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战事一结束, 商衿即刻动身回了越京。
萧照必须留下来处理战后的封赏安抚事宜,本来这件事应该是商衿来做更名正言顺,但是他闭门谢客, 把整件事事情丢给了萧照。
越京积压了太多的事情。
头一件就是商衿的登基大典, 和他前不久信中提到的大婚事宜。
这两件足够让礼部焦头烂额了。
现在还多了一件,对南梁王世子的封赏。
萧照立下如此赫赫之功, 按常理来说是要封侯的,但他本身已有爵位在身,如何封赏就成了一个大难题。
几位礼部大臣商议了半天, 好不容易出个章程, 折子递上去却石沉大海。
众人于是猜测是不是萧照的功劳太大,令新君感到忌惮。
一时间揣测繁多。
毕竟曾经有过那么桩古怪的婚约, 对商衿来说,可谓是“忍辱负重”了, 他厌弃南梁王世子也在情理之中。
但局势未明,众人皆不敢轻易动作, 便只能旁敲侧击。
——从哪里?
当然是从天子的外家,没了姜家之后风头无两的薛家。
这几日,薛府的门楣都要被踏烂了。
都说是贺薛家嫁女, 但真实目的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于是中书令称病, 闭门谢客。
众人悻悻而归。
但公主府的人却知道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商衿即将登基, 本该入主宫中,但他却迟迟没有搬离公主府的意思。
只是为了见南梁王世子更方便罢了。虽然商衿没有明说, 可从萧照来访的频率看,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桑星摇眼睁睁地看着南梁王世子一跃翻过墙头,施施然朝商衿的院子走去。
她闭了闭眼睛,忍无可忍:“南梁王世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吗?公主府那么宽的大门不走, 天天翻墙!”
纪师之笑呵呵地拍拍她的肩膀:“微不足道的小事,桑姑娘何必在意呢?”
“我每次都要和值守的侍卫婢女解释,翻墙的不是贼,是我们殿下的心上人,说不定还是将来的皇后——南梁王世子真是给我找了大麻烦。”
桑星摇对萧照的身份地位没有异议,毕竟殿下爱他,这足够成为不可撼动的理由。
但她对萧照的行径很有意见。
为什么不走大门?!
她总不能把府上所有人叫到一起,对他们说要是你们看到翻墙进来的人不必惊慌,那个是我们未来的皇后?
桑星摇实在是说不出口,于是只能每次对值守的人交代,无视南梁王世子的行为。
不过再来几次,估计全府上下的人都要知道了。
纪先生微微地笑:“闺房之乐。桑姑娘也该理解。”
桑星摇:“……”
桑星摇不说话了。
她对纪先生说:“您什么时候去当官?”
纪先生说话也很可恨。
“不了。”纪师之摇头,“我这把年纪,不如游山玩水来的自在。”
少年时入越京,心比天高,自负有无双才华,天下任他施为。
但是这是越京,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随君王取用,他也没什么特别的。
蹉跎了这么多年,他早已经想开了。
桑星摇错愕:“可是殿下很倚重您。”
纪先生笑而不语。
“殿下会希望您留下来的。”
“殿下登基后,桑姑娘准备去做什么呢?”
商衿做公主的时候,她是公主府的女史,但商衿做了天子,她却不能再做女史。
纪先生岔开话题。
“我想过这件事,如果殿下需要我的话,我可以继续在宫中做女官。”桑星摇认真地回答他,“可是宫中的女官们各司其职,大概也不需要我。如果我不做女官的话,那我想随便去做什么。”
“因为我没做过别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会喜欢做什么。也许我可以去当话本里的那种游侠……纪先生,我看见你笑了。”
她有点恼怒。
“看来桑姑娘志在天下啊。”纪先生笑眯眯地说。
“这样也很好。”
桑星摇和他并肩而立,“我做女史做的很好,做别的也不会差劲。不过纪先生……”她最终还是没忍住,“殿下真的会让南梁王世子做皇后吗?”
“你不喜欢南梁王世子做皇后吗?”
“到时候所有人都去围观皇后翻墙,那也太丢脸了。”桑星摇低声喃喃。
“也许那时候南梁王世子会庄重一些吧。”纪先生宽慰他。
………
不庄重的南梁王世子懒洋洋倚在榻上,翻看商衿桌子上的折子。
他一到越京,就有人试探着接近他,有几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信誓旦旦说商衿十分忌惮他,根本不想给他封赏,所以才把那些上表给他封赏的折子留中不发。
这些人往往说着说着,就开始拉拢他,然后就试图往雍州塞他们家里的废物纨绔。
萧照耐着性子听完,马不停蹄赶到公主府。
果然压了很多要给他封赏的折子。
萧照拿起其中一封。
“殿下准备怎么赏赐我呢?”
商衿正在看青州刺史递上来的折子,青州辖下的岩平县遭遇蝗灾,请求减免赋税,他批复“可”,又写旨意让户部遣人查明此地灾情情况,做出妥善安排。
闻言随口道:“我刻薄寡恩,没什么可赏赐你的。”
萧照凑过来,呼出的气息贴着商衿的脖颈,“殿下是再宽和仁厚不过的主君,怎么会忍心这么对我?不如就赐臣今夜侍寝如何?”
商衿面无表情拍开他的手。
前两日萧照也是这副可怜作态,商衿当时想到确实是因为自己没有解释才招致流言蜚语,一时心软,就答应了萧照的请求。
结果这狗东西达成目的后就露出了真面目,一直折腾到后半夜。
萧照抱着他,充满怜爱:“殿下这副心软的样子,着实叫人看了可怜。”
他一边心疼一边把人折腾得更厉害。
第二天就被商衿关在了门外。
萧世子于是无师自通学会了走墙。
商衿想要把人赶出去,被萧照眼疾手快一把将门抵住,神态无辜又可怜:“我跟着殿下私奔千里到越京,举目无亲,孑然一身,难道殿下要做负心人,将我拒之门外吗?”
商衿冷笑。
却还是将人放进屋来,这一进屋就由不得商衿了。
莫名其妙被推入榻上宽衣解带的时候,商衿闭了闭眼睛,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将那些未来得及批复的公文推远了些。
萧照伏在他身上,低低地笑。
“殿下啊殿下……”
过了片刻,萧照又喊他的名字:“商衿。商衿。”
在这时候,他格外喜欢喊商衿的名字,郑重的、轻佻的、暧昧的,以一切口吻去低声唤出在唇齿间碾转过千百次的音节。
商衿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摸到一片不平的纹路——那是一道结痂的伤疤,流矢擦着脏腑而过,差一点就会致命的伤口。落下这道伤疤后,他没有来得及休养就星夜兼程,深入草原,生擒了柔然王。
柔软温热的指腹落在伤疤上。
“还好你活着回来了。”
商衿轻轻地说。
一贯轻佻的萧照居然沉默了片刻,他抱着商衿:“是我不好,让你害怕了。”
商衿伸出手,回抱住他。
“我们成婚吧。”
三日后,一直悬而未决的南梁王世子封赏旨意终于下来。
除了优厚的锦帛金钱赏赐外,另加封南梁王世子为明光君。
这并不是当朝封赏的爵位,众人都摸不着头脑。
“这名号听着好奇怪,但是仿佛颇为耳熟。”
薛宁璧与祖父在中庭对弈,说起此事,顿觉疑惑。
中书令拈着棋子,慢悠悠地落下,封死薛宁璧的生路。
“你的棋艺又退步了。”
薛宁璧惭愧:“近来琐事缠身,神思难宁,不能专心于棋艺。”
“这并没有什么妨碍,君子六艺不过陶冶性情,最重要的还是保持住自己的立身之本。”
中书令语调平和。
“今日的棋暂且下到这里吧。你方才说殿下加封南梁王世子为明光君?”
“是。朝中同僚有猜测,认为南梁王一门已经是王侯,显赫至极,若是再加封南梁王世子,岂不是太过了。但南梁王世子在北境功高,不封也不行,故而才加了这与众不同的虚衔,并无实封。”
人人都在揣测商衿的心意。
自古以来都是功高震主,萧照又是桀骜不驯的性情,因而薛宁璧有不少同僚都认为,两人面和心不和。
只怕南梁王世子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薛宁璧虽然不认为商衿气量狭小,容不下功臣,却也怀疑这两人合不来。
“实封?”
中书令掀起眼皮。
“是,明光并非地名,我特意查了户部的档案典籍,并没有找到哪地称为明光,只是这两个字听起来分外耳熟。”
本朝封赏,若是以地名为封号则是实封,享一地供奉,若是以嘉名做封号,便是虚衔,以示尊贵,而无实际的封邑。
盖因为世宗皇帝对封赏格外大方,喜欢的臣子个个封侯封公,但没有那么封邑可以分封,于是礼部就想出来这么一招,只领虚衔而无实封。
“明光。”中书令念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如何不是实封?”
薛宁璧更为疑惑:“请祖父赐教。”
“明光——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中书令微微地笑,“你不是天天往宫中上朝去吗?”
薛宁璧沉思了片刻,恍然大悟。
天子起居之所,为明光殿。只是大家平常多以“宸宫”指代,并不直呼,一时间才叫人没想起来。
“早些备下贺礼,天子大婚,怠慢不得。”
薛宁璧并不迟钝,中书令一点拨,他即刻顿悟。
“殿下难怪不封王、侯……不曾想是这个缘故。”
“天下间能称之为君的,除却圣君天子,不过储君和中宫。”中书令道,“天子之配谓之后,后者何也,明海内之小君也。”*
“这位天子的心迹已经昭示天下了。”——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礼记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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