惑地看向他,他道:“治好它的伤以后,我本给它取了许多别的名字,如何唤它都不理,直到随口唤了一句“大黄”,它才有反应。”
烟袅弯起唇:“怪不得,我还纳闷怎会如此巧合,有了新主人,名字竟还与从前相同。”
楚修玉面不改色:“我不是新主人,是它为你选中的郎君。”
烟袅沉默半响:“你方才还说要去牢中敬茶。”
楚修玉:“……我是它为你选中的,婚外狂徒?第三者?”
烟袅:“……”
他堂堂神庭太子,要脸不要?
青年靠在床榻上,懒倦地轻笑起来,浓艳苍白的面容在阳光下过于灼目:“烟袅,不管你信不信,我大抵……比你所知晓的,还要喜欢你。”
第54章 束手无策
烟袅收回视线, 转过身,轻声道:“楚修玉,好好养伤吧。”
她说完, 没有看青年眸底夹杂着情意的深邃目光, 快步走了出去。
她知晓楚修玉曾是多么耀眼的存在, 他因她而受伤, 变成这般狼狈的模样, 她也有血有肉,又怎会无动于衷?可是……
她不敢相信他了。
两次循环的悲惨结局, 就好像附着于她体内的骨刺,她真切卑微的努力过,也强求过, 可对于他的爱意或谎言, 依旧没有分辨的能力。
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已经丧失了再次相信他的勇气。
无法远离, 她能做的, 也仅是平和平静的与他相处。
看着烟袅渐行渐远的身影, 守在门外的司谨大监轻叹一声, 一月份的风还透着凉意,司谨大监走入殿中将窗子关严,转过身,却见床榻上空无一人。
司谨神色一变, 快步向殿外跑去。
“可见到殿下?”
主殿外的守卫茫然摇头。
司谨大监:“快去找,殿下伤重未愈, 千万不可受了寒!”
“不必了。”付浅缓缓而来,摘下脸颊上的麒麟面具。
司谨大监连忙上前问道:“付首领,此言何意?”
付浅晃了下手中的麒麟面具:“大监, 将东宫所有侍者撤下吧,自此刻起,东宫被霆卫军和太子隐卫接管。”他停顿了下,补充道:“是殿下的吩咐。”
司谨大监茫然道:“殿下这才刚醒,怎么就……”他话还未说完,只见湖泊另一边,无数面带麒麟具的隐卫将偏殿围住。
“咔嚓!”
殿门落锁的声音令烟袅侧目,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处,推了推殿门,高大的殿门纹丝不动。
她拧起眉,走向窗子处,便看到敞开的窗口凭空竖起几道光柱,而后化为无形的屏障。
缚仙阵。
烟袅手腕一转,掌心灵力击向无形阵法,失了心魔丹,渡神初期的修为落在缚仙阵上,竟无法令其产生一丝波澜,缚仙阵强大的灵力反噬令烟袅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同时也令烟袅感知到那阵法上熟悉的气息。
“楚修玉,你出来。”她看向窗外,冷声道。
“我喜欢袅袅唤我名字。”
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桌前,他手中拿着烟袅刚刚饮过的茶杯,垂眸轻抿了一口。
烟袅转身看向他,灵力化作长鞭,向楚修玉的方向袭去。
青年弯起唇,抬手扯住带着倒刺的长鞭,锋利的尖刺扎入掌心,他却好似感知不到一般,指尖稍加用力,烟袅身形一晃,被他拽入怀中。
他从背后环住烟袅,慢条斯理的用帕子将掌心的血迹擦拭干净。
烟袅与楚修玉贴的近,能够感知到他周身浓重的魔息
,令烟袅想不到的是,他神色冷静,丝毫没有被魔气侵染失去理智之态,却与方才见到得他宛若两副面孔。
烟袅挣扎未果,沉声道:“楚修玉,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说过,我喜欢袅袅。”青年将锋利的下颌靠在她肩头,喃喃道。
烟袅偏过头:“这便是你喜欢我的方式?”
青年轻笑一声,灼烫的气息喷洒在烟袅的颈间:“其他方式,无法挽回袅袅的心,不是吗?”
烟袅眼睫一颤,攥紧指尖:“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苦肉计,无论是服毒,还是为我驱除心魔……你早知帝主察觉我的存在,依旧带我去了那场宫宴,就是为了成全你这一场苦肉计!”
她本以为他是在宴会上察觉不对,才出手解决那些隐于殿外的人。
如今细想,她身处东宫看不清局势,可他乃神庭太子,帝主的儿子,又怎会不清楚,那场宫宴本就不是针对他。
或许他以交易为名引导她替他解决谢莘柔联姻开始,就是为了将她带去那场宫宴,将毫无防备的她陷于险境中,又借由他人之口,全了这出只为迷惑她的戏目。
“你将我带去崇华殿前,是否知晓帝主已察觉到我的存在。”烟袅沉默良久,开口问道。
“是。”
青年不假思索的回答,令烟袅眼中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那一丝希翼散去,她扯了扯唇角,眸光带着讽刺。
楚修玉桎梏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闭上眸子,将眼底的红意掩去。
他的确有想靠着此事博得她心底的那一丝恻隐的奢求,可他将她带去宫殿,并非仅仅为了将她陷入险境中。
他知晓她的存在已然被察觉,或早或晚,都会经此一遭,更多是想趁此机会,在众人面前,彻底洗脱她妖邪的身份,往后她身处宫中,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卑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原来她是如此看他的。
是不是苦肉计都不重要了,她不愿意再爱他了,就是因方才看出了她转身时的决绝,他才慌了神。
他不知还能为她做些什么,才能将她留在身边,才能让她再多看他一眼。
楚修玉眼尾垂下,低笑一声:“既然无论如何做,你都不会爱我,那就随你吧,我只要你的人。”
他紧紧抱着烟袅,像是溺水之人用力抓住窒息至于的最后一根浮木。
烟袅深吸一口气:“楚修玉,你清醒些。”
“如何清醒?袅袅,你怎能如此残忍,你将我拉入一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梦境,你让我相信你是爱我的,可为何到头来……”楚修玉颤声问道:
“你却将我一人留在了梦境中?”
烟袅的下颌被楚修玉抬起,青年眸底闪过一抹血红色的流晕。
烟袅瞳孔一缩,太过明白他眸底的血红色是失控之兆,她试图挣脱开楚修玉的桎梏,被他打横抱起,扔在床榻上。
烟袅想要起身,双手被青年一手握住按在头顶,他倾身,烟袅的呼吸被堵住,唇肉被撕咬碾磨得发痛。
冰凉的指尖落在少女纤细的脖颈掀起一阵阵颤栗,微敞着的宽松领口下丑陋狰狞的疤痕遍布,与他精致的脸颊形成巨大的反差,青年瞳仁越发血红妖冶,俊美华丽的面容如同一只危险的艳鬼,好似下一瞬,便要将面前的少女吞噬殆尽一般。
楚修玉眼尾猩红,指尖一拨,少女的外袍化为碎片,他一口咬在烟袅的颈窝,掌中纤细的腰肢颤了下,一滴泪顺着下颌滴落在楚修玉的脸侧,他手臂绷紧,垂眸看着烟袅水雾朦胧的眼眸半响,一手扯过被子盖在少女身上,而后快步向外走去。
殿门被关严后,楚修玉垂眸看向守在殿门外的狮子犬,狮子犬焦急地对着关闭的殿门摇尾巴。
他弯腰,伸手拍了拍狮子犬蓬松的脑袋:“她不要你了。”
说完,他不再看似是听懂了他的话一般,双耳垂下“呜呜”个不停的狮子犬,眸底划过一抹自嘲,抬步离开。
付浅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准备把烟姑娘关到何时?”
楚修玉眼睫一颤,轻声问道:“是孤在关着她吗?”
付浅不解,又听青年喃喃道:“分明是她囚着我。”
他将她囚于方寸之间,可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真正被掌控的,束手无策的,并非是她。
第55章 风筝
夜, 青年靠坐在窗沿,静静看着坐于桌前独自饮酒的女子身影。
少女两腮微红,杏目朦胧, 见底的酒坛从桌边滚落到地面, 瓷片碎裂的声响未曾引得她半分注意, 执着酒杯一饮而尽。
烟袅摇摇晃晃起身走到殿门处, 用脚踹了下殿门, 对门外的守卫道:“酒没了,再拿些酒来。”
很快, 带着麒麟面具的隐卫将殿门打开一道缝隙,将早已备好的沉酿送了进来。
隐卫面具下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青年不知喜怒的眼眸,膝盖颤了下, 心中打鼓。
太子殿下吩咐过, 除了离开, 无论烟姑娘吩咐什么, 都尽可能满足她, 这饮酒……应不算什么大事吧?
隐卫将酒水放下, 匆匆转身离开, 殿门重新落了锁。
烟袅靠坐在殿门旁,刚要举起酒坛,手腕被握住,楚修玉将杯盏递给她, 而后将她手中的沉重的酒坛抽中,酒水倒入她手中的杯盏中。
烟袅一杯接着一杯的饮下, 青年在一旁一杯又一杯的给她蓄满。
直到她身子向后一仰,楚修玉伸手托在她后脑,将她抱到床榻上。
安顿好她后, 又将素帕打湿,一点一点擦拭着少女滚烫的脸颊。
这几日,她将他视作空气,除了沉迷于饮酒,便是将这殿中砸得一片狼藉,他知晓她是故意惹他不快,可她大抵不明白,他怎会被她激怒?只要她在他目之所及之处,他便安稳。
指尖被用力咬住,楚修玉眼睫轻颤,不曾挣脱,任由痛意由指尖蔓延,到血脉经络,再到心口处泛起丝丝涩麻刺痛。
指尖的血液滴落在她枕旁,楚修玉眸底灵晕一闪,洇湿的血迹消散无踪。
“夫君…”少女松开咬着他的锋齿,意识朦胧。
楚修玉喉间干涩到发紧,她对那男狐狸精的感情竟已到了连睡梦中,都挥之不去吗?
“抱…”
烟袅用脑袋蹭了蹭他宽大的袖口,青年弯腰,将她拢入怀中,垂眸间,一颗晶莹顺着他半垂的长睫滴落到少女颈间。
他不想她饮酒,可只有酒醉后,她才变得乖些,肯靠近他。
哪怕她想亲近的,另有其人。
楚修玉呼吸中夹杂着一丝颤意,轻轻吻了吻少女的唇角。
烟袅靠在他颈间,冰凉的湿意掉落在她眉眼上,洇湿了她眼睫,又顺着眼尾滑落。
仅仅只是报复他将她关在此处,不想让他好过罢了,可那颗小心翼翼的泪珠,好似并未令她心中产生丝毫畅快之意…
烟袅迷迷糊糊地想着。
翌日清晨,烟袅醒来身侧已不见青年身影,喉咙有些发干,她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上一盏茶水,视线扫过一旁的风筝时顿住。
风筝做工简陋,未干的笔墨华工却十分精细,上面画着一个女子,身侧趴着傻憨憨的狮子犬,狮子犬身侧还有留出了足以画出一人的空白之处,却只有一点滴墨,却未曾落笔。
烟袅看了风筝半响才挪开目光,将其挂在一旁便再理会。
她走到殿门处,对门外的守卫道:“”
没过多久,狮子犬被送到殿中,大黄见到烟袅,既委屈又开心的
在她腿边蹭了蹭,见烟袅没有呵斥,半聋拉的尾巴开始欢快得晃动起来。
烟袅环顾四周,将桌上还未卷线的风筝线轴拿起陪大黄玩,她扔出去,大黄给叼回来,一来一回过了许久,直到那风筝线轴散了架,大黄焦急地转着圈,烟袅双手一摊:“坏了,不玩了。”
说完,她便靠在床榻下发呆,大黄意犹未尽地在殿中来回跑,东翻西滚,它身形庞大,椅子花瓶撞得一片狼藉,烟袅挑了挑眉,没管。
倒是不用她动手了,反正楚修玉会收拾干净。
又过半响,大黄顶着一脑袋灰,叼着风筝跑回来。
烟袅下意识看向窗边,画着她与大黄的风筝还在那处挂着,心中莫名松了口气,她接过大黄嘴里的风筝:“还没玩够啊。”
大黄“汪”了一声,烟袅抬起手,刚要将风筝扔出去,视线落在风筝上,忽然顿住。
她指尖收紧,愣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风筝,眸底渐渐泛起红意来。
风筝皮纸上的画墨染上了岁月遗留的泛黄锈迹,可依稀能辨出原本模样,梳着双鬓的小女童,和那时便足有她半身高的可爱小狮犬——
狮子犬坐在烟袅面前,张嘴“汪”了一声。
烟袅抬起风筝,看向画中的小狮犬,又看向面前的大黄。
“大黄,是我们小时候。”
三岁,本不该记事的年纪,她却记得十分清楚。
许是在那年后,她的人生,一年比一年糊涂,她的存在感也渐渐变得微弱,是以,她始终记得对她而言最幸福的日子,那一日父亲为哄她一笑亲手做得风筝,母亲与兄姐看向她时宠溺的目光,就连那天微风暖洋洋的温度,每当想起时,都好似一场幻梦。
可后来,风筝断线远走,所有人都忘了她为何会如此珍视这个风筝,也忘了她的存在。
泪水滴落在风筝上的画墨上,烟袅抬起眼眸,茫然无措地看向大黄。
大黄似是知晓她在想什么,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烟袅起身,跟随它走到屏风后储藏杂物的书阁,楠木桌下被捣乱的木箱侧倒着,烟袅蹲下身将箱子扶正,箱子中有拨浪鼓,针线粗糙的虎娃娃,小木剑等一些泛旧的稚童玩具。
可为何,她的风筝,会在储藏楚修玉旧物中的箱子里……
烟袅刚想合上箱子,目光落在箱子角落的一个巴掌大锦匣上,她打开锦匣,匣子中是一只红色宝石耳坠,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她将耳坠放回匣子中,抱着风筝回到走出书阁。
恰逢此时,殿门被打开,青年提着点心盒放到桌面上,扫过殿中七零八落的一片狼藉,他面色未改眼中也无意外,将倒在地面的椅子扶起,又将花瓶碎片扶起。
“楚修玉。”
烟袅这几日来第一次与他说话,令楚修玉怔了一瞬,指尖被花瓶的碎片划出一道血痕。
楚修玉唇角微微勾起,起身看向烟袅,目光落在她手中泛旧的风筝上,慌乱一瞬。
被划伤的指尖蜷缩了下,神色僵硬地杵在原地未动。
“这风筝,为何会在你这里。”烟袅声音有些沙哑。
楚修玉垂眸擦拭着一尘不染的桌面:“哦,这个,幼时捡到的,随手便带回来了。”
他说完,抬眸看向烟袅:“这风筝,有何不同?”
烟袅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同,一个普通的风筝罢了。”
这风筝是她五岁时断了线飞走的,那时他也不过是四岁孩童,想来他捡了这个风筝便也未曾细看便收起来了,除了巧合也没什么能解释的。
楚修玉“嗯”了一声,从食盒中拿出一个点心,喂给大黄。
大黄对着他“汪汪”了两声,意外的没有吃下他掌心的点心,聋拉着眼趴在一旁。
楚修玉拍了它脑袋一下:“我惹你了?”
大黄挪了下身子,将屁股对着他。
烟袅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拿着茶盏走到窗前,没再说话。
“殿下,兰公子来了,在正殿等你。”门外的守卫禀报道。
烟袅听到守卫的话,拿着茶盏的手颤了下,楚修玉的目光从她手中的茶盏上扫过。
主殿中,兰知栩见青年回来,站起身:“修玉兄长。”
楚修玉:“阿栩不必多礼,坐。”
兰知栩轻声道:“幸得兄长提醒,家中事宜已经妥善解决,阿栩今日来,是奉祖母之命,特来道谢。”
“阿栩也为孤寻得佛陀兰,何必客气。”
兰知栩欲言又止。
楚修玉扬了扬眉梢:“阿栩有话直言便是。”
兰知栩墨绿色的眼眸隔着绸带望向他:“兄长身上的魔息,为何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加重了些许。”
寻常人看不出,可他体质特殊,方才见楚修玉第一眼便已察觉。
楚修玉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魔障入骨,药石无医,可惜浪费了阿栩一番好意。”
兰知栩垂下眼眸:“是因那个女子?”
楚修玉指尖磨砺着茶盏杯沿:“是孤执迷不悟,与他人无关。”
他停顿了下,又道:“阿栩玲珑心窍,可知如何挽回心爱的女子?总将人囚着,也不是办法……”
楚修玉话音刚落,兰知栩猛地起身:“兄长将她囚禁了起来?”
楚修玉轻轻眯起眼眸,似笑非笑打量着兰知栩:“阿栩离开多年,心肠倒是比从前热忱许多。”
兰知栩对上楚修玉意味不明地视线,青年唇角笑意未散,却令他脊椎处升起一抹凉意,通体发寒。
兰知栩勉强地牵起唇角:“兄长不是问我如何挽回心上人,阿栩不通感情之事,却也知囚禁乃是下策。”
他轻声道:“兄长这般在意她,合该毫无保留与她表明心意,而非限制其自由。”
楚修玉收回视线:“可若明知她心意非我,还要自取其辱吗?”
兰知栩:“兄长如何得知,她心意非你?”
楚修玉靠在椅子上,神色恹恹:
“她有夫君。”
兰知栩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按在桌沿的指尖泛白。
有夫君…
她,竟有夫君……
这些日子他总是会想起在北疆时,他对她犯下的糊涂事,可出乎他意料的,比起后悔,心中还存在那么一丝侥幸,思索着她逃离楚修玉,是否因为对他没有感情,每当他想到这,心中对好友的愧疚感便减少许多,甚至产生那么一丝卑鄙的愉悦感。
可她怎么能有夫君?
那人是谁?她费尽心思逃离楚修玉,是因真正爱的另有其人?
那她又是如何看待他?
一个见不得光的,闲暇时的消遣?
她有夫君这件事,比她是楚修玉的人,令他心中的屈辱感更甚。
“阿栩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楚修玉眸底泛起冷意。
兰知栩起身:“近来有些疲倦,兄长无需担忧。”
“阿栩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改日再来看望修玉兄长。”
兰知栩与楚修玉告辞后,便匆匆离去。
楚修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宽袖一拂,桌面上的茶盏碎落在地。
他侧目看向身后的付浅:“命人跟着他,孤要知晓他近来的一举一动。”
“还有,地牢中那只狐狸可查清了?”
付浅微微颌首:“属下命人已命人去过青桑狐族,和平幽之境的妖族地界,无论是灵狐一族还是妖狐一族,对于狐生十尾,皆是闻所未闻。”
楚修玉起身:“既是不知根源的新物种,想来他身上还有许多未知的不同寻常之处,便从试药开始吧,好好招待,研究清楚。”
楚修玉说完,起身离去。
付浅将目光落在地面上的碎盏上,面露茫然。
太子殿下与兰家少主不是知己好友吗?怎么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如此古怪……
入夜,烟袅的唇被磨碾得又麻又痛,她睁开眼猛地推开楚修玉。
青年双手撑着床榻,轻勾起唇:“不装了?”
“你发什么疯?”烟袅揉了揉泛着痛意的微肿唇角,冷眼看向他。
楚修玉凑近她:“发疯?不如袅袅与我说说,何时与兰知栩车扯上了干系?”
烟袅面色一怔,愣神间,耳垂被青年含住,濡湿柔软的舌尖扫过耳廓,灼热的呼吸沿着耳垂落在颈侧,肩头的轻纱被青年微凉的指尖拨开,他重重咬在少女雪白的肩头上。
烟袅吃痛,重重打了他一巴掌,青年白皙的脸颊顷刻间泛起红印,他低低地笑出声,抬手桎梏住烟袅的下颌:“袅袅也这般打过兰知栩吗?”
烟袅用力咬在他虎口处,楚修玉没有松手:“回答我。”
烟袅松开他的手,咽下唇齿间的血腥气:“不仅打过他,还亲过,
玩儿过,在床榻上……唔。”
楚修玉恶狠狠堵住烟袅的唇,额侧青筋暴起,恨不得将她吞之入腹般,粗鲁地啃咬着少女柔软的唇肉。
烟袅被抵在墙壁上,修长的指尖桎梏住她的下颌,舌尖被搅弄得发麻,感受到硌在她腰间的异常,烟袅挣扎着想要推开他,被楚修玉扛到床榻上。
“兰知栩好玩吗?”楚修玉扯下腰间缎带,缠绕在烟袅手腕上。
烟袅瞪着他,言语中丝毫不落下风:“比你有趣多了。”
楚修玉扯开领口,坚厚胸膛上横亘的狰狞伤痕令他那张精致俊美的面容增添几分戾气,他抬起烟袅下颌:“只要与我服个软,我不会对你如何,你知道的。”
只要她哄一哄他,无论是地牢中的男狐狸精也好,还是兰知栩,他通通可以视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可为何,她明知他最在意的是什么,却偏偏要激怒他。
烟袅目光落在他胸前的伤痕上:“不管是兰知栩还是其他人,你早就知晓我是什么样的人,也曾看见过,不是吗?”
“我凭何要对你服软,是你自作自受!”
她本已经放下执念,本打算与他两不相欠,为何还要来招惹她?
所以,不管是为她渡魔,落得遍体鳞伤,还是眼下此刻濒临失控,皆是他自作自受!
楚修玉极力压制着眸底的血色,声音嘶哑:“是,你说的没错,我自作自受…”
他说完,细碎的吻落在烟袅颈间,吸吮出一个又一个斑驳的吻痕。
烟袅腰带滑落在地,青年的眼瞳已化为赤红,身下的灼烫越发明显,与她腿侧仅隔一层薄薄的缎料。
楚修玉俯身,吻拭掉她眼角的泪:“说你爱我,我停下。”
“楚修玉,我讨厌你…”
少女吸了吸鼻子,轻声道。
楚修玉眸底划过一抹自嘲,轻啧一声:“你可真有本事。”
他说完,直起身子,捡起地面的缎带随意系在腰间,披上裘衣转身离去。
守在殿门处的司谨大监上看到青年隐忍着怒意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
“准备冰浴。”
司谨大监轻声劝慰:“殿下的重伤未好,冰浴恐加重伤势。”
楚修玉淡淡瞥了他一眼,司谨大监垂首:“奴这就去。”
他说完,想起东宫外候着的人,开口问道:“大皇子来探望殿下伤势,眼下人在宫外。”
“告诉他孤一时半刻还死不了,让他滚远些。”
司谨大监面露苦色:“是。”
一想到楚齐那张虚假伪善的面孔,楚修玉眸底霜寒,若说齐妃与楚奚舟是恶行累累的豺狼,楚齐便是那阴沟里的水蛭,被豺狼咬上一口尚有回转余地,可被水蛭钻进血肉里,不仅致命,还恶心。
“大皇子殿下,太子殿下伤势未愈,此刻还无法起榻,恐无力招待大殿下了。”司谨大监恭敬地对面前温雅的男人说道。
楚齐身上还披着素袍,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司谨大监:“近日在忙母妃之事,未来得及才得知修玉受了重伤,这是我托人寻来的千年红参,修玉的伤势就劳烦你们这些身边之人照看了。”
司谨大监双手接过,齐妃薨逝已传遍了整座神庭,大皇子被君上解除禁闭操办齐妃下葬一事,在此关头大皇子竟还记挂着太子殿下,实在有心。
大皇子向来温润和善,对殿下也如亲兄长般,时常顾念着,就是不知太子殿下为何总是对大皇子如此排斥……
“多谢大殿下,奴定将您的心意传达给太子殿下。”
楚齐微微颌首,道:“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他刚转身,脚步顿住:“对了,听闻父皇近日里有为修玉与他藏在东宫中的女子赐婚的打算,大监可将此消息告知修玉,说不准他的伤能好得快些。”
司谨大监意外地瞪大双目:“大殿下此言可当真?”
楚齐微微弯起唇:“我亲耳听到,自是当真的。”
第56章 见真相
二月初, 落雪消融,春风和煦,宫人们撤下繁复厚重的服饰, 步伐也变得轻盈许多, 刚浸过冰浴的青年发尾未干, 长睫带有继续雾化的水珠, 他赤着上身从浴池中站起, 宽肩窄腰,白皙胸膛上的狰狞伤痂已落, 剩下几道红色的印子。
楚修玉披上长袍,接过司谨大监递来的暖炉,殷红的唇因寒凉的浴泉而浅淡了些许。
“妙温大人传信叮嘱, 殿下如今身子骨不比从前, 冷了热了还是依靠外物来加持, 千万莫要再度动用灵力, 以防魔息攻入脏腑, 加重伤势。”司谨大监轻声嘱咐道。
青年随意地点了点头, 抬步离开了浴室, 回到主殿,满地的画卷散落一地,楚修玉侧目瞥了眼司谨大监,司谨大监召来殿门处的守卫, 斥责道:“今日负责洒扫之人在何处?怎地搞成这般乱七八糟!”
阻住了司谨大监试图帮忙,楚修玉逐个捡起地面的纸张画卷, 画幅之上是他亲笔所画烟袅,刚醒来时,他始终无法绘出她的面容, 可随着记忆越来越清晰,他记起了她的模样,她的样貌在一点点变化,最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不觉陌生,因他知晓,她本就该是如此模样。
楚修玉将所有纸张拢好,眸色染上霜寒,缺了一页……
恰逢守卫开口:“殿下恕罪,方才只有大黄主子进来过,想来是大黄主子误将殿下的画笼推翻,属下失责,想着大黄主子平日里不曾如此顽劣,便不曾加以注意。”
守卫说完,司谨大监只见楚修玉似是想到什么,猛地起身,快步朝殿外走去,步伐罕见的有些慌乱。
偏殿外,狮子犬略过守卫,不断用爪子挠着殿门。
烟袅听到声响,对外面的守卫道:“是大黄来了吧,放它进来。”
守卫得到命令,将殿门打开,狮子犬被放进殿内,并未向往常一般又蹦又跳,叼着纸张一角一眨不眨看着烟袅。
烟袅扫过纸张,正是先前楚修玉受伤,她在主殿看到过的,她的画像。
刚看到时虽有疑惑,后来想想,极有可能是楚修玉想起了他救她之事,便随手画了下来,至于这画像上的脸为何是她现在的面容,大抵是楚修玉也记不得那时她生得是何面目,毕竟那时她还被覆着剧情的路人光环,连她自己现在想想,也觉十分模糊。
她将大黄口中的画纸抽出来便放在了一旁,并未在意。
谁知大黄一反常态地看着她,口中“呜呜呜”地,甚至张口扯了扯她衣摆。
烟袅伸手拍了拍它脑袋:“大黄,别吵。”
大黄探出脑袋将桌案上的画纸扯下来,叼在口中蹭着烟袅的腿。
烟袅不知它到底何意,只能顺着它将画拿在手中,垂眸看向画中的少女。
烟袅看了许久,不得不佩服楚修玉的记忆,已经过去五年,他竟还将她当日穿得喜袍样式,发冠,耳饰……
烟袅目光一滞,落在画中的她的耳饰上。
她起身,匆匆向书阁跑去,将桌案下装有楚修玉旧物的锦箱打开。
找到一堆旧物中巴掌大的小匣子,怔然地看着匣子中那只红宝石耳坠。
怪不得…她上次看到它便觉熟悉。
烟袅看向画中少女的耳饰样式,这耳坠,正是五年前她出嫁时所带的耳饰。
烟袅呼吸带着一丝颤抖,脑海里纷乱,可怎么会……
怎么会在此处?
两次循环将楚修玉绑到土山镇,他甚至都不知她是何人,将她当做妖邪,
第一次循环她与他提起他救她之事,他对她甚至无一丝印象,可为何……她的耳坠会被他留在这里?
烟袅垂眸看着画像,先前不愿深究之事,在此刻也显得愈发难以解释。
五年了,就连她都快要忘记那日她的装束,他却如此精细地画了出来。
还有……
烟袅拿起箱子中绘制着她与狮子犬幼时的风筝,风筝是巧合,那这耳坠,也是巧合吗?
烟袅坐在地面上,攥着画像的指尖泛白,她想不通…
就在此时,殿门被推开,青年的衣袍松散,发丝上滴垂着未干的水渍,她在书阁中,他驻足在屏风外。
烟袅转头,与那双狭长的眼眸对视着,相顾无声。
沉默许久,楚修玉走到烟袅面前,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着,昏黄的夕阳余晖透过窗隙映在他眉眼上,琥珀色的眼瞳深邃而复杂,最终化为湿漉朦胧的雾色消散。
“幼时,天际飘来一纸风筝,被宫人误当做我的物件收了起来,后来母妃出事,父皇无暇顾及我,东宫一夜衰败,楚齐带着楚奚舟夺走了我许多东西,只剩下这箱子里的旧物存留下来,司谨将这不知是何人的风筝修好,闲暇时便只有这一个解闷的物件玩一玩,看得多了,也就记得清楚那上面的小姐姐和狮子犬的模样……”
后来楚修玉长大了,也过了用风筝解闷儿的年岁,却在某一日,碰到了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狮子犬,他一眼就认出了它是风筝上那一只,便将其带回了宫中,治疗多日终于将它救了回来,本想将它还给它的主人,打探到它的主人出自何处那日,正逢她出嫁。
他看到她被绑上喜骄,听到隐于锣鼓中的抽泣,便没忍住在郊野外出手毁了她的婚事。
那日他见到了风筝上的小姐姐长大后的模样,她很美,哭起来小心翼翼的像个红眼兔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一瞬,他听到了自己胸口下紊乱又震响的心跳声。
不知何为喜欢,他红着脸唤了她一声“姐姐”,在听到她的求助时,得知这场婚事当真如他所想非她所愿,他暗自庆幸,助她逃脱,为她挡住永宁王府追来的护卫。
他本想着,帮她解决完身后的麻烦,便告知她,她的狮子犬在他那里,若她愿意,他可以保护她,以后再无人敢欺负她。
可不知为何,解决完永宁王府的护卫后……
他忘了她,忘了她的模样,忘了她是狮子犬的主人,也忘记了那一霎那的心底悸动。
她好像,只是一个不重要的过客,一个他看不过眼永宁王府做派,随手救下的寻常女子。
直到大梦初醒,他在空白的纸页上画出她一张又一张的画像,五年前那短短一瞬的擦肩而过也随着她的面容变得清晰。
他茫然不解过,怨愤也无力,他寻不到答案。
“袅袅,你可不可以不要如五年前那般,从我的世界,我的记忆中,失去踪迹……”
“我害怕…”
楚修玉拥住烟袅,他不知为何会忘记她,亦如无法解释土山镇中与她相伴是真实或是虚构,若这世间光怪陆离也好无法解释也罢,他只想留住她。
烟袅攥紧耳坠,勾针陷入掌心,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原来五年前那一面,他也曾试图想要走向她,她不想相信,可这被存于旧物中的喜坠,硌在掌心的刺痛,恰逢其时的穿透了她不愿面对的事实。
她拼尽全力想要靠近他的五年,被她视作救赎的那一束光,也同样未能逃脱剧情的桎梏与束缚。
这一刻,她对他的怨恨与不甘,好像没有了落点。
烟袅抬起手,指尖落在青年微微颤抖的背脊处之时,眼前一道刺目的白芒乍现,周遭景象飞速变幻,一道箭矢迎面而来——
箭矢从胸口处贯穿而过,想像中的痛意却没有出现,烟袅瞪大双目,难以置信地看着倒于地面上的“她。”
漫天落雪落在她掌心的炎狼内丹上凝成水滴,烟袅站在原地,视线从她的尸体上略过,看到了箭矢真正的落点——
在她身后的五步距离,女主凌筱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上的箭矢,缓缓倒下。
烟袅指尖颤抖,心中或有答案呼之欲出,却不愿相信。
她看着青年站在院门处,视线落在她的尸体上,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脸侧爬满了冰霜。
“殿下,您体内寒毒未消,国师叮嘱过,毒已入了肺腑,您千万莫要动用灵力。”
烟袅瞪大眼睛,他的寒毒,不是他自己服下,为了支开她的吗……
她看着青年身上的狐裘披风随着他向她奔来掉落在地,他跪在地面上,颤着手将断绝了生息的她抱在怀中,不断向她体内输送灵息。
身后的赵寒和玄甲卫想阻止他动用灵力,被他周身巨大的灵力威压几米之外。
随着灵力源源不断落在她胸口,青年的发丝睫羽覆上寒霜,脸颊,指尖,也一寸一寸爬上雪色的霜花,他似是感觉不到一般,依旧运转着灵力。
烟袅蹲在他面前,喉间如刀割一般涩痛,直到青年的眼瞳也被霜色覆盖住,灵力随着气息骤停而消散,
烟袅捂住脸,抑制不住哭出声来。
无数玄甲卫穿过烟袅,将灵力输送到覆满寒霜的青年身上,回天无力。
烟袅站在慌乱嘈杂的人群中,余光扫到不远处渐行渐远两抹身影,瞳孔缩紧。
灵药医,与第一次循环未曾见过的……朝烬。
这二人为何会在一起?
她抹去眼泪,抬步向二人追去,周身的情境随着她脚步变换,她追随的人影变成了身着喜袍姿容艳丽的青年,土山镇西河畔树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迎风而立。
“初次见面就在兄长大喜之日,阿烬在此恭喜兄长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唤我兄长。”
“兄长,娘亲还活着,你开不开心?”
“你找死?”
“这稀世不遇的鲛人泪,可是娘亲最喜爱之物,总不至于是假的吧?”
随着朝烬拿出绿髓耳坠,烟袅从楚修玉的神色看出,朝烬所言并非胡编乱造,那张与楚修玉相同的脸,也不是巧合,而楚修玉的娘亲……
极有可能还活在世上。
“兄长这下总该相信我了吧?今日我心情好,不如你随我去寻娘亲?她也在日日念叨着你呢,只是……兄长这亲,怕是结不成了呢。”
见楚修玉迟迟未说话,朝烬勾起唇:“仅此一次机会,兄长还在犹豫什么呢?你苦苦寻了娘亲多年,不想见见她吗?”
烟袅红着眼眶看向楚修玉,他迟到,是因去寻他娘亲了吧……是啊,若是她,突然知晓了多年寻找的亲人还在世,不论真假,也不会放弃这般来之不易的机会与线索。
“朝烬是吧?今日是我大喜之日,没有功夫在此处听你狗叫,从哪来的滚回哪去,我的娘子还在等我,今日之事,日后再与你清算。”青年理了理染上灰尘的袖口,狭长地眼眸扫过朝烬时,不掩鄙夷。
朝烬难以置信看着转身离开的青年,神色扭曲:“你寻了娘亲多年,竟为了这一桩除你二人外谁也不会同意作数的简陋亲事,放弃与娘亲相见的机会?”
楚修玉脚步一顿:“娘亲若还在世,我总能寻到,至于亲事——”
“只我二人同意作数,它便是天大的事。”
楚修玉说完,抬步离开。
烟袅捂住胸口,青年的话,令那无数次被利箭贯穿的位置,再一次撕裂开,这一次,却是因她自己的愚钝。
朝烬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楚修玉,当真是有情有意,只可惜,晚了,今日你们二人,注定要生离死别,逢喜化悲。”
“我已经,迫不及待看你痛不欲生了。”
他话音落,无数到黑影闪现,向楚修玉袭去。
烟袅的目光落在楚修玉的右腿上,曾被她断了脚筋的腿行动有些僵硬,数次躲闪不及,被黑影击中。
她看着楚修玉一次次倒下,又站起。
血液顺着袍尾滴落,越来越多……
原来,在她以为他又一次欺骗她之时,他在不顾一切的,想要奔向她。
烟袅摇着头,痛哭出声。
此刻,她才后知后觉,一直以来带有偏见的不是楚修玉,而是她。
因知晓了剧情,哪怕是在渴求爱意的过程,她从未真正相信过男主与路人甲会有一个好的结局,也因此,纵使得到,也始终怀疑着楚修玉对她的感情。
她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却因刻在骨子里自卑,丧失了
被爱的勇气,她歇斯底里,她试图寻找楚修玉不爱她的证据,好似那样,便能将她不会爱人的痕迹抹除,而后心安理得地去恨他。
“楚修玉,别去了,我没有在等你,我会……杀了你。”
纵使眼前只是虚构,已经知晓了结局,她仍不忍,看他再一次奔向那火海中,换来一记彻骨的穿心之痛。
烟袅不住的抽泣着,伸出手,指尖却只能穿过楚修玉的衣角。
青年的喜袍被血液浸湿,头顶的发冠微微倾斜,发丝粘黏到血液溅射到脸颊。
他身形摇晃,半跪在地。
烟袅想要扶住他,依旧无力碰触。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眸一闪而过的金芒,巨大的浅金色灵息从他周身迸发开来,形成一道几具威压的横波,顷刻间激起河畔旋流,地面震荡,数十道黑影倒地不起,就连远处的朝烬也跪在地面,脸色惨白地不断呕出鲜血。
灵契的消失,让她认定他在骗她,可她也从未想过,另一个足以导致灵契消失的理由,他又一次——散尽本元内丹。
这一次,不是为了镇上的无数百姓,只是为了……
赴一场婚事。
西河畔的上空,漫天金色灵晖覆于落雪之上,比之焰火还要绚烂璀璨。
烟袅抬起颤抖不已的手,触及到漂浮在河畔上空的金色灵晖,难以承受得哭吼出声。
青年身形摇摇欲坠,渐行渐远。
她跟在他身后,看他去镇西街的百姓家借了一匹马,将自己脸上的血迹擦去,发冠扶正,向天际地浓烟处而奔去……
她看到他与明尘道等人对峙,义无反顾冲进火海燃烧的院落,也看到他被匕首刺中要害后,像做错事情一般,茫然又无措地,紧紧拥着被火焰燃烧的少女,直到火苗爬上衣摆,爬上他的发丝,也未曾松手——
“楚修玉…”烟袅猛地坐起身。
“哎唷,姑娘可算醒来了,快!来人!快去寻妙温妙大人!”守在殿外的司谨大监听到烟袅的声音,又惊又喜。
眼泪一滴接一滴的落下,司谨大监担忧地询问道:“姑娘可有何处不适?姑娘稍等,老奴已经命人去寻妙大人了,他很快就到。”
“姑娘可想喝些水润润喉?”
“姑娘,你……”
烟袅抹去眼泪,环顾四周才发觉,她此刻身在楚修玉的主殿中。
她记得方才她还与楚修玉一同在偏殿的书阁中,怎么又到主殿里了……
她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浅黄色薄纱衣裙,缓缓蹙起眉,她方才穿得,好似不是这件。
她抬起眼眸看向窗外,目光触及到那棵开得正艳的玫色桃花树,难以置信,赤着足踏下床榻,双腿却如许久未曾活动一般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倒在地面上。
“哎唷,姑娘,小祖宗,您昏睡了两月半,腿脚久不活动,哪能这般莽撞啊。”司谨大监连忙将她扶起。
“两月半?”烟袅茫然看向司谨大监,声音嘶哑。
“是啊,姑娘你突然昏迷,就连妙温神医都瞧不出个缘由,可把殿下急坏了。”
“楚修玉呢?我想见他。”烟袅吸了吸鼻子,脑海中的纷乱令她无力探究为何睁眼已是两个月后,此刻她只想见到楚修玉。
司谨大监叹息一声:“殿下一个月前便领兵去往边疆北城了……”
司谨大监将这段时间发生之事与烟袅说了个大概,便去吩咐侍者为烟袅备膳。
烟袅站起身,缓慢挪动脚步走到窗前。
按司谨大监所说,她昏迷半个月后,帝主病重,楚修玉白日里顾及朝中事务,夜间守着她,她昏迷一个月时,边北城池遭受妖族大肆进攻,边南魔宗邪门四处为祸,残害百姓,帝主重疾不醒,帝城暗流涌动。
一月前,北城百姓多染怪病,神智不清,沦为被妖邪所控的傀儡,同族相残。
司谨大监所说的,身染怪病的百姓,与第一次循环,土山镇被操控的百姓症状相同。
在她此次循环离开宗门前,已经给宗门留了信,告知关于土山镇“人皮蛹”之事,先前她也回了一次土山镇,土山镇一片祥和,老马馄饨也不曾营业,此事该是已经被宗门妥当解决,可边北也出现了人皮蛹……
祝慈也在北城。
祝慈十年未曾回过血冥宗,便证明他想与血冥宗割据,在土山镇施蛊是为了练出比人皮蛹更为精进的蛊术,他如此害怕麻烦,在北城,驱使人皮蛹与沧月军作对,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不管是边南,还是北城,亦或是帝主病重,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仓促,也太过巧合,就好像是早有预谋的一般。
烟袅捶了捶发麻的双腿,走出殿门。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将她拦住。
烟袅看着面前手握麒麟面具的玄甲卫,缓缓拧起眉,她知晓他,他是隐卫首领,隐卫与霆卫军只忠于太子,各个都是以一敌十的精锐,楚修玉离宫,他为何还会在此?
“付首领,你为何不在楚修玉身边?”
付浅:“烟姑娘,殿下离宫匆忙,担忧姑娘安危,命我等寸步不离守在姑娘身侧,护您周全。”
“你是说,所有隐卫都留在了宫中?”
付浅颌首。
烟袅:“他此行领兵,带了多少将士?”
付浅不知她为何如此发问,想了想,如实道:“殿下此行北上,共带了沧月军两万,霆卫军十人。”
烟袅指尖一颤,据她所知,直属神庭太子的霆卫军足有五千人。
“剩余的霆卫军……”
“太子殿下亲军,三千隐卫保护姑娘安危,五千霆卫军与禁军一同守卫神庭与帝主。”
烟袅脸色凝重,边城告急,楚修玉将最精锐的亲军全部留在宫中,绝对不会是轻敌,恰恰证明着在这帝城中,有他所忌惮猜疑之人。
“宿主……”
系统欲言又止。
烟袅从未听过系统用这样沉重的语气开口,她心中不安。
“宿主,我感知不到男主了。”
烟袅茫然又艰难地问道:“你感知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与剧情修正系统不同,剧情修正系统可以直观观测到男主的生存状态,我,我只能凭借属于男主的气运感知,男主是否……还存活于世上。”
“宿主,对不起。”系统停顿下,更加沉重地开口:
“三日前,男主的气运消失了,这意味着男主……”系统不忍说出“死亡”二字,却也足够少女知晓它的意思。
付浅只见少女身形一晃,抬手扶住殿门,脸颊的青丝垂落,挡住了脸颊,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她叩在殿门的指尖颤抖得不成样子。
“姑娘,可是有何处不适?”
“姑娘?”
烟袅垂着头,尖锐的耳鸣声不断响彻于她脑海中,风声,付浅的说话声,通通模糊一片难以分辨。
连续唤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付浅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过了许久,烟袅浅浅地应了一声。
“付首领,我无碍,不必担心。”
少女说完,便缓缓回到了殿中。
烟袅靠
在殿门上,眼神空洞。
她茫然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脑海中浑浑噩噩,好似什么也想不起来,一片空白。
系统说楚修玉…死了。
她呆呆地蹲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扯着袖角。
“宿主……”
烟袅忽而笑了一声,楚修玉是男主欸,怎么可能会死掉。
“宿主,男主的气运消失,就证明……”
“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
烟袅全身不住地发抖,双手不断地捶向地面,骨节处渗出血迹来,周身溢出地灵气将殿中的花瓶杯盏尽数拂落!
少女仰着头,喉间不断地上下滚动着,像是溺水一般,每一口呼吸都嘶哑干涩。
她不相信。
她还有许多不解没有亲口问他呢。
他还不知道,她已经原谅他了呢。
她还没有……好好抱一抱他呢。
烟袅起身,快步在殿中走来走去,步伐凌乱而急促,也不知在找些什么,又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该找些什么。
就这么来回走了几圈,烟袅脚步顿住,忽而点了点头:“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去找他。”
她说完,又打开殿门走出去。
付浅一直守在殿外,自然也听到了殿中“噼里啪啦”地响声,见烟袅出来,刚想上前,长鞭抽在他脚下:“滚开!”
少女绕过他,步伐匆匆向东宫的院门而去。
“姑娘,您……”付浅再是愚钝,也察觉到了烟袅的不对,连忙跟在她身后。
走到院门处之时,还未打开门,霆卫军将领蒙适焦急而来。
看到烟袅之时,眼睛亮了亮:“太好了烟姑娘,您醒了!”
烟袅像是没看见他一般,继续院外走,蒙适神色焦急:“烟姑娘,君上方才苏醒,命我召您前去。”
烟袅依旧没有反应,蒙适迈步跪到烟袅身前:“烟姑娘,求您去见君上一面吧,君上苏醒不易,说严重些,君上的病太过离奇,苏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不知何时就……”
“眼下殿下不在身边,君上知晓姑娘对殿下的重要,绝不会为难姑娘,君上大抵是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想唤姑娘过去,说些话。”
烟袅垂眸看向他,沉默许久,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付浅:“你们上次与楚修玉联络,是在何时?”
付浅:“北城距离沧都五千里,传信路遥,上次殿下传信来是六日前,信中问过了姑娘的情况。”
他说完停顿了下,又道:“殿下还说,若帝宫生变,所有隐卫无需顾及其他,一切以姑娘安危为重,带姑娘离开此处。”
付浅跟在楚修玉身边十年,心知他的肆意傲慢下走得每一步皆是运筹帷幄,他从不怀疑他的命令,可这一次,却心有不安。
可再是不安,军令如山,做为太子隐卫,他能做的,只有不疑不问,不顾一切完成主子的命令。
若先前只是猜测帝主病重与宫外生变不是巧合。
那现在,烟袅确信,这一切皆是有所预谋,而楚修玉也知晓。
他预料到帝宫会在他离开后生出变数,却还是离开了。
楚修玉他……似乎陷入了两难境地。
“带我去见君上。”
烟袅攥紧掌心,她不相信楚修玉会死,她会找到他。
在此之前,她要知晓牵制着楚修玉的幕后主使到底是何人。
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还需证实。
那人在她想见楚修玉之时将楚修玉从她身边夺走,他也别想好过!
随着蒙适来到沧月殿外,烟袅将眼角的泪痕拭去,又将凌乱的发丝拢好,直到沧月殿的门被侍者打开,她走了进去。
烟袅看着守在床榻前的青年,扯了扯唇角:“民间都言久病床前无孝子,听闻谢公子日日守在此处,当真是比皇子还孝顺。”
谢曦晚勾起唇,谦逊有礼地微微俯身:“在下见过烟姑娘。”
烟袅透过屏风,看向床榻上的沧月帝主,微微一怔。
与上次见他,不过相隔三月,她竟有些恍然,面前这个骨瘦如柴,形容枯槁的身影,当真是那个威风凛凛不怒而威,令她心生惧意的帝王吗?
烟袅掩下眸底的复杂,欠身:“拜见君上。”
“烟姑娘,不必多礼,咳咳咳。”屏风后的人声音虚弱沙哑,费力地抬起手,唤烟袅过去。
烟袅绕过屏风,心中沉重,视线落在男人干枯的银发与面容之上多出的许多褶皱上。
她不忍地挪开视线,看向一旁的谢曦晚:“谢公子心思玲珑,实乃罕见的经商鬼才,这点眼力都没有?”
谢曦晚挑了挑眉:“谢某不知烟姑娘所言何意。”
烟袅眸色渐冷,来的路上便听蒙适说,帝主病重这些日子,谢曦晚一直在宫中,帝主所有的命令与传诏,皆由他来传达。
是尽心尽责,还是监视,烟袅看着装作不懂她言外之意的青年,心中已是了然。
她本以为谢曦晚是帝主的人,现在看来,一仆能侍二主,未尝不能成为三姓家奴。
“我的意思是,谢曦晚,请你滚出去。”
谢曦晚唇角笑意未减;“抱歉,烟姑娘,谢某向来只遵从君上之令。”他转头看向病榻上的人:“君上,您说呢?”
“咳咳咳…小烟啊,曦晚不是外人。”
烟袅看向楚擎沧:“君上,恕晚辈不敬,我看着谢家公子便浑身不舒坦,得罪了。”
“蒙适。”她扬声道。
身着重甲的中年男人在殿外应声:“烟姑娘,有何吩咐?”
“将谢公子请出去。”
谢曦晚轻啧一声:“烟姑娘真将这沧月殿当做东宫了吗?你哪来的胆子越过君上在此处发号命令。”
“蒙适!”
数名霆卫军推门而入,将谢曦晚团团围住。
谢曦晚面色发沉:“蒙将军,认清自己的身份。”
蒙适冷声道:“殿下不在,烟姑娘便是东宫之主,眼下君上重病未愈,难免误将小人当做亲信,孰轻孰重,属下还是分得清的,谢公子,请。”
谢曦晚看向烟袅:“东宫之主?”
“烟姑娘好大的本事。”
他说完,向外走去。
殿门被关上,烟袅快步走到床前,指尖落在楚擎沧腕间的脉络上。
“小烟,咳咳咳,孤倒是小瞧了你,还,咳咳,不愧是修玉看上的人,还挺有胆识的。”
楚擎沧脉象平稳,烟袅察觉不出他身上的病症,便只会是毒。
“您既知晓他藏有二心,为何要放任他留在您身边?楚修玉留给您的霆卫军,只要您一声令下,他绝无靠近您的机会。”
“由他在此,自是需要于他,若没有他,朕大抵也不会有苏醒过来的机会。”楚擎沧再次咳了起来。
烟袅皱起眉,竟是谢曦晚助他苏醒,谢曦晚到底怎么想的,明明在监视,又为何出手相助?
“他有二心,却也不单单对朕藏有二心,他很聪明,知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中,他在替他身后之人监视朕,却也在暗中施些恩惠,以防来日形势转变。”
“若非修玉也看出这一点,怎会由得他身处帝宫,至于监视朕,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烟袅松开男人的手腕:“谢曦晚背后之人,给君上下毒之人,可是大皇子?”
楚齐那张人畜无害,故作儒雅的脸,就连她也无法分辨,现在想起,也不曾觉出一丝破绽。
可楚修玉对她说过,帝后出事后,是楚齐带着楚奚舟欺辱于他,抢夺东宫之物,由此可见,楚齐并非表面所表现的那般和善宽厚。
楚擎沧看向她,许久未曾说话。
久到烟袅以为他不会回答她之时——
“是他,也不是。”
烟袅茫然。
又听他道:“帝城之中有能力的名医不再少数,却无一人诊出朕所中之毒,就连明尘道,也无可奈何,你觉得朕身上的毒,是谁下的?”
烟袅看向他,一股凉意爬上脊髓。
连明尘道也无法看破的毒,只有这世间第一神医——妙温。
妙家,竟倒戈成了大皇子派系?
“朕唤你来,并非请你护驾,而是有件东西要给你。”
“如今宫中的形势诡谲,比起外界来更加凶险,你是修玉想保护之人,有了那一纸诏书,就算朕就此一睡不醒,他们想动你,也需有重要理由。”
“朕能做得也只有这么多了,等修玉回来了,你们二人再一同来看朕。”
楚擎沧伸手指了指角落的花瓶。
烟袅走到角落处,从花瓶中拿出卷轴,是赐封她
为太子妃的诏令。
第57章 困局
从沧月殿走出, 正在殿外闲聊的两人一同看向烟袅,楚齐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儒雅的笑意,谢曦晚则是垂下眸子, 不知在想些什么。
“能调动霆卫军首领, 看来烟姑娘当真是修玉认定之人, 三个月前就听闻父皇有赐婚的想法, 只可惜, 病来如山倒,还未来得及准备此事, 这宫内宫外依次出了变数。”楚齐面带可惜地叹声道:“可修玉再是宠着你,你到底是个无名无份的,总留在宫中实在招人耳目。”
烟袅扫过向她围来的神庭禁军, 对着上前一步凛然拔刃的蒙适摇了摇头。
楚齐眼下想要动她, 无非是向寻个由头将楚修玉留在宫中的霆卫军一并拔除, 霆卫军若出事, 这帝宫中就真的是楚齐一人只手遮天了。
神庭禁军走到烟袅两侧, 楚齐对烟袅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蒙适沉声道:“烟姑娘是东宫之人, 大皇子想将烟姑娘带去何处?”
楚齐笑意未变:“如今形势危急, 外人不适合留在宫中,烟姑娘既是修玉在意之人,做为兄长,我会替他保护好烟姑娘, 蒙首领放心,我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将烟姑娘带走, 定然不会容她出现半分闪失。”
蒙适担忧地看向烟袅,握着剑柄的手始终未松,只要烟袅一声令下, 霆卫军无论如何,就算被扣上个扰乱宫廷的帽子,也不会任由太子殿下在意之人被带走。
“蒙首领,大皇子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他既开口要保护我,怎么能白费了他一番好心,你与霆卫军奉命太子之命保护君上,修玉如此信任你们,你们定要不负使命,誓死保护君上安危。”
烟袅在提醒蒙适,眼下君上的安危比她重要。
霆卫军在此,那些人尚且还不知收敛,若霆卫军也被撤下,沧月殿被楚齐的人控制……古往今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屡见不鲜,到那时,不仅帝宫,就连前朝也要被楚齐左右。
蒙适松开剑柄,双手握紧:“是,末将与霆卫军定不负太子信任,誓死保卫君上!”
他身后的众霆卫军:“誓死保卫君上!”
楚齐唇角的笑意散去,对神庭禁军抬了下手,烟袅的手腕被桎梏住。
烟袅路过楚齐时,轻声道:“大皇子也该知晓,何为继位,何为谋反。”
霆卫军奉命守卫沧月殿,帝主病重,太子之命便是这帝宫里不二之命,他楚齐若敢没有缘由强行对霆卫军出手,就是逼宫谋反。
楚齐眉心一跳:“烟姑娘慎言。”
他抿住唇,喜怒不明地看着烟袅的背影,伸手拍了拍谢曦晚的肩膀:“留下此女的命,谢兄欠我一个人情,接下来,我不想听到君上再次醒来的消息,谢兄可懂?”
谢曦晚收回视线:“殿下答应我不动她,我自也尽心成全殿下所想。”
楚齐笑了起来,伸手揽住谢曦晚:“多年来谢兄流连花丛,片叶不沾身,这一动起感情来,当真是令人大跌眼界。”
…
烟袅被带到了刑狱司,有楚齐的吩咐,那些人并未为难她,将牢门紧锁后,便离开了。
她靠坐在覆着灵力的栏杆旁,心中缕算着近来发生的事。
楚齐在三月前知晓帝主要为她与楚修玉赐婚之事,她三个月前昏迷,昏迷后,帝主病重,宫外生变,楚修玉离宫,妙家倒戈。
不,准确来说,是妙家先倒戈,而后帝主病重。
妙温是楚修玉的舅舅,她曾与妙温接触过,他对楚修玉的关心不似作假,楚修玉与妙家的血缘关系切割不断,妙家为何帮助楚齐,而非楚修玉。
烟袅眼睫颤了下,若说血脉……
她忽而想起在这三个月楚修玉视角的往事梦境中,镇西河畔,朝烬亲口说,他与楚修玉的娘亲,也就是帝后妙如音还生存于世!
若妙家因妙如音的缘故而倒戈,并非没有可能。
朝烬!
只有朝烬知道此事!
朝烬和楚齐……
“系统,给我完整版原文。”
系统道:“宿主没有权限查看原文细节,但你可以问我问题,我会一一解答。”
烟袅知道系统不会为了帮她而违规,也不纠缠:“原文中的也有宫变情节吗?与现在的情形可相同?”
“有,与现在不同,原文沧月帝主并未病重,妙家也未倒戈,楚齐与朝烬合谋,利用人皮蛹与邪修扰乱世间秩序,将男主引到南界,意图谋害男主,后事情败露,楚齐被处死。”
系统心中也想帮烟袅,因此尽可能按照原剧情讲得仔细。
烟袅拧眉,楚修玉去了疆北,是因土山镇的人皮蛹蛊法已经被解决,导致与剧情不同。
剧情中妙家未倒戈,帝主也没有病重,楚齐夺权也只走了谋害楚修玉这一步,这一次,是因她……
因楚齐知晓帝主要为她与楚修玉赐婚吗,所以布下的局,急而狠。
“剧情中朝烬可有与楚齐说过,妙如音还存活于世?所在何处?”
系统沉默许久,宿主问的问题是隐藏剧情,它若告知,会减少自己的积分。
可现在情形,若宿主无法扭转局面,它的任务还是会失败……
系统还是希望自己任务能够成功的,它道:“宿主,其实……”
“朝烬并不知晓妙如音的准确位置,朝烬不过是个与妙如玉没有血缘的狐族,是朝祭不忍妙如音思念男主而改造幻形出的工具,每一次妙如音想念男主,朝祭会将朝烬带去,可朝烬每次见到妙如玉的地点皆不同,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主动见到妙如音,先前威胁男主能够带他见到妙如音,是假的。”
烟袅指尖收紧:“所以……这个世间除了朝祭,没有人知晓妙如音的踪迹。”
“是这样的,剧情也是直到番外,男主意外机缘下才得以见到他娘亲。”
烟袅百思不得其解,苦恼地捂住脸。
难道是她猜测错了,妙家背叛楚修玉,不是因为妙如音?
她指尖陷入指肉里,眼下楚修玉生死未卜,她更不能让楚齐得逞,万一……万一楚修玉只是受了伤,还存活于世,楚齐夺权成功,楚修玉才是真得没有活路。
他不会放过楚修玉……
可如今她势单力薄,霆卫军在楚齐的监视下,眼下除了隐卫,没有人能帮她救楚修玉。
只有隐卫,还不够。
疆北不知什么情形,楚修玉带去的沧月军又是否无恙,就算无恙,他们又是否全力忠心于楚修玉,她不能让隐卫冒险去救人,三千人如何能与几万军马对抗。
烟袅只觉自己身在一团朦胧看不清现实的迷雾中,她握紧衣袖中的赐封诏书,方才她没有将诏书拿出来脱身用,就是为了放低楚齐对她的戒心,她尚且没有理清头绪,被楚齐时时提防戒备,想做些什么就更难了。
烟袅垂眸看着手腕上的缚灵锁,抬手将腕间的链扣参差不齐之处用力划向脖颈。
“宿主!”
烟袅颈脉处源源不断留下鲜血。
楚齐那伪善之人,不可能让外人知晓她被关在此处,此刻若还不想杀她,救她的命,只会是妙温来。
烟袅躺在地面上,很快,殷红的血晕湿了胸前一大片。
守卫是在一刻后巡逻时才发觉烟袅的异常,脸色惨白的少女奄奄一息,他大惊失色地命人去跟楚齐禀报。
半个时辰后,妙温匆匆步入刑狱司,守卫将烟袅的伤口
做了应急处理,他伸手按在烟袅的腕间,松了口气。
先是喂烟袅含了颗止血丹,而后将烟袅颈间的伤口消毒,用茧丝缝合上。
烟袅睁开眼眸,双目无神地看向妙温。
妙温避开她的视线,心中不忍,又觉愧疚。
“为什么。”
妙温将手中工具收起来,一直未敢对上少女不解地目光。
他刚要出门,烟袅抬起手,用力将刚缝合好的伤疤扯开,颈间血肉豁开。
妙温快步走到烟袅身旁,低斥道:“你不要命了!”
少女执着地看着他:“为什么?”
妙温咬牙,再一次拿出工具将烟袅的伤口缝合,沉声道:
“最后一次,你若还想死,我不拦着。”
烟袅:“帝后还活在世上。”
妙温拿着长镊的手一颤,终于看向烟袅:“你怎么会……”
烟袅指尖一颤,妙家果然是因妙如音的缘故才背叛了楚修玉。
他转头看向牢房外的守卫:“她身上还有别的伤,你们回避一下。”
守卫犹疑一瞬,烟袅扯了扯胸前的衣襟:“你们要看我脱衣服吗?”
守卫面色赤红,匆匆离开。
烟袅看向妙温:“朝烬并不知晓帝后身在何方,你们莫要被他诓骗。”
妙温眸底闪过一抹茫然:“朝烬是谁?”
烟袅静静看着他,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突然想到,妙家并不蠢,就算朝烬拿帝后还在世的消息要挟他们与楚齐同流合污,没有见到人,他们也绝不会轻易倒戈。
给帝主下毒,是谋反的大罪。
“妙如音,回家了吗?”
妙温不知如此隐秘的事,烟袅一个昏睡了三个月的人怎么知晓的如此清楚,但眼下,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他似乎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叹息一声:“快了。”
他自知妙家对不住楚修玉,但妙家并非他说了算,在给帝主下毒后,妙家就再也不能脱身了,楚修玉与家族比起来,妙温也只能选择后者。
烟袅颤声道:“她是楚修玉的娘亲啊,楚修玉也一直在找她,为何,你们会因为她,倒戈向楚齐?是有人用她的命胁迫你们吗?”
她想不通,就算楚齐用妙如音胁迫,对于妙家这种名门望族来说,总有其他解决办法,何至于铤而走险给帝主下毒。
“倒戈楚齐?妙家从未投于大皇子门下,妙家只是为了自保。”妙温似是想到什么,面色凝重。
“与虎谋皮,如何得以自保,你以为待楚齐如愿,你们妙家会落得什么下场!”烟袅步步紧逼。
“与虎谋皮的从不是妙家,而是楚齐!”妙温反驳过后,愣了片刻。
烟袅眯起眼眸,楚齐不算是“虎”,还有何人,才称得上是“虎。”
人皮蛹,邪宗祸乱于世间,妖邪大举进攻。
他竟不知朝烬是何人?
是啊,朝烬怎会驱使得动极北妖邪和魔族如何大规模暴动。
妙如音突然现身……是因朝祭!
他说楚齐与虎谋皮,说得是朝祭,妖魔之身,邪门之主!
凭帝主对妙如音情根深重,就算是知晓妙如音被朝祭绑走,相处多年,也不至于因此而降罪妙家。
除非——
烟袅再开口时,已红了眼眶:“你们知道给帝主下毒,会断了楚修玉后路,却还是如此做了,你们在下毒前就与朝祭有了牵连,为求自保,却将楚修玉性命视为不顾。”
烟袅摇了摇头:“你们妙家所求根本不是自保,是想等王朝倾覆,做那一等一的高门世家!”
“是什么让你们死心塌地的相助于朝祭,同时也让你们相信,朝祭会善待妙家?”
烟袅伸手拽住妙温的衣襟:“是妙如音吗?不够吧,是妙如音与朝祭的骨肉?”
妙温神色剧变,不曾想到烟袅竟推测出如此隐讳之事。
烟袅将妙温的神色收入眸中,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妙如音的身份是帝后,被帝主念了这么多年,哪怕她自尽于火海,尸体被带走,多年来,帝后之位始终空悬,她一直是沧月的帝后。
倘若她已经与朝祭有了骨肉,此事一经暴露,于妙家来说,妙如音的帝后身份便不再是荣耀,而是灭族之祸。
可若朝祭与楚齐合谋,暗中助楚齐夺权,解决帝主与楚修玉,而后再与妙家对付楚齐,楚氏帝族自此倾覆,朝祭成为赢家,而妙家不仅不用再担忧妙如音与朝祭的孩子暴露于世,反而可借此成为新主的岳家,登高直上,绵延后世。
妙温自知言多必失,合上医药箱,向外走去。
“你时日无多,家族的荣耀,当真比胸口下的良心更重要吗?”
“都说医者仁心,你当然可以将妙家的野心解释为自保自欺欺人,可你敢去看一看那些被制成人皮蛹的无辜百姓?可敢去看一看那些被邪宗与妖魔所杀,誓死保护苍生的修者?可敢去问一问楚修玉,他是不是早知这一棋杀局是为围杀他,却还是离京北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将隐卫留给她,霆卫军留给沧月殿,他又怎会对这一环扣一环的谋划一无所觉。
烟袅走到牢房门口,轻声道:“你知他为得是什么吗?”
妙温脸色惨白,他一直都避免去想这个问题,以楚修玉的心智,他真得对妙家所做之事一无所知吗?
可他还是离开了帝城,去往朝祭与楚齐最想引他所向之处。
为了……
“那里有百姓啊,就算将陷阱摆在他面前,他也会跳下去的……”
烟袅将牢房的门关上,将妙温隔绝在外。
烟袅靠在门上缓了许久。
系统担忧道:“宿主,你没事吧?”
烟袅摇头,楚修玉没死,她就没事,楚修玉死了,她更不能有事了,她会亲手将那些害死他的人,一个一个给他送下去。
“系统,一直没来得及问,让我回到梦中,以楚修玉的视角看清事实的,是你吗?”
系统茫然:“不是,我不知是不是系统程序出现了错误,但确实不是我主观操作的。”
“那就对了。”烟袅扯了下唇角。
系统茫然。
“别忘了,这世间不只有你一个系统存在。”
系统说过,妙如音的行踪除了朝祭没人知晓,那么朝祭的行踪亦是如此,在剧情中未曾出现过的朝祭,又是怎么与楚齐连成一条线的?
朝祭东躲西藏的生怕别人知晓妙如音踪迹,世人皆以为他死了,总不会是楚齐做了个梦,梦到世上还有这么个人物吧?
烟袅看着地上的缚灵锁,方才她步步紧逼,逼妙温慌了神,连这缚灵锁都忘了给她扣上呢。
“系统,帮我搜索烟小白的踪迹。”
系统应了声,而后惊讶道:“宿主,烟小白就在刑狱司。”
烟袅打开门走了出去,守卫瞪大眼眸,刚想阻拦,面前灵蕴一闪,倒了下去。
走到长廊尽头,烟袅看到了清俊的少年,她推门而入。
烟小白坐在墙角,看到烟袅并不意外。
“宿主,你来了啊。”
烟袅伸手掐住它的脖颈:“我还以为你绑定了楚齐做宿主呢!”
烟小白没挣扎,而是笑了起来,虎牙尖尖十分无害。
“宿主,你不高兴吗?我帮你报仇了,他杀了你那么多次,你可不能原谅他。”烟小白眨了眨眼睛。
“究竟是他杀了我多次,还是剧情,又或是你这个剧情修正系统多次杀了我?赋予我路人光环的,是他吗?我被忽视的命运,到底是由他而起,还是因为这狗屁的剧情桎梏!”
若未曾看到他留存至今的那枚耳坠,未曾察觉原来他也被剧情操控,无力保全记忆,她还能够说服自己怨他忘记了她。
可又为何偏偏在她看到了他对她的爱意时,将他从她身边夺走?
“三个月前强制我陷入昏迷的是你,将朝祭的行踪告知楚齐的,也是你吧。”烟袅将烟小白甩在一旁。
也只有他,能够知晓这世
间无人知晓的事情。
“是啊,宿主若是醒着,肯定能觉察出我想做的事。”
烟小白揉了揉脖颈。
“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害他!”
烟小白抬起眸子:“为什么?我为了宿主,用所有积分兑换了一具身体,想跟宿主永远在一起,可他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了!”
“宿主,他在骗你,兑换了身体的系统意味着脱离主舱,成为本世界中的一员,是不会拥有光子脑的,他能使你陷入昏迷,就说明他脑中还与主舱的操控设备有联系。”系统在烟袅脑中义愤填膺。
这剧情修正系统若是真有脱离主舱成为普通人的决心,它还敬他是个汉子,可他先前可怜兮兮的出现,就隐瞒了光子脑的事情,现在又想欺骗宿主!
坏统!
烟袅手腕一转,灵力化作的长剑猛地插入烟小白的肩头:“你现在是人身,若死了,是会变回系统,还是就此消失?”
烟小白脸色发白,烟袅拔出长剑,剑身在手中挽出一道弧光,下一瞬,烟小白痛抑出声,一截狐尾掉在地面上。
“烟小白,你出现时我是真得高兴,以为自己终于有亲人了。”
烟袅抹去眼角的泪意。
再次抬手时,剑刃落在烟小白的脖颈上:“你知晓我一路走来的窘迫与难过,可为什么呢?你也要伤害我。”
“若不是你扰乱剧情,我又怎么会因完不成任务导致被主舱回收预备销毁?你只不过是个路人甲,为什么要执着于男主,为什么将剧情改得乱七八糟!”烟小白捂着断尾大吼道。
“我是路人甲,我就活该被人忽视,活该无人所爱,哪怕我窥探到了命运的真相,也该毫不反抗顺应剧情死去吗?你想修正剧情,不也正是不想被销毁,你害怕死,却要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命运的终点甘愿去赴死?”
烟袅险些被气笑,觉醒意识,窥探剧情,皆非她自愿。
它想修正剧情当然可以,可它没有资格要求她按照剧情履行路人甲的职责与既定命运,觉醒意识了还要欣然赴死!
它口中的一本书,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这世界除了她,每一个人都是色彩斑斓的,她也想自己能染上那绚烂的颜色,也想活生生的存于世界中,错了吗……
她只错在不该在日渐相处中对它多了那么一丝信任,更不该如此可笑的来询问它的理由,就像系统所说,系统不是人,交易的关系更为稳固,她将它当做亲人,为它取名烟小白,简直错得离谱。
她不该忘记,它一开始出现时,就在期盼着她的死亡。
烟袅握紧剑柄,垂眸看着烟小白:“我不需要你的理由了……”
烟袅的剑刃落下去的那一刻,烟小白笑了起来:“他当时能逃走的。”
烟袅的手顿住。
烟小白笑意吟吟地看向烟袅,手握住抵在胸前锋利的剑刃:“他散了自己的内丹,救下了因蛊法失去神智的百姓,而后又被自己的娘亲骗到了深渊魔崖,他的娘亲就是这般执剑指着他心口之处,其实当时明尘道已经赶到,明尘道可是这书中最厉害的高手,无人知晓他活了多少年,连我也感知不到他真正的实力,他本是能够脱险的……”
烟小白将剑刃送入自己胸口:“但是啊,我对他说,你被他杀了整整十八次,你永远逃不开被他利箭穿心的命运,你是路人甲,而他是男主,你注定要被他杀死,他活着,你永远都是逃不脱命运的路人甲,然后——”
烟袅眼底的晶莹一颗一颗落下:“然后……”
烟小白狂笑起来,将烟袅手中的剑刃送入自己的胸口:“他就像我一样,亲手将剑刃,送入了心脏。真疼啊……”
“兄弟相残,妙家背叛,内丹散尽,甚至于他一直寻找的娘亲想要杀他,他都尚且存有一丝求生的本能,硬生生挺到明尘道赶去救援。但是你……”
“成为了他主动赴死的,唯一原因。”
烟小白唇边溢出鲜血,尽管如此,依旧大笑着,他拍了拍手:“宿主,你自由了!你……再也不会重倒剧情的覆辙了。”
烟袅尖叫出声,用力拔出剑刃,烟小白倒在地面上。
烟袅半跪在地面上,泪水模糊了眼眸,哪怕是战到力竭无力生还,哪怕是被围剿无力可逃,哪怕是……
怎么能,死在他一直想要见到的娘亲手上呢?
怎么能在获救前,听信了烟小白的话,甘愿赴死呢……
这一场闹剧中,每个人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为何每个人,都想将他逼上死路,又为何死去的,是唯一一个想要守护百姓,保护苍生之人。
为何偏偏是他!
烟小白看着捂住心口大口喘息着痛不欲生的少女,眨了下干涩的眼睛,一颗泪顺着眼尾滑落。
他没有骗她,他是在被销毁的过程中,兑换了身体,因光子脑已经开始准备被解体,是以并未被兑换程序察觉,阴差阳错被他带入到了这个世界中。
他回来,并不是为了怪罪她扰乱剧情。
他只是想,与她永远永远在一起,只做亲人也好。
可是它低估了成为有感情的生物后,会产生的嫉妒心。
它也低估了人类情感的复杂程度,她明明说她恨他,为什么又变成了爱呢?
它做错了。
它在男主死去时,就知道错了,它杀了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她会恨它。
所以它在这,等着她。
它沾着血液的指尖在地面上动了动,因指尖颤抖,写出的字迹也歪歪扭扭的。
它闭上眼眸,失去声息。
烟袅跪在地面上,烟小白的尸体化作一串代码消失不见,烟袅垂眸看向地面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烟小白。
它大抵不知道,彻底与家中断绝关系,再次回到土山镇时,她那颗始终悬在空中的心,再见到它时,突而变得安稳下来。
她以为,终于有不会再忽视她的,亲人了。
烟袅抹去眼泪,向外走去。
长廊中已经围了不少守卫,烟袅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所过之处,守卫一个个倒下……
第58章 困兽之境
打开刑狱司的大门, 谢曦晚站在门外,身后是一架马车。
烟袅毫不迟疑上了马车,谢曦晚勾了下唇, 看向刑狱司中的昏迷的守卫, 对身后的护卫道:“收拾干净。”
谢曦晚坐在马车前方, 扯了下缰绳, 马车调转方向, 向宫外而去。
“为何选择相信我?”马车驶到宫门,谢曦晚将令牌递给禁军。
烟袅将袖口的字条抽出, 这是她在沧月殿与谢曦晚对峙时,他塞入她手中的。
上面仅有六个字:
戌时,刑狱司外。
烟袅不相信谢曦晚, 她相信的是楚修玉。
在她与帝主交谈时已经确定, 谢曦晚是大皇子的人, 却在做着大皇子不知晓的事情, 就如将帝主从昏迷中唤醒, 从而让她拿到赐封诏书。
谢曦晚态度不明确, 是变数, 可楚修玉容忍这个变数留在帝主身侧,便已是为她指明了一条路,她相信楚修玉的判断。
马车从宫门离开从巷子中低调而行,隐人耳目, 漆黑夜幕下,偶有从两侧的院落中映出的昏黄灯火。
烟袅手中灵光一闪, 纸条化为飞烟消散。
“谢曦晚,我能相信你吗?”
驾车的青年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谢曦晚低笑一声:“你觉得能, 就能。”
“现在的形势,与大皇子合作,赢面更大。”
准确来说,大皇子已经赢了。
一旦楚修玉身死的消息传回帝城,便不会有人在意病重的帝主是否还能苏醒,又或是这其中是否人为,不管大皇子与朝祭的交易是否会分崩离析,至少在眼下来说,大皇子赢了。
“他赢,又能赢多久,我想合作之人,不是仅仅能够坐到那至高处的人,而是能坐稳坐得长久之人,人族之主与妖
魔为伍,难免有些寒碜,他将那个位子想得太简单了。”
谢曦晚轻声嘲道。
以前他的确觉得楚齐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他善隐忍,蛰伏于其他人的光环下为自己细细筹谋,待到时机成熟,这神庭定会有他大放光彩之日。
可他能隐忍,却不能容忍,连他这个外人都看出楚修玉明显对那个位子无意,楚齐那可笑的自尊心竟容不下一个显然不会阻碍他登位之人。
为此,竟用苍生和百姓做饵。
谢曦晚自认不是一个善人,却也不是一个蠢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楚齐给楚修玉下了一手杀棋,殊不知,将楚修玉推去边北,又何尝不是白白送给他一个在民间立威立望的机会,得到民间声望,可比神庭这些见风倒的朝臣的支持,要更难上加难。
就算楚齐能将帝城控制住,能自封为帝,只要楚修玉活着回来,经此一遭,他就算做那披甲谋反的逆臣,在整个沧月,那也是众望所归,人心不倒。
“我想要权势,想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千古第一权臣,是权臣,不是奸臣,楚齐纵容妖邪为祸苍生,与我之所想相悖,太子殿下是个通透之人,他看出我之所想,容我守在沧月殿,许我一个转圜之机,你可以不信我,只需相信,我所向往的高处,容不下一个狼烟四起,满是疮痕的人世间。”
“若楚修玉死在边北了呢。”
谢曦晚拉紧缰绳,蹙起眉,撩开车帘看向坐在马车中的少女,试图在她脸上寻到那么一丝玩笑之意。
烟袅静静看向他,又问了一遍:“楚修玉不会回来了,所有的民心所向成为空谈,你若还想成为什么所谓的千古权臣,眼下将我送回刑狱司控制起来,夺走我身上的赐封诏书,让君上永远不再苏醒,才是一本万利的捷径。”
谢曦晚沉默的看着烟袅,一时不管是那个惊鸿于世傲慢凌云的太子殿下身死的消息,还是烟袅谈及此事时过于平静的神色和语气,都令他实在难以相信。
少女扯了扯唇,眸底没有笑意,只有浓厚至深驱不散的疲倦,微风拂起车帘,昏黄的光影映在她眼眸上,令谢曦晚看清了爬满在她眸子里蛛网一般密集的血丝。
谢曦晚不知她从何处得到的消息,或许是千里之外楚修玉的近卫……此刻他终于相信,她并非因试探他而编出谎话。
谢曦晚张了张嘴:“节哀…”
他垂下眸子,他从未设想过以楚修玉的能耐,会永远留在边北,面上复杂心中纷乱。
他收紧掌心缰绳,继续驱使着马车向南驶去。
“你想让我如何做。”
就如她不相信他一般,他也不相信烟袅会这般好心将此种隐秘的消息告诉他,只为送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谢公子手中人脉数不胜数,将他身死的消息拦截于帝城之外,应是不难吧。”
烟袅此言一出,谢曦晚眉心直跳,何止不难,简直难如登天,他帮她拦截消息,势必要动楚齐的人,如此一来,等日后楚齐察觉,等同于断了他苦心经营的与楚齐的合作关系。
谢曦晚压下唇角:“你先将你所知的另一个消息说来听听。”
她既敢开口,自是有足够份量的消息与他交换。
甚至于,这个消息足以让他甘愿断了楚齐这条路。
“事关楚齐具体与何人在合作,想来你还不知晓。”
朝祭的身份并非寻常邪宗之人,有当年掳走帝后尸体之事在先,神庭将朝祭视为洪水猛兽,妖邪之祖,楚齐与他合作不亚于妙温所言,与虎谋皮,此事一旦败露,楚齐势必人人得而诛之,楚齐绝不会告知任何人朝祭的身份。
谢曦晚皱起眉,他的确不知与楚齐共谋之人是何人,只知对方是邪宗之人。
“朝祭,邪宗之主。”
烟袅说完,谢曦晚许久没有说话。
她知晓,以谢曦晚的心智,足够联想到朝祭这个名字背后蕴藏的危险。
谢曦晚心下一沉。
朝祭已经是名震天下的邪宗之主了,他与楚齐合作,楚齐能给他的好处,少之又少。
他想要的,绝不是楚齐能给得起的。
谢曦晚面色难看至极,咬牙道:“怪不得你方才如此慷慨让我回去与楚齐通风报信!”
她早知,他就算将自己绑在楚齐这条船上,也难以如愿,如今太子陨逝,看似楚齐赢了,实则朝不保夕,若楚修玉身死的消息传回,要么楚齐登位,有此把柄处处受控于朝祭,做一个傀儡君主。
要么二人转锋相向,两败俱伤。
他到现在才真正看清楚齐对楚修玉的忌意与恨意,为了置楚修玉于死地,竟不惜与如此危险之人合作,他怎会不知一旦与朝祭这种人沾染,绝无可能轻易脱身。
楚齐疯了。
谢曦晚这般想着,马车中的少女又轻飘飘地开口,一记重击。
“帝后就快回妙家了。”
谢曦晚深吸一口气,怪不得,他一直想不通,妙家一直都是楚修玉的人,妙温怎么会一反常态相助楚齐给帝主下毒,他一直想不通楚齐许给了妙家什么好处,足以让他们背叛楚修玉。
妙家相助的不是楚齐,而是朝祭!
现在的形势远远不是神庭帝嗣夺权之争那么简单。
“我会倾尽全力拦截太子身死的消息,除此之外,你还想如何做?”谢曦晚沉声问道。
烟袅放下车帘,缓缓开口:“帝主,驾崩。”
谢曦晚瞳孔震颤:“你疯了!”
她指尖收紧,闭上眼眸:“沧月殿外守得是霆卫军,你有足够的时间动手。”
“君上若不在了,局势更加失控,你究竟想做什么?”谢曦晚不解,他甚至没有办法确定,烟袅此时是否是理智的,还是已经被楚修玉之死冲昏了头脑!
烟袅没有回答,谢曦晚自嘲地扯了下唇角。
若不是失去理智,就是并不信任他。
他思绪紊乱:“我需要时间考虑。”
“两日内,你不做,我亲自动手。”
谢曦晚知晓,她让他做这件事,并非只他一人能做,而是她需要他亲手奉上自己的把柄,彻底将他绑在她的船上再不能后悔。
他神色复杂,比起在北疆时她骗他时的精湛演技,此刻连演都懒得演的烟袅,竟令他感到一阵脊背发寒。
回到帝城知晓她身份后,他曾暗中打探过,这个与烟家断绝关系的主家次女。
无论是女子所学礼仪才艺,还是男子习得的文略理学,在帝城最有名,那座能人辈出的学塾中,能做到连续数年首名之人,已经不仅仅是聪明能概括得了。
可不知为何她的光芒好似不曾绽放,无人知晓,无人深究。
谢曦晚试图说服自己去相信她,只是……
那可是帝主啊,一招踏错,满盘皆输。
马车驶入谢家别院,烟袅踏下马车,看向谢曦晚:“你将我接出来,可会有麻烦?”
谢曦晚摇头:“我已经与楚齐打好招呼,他以为我是……心悦你。”
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而后又偷偷瞄向烟袅的神情。
烟袅面色不改地点了点头。
谢曦晚轻咳一声:“怕你不自在,别院中只有一个煮饭的老嬷,早中晚会出现,不会留宿。”
烟袅应了一声,转身向别院里走去,谢曦晚驾着马车调转方向,他还得回沧月殿守着。
谢家别院景观别致,烟袅坐到凉亭中,许久未动,宛如一座雕像般。
良久后,不知附近哪家放了烟火,她抬眸看向天际炸开的斑斓,直到眼睛发酸也未曾挪开视线。
“付浅。”她唤了一声。
戴着麒麟面具的黑影闪身到她面前,付浅拿下面具,脸色极为苍白,他张了张嘴,还未等说话,眼眶先红了。
烟袅没有看他,依旧看着天边的焰火。
“姑娘,你对谢曦晚说……说……”付浅哽咽起来,身长八尺的壮汉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揉了把脸,他受命保护烟袅,除了沧月殿和刑狱司进不去,其他时间一直在暗中跟着烟袅,他渡神期修为,在马车
外不远不近的跟着,隔绝他人耳目的同时,也听到了烟袅与谢曦晚的谈话。
烟姑娘说太子殿下他……陨逝了……
付浅不愿相信,此刻话在嘴边,却不敢问出口。
烟袅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不会死的。”
就算系统感知不到属于他的气运,就算烟小白说他甘愿赴死,只要她没见到他的尸体,她就不信。
她不信……
说不定,他只是受了重伤,还等着她去救他呢。
“他不会死的…”
烟袅喃喃道。
付浅心中不安,若真无此事,为何烟姑娘与从前判若两人,好似一觉醒来,那双眸子彻底没了光。
是啊,烟姑娘刚醒,怎么会知晓远在千里之外的太子是生是死,她方才定是骗谢曦晚的,付浅这般安慰着自己。
“姑娘方才说得关于君上之事,这…”
烟袅睫羽颤了下,垂放在衣袖下的手缓缓攥紧,她声音干涩:“困兽之境,我别无他法。”
她不知她做出这个决定,楚修玉会不会怪她,毕竟那是他的父亲,可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虎狼环伺,若想改变局势,只能兵行险招。
想到那个缠绵病榻的苍老君王,烟袅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在她拿到他准备好的赐封诏书那一瞬,就注定了,这个恶人,她不得不做。
付浅面色复杂,烟姑娘是被君上叫去的,此事或许还有隐情,他只是有些不忍,君上是太子殿下的父亲,用如此下策破釜沉舟,烟姑娘心中又该有多少挣扎。
“烟姑娘,若那谢曦晚靠不住,我亲自去。”付浅握紧拳头。
马车中的谈话他也听到了,大皇子与朝祭哪一个都不是善茬,帝城如今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不知何时便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烟姑娘说殿下没死,可付浅其实已经听到她让谢曦晚去拦截消息,不管殿下是否安在,若陨逝的谣言比他的人先一步回到帝城,只怕要出大乱子。
烟袅有些意外,毕竟谋杀帝主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一切按照她所谋划般顺利进行也就罢了,可若出现万一,这动手之人怕是要万劫不复。
无论如何,付浅能说出这番言辞,已经令烟袅稳下心来,越是紧迫之时,跟随她身边之人便越是不能对她怀有半分疑虑,起码她身边还是有能用之人的。
她摇了摇头:“此事不用你操心,若谢曦晚靠不住,我亲自动手,你还有其他差事。”
两日内,她要将一切尽可能部署好。
“吩咐下去,在帝城各处的隐卫随时待命。”
第59章 渡灵
夜半, 被捆成粽子的妙温被带到烟袅面前。
烛光下,少女的精致的容颜宛如鬼魅,她蹲在妙温身侧:“抱歉啊, 妙神医, 怕你下毒, 这才让他们将你捆成这般模样。”
她伸手拽下妙温口中的布包。
妙温瞪大眼睛:“你怎么出来了?”
烟袅垂眸:“是啊,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出来了呢, 妙神医是不是以为我一辈子都要被困在牢中,这才卸下了警惕对我说出妙如音的事。”
“你怕我将此事说出去, 我也怕你将我已经知晓此事的消息说出去,这才让人请你过来。”
妙温眸光一沉:“你到底想做什么?”
烟袅勾起唇,笑着道:“放一场火。”
妙温茫然:“什, 什么?”
与此同时, 南山皇家别院燃起一场雄雄大火, 从夜半, 燃至天明, 供奉历代神庭君主的祠堂烧成一片烬灰。
围观在山下的百姓嘈乱不已。
“昨夜你可看见夜降天火?好几个大火球子突然就落到了山上, 好多守山护卫都逃下山了呢。”
“看见了, 那么亮的火光,还以为做梦了,这火怎地烧了半宿未停?”
“天火啊,哪里是能说扑灭就扑灭的, 古书有云,天火骤降, 必有灾殃!”
这时,有数名附近去救火的村民从山上下来,百姓见状纷纷围了上去。
“张老哥, 上面到底什么情况,是天灾还是人祸?那可是帝族的圣地,怎么就烧了这么久,那些护守别院的高手呢?”
“是啊,张老哥,你给说说,到底怎么了?”
为首的张盛抹了抹脸上的汗,欲言又止,还是一同去救活的另一个年轻村民开口说道:“就没见过那么邪门的火,烧着烧着都燃成了紫色,守山的那些护卫也没见过,用水扑不灭,神庭的祠堂都给燃尽了,最吓人的是……”
那人压低声音:“有好几个护守别院的高手,昨夜起火时突然昏迷,人没事,醒来后失去了灵力,修为半点是也不剩了……”
“这……简直未闻啊!”
大皇子府——
楚齐用力将手中茶盏摔在地面上,而后按了按眉心:“去查朝祭行踪。”
身后近侍上前一步:“邪主半月前与您见面时,不是说……去解决太子殿下了吗,边北路途遥远,他应是不会这么快回到帝城来的……”
楚齐脸色难看:“这位邪门之主向来琢磨不定,寻常人觉得路遥,他却不一定,那几名守卫修为被吸干,这天底下除了他,再无人习得渡灵之术!”
朝祭突然出现在帝城,将神庭祠堂烧毁,到底是何意味!
“报——”
楚齐脸色极差地看向护卫:“说!”
护卫神色慌乱:“帝城禁军今日巡逻,发现城中许多修为高深的修者皆被渡灵之术吸干了修为……”
“这些人有世家子弟,也有普通散修,渡灵之术的消息怕是按不住了,现在已经有人猜测在皇家别院放火之人就是邪主,说是……说是邪主归来,要与人族宣战呢。”
楚齐双手拄在桌面上,额侧青筋突起:“先去搜查,查出朝祭踪迹!”
……
“既然已经参与其中,那便让他亮出身份来,堂堂邪门之主,在暗处躲着做那阴沟里的老鼠多没意思。”
烟袅看着脸色惨白的妙温,抿了一口茶水。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邪门之主与神庭宣战了,民愤民怨达到了顶峰,若此时放出消息,你们妙家的人与朝祭有牵连,你的姐姐还与朝祭孕育了孩子,你觉得你们妙家会是什么下场?”
“大抵等不到做那世间一等的高门世家了吧。”烟袅轻声笑了起来。
妙温不可置信地看着烟袅:“她是修玉的娘亲,你怎么能……”
少女唇角的笑意突然压了下去,目光森然地看着妙温:“你也知道她是他的娘亲,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娘亲,就连妙如音也知道他是她的儿子,你们是如何对他的,妙如音又是如何对他的!”
她竟想杀了他…
她想像不到,那一刻,他会是多么难以置信,多么难过。
“我们妙家对不住修玉,可这些我阿姐她不知晓,她没有半分对不起修玉!”
烟袅讽刺地笑了一声,是啊,只有她知晓,楚修玉是如何被妙如音对待的。
房间里沉寂许久,妙温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朝祭分明不在帝城,你方才所说的渡灵之术,到底是何人的障眼法?”
障眼法?
烟袅垂眸看着指尖,渡灵之术是她上次循环,用来对付祝慈时,与烟小白交易的技能。
此种阴邪禁术,她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用了,没想到如今竟还有派上用场之时。
“妙温,做个交易如何?”
妙温眸光一闪:“你想知晓我阿姐他们的行踪?我不会说的。”
烟袅摆弄着掌心的红宝石耳坠:
“君上驾崩,这世上再无人会去在意妙如音身在何处,又是否与其他人诞下子嗣,你们妙家不是口口声声为了自保?我来为你们解决灭族后患,你只需将朝祭与妙如音之子的踪迹告诉我。”
妙温猛地看向烟袅。
“当然,你若不想交易,今日“朝祭”能现身帝城引人揣测,或许明日,帝后与邪门之主私相授受诞下一子的消息,就传遍大街小巷无人不知了呢,邪门之主为了帝后娘娘,火烧帝族祠堂,与人族宣战,也算是一桩美谈。只是——”
“如今朝祭的人,南有宗门修者牵制,北有…楚修玉…和沧月军对抗,朝祭的确有通天的能耐,可他的人手,似乎无法在短时间内进军帝城呢。
在此之前,你们妙家,多年来仗着妙如音获取无上荣光与好处的帝后母族,是会在无数憎恨朝祭与邪宗的百姓口诛笔伐下,自请以死谢罪,还是被大皇子当做收拢民心的弃子,抄家灭族?”
“杀了你们,得罪朝祭,还是趁此机会收拢民
心,断了朝祭在帝城的势力,以防朝祭来日反扑,你若是大皇子,你会如何选?”
妙温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对面的少女唇角弧度扩大了些许:“当然,妙家会沦落这般绝境的前提是,你我交易不成。”
烟袅将妙温的怀疑,纠结,惊恐,悉数收入眼中。
她不知,当他决定与妙家一同背叛楚修玉时,是否也经过这般反复与痛苦的思量,可眼下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背叛楚修玉之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眼下楚修玉出事的消息没有传回帝城,她若没能彻底切断妙家,朝祭,楚齐三者之间的联系,待来日消息传回帝城,一切尘埃落定,他们的矛头都会指向她。
众矢之的,她眼下的境遇。
所以哪怕她所用手段并非君子之策,不光彩,甚至连她自己都鄙夷,她也要继续下去。
她别无他法。
“若我告知你朝愿所在之处,你……会杀了他吗?”
妙温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烟袅掀眸看向他:“你们妙家在意吗?只要能保全家族,难道不是放弃何人都可以吗?”
妙温知晓她在讽刺他们背弃楚修玉之事,心中愧意令他抬不起头来。
烟袅冷笑一声:“放心,到底是与楚修玉同母异父的弟弟,你若不放心,我将他与你关在一处,也省了浪费我的人手。”
她眼下想对付的可不是朝祭,若能利用他的儿子牵制住他,至少在这期间,朝祭无法与楚齐联手合作,掺合进帝城之事。
妙温松了口气,在楚修玉离开帝城后,他便日夜无法安睡,他总是用背弃楚修玉是为了保全家族来为自己开脱,可昨日烟袅在刑狱司中的话,仿佛一记重击将他的自欺欺人彻底击垮,保全家族,当真要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吗?朝祭是异族,他若得势,又会如何对待人族的子民。
用倾覆王朝,残害百姓来保全家族,是不是太卑鄙了……
这些问题,他并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去想,不敢深思。
“烟姑娘,此间事了,修玉怕是也不想再见到我了,还请烟姑娘,替我这个不称职的小舅舅带一句抱歉。”
这些日子,他总是能梦到楚修玉,梦到他小时候在阿姐的怀中,第一次唤他舅舅,梦到他在阿姐出事后,紧紧抓着他袖口不放,梦到他领兵离开时,那双眼仿佛看透了他眼中的心虚与愧疚,却仍对他说了那一句“保重,小舅舅。”
妙温跪坐在地面上,抬手抹了抹眼角。
好在,被妙家堵死的后路,烟姑娘已经在尽力转圜,好在修玉还有退路,还能活着回到帝城。
烟袅之所以选择将妙温绑来,就是看出他并非真正糊涂冷血之人,对楚修玉,对被残害的无辜百姓,还存有那么一丝愧意与正义。
尽管如此,她在听到妙温提起楚修玉时,依旧无可掩饰眸底的杀意。
在将楚修玉赶上绝路后,他竟还天真的以为楚修玉能安然无恙的回到帝城呢。
楚修玉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遭遇背叛,他会痛,剑身刺入心脏,会死……
她呼吸微微颤抖,极力压制着心底的愤怒,良久后才平稳下来:“朝…愿?在何处。”
第60章 原谅
两日后, 烟袅在谢府别院修剪着花盆中牡丹过于繁密的枝叶。
“姑娘,朝愿已经带了回来,正如妙温所言, 半个月前朝祭唯恐无法将他看顾好, 将他送回妙家, 而后被妙家保护在妙家亲信所在的城郊村落中。”付浅出现在她身后。
“嗯, 命人将他与妙温看守好, 莫要出现半点差错。”烟袅伸手拨弄着盛开的娇艳欲滴的牡丹。
“姑娘…”付浅声音干涩沙哑。
烟袅转头看向他,付浅垂首, 闭了下眼眸:“君上,崩了。”
“咔嚓。”烟袅手中的剪刀一合,误将开得正盛的牡丹花头截断。
烟袅握着剪子的手微微颤抖着, 许久才发出声音:“嗯, 知道了。”
她将纯白色的牡丹花捡起, 弯腰间, 一颗晶莹随之落下, 直起身时, 面色已无恙, 她缓缓抬手将白色牡丹插在耳侧发鬓间。
“姑娘,可要现在备马车,回帝宫?”付浅问道。
烟袅看了看天色:“等该到场之人都到齐了,再回去也不迟。”
烟袅说完, 独自回了房中。
整整一下午,她没有吩咐付浅去做什么。
日暮落下, 换好一身素白的少女走出房间,坐上早已备好的马车,驶向帝宫的方向……
巍峨的宫门外, 烟袅刚下马车,便看到等在宫门处的烟月。
烟月脸色苍白,带着楚稚清走向烟袅,离得越近,她脚步越是踟躇。
烟袅有些意外,她看向烟月,烟月对楚稚清点了点头,楚稚清走到烟袅身侧,握紧她的手。
“他是你儿子,你不愿他经受风险,我能理解,不会强求你。”
烟袅话还未说完,被烟月打断。
“可你也是我妹妹。”
烟袅眼睫一颤,避开烟月的视线,她看向与她腰身一般高的楚稚清:“你想好了,今日随我进去,往后可能就再也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
烟月偏过头,用帕子拭去眼泪。
楚稚清抬头看向烟袅,漆黑的眼瞳中还带着几分茫然,似乎无法真正读懂烟袅言语中的意思,他握着烟袅的手,只觉得这个不愿意认他的小姨,掌心凉的像是生病了,怎么也捂不热。
“我答应了娘亲,要保护小姨。”
烟袅揉了下被风吹得干涩的眼,再次看向烟月,对于烟月和烟家,她心中是矛盾的,她知晓了剧情会削弱她的存在感,她被他们忽视,或许非他们所愿。又或许,连他们自己也感受不到他们对她的忽视。
尽管理清了,依旧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积累了满腔的委屈早已变得麻木,十六年的忽视所带给她的伤害,就如同一场经年不散的阴雨,刺骨寒伤挥之不去。
烟月伸手拭去烟袅眼尾的湿意:“你明明是我的妹妹,可在阿姐的记忆中,好似从未真正的保护过你,袅袅,阿姐先前未松口,是因阿稚性子顽劣,想多放在身边教导几日。”她哽咽道。
烟月突然抱住烟袅,伸手摸了摸烟袅的脑袋:“阿姐真得很开心,这一次,阿姐不会像从前一般,忘记保护你了。”
她记得,烟袅出生起便比寻常的小婴儿要好看许多,一张脸肉嘟嘟的,像块粉色的瓷玉,那时她便想着,她的妹妹一定是全帝城最可爱的妹妹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们会将她逼到离家远走的境地,整整五年,再见到她时,才后知后觉这些年来,她们这些本该是她最亲近的人,竟对她如此苛待,连挽回都不知该如何做。
可明明,她起初真的真的很期待她的到来。
烟袅指尖蜷缩了下,喉间酸涩胀痛,抬了抬手,终是没有将烟月推开。
“姑娘,该走了。”付浅提醒道。
烟月松开烟袅,红着眼眸看向楚稚清:“莫要忘了娘亲交代你的事情。”
楚稚清点头,娘亲要她听小姨的话,好好保护小姨。
烟袅握着楚稚清的手,将随身携带的东宫令牌交给守卫,缓缓走进宫门。
她的步伐并不快,足够楚稚清跟上。
烟袅视线落在群殿之首悬挂着白绫的沧月殿,上次离开那里时,那位形如枯槁的君王,他说,他一生风光,唯有憾事成双。
一是,妻不回。
二是,儿无归。
那一刻,烟袅才知,原来这位沧月之主,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所爱之人还生存于世,却物是人非,回不到过往。
也知道楚修玉一去,再无归途。
烟袅握紧手中的诏书,在她拿到这封诏书,破除了覆在诏书之上的障眼法时,就已经知晓他最后的交代,是体面的离开。
沧月殿内外跪着数不清的朝臣与宫人,楚稚清不曾见过这等场面,握着烟袅的手又紧了紧。
烟袅摸了摸他的头:“别怕。”
她带着楚稚清一步一步踏上玉阶,在群臣的注视下,走到沧月殿外面向众人。
楚齐皱
起眉,看向殿中的谢曦晚,语气不悦:“怎么回事?”
他答应谢曦晚将人给他,谢曦晚也答应了他不再让此女现身于人前。
谢曦晚跪在沧月殿床榻前,目不斜视:“臣不知大殿下何意。”
楚齐眯起眼眸,转目看向守在帝主榻前满目悲痛的总司监:“总司监,父皇崩逝是朝中大事,怎可让外人出现在此。”
总司监捋了捋手中拂尘,躬身道:“回大殿下的话,烟姑娘不是外人,帝主在临终前就已将烟姑娘赐封为太子妃,烟姑娘来为帝主守丧,合乎律法。”
总司监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令跪在前方的重臣听个清楚,楚齐瞳孔一缩,脸色崩坏了一瞬。
他阴鸷地看向谢曦晚,已经猜测出烟袅被赐封太子妃是何时之事。
谢曦晚,竟敢违逆他!
他不会以为凭空冒出一个太子妃,就能转变了当下的局势吧。
太子妃,说到底只是后宫之人,除了能驱使楚修玉的霆卫军将她的东宫守得严密保全自身,还能如何?
烟袅走到总司监身侧,欠了欠身,将手中诏书递给总司监:“此乃父皇临终之诏,请总司监当着众臣如实宣读。”
总司监打开诏书,双目瞪大,而后交与宫官细细检验了诏书的细节与帝印,确认无误后,手持诏书面向众臣。
“沧月天子,诏曰——”
所有人叩伏在地。
“烟氏之女烟袅,淑慎贤德,性情温良,与太子修玉珠联璧合,佳偶天成,朕甚悦之,特此封烟氏为太子妃,掌后宫凤印。”
方才总司监已经说过烟袅被赐封为太子妃一事,是以众人对于总司监此刻所宣读的诏书内容并不意外。
谁知总司监还未读完。
“朕病体状况愈下,恐时日无多,神庭政事繁杂,沧月不可一日无主。”
众臣听到此处,心脏纷纷提了起来,这是要立新主……
这诏书上写得何人,在场多数人已经有了答案,帝主生前便最是宠爱修玉太子,帝主崩逝,太子继位本就是正统,不过有了这诏书……不少人暗中抬眸看向为首的楚齐,大皇子若有心想争上一争,便是千夫所指的谋逆之罪,除非,远在边北的太子殿下出了意外,无法继位……
楚齐眸色阴沉,有了诏书又如何,楚修玉既已经离开了帝城,他便有足够的把握,让楚修玉回不来。
想来,很快就能听到楚修玉身死的好消息了。
楚齐这般想着,总司监接下来的宣读,令他面色大变。
“帝孙楚稚清,天资纵横,聪敏仁厚,朕休矣,楚稚清继位国之新主,入主沧月殿,由太子妃烟氏代为教导,执印。
望百官协同新帝福泽苍生,君臣一心,有违此诏者,等同谋逆罪论处,钦此。”
感受到所有朝臣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楚稚清下意识向烟袅身上缩了缩。
烟袅握住他的手,低声道:“直起身子来,接旨。”
楚稚清缓缓直起身子,双手抬起,诏书被总司监躬身奉上,楚稚清只觉手中的诏书沉甸甸的,肩膀发酸,手臂颤了颤,依旧稳稳地拿着。
“孙儿谨遵皇爷爷旨意,不负圣命。”
楚稚清面向屏风中的龙榻,叩伏在地。
这一纸遗诏,如同巨石掀起平静湖面千层波浪,众臣面面相觑,场面也变得纷乱难控。
“修玉太子征战未归,烟姑娘既已经被封为太子妃,帝孙怎么又……君上这到底是何意……”
“太子与大皇子正当盛年,帝孙年纪尚幼,新帝怎可让一个外姓女来教导……”
“新帝继位,前朝太子妃代为执掌帝印,这简直闻所未闻!”
…
楚齐再难以维持面上的体面,脸色已是黑沉如水,他森然看向屏风后的龙榻,他的好父亲,竟因忌惮他,不惜让一个外人来把持朝政。
他这是,半分体面都吝啬于他!
他侧目看向众臣,有人得到了暗示,扬声道:“帝主久病不愈,恐被奸人蛊惑,外姓执政,国将不国啊!”
此人喊完,又有另一人接着道:“修玉太子乃帝位正统,如今他远征未归,哪里轮得到罪庶之后来继位!”
“臣愿以死明志,太子犹在,国之大事万不可如此轻论!”
烟袅扫了说话那几人一眼,他们皆非太子派系,拿太子正统说事,不过是为了拉拢朝中清流,推翻这一纸遗诏。
若这遗诏上是楚修玉的名字,楚修玉回不来,楚齐自可以储君大义牺牲而光明正大顺其自然的登位,然而这遗诏上是楚稚清,楚齐想要夺位,势必要背上谋逆的骂名,纵使日后有幸登临帝位,他始终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弑侄逆臣。
她抬手安抚着楚稚清微微颤抖的单薄脊背,到底是个七岁的孩子,如此场面于他来说,还是过于残忍了些。
拿到那封遗诏时,君上是给了她选择的余地的,若她不想身陷其中,只需将后半段隐去,太子妃的名头,足以保全她的性命。
可她怎么甘心抽身,他们残害她所爱之人,祸殃百姓,凭什么他们做尽恶事后,还能心想事成!
是以,她知晓烟月在楚奚舟死后,只想守着楚稚清安稳度日,却还是将诏书告知了她,她不想强求烟月,却也清楚,烟月心中对她有所亏欠,只要她开口,烟月会同意的。
楚稚清握紧手中沉重的遗诏卷轴,站起身,尽管握着卷轴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仍鼓起勇气看向那几个以国枉私的臣子,七岁的孩童扬起头,按照先前娘亲的教导,一字一句:“先帝主尸骨未寒,你们便抗旨吗?”
他抬手指向先前说烟袅是外人的臣子:“遗诏明言,烟氏女是太子妃,你为何还言太子妃是外人?”
“你想谋反?”
孩童稚嫩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漆黑的眼瞳坚定的落在众臣身上:“谁想以死明志,朕成全你们!”
这一声“朕”,令还在观望的清流一派心头一震,何为正统?无论他们先前认定是谁,这最后一书帝诏之上的新帝,才是真正的正统。
诏书六印,如何做假?
烟袅侧目看向楚齐身后的妙家家主,妙春庵率先叩伏在地:“臣,谨遵先主遗旨,不负圣命。”
在众臣眼中,他们不知楚齐与朝祭还有妙家私下里的谋划与腌臜,只知妙春庵是太子母族亲信,更是最能代表太子派系意愿的首党,妙春庵这么一跪,太子派系的朝臣虽尚有不甘,也只能随他一同叩伏在地。
“谨遵先主遗诏,不负圣命。”
眼看着中立之臣与太子一派皆无可挑唆,始终未曾说话的楚齐在此时开口,面露担忧:“既是父皇遗诏,作为臣子,本该遵从,可二皇子与二皇子妃是戴罪之身,二皇子身死债消,二皇子妃却尚在人世,若新帝登基,生母过往势必要被民间谈及……”
楚齐的党羽见状,立即有人反应过来:“二皇子妃因帝孙年幼的缘故被君上网开一面,北疆惨案致使多少百姓因此生怨,二皇子妃这个罪人若成为神庭帝母,难不成日后还要享百姓朝拜之礼不成?如此,神庭在民间哪里还有半分威信与声望!”
“是啊,北疆一事的民怨在场诸位同僚有目共睹,二皇子妃并未被降罪却无法遮掩其戴罪之身,百姓的唾骂声从未休止,这样的人,如何能做神庭帝母!”
“此事不了,恐难以服众。”
烟袅皱起眉,昔日北疆一案已经结案,民间也并未如他们所说,对烟月的存在有那般夸大其辞的不容。
当初事关强掳民女逼良为娼一事,就连身处其中的烟奉都无从而知,远在帝城的烟月又如何知晓。
烟月参与其中是因受楚奚舟蒙蔽,罪责已被楚奚舟全部担下,连帝主都下令不追究了,楚齐意图引导将此事影响扩大,没有证据,一盆脏水泼下,为了阻止楚稚清登位,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烟袅与楚齐对上视线,她倒是高看了他,若将权位之争牵扯到亲缘,他自己又能干净到哪去,齐妃在那场夜宴过后暴毙,说是自尽,
隐卫却查出齐妃死亡当日,本该禁闭的楚齐曾出现过幽关齐妃之处。
同样是没有证据,既要攀扯,那便好好攀扯攀扯,两败俱伤也罢,就算今日楚稚清不能服众,他楚齐亦别想全身而退!
烟袅还未开口,余光瞥到沧月殿外一道身影被人扶着缓步而来,是称病在家,许久未曾现身的烟重山。
烟重山是朝中重臣,烟家更是自沧月初代便屹立不倒的清流之首,自古以来只忠帝心,就算从前二皇子在世,纵是姻亲,也没能让烟重山偏颇一二。
“烟老,您来了。”
“烟老…”
许多与烟重山交好的朝臣也许久未见到烟重山,起初众人还以为他是因二皇子之事在避嫌,如今才发觉,从前风头无两的烟家主,盛年不再,竟隐隐露出迟暮之凋弱之相。
烟袅上次见烟重山时,他还是乌发,可今日再见,他发鬓两侧滋生的白发却连遮掩都遮不住。
她指尖一颤,心中如压了一块石头般,堵得难受。
烟重山走到烟袅与楚齐前方,宫人为其披上素披,朝着屏风后的先帝主重重一叩,烟袅发觉,他沟壑的眼尾似有湿意滑落。
“长女离开的仓促,臣于家中紧急筹备丧事,来晚了,君上……莫怪。
臣,恭送先主。”
殿内殿外因烟重山的话沦为一片死寂。
烟袅茫然地滞在原地,殿中寂静,她却好似听不清也听不懂烟重山所言之意,直到身侧的楚稚清小声问她:“小姨,娘亲不是在宫外等着我们吗?她去何处了?”
是啊,烟月不是刚刚还好好的,她怎么会,离开了?
烟袅回过神来,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好似刀割一般。
指尖死死扣住掌心,她强撑着面上的表情,将楚稚清环在怀中,楚稚清眸底已有泪意,他经历过二皇子出事,又怎会不知何为离开,何为丧事。
烟袅能感觉到他无声而悲呛的颤抖,她极力隐忍着眸底的泛红,掀眸看向身后那几个本还在利用烟月而阻止新帝登位的几名臣子。
那几人感受到烟袅的视线,心虚地垂下头。
烟袅转眸看向楚齐:“看来二皇子妃忧虑了大皇子的忧虑,早已猜测出人心不古,为了给新帝泼脏水,难免要做些上不得台面的污蔑之举。”
“人言可畏,没有证据的事被有心之人加以引导,传扬,就成了真,连各位满腹才学的朝中股肱皆是如此,百姓自是也无力分辨,今日二皇子妃为洗清身上冤屈不惜以死明志,为新帝搏一个生母清白之名,请问在场诸位是否还有人对新帝登位一事心存疑虑?”
众人纷纷叩伏在地:“臣不敢。”
烟袅看向楚齐,楚齐脸色阴沉,过了许久,他面向楚稚清弯下背脊,一口银牙几乎快要被咬碎,齿隙中挤出三个字:“臣,不敢。”
…
夜半——
烟袅独自坐在沧月殿后的廊亭柱旁。
“啪!”她抬起手,用力打在自己脸颊上。
“啪!啪!啪!”
泪水顺着眼尾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压抑在喉间的气音如同哀伤无助的困兽,她捂住脸,指尖颤抖个不停。
刚回来时,她笑烟月如从前般愚蠢。
可今日在宫门外,从烟月手中带走楚稚清的她,更加愚不可及。
她自以为已经筹措好了一切,就连烟月会相助于她,同意楚稚清随她入宫,也有所预料,可为何这一次,她算差了一步,就一步……
就一步啊,她想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境况,唯独不曾想到,新帝登位,烟月所要面临的处境。
烟月比她更早预料到今日所发生的一切。
今日她将楚稚清带到她面前时,该是何种心情,又是否会认为,她从一开始想将楚稚清推上帝位起,就是在逼她走上绝路?
“这一次,阿姐不会像从前一般,忘记保护你了。”
烟袅蜷缩在雕柱旁,单薄的脊背不断的抽搐颤抖着。
可是她……忘记保护阿姐了……
一块手帕被塞入她手中,烟袅抬起头,小小的身影靠坐在她身侧,哭肿的眼眸与烟袅如出一辙。
“小姨,我有些怪你,你要是不带我进宫,我的娘亲是不是就不会死了?”楚稚清的声音带着哭腔,泪珠“啪哒”“啪哒”的落下。
烟袅低垂着头:“阿稚,对不起…”她哽咽道:“阿稚,我错了。”
“我错了……我总是,在失去后,才开始后悔,没有好好珍惜,我错了……”烟袅泪流满面,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般,脆弱,茫然,无措。
她总是在逃避,用尽所有的理由和借口不去原谅,总觉得自己才是最可怜,最被亏欠的那一个……
楚稚清环住烟袅的手臂,用她衣袖抹了抹眼泪,而后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拍了一下:“我娘亲说,每个人都有不小心犯错的时候,从前阿稚犯错,娘亲会惩罚我,受过罚挨过打就长记性了。若小姨没法原谅自己,阿稚替娘亲打小姨一下,这样,小姨就会记得要改正。”
烟袅垂眸看着掌心,吸了吸鼻子:“从前你犯错,你娘亲也是这般轻轻打你一下吗?”
“不是,娘亲打得可重了。只是阿稚答应娘亲要保护小姨,打得重了,娘亲定会不高兴。”
烟袅伸手抱住阿稚,再也抑制不住地低泣出声:“阿稚,对不起,都怪我,让你没了娘亲。”
楚稚清也小声地哭起来:“呜呜呜…阿稚也对不起,娘亲说无论发生任何事,阿稚都不能怨怪小姨,可阿稚刚刚埋怨小姨了……呜呜呜对不起,我只是太想娘亲了,他们都不让我去见娘亲…”
一大一小坐在地面上哭了很久,久到眼睛干涩到连泪水都流不出,烟袅拉着阿稚站起身:“我带你去见你娘亲。”
楚稚清揉了揉眼睛:“可那些宫人说,我得为皇爷爷守灵,不能离宫。”
亲人离世是家事,为帝主守灵,是国事,如今她们二人,一个新帝,一个执掌帝印的太子妃,心中再是悲痛,此时离开,也难免落人口舌。
可忠与孝怎能区分出孰轻孰重,烟袅不想让此事,成为楚稚清一辈子的遗憾与伤怀。
烟袅环顾左右,轻声道:“我们偷偷去,在他们发现之前回来,可好?”
楚稚清眼眶又红了,他重重点头。
宫门的守卫只见云层中一道流光转瞬即逝,揉了揉眼,不知自己是不是眼睛花了。
凌云之术,非化神境界修者难以修得,如今国师与太子皆不在宫中,这宫中又哪里有人能施展出凌云之术。
……
烟府外的街道上冥纸飘零,巍峨的府邸牌匾悬挂着刺目的白绫,府中一片悲戚寂静。
楚稚清走到冥堂外,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何人!”
冥堂中,烟家众人纷纷看向门外,见到是楚稚清,众人大惊失色:“阿稚,不,君上,您怎么……”
此刻新帝该是在宫中为帝主守灵才对……
烟重山对众人抬了抬手:“所有人回避,今夜君上不曾出现在府中,可明白?”
众人应下,只做看不见楚稚清般,匆匆离开冥堂。
冥堂中只剩下烟重山和烟家主母李怀荫,烟袅躲在树后,看着楚稚清对棺椁磕头,而后抱着李怀荫委屈地哭了起来。
烟重山的视线从院中的槐树一扫而过,而后对李怀荫道:“行了,让阿稚与月儿好好说说话,我们先离开。”
楚稚清一个孩子,有什么话是需要避着他们二人的,李怀荫虽不解,却也没有多言,随着烟重山离开了。
冥堂中只剩楚稚清一人,烟袅缓缓走进冥堂,看向棺椁中闭着眼眸,姿容被打理的完好的烟月。
她弯腰抱起楚稚清,这是他见烟月的最后一面,自是要看个清楚的。
楚稚清并未如烟袅所想般悲伤失控,他抬手擦干眼泪,缓慢而哽咽道:“娘亲放心,阿稚会照顾好自己,保证再也不犯错,不顽劣了,阿稚会懂事,会听小姨的话,会…会记得娘亲的样子,等下辈子,还去寻娘亲,做娘亲的儿子。”
楚稚清用力眨了眨眼,嘴角抑制不住悲伤的下
瞥弧度。
烟袅将楚稚清放下,垂眸看向没有声息的烟月,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一直没能来得及唤你一声……”她抬起眸,偏过头缓了许久,才道:“阿姊。”
来之前,她有许多话想与她说,埋怨,道谢或是抱歉,可真得见到她,比起谈起过往恩怨,她更想抱一抱她,就如她在宫门前,忽然将她抱住一样。
原来,烟月已经与她告别过了。
烟袅将耳侧的白色牡丹摘下,放在烟月的棺椁旁,顺手拿起一旁的酒壶灌了一口,嗔怪道:“你儿子当年可是将我的大黄折磨的不轻,就这么放心将他交给我,也不怕我趁机报复?”
楚稚清在一旁小声道:“娘亲和小叔叔都罚过的…”
烟袅怔愣一瞬,而后勾起唇:“原是都罚过了啊。”
她又喝了一口辣口的酒,揉了揉楚稚清的脑袋:“那我便不罚了,对你好点儿。”
大抵这阿稚当真是天生尊体,罚过他的,一个两个,都……
烟袅晃了晃快要见底的酒壶,抚住棺木:“我既唤你一声阿姐,你再帮我一个忙,等入了九幽,帮我看看,我在意那人,在不在。”
“他若在那……”烟袅苦笑一声,泪水滑入唇角,混着酒水饮下:“他若在,你也不用告诉我,我就是想给你安排点事情做,怕你无聊,怕你闲着。”
她说完,将最后一口酒饮尽,看着楚稚清再一次对着棺椁重重磕头告别后,牵起他,向外走去。
走到烟府侧门,烟袅脚步顿住。
她转身,看向不远处注视着她的烟重山和李怀荫。
“袅袅…”李怀荫红着眼眸上前一步,似是怕烟袅不悦,又退了回去。
烟袅攥紧掌心,干涩生硬地开口:
“要保重身体……”
“爹,娘。”
她说完,牵着楚稚清,加快脚步离开了烟府。
李怀荫喃喃道:“老爷,你听到了吗?袅袅方才……”她转头看向烟重山,烟重山淡淡“嗯”了一声,收回视线时,那双严肃的鹰目似有湿润闪烁。
“你在看什么?”
烟袅垂眸,楚稚清仰头看着她。
楚稚清破涕为笑:“娘亲会看到的,娘亲一定很开心。”
烟袅将他拎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处。
风意簌簌,烟袅想,或许心底那一层经年形成的隔阂永远无法打破,可剧情的桎梏不在,她至少该给自己一个机会,让亲人,重新变回亲人的机会。
烟袅轻声对楚稚清道:“是阿稚说的,不小心犯了错,就该避免再次犯同样的错。”
她不想等又一次失去后,才后悔自己没能提起原谅的勇气。
她总怕原谅之后,会有期待。
可假装漠然,依旧无法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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