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熬煮了药,递给虞尘隐喝下。喝完后收回药碗,瞅了瞅匡盛,见他状况实在不好,出于大夫救死扶伤的习惯,本准备给他瞧上一瞧,倏然想到魏大公子的命令,又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摇摇头,提着药箱走了。


    喝完药,见效没那么快,虞尘隐眩晕不减。他蜷在被褥里,头疼、胃也疼,像有蚂蚁在他身体里乱窜,让他不得安生。他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人在病房里,苦熬着病痛,也不知到底为什么活着,就只是熬着,熬到春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白茫茫一片,冷冽却无法穿透病房。无论是夏还是冬,病房永远是那个温度。走过病房的人,也永远是那些人。医生来又去,护士来又去,大哥来又去。


    只有他,在病房里扎了根,却扎不破墙与窗,永远蜷缩在一个地方,就跟此时一样。


    匡盛抱起他,像抱一个孩子。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说话也很轻:“没事,没事啊,喝完药就好。”


    虞尘隐嘟囔着:“我不好,我头疼。盛哥,我胃也疼。”


    “让你刚刚不吃东西吧,现在知道饿了。饭菜都还在,只是冷了,凑合一下。”匡盛扶他靠在墙上,之前送来的饭菜魏暄并未让人拿走,匡盛端过来,一口口喂虞尘隐吃。


    吃了几口,虞尘隐发现不对劲。匡盛用左手喂他,右手端着碗,却一直轻颤着。


    “你右手怎么了?”


    “不碍事,来,多吃两口。”


    “我问你右手怎么了。”


    匡盛放下勺子:“在溃烂。”


    虞尘隐将袖口掀上去,见衣裳之下,手臂已经紫胀乌黑流脓。他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匡盛将袖口耷拉下来,掩盖住伤口,嘻笑道:“这玩意儿够恶心吧,吃饭的时候就别瞧了。”


    “你的手快废掉了。”


    “别嫌弃啊,只有左手我也能保护你。”


    “不嫌弃。”


    “你骗我?”


    “你猜到啦。”虞尘隐堆起笑意。


    “猜到啦。你我还不知道。”匡盛想继续喂虞尘隐吃饭,虞尘隐却接过碗,自己吃。


    “我要成废物了,阿隐。”


    “嗯,你要成废物了。”


    “伤心吗?”


    “有一点。”


    “那就好。”匡盛笑意不减,“诶,阿隐,我发现我还是希望你能记住我的,哪怕只有片刻。”


    “好啊,你挑个片刻,我用来记住你。”


    “嗯……”匡盛细细想着,“春天,春天吧。你看见第一株盛开的梨花时,就想想我。”


    “如果我在的地方,没有梨花呢?”


    “那就不用想我。怎么样,我还是挺省心的吧。诶,阿隐……别哭。”


    虞尘隐不知道自己竟落了几滴泪,他拭泪的时候还有些茫然。


    匡盛抚上他眼眶:“都红了,你却不自知。”


    匡盛低头靠近虞尘隐,想吻吻他多情的眼眸,却只是吻在了自己手上。他亲吻着自己的手,把手想象成另一人的肌肤,他肆意地啃啊咬啊,咬得再痛,也不会伤到那人。


    虞尘隐捉住他左手,上面已经见了血:“盛哥,你的右手快废了,现在又要废掉你自己的左手吗?”


    匡盛只是笑:“如果可以,真想将你囫囵吞下腹。”


    “为何不做?”


    “你死了多可惜。这世上多少儿郎还没见过你。没见到之前,他们不会知道自己竟能如此狼狈;见了你,狼狈就狼狈吧。”


    “你死了不可惜吗?”


    “不可惜。”匡盛望向地牢外,只望得士兵几个,刀剑几把,不见阳光,不见天色,“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阿隐,我只是要回家了。”


    “那我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眼望向匡盛,半阖的眼睫掀开,显露出一种不解的娇痴,是春天的白花。风会拂过他,掀起一阵袅袅轻轻的摇曳,而他于光与雨露中绝世独立,似乎永不会落下枝头。匡盛将他凌乱的发撩到耳后,轻声哄道:“我爱你,可你不是我的家人。不必与我同去。”


    虞尘隐耷下眼帘,不再作声,端着饭吃了半饱,便将碗递给匡盛:“你也该饿了,吃吧。”


    匡盛没推脱,接过吃起来。饭菜都凉了,味道算不上好,但身上血气重,凝固的血渍、溃烂的伤口,指不定哪样更难闻。他也确实饿了,黄泉路太远,吃饱才有力气走。


    这一顿过后,竟真没人送饭食来。他俩躺在一块儿,偶尔聊聊天,说说闲话,到最后没力气了,就只是安静地躺着。地牢一如既往的昏暗,蜡烛熄了一根,士兵又取了新的点上。嫌弃太昏沉,一连多点了三根,才回到门前继续站着看守。


    太静了,匡盛错觉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微末的哔剥声,在他耳廓跳动。匡盛打破沉寂:“你该走了。”


    “我不想认输。”


    “傻子,魏暄是庄家,你赌赢或赌输都拿不下我这条命。”


    “九死一生,一线生机。”


    匡盛浅浅一笑。这是他俩的赌局,无非是一个想驯服,一个不想输。他俩在局中对弈,而他早已失去执棋的机会,沦落成一个无伤大雅的赌注,也罢。


    早知他情薄,最会自欺欺人,几分良善,几许淡漠,水中月,涟漪起,散了吧。


    可匡盛做不到。他无情也好多情也罢,只要他是他,就好。


    盘洼寨大院,天色阴沉。因在群山之中,有雾气遥遥,山色空濛与天渐染,灰蒙如水墨,连地起,望不尽。


    魏暄正练刀法,长刀破风,刀随意动,清越之声,阵阵如林啸,横劈斜刺挥刀翻砍,一套刀法行云流水。见士兵前来,他收了攻势,问:“虞郎君还坚持着?”


    士兵答:“是。军医说再这样下去,恐怕会伤了身体根基,难以挽回。”


    魏暄手势一转,提刀抚摩,食指轻弹而上,刀身清“噔”一声。只听他道:“啊,难缠。虞弟可真难缠。”语气有点暧昧,士兵不敢接话。


    “让军医备壶毒酒,随我去地牢。”


    士兵心头一惊,不敢违抗命令,只好依言而行。


    再次踏入地牢,见两人昏睡着,魏暄饶有兴致地推醒虞尘隐:“虞弟,怎么睡着了。外头天色还亮着。”


    虞尘隐醒过来,不说话。


    魏暄抚上他前额:“嗯,还好,烧退了。怎么,还想跟我闹下去?”


    “我没闹。”虞尘隐没甚力气,说得轻微。魏暄离他近,才能勉强听清。


    “是,你没闹。你只是要挟我。用你的身体,用你的性命,和我魏家对你的一点怜惜。虞弟啊,你怎么就看不清形势,你无权无势无兵可用,依附于魏家,却又跟魏家作对。这世上可有这么好的事?可惜我从未听闻。”


    虞尘隐闭上眼,没有精力沟通下去。魏暄接过军医递来的药,喂虞尘隐。虞尘隐不喝。


    魏暄直接将他从被褥中拖出来,抱在怀中,掐住他两颊,迫使他张嘴。


    强灌的汤药呛着了虞尘隐,魏暄放开他,他支撑着自己咳嗽不止。


    “喝是不喝?”


    虞尘隐勉力抬起头,睨着魏暄,不语。


    “好,有骨气。”魏暄冲士兵示意,士兵拉开匡盛,弄醒了他。


    匡盛奄奄一息,被按在地上也只是喘着气,没有言语。


    “虞弟,我数五下,五下过后,你不喝,我砍断他手,再不喝,脚也断掉吧。匡家的血脉,如今跟条爬虫似的。想必匡将军泉下有知,也不愿认这个儿子。既然如此,我帮帮他,做虫,就乖乖做,手脚于他无益,只会令其生出些伤风败俗的心思。”


    “五——”


    虞尘隐怒视着他。


    “四——”


    虞尘隐垂下眼睫,不再多言,端过药碗一口气喝光。


    “哎,急什么,时间还长,慢慢喝。”


    虞尘隐倒转药碗,唯余少少几滴汤药滴下:“我喝了。”


    “真乖。”魏暄伸手,虞尘隐蹙眉偏过头。


    “怕什么,只是瞧你喝得太急,嘴角沾了药还不自知。”魏暄从唇中擦过他唇角,拇指食指摩挲几下,将药液擦干。


    “真是我见犹怜,难怪魏扬待你如珠似宝,也好,我卖他一个面子,给你个机会。”魏暄拍了一下手,军医端上来两盏酒。


    “这两杯酒,一盏有毒,一盏无毒。虞弟,你选一杯给那姓匡的,若他饮得无毒酒,我就大发慈悲,饶他一命。”


    虞尘隐望着两盏酒,酒液在杯中微微摇晃,酒气稍浓,地牢单调的气流里染上几分沉醉。两个杯子并无分别,酒液他也瞧不出什么花样。


    “魏暄,你当我傻。”


    魏暄笑着:“怎么,不愿一试?”


    虞尘隐也笑:“让匡盛到我身边来。”


    魏暄点头,士兵们将匡盛拖到虞尘隐身侧。匡盛力竭,半阖着眼,不甚清醒。虞尘隐轻抚匡盛面庞,低声哄道:“盛哥,你也渴了,不如与我共饮一杯。”


    他将一盏酒置到匡盛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


    虞尘隐轻抬起头,一双笑眼望着魏暄:“大哥,我赌我的命,你能否坐视不管?”


    说罢,举杯欲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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