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听冬叼了支没点燃的烟,偏过头看着钟寻,他从眉骨到鼻尖的轮廓很深刻,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却又冷沉内敛的英俊。


    “我还有事,先不玩了。”


    楚听冬退掉队伍,然后下线,重新点开文档,看来明天也不能。


    但钟寻激素水平还没降下去,所以也没觉得失落,他脸还是红红的,盯着屏幕上簌簌落下即将燃尽的烟花,骑上楚听冬的摩托车,去桥上把剩下的放了。


    他刚才一路被楚听冬带着,现在已经会骑了,趁着地图结束后的冷却时间,还去兜了圈风。


    宋一锦出去买宵夜,王庞跟着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也得回宿舍了,困得脑袋疼,哥们儿你是不是也住校啊?一起走?”


    男生之间好像打场游戏就熟了。


    之前楚听冬刚转学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从谁开始传的,说老徐往一班领了个学霸,又有不少人见到了转学当天来送楚听冬的那辆华贵宾利。


    高三才转学,班里的人都已经互相很熟悉,碰到新人很容易有排外情绪。


    楚听冬又没有主动跟任何人搭过话,他与一中格格不入,王庞跟钟寻他们一比,算是好脾气的老实人了,都觉得他可真能装逼。


    但现在一个深夜跟他们在网咖一起打游戏的学霸,似乎就没那么难以接受。


    “嗯。”楚听冬叼着烟说。


    他本来想在网咖住一晚,但这边环境实在不好,还不如回宿舍。


    钟寻听到他要走,就撑着下巴扭过头,楚听冬半垂着眼拎起校服,手腕骨节分明,起身时腕表往下滑了一点,钟寻跟着睁大眼睛。


    什么呀,他没看清,但楚听冬手腕内侧很像是纹身。


    怪不得他一直戴着腕表。


    钟寻觉得这个人特别不真实,花滑世青赛的冠军,他记得他还在楚听冬朋友圈看到过一块数竞金牌,然后现在夜不归宿,坐在这里烟熏雾罩地跟他们打游戏,玩得很厉害,还抽烟,还纹身。


    楚听冬跟王庞正要往外走时,宋一锦拎了几份关东煮,被鬼追似的蹿了进来。


    “他妈的,黑疤来了。”宋一锦脸色难看。


    他话音一落,王庞被吓了一哆嗦,“操,那怎么出去啊,他来这儿干嘛?”


    但不出去,被堵在网咖里更麻烦,何况楚听冬已经马上要走到网咖门口了,王庞心一横,也跟着走过去。


    楚听冬走到网咖外,才想起他们说的黑疤是谁,他身后还跟了几个男生,不动声色地挡着道,其中就有白天被钟寻拿纸团砸过的那个。


    黑疤眯起眼打量着楚听冬,他脸上从额头到耳垂的那道疤随着动作浮凸鼓动。


    楚听冬身上的校服整洁干净,连球鞋都没有一丝划痕,指骨修长冷白,皮肤下血管泛着淡青色,像是文弱矜贵的少爷样子。


    “好像没见过你啊,白天就想问了,”黑疤扯扯嘴角,“新来的?”


    楚听冬脸色一如既往冷淡,那双漆黑狭长的丹凤眼盯着人的时候,无端有种压迫感。


    他绕开那群人往外走,黑疤抬脚就想挡在他身前,却还没来得及动,就被一只瘦白的手按住肩膀,没使多大力道,却将他死死钉在了原地。


    “寻哥,你这什么意思啊?”黑疤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钟寻,“我就找他随便聊聊。”


    钟寻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就站在楚听冬身后。


    他手上稍微松劲,慢条斯理地拍了拍黑疤的肩膀,觑向他,“朱秦,有病也别在我这儿犯病,跟没跟你说过别碰班上的人。”


    钟寻没有圈地盘的想法,但黑疤一直是学校社会两头混的,很在乎这个面子。


    想想就知道楚听冬在学校不可能搭理他,黑疤早晚得过来给个下马威。


    他脸很冷,语气更冷,黑疤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被叫这个名字了,他绷住咬肌,微微抬起手,示意放他们离开。


    “我送你们吧?”钟寻还是不放心,拉住楚听冬手腕,压低声音问他。


    “没事,”楚听冬看了他一眼,说,“谢谢。”


    等走到了一中所在的秀景街上,王庞还是满手心冷汗,后悔不迭,说:“学霸,你就让寻哥送咱们啊,黑疤脸上那道疤就是寻哥打的,他只怕寻哥,万一咱俩路上被拦呢,我可不敢跟黑疤动手。”


    他提起这个就滔滔不绝,“你是不知道当初寻哥那狠劲儿,差点杀人啊,黑疤那满头血,见了他就抖……”


    楚听冬偏过头点燃了一直叼着的那根烟,没说话。


    “……有人罩你还不好,”惦记着晚上网咖打游戏的情谊,王庞又劝他,觉得他真不开窍,“等你吃亏就懂了。”


    他敢跟钟寻他们玩,毕竟钟寻还是一中的学生,但黑疤那群人跟辍学差不多了,混在一起的都是社会青年,打起来肯定要动真格。


    老城区白天就是一片破败,晚上反而热闹,凌晨了烧烤摊的人却越来越多。


    离学校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已经碰到了两拨推推搡搡,眼看就热血上头的。


    “你在旁边亲眼看着他动手的?”楚听冬半垂着眼,烟就要燃尽了,他突然开口,王庞正在吹钟寻的战绩,冷不丁被打断,缩了缩脖子。


    “啊?”王庞被问得讪讪,又言辞凿凿,“大家都这么说啊,一中也就你不知道这事儿吧。”


    他倒是想看,那都好几年前的事儿了。


    气氛突然之间变得尴尬,王庞也没再继续吹,跟楚听冬翻墙回了宿舍后,挠了挠头说:“那个你跟寻哥他们一样,叫我胖子或者小胖都行,明天见啊。”


    “嗯。”楚听冬垂下眼,手机屏幕亮了亮。


    【已挂失:回去没。】


    可能发完之后察觉到太冷冰冰了,不像是明天能被喜欢的样子,下一秒又赶紧丢过来一张表情包。


    【已挂失:贴贴.jpg】


    是脑袋挨在一起的两只卷毛小白狗。


    楚听冬掐掉烟,不太明显地勾了下嘴角,又克制地压下去,倒不是他对钟寻有了多余的想法,钟寻的确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他更倾向于那种性格长相都比较温润,安静内敛的男生。


    而钟寻漂亮得咄咄逼人,还闹腾。


    只是……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钟寻发过来的消息,这真的很难不笑。


    【-:到宿舍了,谢谢。】


    【已挂失:噢。】


    【已挂失:明天见,同桌。】


    楚听冬顿了一下,回复他。


    【-:明天见。】


    -


    钟寻手臂勾住黑疤的脖子,很亲热似的,那双桃花眼却很冷,另一只手给楚听冬发消息,等到楚听冬说他们到学校了,才终于松开手。


    黑疤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隔了段距离,拿指头点了点钟寻,带着人转身离开。


    钟寻跟宋一锦回网咖吃完了关东煮,可能是头一次有人带他玩游戏,太兴奋了,第二天竟然差点迟到,踩着点跑上楼梯。


    “钟寻!”徐春鸿就在他身后,一声暴喝,钟寻只好叼着豆浆袋停下。


    “我马上就要迟到了。”钟寻诚心地说,“有什么事儿我待会儿再去办公室找您吧。”


    “知道要迟到还来这么晚?还跟老师讨价还价?”徐春鸿瞪他,他正好有事要问钟寻,没想到撞见了,“你跟你同桌相处得怎么样?”


    钟寻心想说不定哪天就打一架。


    但他还要追楚听冬,嘴上就说:“还行。”


    “那就好,”徐春鸿有点惊讶,其实钟寻能忍住一周都没来找他调座位,他已经很意外了,点点头,“跟着人家好好学习。”


    钟寻心想学什么呀,我学他夜不归宿打游戏,还是纹个花臂。


    他已经认定楚听冬不是什么正经好学生了。


    “不用勉强,”见他这个反应,徐春鸿有心逗他,“不喜欢的话我给你换个同桌。”


    这怎么能行,钟寻簌然一顿,瞪圆了眼睛,然后上眼睑又耷拉下来,睫毛动了下,憋屈地说:“……也不是,我同桌特别好,我就需要这样的同桌。”


    还当真了。


    徐春鸿板着脸拍拍手里新编的教材,“我忙着出书呢,谁顾得上管你啊。”


    “噢,”钟寻稍微放心,拿过他水杯,“徐哥我给你放办公室吧,这么烫手。”


    都怪楚听冬,他都变得谄媚了。


    他跟着徐春鸿去高三年级组办公室,迎面碰到楚听冬跟周珩,还有班里几个学号靠前的同学从里面出来,大概是被徐春鸿叫来看周测成绩。


    徐春鸿带着全年级最差的班,好像没有一点自觉,连钟寻这种年级垫底,都经常被叫去做试卷分析。


    楚听冬走在最后面,跟前面的人隔了几米远的距离。


    周珩他们激动地小声窃窃私语,像是在对答案,只有楚听冬没有加入,钟寻跟上去,明目张胆地观察他的脸色,是显而易见的冷。


    但他成天一张冷脸,好像没有情绪,钟寻都迷茫了。


    这是没考好还是怎么样?


    他想了下,觉得楚听冬实在不像是能考好的样子,于是轻轻拽了一下他的手腕,楚听冬皱眉停下脚步。


    “……就是一次周考而已。”钟寻想着要顾及他的自尊心,不想被周珩他们听见,就凑上前,跟他贴得很近,几乎是凑在楚听冬的耳边说话,呼吸燎过来,嗓音也压得很低。


    “老徐说了,高三每周都要考一次,”钟寻挺干巴地宽慰他,“考不好也没关系,不等于你没学会。”


    他攥着楚听冬的手腕,像是还觉得不够,又安抚似的抬起手,想轻轻拍一拍楚听冬的肩背。


    可他没楚听冬个子高,又没有安慰人的经验,于是拍到了劲瘦的腰。


    “……”


    他贴得这么近,楚听冬只好垂下眼看他。


    楚听冬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对他说,考得不好也没关系,有点新鲜,他想等等看钟寻还会说什么,哪知钟寻已经词穷了。


    他能挤出这么几句,已经是搜肠刮肚,抿住唇憋得嘴巴都泛红了,没想到楚听冬眼瞳仍然那么冷淡。


    铃声已经响了,教室里没有一点要安静下来的迹象。


    聊天儿的,吃早点的,还在满地乱窜抄作业的,周珩红着脸拿黑板擦敲了敲讲台,连抬头看他一眼的都没有。


    钟寻回到座位,突然觉得,难道是班里太吵,影响了楚听冬学习?


    他们班的班长不管事,周珩性格温和腼腆,又有朱秦他们那帮人在,全校最乱,被校长点名批评过不知道多少次。


    不然总不至于自己睡觉影响他吧?


    要是有这种别人睡觉他就没法做题的病,那得好好治治。


    这节课的老师还没来,后排好几个男生都没回座位,扎堆凑在角落那个位置,时不时发出一声淫-笑。


    “妈的,那群傻逼看什么呢?”宋一锦不停地扭头,脖子都快拧断了,“怎么不带我一个?”


    钟寻蹙起眉头想着,突然起身走了过去,屈起指节敲了敲那个男生的桌子。


    那几个男生都被吓了一跳,“寻……寻哥?”


    “看什么呢?”钟寻冷着脸,睫毛阴影勾勒在下眼睑,形状漂亮又逼人,他轻轻拍了下桌上那摞书,义正辞严地说,“对得起徐老师辛苦去订的教材吗?要不闭嘴上课,要不就滚。”


    他一说完,不光是那几个男生,连满头是汗想要维持纪律的周珩都傻眼了,呆呆地站在讲台上。


    一班这辈子都没那么安静过。


    徐春鸿开完会,匆匆赶过来上课,抬起头时教室里只有哗哗的翻书声,他一只脚都迈进来了,又退了出去,满腹困惑地看了一眼教室牌。


    没走错啊。


    他狐疑地走上讲台,拿起手上的成绩单,才暂时忘掉那点怪异,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笑容,“这次咱们班的成绩挺好的,年级前五就占了两个。”


    “周珩很不错,还是一如既往地发挥稳定,另外,就是新转过来的同学。”


    “楚听冬,693分,”徐春鸿说出口时自己都不太相信,他就没在一中见过这样的成绩,“年级第一,数学和理综都是满分。”


    操。


    钟寻浑身一僵,他脑子还没转过来,耳根却已经倏然变得滚烫,热度一直往上烧,他整张脸都烧成了过分艳丽的红色。


    教室里先是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紧接着一片骚动哗然。


    周珩考了593,是年纪第三,楚听冬比他高了整整一百分,或许花滑领域他们都不熟悉,但分数是更加直接有冲击性的东西。


    来教室前,周珩他们在讨论的就是楚听冬数学压轴题的解题思路。


    你妈的,为什么!


    钟寻觉得他都要被气哭了,楚听冬为什么刚才不告诉他啊,他就像个傻逼一样,笨拙费劲地想要安慰他,还像个傻逼一样跑去维持纪律。


    但是再一想,楚听冬好像也没告诉他说没考好,都是他自己那么觉得。


    “……”钟寻使劲揉了一把烧红的脸,然后连眼尾都好像变红了,卷毛乱糟糟的。


    他心想不能生气,不能前功尽弃,然后咬了下嘴唇,扭头对楚听冬说,“好厉害,你平常都是怎么学的,怎么能考得这么好?”


    他喜欢跟讨厌都写在脸上,想藏也藏不住。


    楚听冬不到半小时前才见到了他笨拙却认真的安慰,现在看他演戏,脸皮薄得那么娇气,透着股憨劲儿,忍不住嘴角微抽,很低地笑了一声。


    他不笑,钟寻觉得他有病,他笑了,钟寻还是觉得他有病。


    钟寻往他胳膊上一趴,按住他不让动,然后歪过头看着他,嘟囔说:“你笑什么啊?我都这么夸你了,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儿?”


    “你让我对你好一点儿,”楚听冬难得对他说这么长的话,只不过语气依然是冷淡的,“我对你笑还不行?”


    也不是不行,但钟寻还是觉得不对劲。


    “算了,要不然你还是别笑了吧,”钟寻盯着他,红透了的脸埋在校服外套里,“我总觉得你在嘲笑我。”


    真难伺候。


    楚听冬喉结滚了下,不笑了也不理他了,他捏着钟寻的脸蛋跟下巴颏推开他,只用了两根手指,是那种很不想碰又不得不碰的姿势。


    等到下了课,钟寻还没回过劲来,太丢人了,幸好没人敢来问他为什么搞那一出。


    偏偏徐春鸿火上浇油。


    “要是你们以后每节课都能有这个课堂秩序,”徐春鸿老怀安慰,充满妄想地说,“说不定下次年级前五都是咱们班的!”


    钟寻拿胳膊蒙住头,彻底装死了。


    楚听冬又去了办公室,宋一锦才回过头,“卧槽,卧槽,这他妈是真学霸啊。”之前他们管楚听冬叫学霸,说不上恶意,但确实玩笑更多。


    “将近七百分了吧,”王庞都傻了,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成绩,他有点小心翼翼地说,“这是不是能考北大啊。”


    宋一锦跟王庞长吁短叹,还捧起楚听冬的卷子瞻仰一番。


    “不是我说,寻儿,”宋一锦忍不住叫他的好兄弟,“你同桌这哥们儿,真的牛逼又欠揍。”


    对他们这种所有人眼里混吃等死的败类来说,光是楚听冬这一手铁画银钩的字,就够他们找茬,看不顺眼跟楚听冬打一架了。


    钟寻是很想跟楚听冬打一架。


    但是听宋一锦这么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又不乐意。


    他从胳膊里抬起头,撩起薄薄的眼皮,脸上热度还没彻底褪下去,实在是烧得很漂亮,但一开口就毁形象,烦躁地说:“你同桌才欠揍呢!”


    王庞本来不大的眼睛愣是睁圆了,惊恐委屈又可怜地扭过头。


    钟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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