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娇嫩摇曳的桃花瓣就这么脆生生的落在他眼前。


    陆鄞心底巨撼,满是讽刺。


    即便是此刻他再想否认,却也无法欺骗自己。


    眼前的这位虞家女赫然便是梦境中与他巫山云.雨的女子。


    若说之前他尚存一丝理智,那么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确实曾与她有过一段过往。只是那段过往里他什么都没看见,只瞧见了那最深处劣根性的一面。


    他不觉得他与虞晚有什么情爱,若有也只是风月上的情.色交易罢了。


    毕竟他那所谓的前世梦境里,除了床榻之下便是妆台之上,皆是他坚硬如铁一般的手,和那柔软腰肢上的红印。


    “大人。”虞晚咬唇唤了一声。


    晚春的风虽不刺骨,可落在冰冷的大理石上仍旧春寒的厉害,她的脚底下一片钻心的冰凉与麻木。


    陆鄞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眼眸被水浸染过似的,下边红彤彤的,明明是低微的姿态可又倔强的厉害。


    他那绷紧的心弦处不免有些松动,可想起那骇人的梦境,陆鄞那颗心又铸上了铜墙铁壁。


    徐徐晚风途径陆鄞眼底时,一瞬凝结成了冰。


    陆鄞睥睨着下方,语气极淡:“虞姑娘所求,陆某做不到,你回吧。”


    虞晚抬首,眼底红的厉害。


    眼前的人清隽矜贵,肃雅堂堂,可行事作风好像除了桀骜不驯便是不近人情。


    陆鄞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若不想嫁,便去求宁国公,去求萧皇后。我非善人,且也不会因你一介落魄贵女而得罪于东宫。”


    身后的李忱心底犯起了嘀咕,世子这是为了摆脱虞姑娘什么话都往出说了。


    若世子爷愿意,这太子之位哪会轮得到大皇子陆迟,更别提世子会害怕吃罪东宫。


    陆鄞拒绝的干干脆脆,饶是虞晚再厚着脸皮也无法再求下去。


    她弯身捡起了鞋袜,红眼圈就没消过,心底凭生堵得厉害。


    若是一早就存了拒绝她的心思,为何还要这样羞辱她一番。


    虞晚美眸剜着他,晃了晃手中冰凉的鞋袜,声音清泠似碎玉:“那这算什么,大人觉得戏弄人很好玩?”


    陆鄞看着那白的晃眼的鞋袜,脑海中鬼使神差的想起美人榻上那一双莹白的玉足。


    他薄唇微勾:“兴趣使然。”


    话一出,李忱默默点低下了头。


    高,实在是高。不愧是世子爷。


    虞晚绷直的身子不住的颤着,她再也忍受不住眼前男人的羞辱,捂着脸哭着离开了。


    陆鄞看着她的背影,薄唇渐渐抿唇一条直线。


    李忱适时提醒道:“世子,京兆府的人已经候在宫门处多时,咱们须得走了。”


    陆鄞仿佛没听见一般,他唤:“李忱。”


    “世子。”李忱顿时应道。


    陆鄞揉了揉太阳穴,眉心拧成结,到底还是没能过去心里那一关。他淡淡道:“你护送她回府。”


    李忱持剑的手一怔,旋即便否定了:“一会要去命案现场,属下怎么能不跟着世子?万一有危险……”


    “去。”陆鄞声音抬高了几分。冰冷的语调宛如冬日里的尖刀,一片片刮在李忱的脊背上。


    李忱身子一寒,作揖称是。


    是夜,陆鄞直忙到子时才回了英国公府。


    翌日一早,睡了不足三个时辰,便着深绯色官服出门了,一伏案便是一上午。


    昨夜的案子十分棘手,死去的女子是一六品小官家的女儿,脖子被咬两个血洞,曝尸在意僻静小巷处,死因可怖又毫无头绪。


    京兆府借着这人是官眷之女,把案子推给了刑部。


    刑部后堂内,陆鄞拿着那小官家的资料,事无巨细的翻阅着,想找出些线索。奈何这家的女儿算是深闺的典范。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偶尔在下午出去逛逛街,听听戏。


    一上午过去了,陆鄞的文卷上只寥寥数笔——张氏女,年十七,属八月十五极阴生。


    他正执笔思索着,外面却突然喧哗了起来。陆鄞抬眸,揉了揉疲惫的太阳穴,正逢赵郎中进门,他开口问:“何事这般热闹。”


    赵郎中眉眼带笑:“陆大人还不知道吧,太子殿下迎娶侧妃的旨意定下来了,就在三日后呢。外边的人嚷着要跑去东宫那块讨喜呢!”


    “太子侧妃。”陆鄞唇边呢喃着这几个字,既迎娶了侧妃,那么虞晚这个未来的太子良娣想必也会一并抬进门。


    他唇边勾出了一个凉薄的弧度。如此,甚好。


    想必她嫁人了,他那些个污糟的梦境也该散了。


    在陆鄞的深处,那自幼矜贵的骄傲驱使着他不去想那事儿。


    他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他会那样迷恋一个女子,甚至还做出了与他身份不符的动作。


    活了二十三载,他都没遇见过让他心动的女子,怎会信前世这一说儿。


    陆鄞摇摇头,继续翻跃那张家女的身世案底。


    到了黄昏,暖黄色的光晕落在刑部一片片绿瓦上,像是洒上了一层细碎斑驳的金子,为这肃杀冷寂的刑部增添了一分柔和。


    外面有差役在打更鼓,这意味着到了散值的时辰。


    陆鄞回了英国公府。


    用过晚膳后他独自去了书房,呈文上的资料查阅的差不多了,只待明日一早提了张家人审讯。


    紧绷了一天的心神终于在此刻松懈了下来。陆鄞靠着身后黄花梨木长椅,渐渐阖上了眼。


    他又做了一个梦。


    东宫。


    坚硬的大理石面上倒映着斑驳跳跃的烛光,昏黄而又肃杀,一如座上男人脸色。


    不多时,一阵鞋履摩擦地面的声音缓缓在殿内响起。


    女子行动极缓,宽大的素衣下掩着隆起的小腹,似是每走一步都吃力的很。


    殿内气氛紧弦凝固,梦境外的陆鄞不知怎的,掌心中起了一层薄汗。他心头上隐隐有种预感,这或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你终于肯来了。”太子陆鄞淡淡开口。


    虞晚跪在地上,面色冰冷苍白,平视着对面的男人,娇弱不堪的身子摇摇欲坠,像一朵开败了的蔷薇。


    她知道属于自己的审判来了,可她不后悔。陆鄞他杀害了阿耶!


    虞晚眼底涌上了一片水雾,混着那带血的眼神,浇灌出来的满满都是恨意。


    陆鄞奉旨出征后,先太子便以家族性命为挟要强娶她入宫,所幸被后赶到逼宫的晋王殿下所救,也就是那时候她发现她已经怀了孩子。


    晋王为了护下她,让她做了空有名衔的晋王妃。尽管虞太傅从未跟逆王有过接触,可自己的女儿成了人家的妻子,虞家自然而然的成了晋王一党。


    哪想陆鄞浴血奋战,大胜而归,回京的第一件事便一□□穿了晋王的眼睛。


    虞晚都现在都忘不掉男人阴鸷嗜血的眼神,曾为她描眉梳妆的手就那么狠狠的扣在她的脖颈上,毫无理智和怜悯。


    仿佛只要他稍稍一用力,就会拧断一般。


    再后来,圣人公布了陆鄞皇子的身份,又借着此番西境之功一举册封为业朝储君。


    英国公府的世子陆鄞一夕变成了东宫的太子。


    晋王谋逆,可爹爹是无辜的。他不听自己的解释,终日将她囚禁在那处荒殿中。


    想起来了,便冲进去折辱一番。从前的他温柔缱绻,生怕有一丝一毫会弄疼她,可如今她才知道,原来行那事儿时,还可以那么硬那么疼。


    “虞晚。”高座上的太子突然开口。


    虞晚深吸了一口气,甩掉脑海中数月的肮脏回忆,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


    他对她有满腔的恨,怨。可她又何尝不是。


    陆鄞不动声色的瞥了眼窗外。


    偌大的楹窗外,两道窸窸窣窣的影子晃动着。


    陆鄞微微抿唇,蔑视着看她,冷声道:“滚回你的晋王府去,做上一世的晋王妃,也不枉你对他尽忠,还生了个孩子。”


    “臣妇谢殿下恩典。”虞晚缓缓磕头。语气决然,不带丝毫留恋。


    这样的男人,不配她为他生孩子。她宁愿死,也不愿再留下与他有关的所有念想。


    梦境外的陆鄞自然读不到虞晚的心思。他只怔怔的看着两人简短的对话。


    陆鄞微微蹙眉,晋王的孩子,她还怀了晋王的孩子?


    再之后一片云雾中,陆鄞瞧见晋王府忽的传来一片哭声,紧接着一道凄厉的声音打破空气中的宁静。


    “晋王妃殁了!”


    “晋王妃殁了!”


    陆鄞眉头“突突”的跳,心脏处像猛地刺入一千根针般,剧痛难忍。


    他捂着胸口,艰难的从梦境中醒了过来,失手打翻一旁的茶杯,劫后重生般大口呼吸空气,整个人的面色十分难看。


    那梦境的最后,是漫天缟素,漆黑肃穆的棺材,院里成堆成枯黄的树叶,以及那个一夜白头的男人。


    这是陆鄞眼底最后的画面。


    这梦境的荒诞已经超过了他的认知,他竟会为了这小小女子一夜白了发,心疾不愈而终?


    金炉烟袅袅,烛暗纱窗晓。


    茶杯碎裂的声音扰动了李忱,他迅速推门进来,却瞧见自家主子脸色发白,额头浮了一层薄汗,弯着身子不住喘息着。


    “世子,您怎么了?”


    陆鄞未答,过了好久他才堪堪缓了过来。可心口处那锥心的钝痛感仍留了后劲,提醒着他,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准备一下,我要出府。”陆鄞低哑开口。


    李忱怔了一下,脸色狐疑:“世子,这已经宵禁了,您这是要去哪?”


    “宁国公府。”


    国公府的高墙上,翻上了两个男人。


    月光映在繁茂的大树上,斑驳的树影遮去了两人高大的身形。


    西苑处,支摘窗斜斜撑了开,云纱帐被银钩别在一旁,案前坐着个愁眉苦脸的姑娘,是虞晚。


    云杳心疼的替她揉了揉肩膀,劝道:“姑娘,您别数了,数来数去也就这些钱,就算把所有首饰当了也凑不出二百贯钱。”


    虞晚柳眉微微蹙着,叹息了一声:“我不是为了钱发愁,眼下你我的户籍都被伯母收了起来。咱们连城都出不去了。”


    云杳自然知道这事儿,提前国公府那位柳夫人,她就恨的牙根痒痒,害了姑娘两年不够,还要姑娘为她的女儿去东宫里铺路,真是丧尽天良!


    愤恨之际,云杳突然想起,她犹豫了下,钝然开口:“姑娘,既然求陆世子不成,那咱们不如去求求晋王?他待您还是很好的。”


    “晋王?”高墙上的陆鄞目光如炬,一瞬就沉了下来。


    敢情这小姑娘还真认识晋王,怪不得后来背叛了他,还为晋王生了个孩子。


    陆鄞眼底一片愠色,他虽自负却也不曾伤过哪家姑娘的心。


    他尚且没说够,转头竟被别人带了帽子,他岂能忍。


    如今还想投奔晋王,嗬,如意算盘倒是打的妙!


    “李忱,明日去买个宅子。”说完,男人头也不回的朝身后跃去。


    李忱一脸茫然?还买宅子,世子名下的私宅还少吗?


    两人走后,夜色中刮起了一阵凉风,虞晚缩了缩身子,有些冷了。


    她起身去关了窗子,偏头冲云杳道:“不了。晋王看我的眼色有些奇怪,不似寻常朋友的眼神,不能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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