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矜坐在屏风之后。
他今日赶回来匆忙, 又知道今日这一面非见不可,急匆匆归来,连衣裳也没有来得及换, 只能让人拉了这道屏风。
商矜道:“世子从雍州一路来越京, 想来路上辛苦。”
他话音出口,是清凌的女声。
扮成女子并非一件轻易的事情, 身量还好,寻常女郎也有分外高挑的。再则商矜出门自然会有人给他备座,很少有需要他长久站立的场合, 因此没有人分外地去注意他的身高。
但声音却不是简单遮掩能过去的, 自他少年时年岁渐长,薛皇后担忧他声线露馅, 便为他请了一位极为擅长口技的手艺人,跟随学习如何在男子嗓音与女子嗓音之间自如切换。
商矜于这一道上并不是天赋异禀, 学的分外辛苦。
萧照却不知其中内情,只觉得商矜的音色与寻常少女不同, 仿佛要更低沉一点,但也是极好听的。
听音识人,可想而知必定是位美人。
这也不奇怪。
皇室中历代天子都是容貌颇佳的美男子, 所纳后妃不说个个都倾城绝色, 但也都是美人, 薛皇后当年貌美虽说不如先帝宠爱的宸贵妃,但也是远近闻名。这样的情况下, 清河长公主的相貌再难看也丑不到哪里去。
只是萧照却不在乎清河公主的音色多动听,屏风后那张脸多绝色,他敏锐注意到商矜话中用的词是“雍州”而非“南梁”。
南梁虽然在雍州境内,但萧照作为南梁王世子, 大多数人提及他时,都是提到南梁,而非雍州。
南梁是萧氏的封地,雍州却属于朝廷。
清河公主给下马威,可比小皇帝手腕高明多了。
他于是笑道:“托殿下照拂,这一路上有惊无险。”
——他在告诉商矜,他已经知道这一路上他几次几欲丧命,是谁的手笔。
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商矜把玩着指尖一瓣桃花,那是经过庭前不小心沾染在他衣领上的,从内至外,从深桃红转为一种浅淡的粉红。
萧照猜到是他,很正常。
猜不到才是不对劲。
朝中的势力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萧照今天见了小皇帝,就知道皇帝和保皇党最大的底牌是李枕书,除此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而世家派系——
商矜在奚宁县借萧照的手算计了姜回庭一把,但事后他留人在奚宁,商矜就知道他反应过来了。
反应过来县令府邸上有他的人,反应过来姜三郎是被故意推出来的,反应过来姜回庭是被栽赃陷害。
那谁会栽赃?
只有真正的凶手。除了商矜外不作他想。
可是,这只是针对奚宁县萧照遭遇的下毒而已。
至于萧照从雍州过来的一路出生入死——商矜微微而笑,萧照依旧没有任何证据是他所为。
萧照不过在诈他。
商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世子感谢我的照拂,便应当报答于我。”
“………”
萧照一时被哽住了。
屏风之后此时传来一阵漫不经心的轻笑,“我说笑的,世子不必放在心上。世子远来辛苦,三日后宫中有为世子接风洗尘的宴席。”
“世子若是没有别的事情,便回去好好休息几日,届时好参加宴会。”
他客客气气地说。
但语气再客气,也掩盖不了“扫地出门”的本意,萧照心知今日谈不出什么结果,也不欲继续周旋。
“那孤先告辞了。希望三日后的宴会上有机会一睹公主芳容。”
叫他瞧瞧,这难缠至极的清河长公主,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
商矜漫不经心:“总有见面的机会。另外多谢世子今日送来的礼物,我很喜欢。”
萧照一怔,心头浮现几丝异样。商矜的话说的实在古怪——她分明没有亲眼见过萧照送来的礼物,那些箱子现在还整整齐齐摆在庭院中。
只是容不得他细想,商矜身边的女官应声进屋来,屈膝向他行礼,将他引出去。
萧照快步出了公主府,低声吩咐亲卫:“去刑部向李大人打听一下,孤入京之前,京中可是有什么重要的案件发生?”
桑星摇送走萧照,又绕过数道垂花门入屋来,屏风已经被撤去,商矜仍旧端坐着,姿态放松了些许,一只雪白的狸奴在门外探头探脑,几番试探后溜进内室,跳上商矜的膝盖。
“喵呜。”
狸奴趴在他腿上,细声地叫着。两只嫩粉色的梅花爪搭上商矜的手。
桑星摇看了会,才回神禀告:“薛六公子传信过来,一切顺利。”
“嗯。”
…………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从奚宁入京,要经过一段荒芜的郊野,道路也分外崎岖。
薛听舟坐在为首的马车内,怀中抱着只猫。原先那只橘猫被送回薛府去了,他就重新从市集商人手中买了只养在身边。
他之后,跟着数辆载得满满当当的马车,缓慢前进。
忽的,马车停了。
薛听舟挑起帘栊,轻声问怎么回事。车夫有些惊慌,还算镇定,低声告知了他眼下的情况——一队手持刀兵、身披盔甲的人马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高声道:“薛六公子,我等只求财,无意和薛氏结仇,请你将身后的马车留下,你自可以安安全全地过去。”
一听此人声音,薛听舟居然还认识,正是他曾和商矜提起过的,围着晋阳公主打转的御史中丞幼子宋典。
没想到,贪污修河款的事情,清廉名声在外的宋御史中丞也有份。
而且数额约莫还不小,不然也至于这么急急忙忙来堵他。
薛听舟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阁下的提议……恐怕我不能答应。”
宋典有些不耐烦。
在工部尚书张一臣落网后,整个宋氏都惴惴不安,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宋家在这件事里的不清白。为防万一,宋典才被吩咐去接近晋阳公主——如果娶了晋阳公主,一旦事发,清河长公主看在惠太妃和晋阳公主的面上,肯定不会下死手。
因而宋典虽然觉得晋阳公主天真娇纵,也着实耐着性子讨好了她一段时日。正因为这样,他才从晋阳公主口中得知薛家六郎突然赶往奚宁县的事情。再加上种种细枝末节的映证,宋家才敢肯定——
薛听舟是为了工部尚书的贪污款去的。
宋家知道,工部尚书藏的银子就在奚宁县,只是不知道具体在什么地方,又不敢大肆搜寻,怕被清河公主盯上。
这个意外发现,让宋家人狂喜。
清河公主为了掩人耳目,让不在朝中又低调还瞎的薛六郎办这件事,没想到居然被他们意外发现了。甚至为了低调,薛听舟入京时身边都没有多少人保护,更方便了他们动手。
如果他们能截获这批银子,那事后,宋家的同盟们就可以咬死经薛听舟手丢掉的这批银子就是被贪污的修河款。
数目不对?丢都丢了,谁说得清楚是十万两,还是十八万两?
而之前落到清河公主手里,让宋家人心惶惶的张一臣的账册,也可以咬死不过是故意编造出来的假账。
“如果薛六公子不愿意,那我们兄弟就只能送你下黄泉了。”他威胁道。
“………”
一番拉扯之下,宋典命人打晕了薛听舟,扔到一边,再吩咐人将装着“十万两白银”的车马赶走。
他到底不敢伤薛听舟的性命。都说士庶之别,实自天隔,世家与世家之间的区别,更是如此,若是被人知道他为一己之私杀害薛家的郎君,不说薛氏的报复,其他家族也会不耻与他为伍。
世家有些作风说不出的虚伪古怪。
况且他和父亲兄长终于卸下来一个大包袱,自此之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不用担心哪天被清河公主查出来,满门覆灭。
但宋典心中其实不太相信清河公主敢胆大妄为,对世家门阀赶尽杀绝。工部尚书张一臣只是个没落世家之后,娶了个好妻子,得到岳家提携才步步高升,宋典其实很看不惯此人。清河公主他下手,不过是因为张一臣身后没有家族依靠,但宋氏却枝繁叶茂,岂能混为一谈?
他觉得父兄担心太过了。
清河公主再怎么样,不过是个女子,先帝都没有办法拿世家怎么样,更别说名不正言不顺的清河公主。
宋典一路上胡思乱想,不觉有些飘飘然,更高兴于自己日后再也不用卑躬屈膝讨好晋阳公主了,顺利赶在宵禁之前回到宋府。
他父亲和两个兄长得知消息,一早等候在庭院里头。宋典脚下生风,扬了扬眉,“幸不辱命。”
御史中丞宋章连声道好,喜形于色,吩咐人将箱子搬进来。
“张一臣辛苦了一辈子,最后却便宜了我们。”宋典望着摆满庭院的箱子,颇为得意,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随时揭开一个箱子,里头竟然不是白银,而是一些极为精巧的女子首饰和绸缎。
“怎么回事?”宋典错愕,下意识又打开了另一个箱子,里面是成片的木料。
虽然也是名贵的木材,但与十万两白银相比,太不值得一提。
宋氏父子这下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面面相觑。宋章心头预感不好:“把剩下的箱子都打开!”
果然,也都是各类物件,从瓷器珠宝到绸缎纸张笔砚,几乎样样都有,而且都是不凡的东西,其中虽然也有些纹银,但别说十万两,一万两都不见得有!
还没有来得及思索怎么回事,紧闭的门忽然被撞开,火光刺破夜空,晃花宋氏父子的眼。
为首之人极为年轻,一身绛红色官袍,一张风流面上含笑,但眼神极为冰冷。
——清河长公主一手提拔上来的大理寺卿林施琅,笑面阎王。落到他手中的官吏没一个能完好无损走出诏狱大门。
宋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见林施琅扬了扬手:“宋氏父子盗取南梁王世子送与清河公主的贺仪,人赃并获。来人,拿下!”
声音含笑,落在宋典耳中,却不亚于地狱阎罗。
春夜清寒,越京城中,桃花落地无声。
宋典跪倒在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脑海中忽然掠过晋阳公主娇美天真的脸,以往的厌烦烟消云散,他此刻只感觉自己迫切地想要再见晋阳公主一面——
…………
亲卫从李枕书口中打听到,最近越京之中确实有一桩还没有解决的大案——前工部尚书张一臣贪污修河款一案。
此案牵涉各方势力,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一直悬而未决。
是夜,又忽然有人禀告,说萧照今日送到清河长公主府上的礼物被人盗取,如今已经被大理寺卿人赃并获。
哪里有盗窃破案抓捕一气呵成的,不过是清河公主提前设下的局。萧照联系前因后果,再想到今日离去之前,商矜对他说的那句话,哪里还有半点不明白的地方——
商矜声东击西,当时的目的根本不在救走薛山月,而在于将那笔本来十分危险的工部尚书贪匿的款项与萧照的礼物偷天换日,借萧照之手入京。并且如此还犹觉不够,用那些被换走的礼物再算计了一把这自投罗网的蠢货。
事后,贪匿款和礼物都回到商矜手里,半点不亏。
商矜又为何要将姜三郎引到他面前来?栽赃姜回庭是其一,其二是为了让下毒案结束,使他尽快入京。
只有他入京,那批贪匿的白银才能被顺利的、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被送入京城,最后抵达商矜手上。
但商矜不怕他不把那些礼物及时送到公主府上?萧照回想——所以才有了薛宁璧的出现。
薛宁璧的话,不论出于什么目的,的确激起了他对清河长公主的好奇。
不知道薛宁璧是清河长公主特意安排授意对他说出那番话,还是商矜早就料到,他见了薛宁璧,一定会打听薛山月的信息。
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清河长公主商矜。
萧照抬手撑着额头,唇边泛出冷笑。
他像个无可救药的蠢货,被愚弄得彻彻底底——
作者有话说:【入V第一更,太晚了,剩下的明天更新,还有一些细节也在下一章解释。】
第23章 怨春迟
后半夜忽然下起雨来, 淅淅沥沥,桃花带水,翠色枝叶催折。
商矜撑一把二十四骨水红纸伞, 从外面走进来。
他有些诧异地停住脚步, 房间深处白釉蟠龙纹烛台上的灯芯幽微,像悬于中天上若隐若现的星子, 只照出坐在八仙桌边把玩着一锭白银的萧照的半张脸。
萧照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白银锭子从指尖一松, 滚落在漆木桌面上, 响声清脆。
同时,目光望了过去。
青年身后是如雪散开的月光, 在雨丝中更为晶莹。他似是立在晨昏光影的交接处,眉眼格外地疏淡, 在这雨夜里几乎要被彻底洇开去,朦胧模糊的像是一段残梦。
宛如徐徐展开的画卷中走出来的画中仙。
萧照伸手抓起那枚银锭, 音色似夜雨清寒:“你还敢回来?你和商矜联手算计孤,不怕孤一怒之下杀你泄愤?”
商矜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淌下, 汇聚成线。
“世子不是这样的人。”
“哦?你倒是了解孤。”
萧照语气中意味不明。
“谈不上了解。”相反, 商矜认为他一点也看不透萧照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有一点商矜却敢肯定——“只是如果世子气量如此狭隘,就不会有今日的名声了。”
被算计、被利用的愤怒也许有。
但绝不至于恼羞成怒。
“孤今日见了清河长公主。”萧照忽然道。
商矜神情微微一怔, 握着伞柄的手不由得用力,等着萧照继续说下去。
萧照说到这里却戛然而止,似有若无地淡笑了下:“你认为清河长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
商矜评价过很多人,他敏锐的性情也往往使他总能一眼看透对方的本质。但评价他人与评价自己终究是两回事。
但回答这个问题, 对商矜来说也不需要深思熟虑。
“清河公主,就是清河公主而已。”
商矜从来不在意任何人的毁誉,他想要权力的时候,就去攫取;倘若有一天不想要了,就随手丢开到一边。
——他不需要别人认为他是个什么的人。
萧照设想过很多对清河长公主的评价,或好或坏,无论面前这个人对清河长公主是崇敬还是仰慕,都逃不过他设想过的那些词去。但是他唯独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个答案委实很有意思。
“薛宁璧说你与清河长公主关系密切,果然不假。”
萧照似有感慨。
这句话就算是把商矜的身份挑明了,尽管此前商矜隶属清河长公主麾下是两人之间已经心照不宣的默认事实,但道破与不道破终究有差别。
但商矜想了想,估计萧照还是没有猜到他的真实身份。不然是决计不可能和罪魁祸首心平气和坐在这里说话的。
他勾了下嘴角,落在萧照眼中便是默认的意思,萧照继续道:“不过孤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既然那批贪匿的赃款如今已经顺利落到了清河长公主手中,你的任务也已经结束了,为何你还不离开?”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锋利如刀,叫人避无可避。
商矜确实是想走的。
一来回京之后需要清河长公主出面的场合极多,若是继续留下,京中不比奚宁县,总有几个熟悉又难缠的人能认出他来,到时候徒生事端。二来眼下他没有需要再利用萧照的地方,萧照也不太可能轻率到给他利用第二次。
他张了张口道:“……我回来取书。”
那半卷还没有读完的书。
商矜做事不喜欢半途而废。
萧照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失笑:“既然如此,这册书孤就赠予你了。”
………
商矜回到清河公主府,已经过子时。桑星摇匆匆上前来,身后跟着端着热水、铜盆等物的侍女。
她见商矜手中握着一卷书,不由得问:“殿下今日便是为了这一册书吗?”
“嗯。”商矜将书册随手搁在身边的桌案上,“我今晚去拿书的时候,见到了萧照。他已经知道自己被利用的事。”
“那南梁王世子知道殿下的身份了吗?”桑星摇是知道商矜在萧照身侧待过几日的,也知道他那时在奚宁因为萧照不得脱身。
“他不知道。不过他猜到我和清河公主关系匪浅。”商矜取过巾帕擦手,纤长似玉石温润的手指被雪白帕子映衬着,更显光泽。
他与桑星摇说话,到没有那么明显的主仆之分。商矜本身不在意,又兼之桑星摇生长于市井,对尊卑贵贱不如宫中的宫女太监们那么敏感。
桑星摇递上另外一条洁面的巾帕,脸上露出有些讶异的神色,“那南梁王世子能安然让殿下回来,倒是很宽容。”
“宽容?”商矜哂笑,“对他来说,没有报复一颗听命于他人的棋子的必要而已。”只有真正敢算计他的“清河公主”才值得萧照去“报复”。
南梁王世子萧照,绝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没有在萧照的话题上多做纠缠,商矜又问:“宋章父子都抓到了吗?”
“抓了个现行呢。”桑星摇说着忍不住弯了弯腰,“据大理寺卿林大人说,当时宋章父子正发现他们抢走的东西根本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个时候脸色可精彩了。”
如果直接用那十万两白银做饵,宋氏父子大可抵死不认银子是工部尚书贪污的那一笔,反正银两上也没有刻着什么铁证。反而是换了南梁王世子的贺仪之后,他们抵赖不得,毕竟里头还有好些东西刻着南梁王府的印记。每一个物件,都是能和萧照送来清河公主府的礼单对上的。
证据确凿。
宋氏父子要是不承认盗取贺仪的事,就要坦白他们想要抢的是那十万两白银。与其这样,还不如承认他们就是偷了贺仪。
——虽然没有人觉得宋家父子一门的文官,能从守卫森严的清河长公主盗出一根羽毛。
“宋氏已经是弃子。”
商矜闭了闭眼,就算宋氏父子不愿意承认,其他那些问心有愧的同党也会逼着他们认罪。
这些世家一个比一个狡猾,总是躲在背后,推别人出来,赢了自然好,输了也不损失什么。
“不过宋御史中丞的幼子宋典一路上喊着要见晋阳公主。林大人怕有损晋阳公主名声,将人打晕了过去。不知这件事……是否要告知晋阳公主?”
桑星摇说到后面,声音放轻。
晋阳公主商蝉衣,从名字到人都透着娇弱天真的少女。身份尊贵,上头有惠太妃和清河殿下庇护,越京上下没有一人敢轻视她。
正因为这样,宋氏才将主意打到了晋阳公主身上。
桑星摇在越京中,很是听了些晋阳公主和宋典走得近的风言风语。
“她自己会知道的。”
商矜淡淡道。
晋阳性情温柔与惠太妃如出一辙不假,但惠太妃在薛皇后去后能在宫中屹立不倒多年,倚仗的不是她的“温柔”。
晋阳身为惠太妃的女儿,也只有像宋典这样不自量力的蠢货才会觉得她好骗。
………
薛听舟回府后病了一场。
他身体本就不大好,入京途中为了配合商矜的计划不得不“委曲求全”,吃了些苦头,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棍。
“宋家父子在狱中差点被毒死?”薛听舟放下药碗,听到这个消息露出几分玩味的表情。
“真可怜。”
其口吻之虚伪、神情之惺惺作态,只怕宋典如果见着要气死。
“唔……”他微略沉吟,“宋家的小公子让人敲的我那一棍子,让我现在还头晕。我素来是要睚眦必报的——你去告诉大理寺卿林施琅林大人,本公子为他的清河殿下吃了那么多苦头,要他稍微为本公子出口气不过分吧?若是他不同意,本公子只能去找清河公主要报酬了。”
“郎君欲要何为?”
“打断宋典一条腿吧。”他嗓音噙着薄薄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好像是谈论“景色多美、今日的饭菜多合他口味”这等无足轻重的小事般,“切身之痛,只有感受过,才知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的道理。”
随从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来禀告:“林大人起先并不肯,说岂能因为一己之私滥用私刑。但奴才将郎君的话告诉林大人,林大人说……只此一次。让奴才回来问左腿还是右腿。”
薛听舟原本在逗弄猫,一听完立即乐不可支,随口道:“右腿吧。”
随从退下后,薛听舟抱着一只毛色黑白相间的小狸奴,轻轻去捏它的脸颊:“果然人都有私心。连这位素来公正严明的林大人都没有办法完全克制住自己的私欲……不知道我的好表姊、清河殿下如果知道这件事,是会高兴于林施琅的忠心耿耿,还是会觉得……她一手提拔出来的这个官员,其实和朝廷里的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呢?真有趣啊。”
“人有时候比猫有趣得多,但这些胥役棍徒,哪里有猫可爱?”
他微微一笑,捏完狸奴的耳朵犹自觉得不够,又去捏它的尾巴,惹得它叫唤一声,从薛听舟膝盖上溜远了。
……………
萧照和师岐在对弈。
萧照棋风大开大合,看似张狂,却谨慎严密。第八十六手后,师岐纵观整个棋局,叹了口气,投子认输:“我差世子远矣。再下下去,是必输之局。”
“胜负未分,暂未可定论。”
萧照道。
师岐摇头笑道:“只怕殿下想要与之对弈的人,并非是师某。”
萧照指尖捏着打磨光滑的温润白子,挑了挑眉,随手将它丢入棋盒中。
师岐慢悠悠地收捡棋子:“在下听说世子特意为人准备的双荷苑,不到一夜,就人去楼也空?”
谈及此时,师岐着实弄不懂这位世子的心思:“世子是心甘情愿放人走的?”
“心甘情愿。”
“既然如此,世子当初为何要强留?”师岐目光扫过棋盘之上纵横交错的纹路,脑海中再度演练了一番方才的棋局,不觉微微懊恼,有几处实在不该那么走的,否则说不定还能险胜。
可惜……人身在局中的时候,总是糊涂的。
“他性格与师先生有些相似之处。以师先生的傲骨,若非你主动投奔,而是孤强行招揽,你可会尽心尽力效忠于孤?”
“不会。”
师岐毫不犹豫,而且他还会觉得不能礼贤下士之辈,不值得他效忠。
“那于他亦是一样的道理。孤留着他,他总会记着是孤一开始强行将他留下来的。”
萧照神态自若,笑容里透出势在必得
“古有七擒七纵才终于归心,孤放他一回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萧照(自信):老婆总会回到我身边的。
第24章 消瘦损
师岐被他说得怔住, 良久才反应过来似的,道:“那就祝世子早日得偿所愿了。”
“承先生吉言。”
师岐了然地笑了笑,又引出另一件事情来:“说及薛郎君, 世子对那位潜藏在奚宁县的控鹤司之人身份可有了眉目?”
在奚宁县时, 商矜失踪的那天晚上,在找到他之后, 萧照与师岐也曾经有过一段对话。
——
“没想到薛郎君就在一街之隔的驿馆中,当真是灯下黑。”师岐颇有感慨。
萧照负手立在回廊下,庭前一簇浅粉的山茶花开得蓬勃, 经了一场春雨后更娇艳繁盛。
“是啊, 真是让人没有想到。”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旋即他回过头来,眼神锋利清亮:“孤原本以为他不会藏在驿馆之中——鼠祸之事非他一人之力。他有同谋。但是他的同谋却没有和他在一处, 而且翻遍了整个奚宁县城,也没有找到同谋藏身的地方。”
萧照听到那只猫的消息时, 便已经猜到商矜的同谋是谁。
谁能想到一个瞎子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整个奚宁县都已经及时封锁,而且都搜查过的话……不在驿馆, 那就只能在周县令府上了。”
师岐皱眉。
“世子之前怀疑桃花宴上有控鹤司的人——”
“没错。”萧照颔首,他平静地询问,“你认为控鹤司之人……是奚宁县县令夫人, 还是县令家的千金?”
“在下不敢妄言。”
师岐没有见过这两个人, 不会无端凭空地说些什么。
“师先生素来谨慎。”
萧照不置可否, 不过他心中已有了定论,也不需要师岐的答案。
“所以姜三郎出现在孤面前也确实不是偶然。”萧照又道。
“倘若事实当真如此, 姜氏兄妹应当是被人算计了,只是盛远伯府的人竟然也会掺合其中。”师岐有些意外。
“只要有利可图,化干戈为玉帛也没有什么不可能。”萧照轻描淡写,别说盛远伯府和商矜没有直接结过怨, 就算结过怨又怎么样?商矜递出橄榄枝,盛远伯府别说拒绝,只怕争着抢着要去接。
师岐深觉萧照说的不错:“那清河公主设局的目的应该在于——”
“吏部尚书姜回庭。”萧照接上他的话,“并且清河公主在孤遭遇下毒暗害的事情上,恐怕也谈不上多无辜。”
所以才要让萧照以为是姜回庭所为,既能打击对手,又能撇清关系。
师岐:“这么解释也就说得通了。”
萧照“嗯”了一声,这么说确实完全解释得通,但是他心中依旧隐约感到有所疏漏之处,只是仿佛缺了一角,所以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他最后道:“孤离开奚宁县后,会派人留在周府附近。”
无论是那个同谋的瞎子,还是控鹤司潜藏在周府内的人,抓到哪一个都好。
…………
再转到如今,萧照听师岐问起奚宁县之事,屈指轻叩自己的膝盖:“孤派去的人被发现了。”
他当时并不知道与薛山月里应外合的人的身份,没有料到那个眼盲的青年身边跟随着护卫,导致他的亲卫失手被擒,自断一臂才逃出生天。
不等师岐说什么,萧照继续道:“不过孤已经知道那个同谋的身份——薛家六郎薛听舟。”
在薛宁璧提起家中六弟身患眼疾,萧照就留了心,又旁敲侧击打听到薛六郎爱养狸奴在京中是出了名的。这世上眼睛有毛病的人不少,但穿得起绫罗绸缎、还爱养猫,且能有机会与薛山月相识的瞎子却不多。
“薛氏这位六公子听说性情颇为乖张。”师岐说道,“与族中诸多兄弟皆不亲近,没想到他居然效忠清河长公主。”
不过以薛家和清河长公主的关系,薛六郎会为她做事,也合情合理。
“这位薛家六郎说过一句话。”萧照淡淡道,“提及他的‘姨母’。”
亲卫归来禀告时,事无巨细,就连薛听舟说过哪一句话都原原本本告知了萧照。
这只是薛听舟“随口一提”,亲卫自己也不觉得这句话多重要,但萧照却留了心。
师岐说:“薛六郎的母亲沈夫人出身洧川沈氏,洧川沈氏是南边最显赫的世族。沈氏少有人在越京做高官,但江左之地的官吏,多出自沈氏子弟与门生。薛六郎的姨母,也应该是沈氏的女郎。”
萧照从前只听说过薛陆姜三姓,这三家都是一等一的北面世家,他还知道几分。至于南方那些世家,行事比北方世家要低调许多,萧照也不刻意留心,对洧川沈氏更是一概不知。
听师岐这么一提,他嗤笑道:“地头蛇。”
师岐面露无奈,虽然说的难听些,但是一针见血。
“沈氏嫡枝嫁过来越京的好像只有沈夫人一个。”师岐想了想,“薛六公子提及的姨母,应该是沈氏的旁支。但沈氏旁支极多,去向各不相同,恐怕难以查证。”
“孤记得奚宁县县令的夫人就姓沈。”因为造成“鼠祸”源头的那家米铺便叫做“沈记米铺”。
“那薛六郎口中的姨母就是县令夫人。”师岐接过话头,“看来世子想要找的控鹤司之人已经要水落石出了。”
萧照不置可否:“薛六郎的无心之语……又岂知不是故意误人?”
虚虚实实,真假难料。
师岐看着他,忽而朗声微笑:“世子看来是已经有了决断。”
“控鹤司潜伏之人,究竟是县令夫人还是县令千金,于孤而言并不重要。”
“所以世子的意思是——”师岐略做沉吟,“宁可错杀,不肯放过。”
既然二者难以抉择,那便干脆一视同仁。
………
南梁王世子入京暂时没有在京中掀起多少波澜,这位世子在奚宁县大张旗鼓地折腾过后,入了京却异常地安分。
所有人都在观望,等待着萧照主动闹出一点事情来,或者有人凑过去为他们试探开路,自己则按兵不动。
这也不奇怪。为萧照设的洗尘宴就在两日后,到了宴会上,自然有一探这位南梁王世子庐山真面目的机会。
但也有人不关注南梁王世子。
比如刑部尚书李枕书。
他原本欲在今日早朝时参姜回庭谋害南梁王世子的事情,但结果今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手底下一个官吏就异常惊恐地告知他——他从奚宁县抓回来的那个人证兼凶手、驿馆帮厨突然暴毙在大牢中。
而那份本该密封小心保管的口供,因为昨夜下了一夜雨,刑部屋顶没有修缮落水,将口供打湿的完全看不清字迹。
李枕书知道这是姜回庭已经收到了消息,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世家势大,李枕书虽然身为刑部尚书,但刑部上下并不是铁板一块,甚至因为无人可用,李枕书不得不捏着鼻子用世家的人。
只是他没有想到姜回庭这么大胆张狂。
李枕书按下怒气,也没在朝会上弹劾姜回庭,一下朝就直接去了萧照下榻的府邸求见。
奈何吃了个闭门羹。
府上的亲卫一板一眼回答道:“世子今日不在府中。世子听闻京中淮水两岸春日风光极美,杨柳依依,桃花灼灼,适合泛舟湖上,一大早就出门了。”
李枕书:“………”
风这么大去游湖,南梁王世子可真是会选日子。
但这事也没法怪别人,李枕书只好道:“那本官下次再来拜访。”
另一个完全不关心南梁王世子的就是晋阳公主,因为商矜在她第一次提及萧照的时候表露出过明显的厌恶,她就心知这桩婚事八成是成不了,对南梁王世子半点不在乎,更是在商矜面前绝口不提此人。
晋阳公主今年十八,正值芳龄,早有了出宫建府的权利,但因为惠太妃在宫中,为承欢膝下,晋阳公主便一直住在宫中。没有人管着她,她可以自由出入宫闱,更觉得没有什么不好,自然不提建公主府的事情。
她带着两个随侍的宫廷女官,一大早就溜出宫来,拜访清河长公主府。
“阿姊,听说最近淮水两岸的桃花开了,咱们去游湖泛舟吧?”
商矜冷淡拒绝:“不去,我还有事要忙。你若想去,约几个女郎出门便是。”
晋阳公主歪着头,额前的珍珠晃了晃,芙蓉靥娇俏含笑,口吻一派纯然天真:“可是这次淮水边有个文人雅集,听说有好些风采过人的年轻士子,相貌也好看。”
商矜这才抬起眼,瞥她一眼。
每到春日,越京中便有许多这样年轻士子聚会的雅集,寒门世家的弟子皆有,是扬名的好时机。这种雅集上,很多官员也会参加,也是有野心的年轻人们得到赏识,被举荐入朝为官的好时机。
如今的大理寺卿林施琅,就是这样被提拔上来的。
商矜确实想物色一些合适的人手。
毕竟待事情尘埃落定后,世家大约是死上好一批,总得有人来填补空缺。
他心念梢动。
又听晋阳公主嗓音宛转地往下说:
“阿姊不是快要成婚了么,我听说寻常人家婚后都要纳妾,阿姊不也该提前去物色两个面首吗?”——
作者有话说:
【萧照:举手!】
【因为三次身边有点事情这两天有点来不及码字QAQ,抱歉。然后明天18号要上夹子,更新会在十一二点,也就是明天的凌晨就不更新了。正好调整一下阴间作息。】
第25章 凭谁问
商矜:“……胡言乱语。”
这些事已经够他烦的了, 别说毫无用处的面首。
晋阳公主笑盈盈地说:“我可没有胡说,难道阿姊说不是这个道理吗?反正阿姊也不喜欢南梁王世子,为何不挑几个合心意的?”
商矜搁笔, 玉管狼毫撞在瓷白象牙笔架上, 响声清脆。他口吻冷淡:“若是你想要,我即日就请惠太妃为你赐婚。”
“………”商蝉衣嘴角往下压了压, “越京里头这些年轻的士子,都太聪明了,心思太多。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 难道我就喜欢?”商矜挑了下眉头。
“可阿姊和我不一样。我不喜欢聪明人, 但阿姊是喜欢的。”
商蝉衣银红色披帛拢在身上,语调仍旧天真。
商矜:“我也不喜欢聪明人。”
商蝉衣眨了眨眼睛, 知道他话中还有未显露的意思——阿姊所谓的不喜欢聪明人,其实是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而她在这件事上, 有点自作聪明了。
她于是道:“我知道了。阿姊,下次我不提这件事了。不过游湖泛舟, 你真的不去吗?”
商矜想去瞧一瞧春日雅集上的士子。科举荒废后,朝廷官员大部分都出自于此类盛事,也算是一种风俗。
“去。”
…………
淮水两岸桃花盛开, 临水有杨柳蘸水, 只是杨柳枝条却颇为稀疏。
萧照见了颇为好奇, 还是身边薛宁璧温声笑着解释:“越京有折杨柳送别的风俗,淮水两岸多柳树, 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原来如此。”
雍州地处极北边塞,不适合这样柔软的树木生长,自然也没有催生出折柳送别的寄情方式。
“世子今日不是说要游湖泛舟?”薛宁璧温声道,“前面便有租借画舫的地方。”
接到萧照递来的这一支橄榄枝的时候, 薛宁璧心里不无诧异。
因为南梁王世子并非是好相与的性格。薛宁璧倒也不是觉得他性情高傲不好亲近,而是位高权重者,本身就不是能轻易相处的。
至于薛宁璧应约,不是因为萧照身份高贵,而是他听萧照说与“薛山月”一见如故,他二人又恰好有婚约,一对天作之合。因而他就在心中将南梁王世子看做了半个自家人。
“不急。”
萧照从容踱步,“孤见湖中画舫颇多,此时去恐怕没有空的画舫租借。另外……孤听说淮水岸边有多文人雅集,很多声名斐然的士子都会前来参加。”
薛宁璧闻弦歌而知雅意:“世子对雅集感兴趣?今日确实有一场清谈聚会,姜氏的长公子也会在今日的集会上露面。他推崇老庄之道,因而今日来的士子……谈的也该多是《南华经》。”
“姜回庭?”萧照不意外其中缘故。
姜回庭是吏部尚书,掌握官员选拔、调遣、升贬、政绩考核等大大小小的事情,这些还没有入仕或者刚刚入仕的年轻人,想要得到他的赏识,自然卯足劲头去迎合姜回庭的喜好。
“没想到姜大人居然推崇庄周之道。”但萧照有些意外。
官场倾轧,排除异己毫不手软,一步步走到高位上的吏部尚书,居然“与世无争、淡泊名利”。
委实是……出人意料了。
薛宁璧不爱背后谈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与萧照说起姜回庭,只道:“姜大人……与一般的世家子弟,并不相同。世子若是见了他,便知道在下所言非虚。”
“那小薛大人这么说,孤今日是必定要凑凑热闹,见见这位姜大人的。”
萧照颇为感兴趣。
雅集在末时初开始,萧照与薛宁璧两人倒是已经晚了一刻钟。但他们两个身份与寻常士子不同,没有人敢指责他们什么,更有人凑上前来欲与他们攀谈,都被萧照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直到末时正,姜回庭才姗姗来迟。
他戴一顶两翼垂着组缨的高山冠,广袖深衣,方心曲领,外罩一件青纱袍,腰间束带,组玉、紫金鱼袋等佩授一应俱全。
与时下的流行的风尚有些相仿,又像是前朝推崇的服制。
——不论放在当下还是前朝,都绝非完全不相容,又在人群之中格外突显。
他甫一露面,就引起了士子之间不小的骚动。
萧照远远打量着此人,论仪表确实不凡,他相貌清隽,眉飞入鬓,左耳耳垂上坠着一枚镂空玉坠,大约在二十八.九的年纪。以这个年纪做到六部之长极为难得,就算世家出身给了他很大的便捷,但能坐稳这个位置也极为不容易。
萧照算是隐约明白薛宁璧对姜回庭的评价。
但姜回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萧照暂且不作定论。
姜回庭视线淡淡扫过全场,眼角余光瞥向萧照所在处。方才入场前有人附耳告知他南梁王世子也来了的事情,姜回庭稍留了心,放眼一扫,来的不仅仅是萧照,还有薛家的长子。
这倒是奇事。这两个人何时凑在一起的?
念头淡淡掠过,姜回庭没继续细究,走了过去。
“南梁王世子。”他拱手行礼,又对薛宁璧微微颔首致意。
薛宁璧与他交情不深,但两人算是一个辈分上的人,往日有过几分交集,算说得上话,当下也含笑点头回礼了。
姜回庭又看向萧照。
“孤今日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姜大人不必在意孤,该如何便如何。”
薛宁璧在一侧补充道:“萧世子听说姜兄推尚庄周之道,有些好奇。”
“不过是拾人牙慧的见解,担不起世子的看重。”姜回庭淡淡地笑了笑,“不过在场的有识之辈诸多,也许会有让世子耳目一新的观点。”
“那孤拭目以待。”
众人见他们三人说话,又是好奇,但是不敢靠近,心下纷纷猜测不已,不多时见姜回庭回过身来,他身边的侍从高声宣布今日雅集的主题,此后士子们依次到高台上来各抒己见。
这是一惯的旧例,各人你来我往推辞了一番,终于有第一个年轻的士子站起来,一掠衣摆,走上去。
………
萧照听得没什么意思。
那位分明该是这场雅集焦点的人也看不出什么好歹来,姜回庭对每一个士子的高谈阔论仿佛都听的很认真,但细细看去,他表情至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波澜变动。
倒是薛宁璧听到自己赞同的观点时会抚掌微笑,听到新奇的观点便蹙眉略作思考,也有某些观点叫他极为厌恶的,低声呵斥:“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小薛大人既然不赞同,为何不上去与他辩论一番?”萧照视线望着前方,那中年文士驳倒了几个与自己意见相左的人,正一脸洋洋得意。
“世子难道不知道吗?”薛宁璧微微哑然,随即笑了下,“今日来参加雅集的,绝大多数都是还没有入仕做官的士子。”
“于我而言,幸得有祖辈荫蔽,虽然我才疏学浅,但出入朝堂不是难事,可于他们而言,这种雅集是得到赏识被推荐入朝为官的难得机会。我要因自己一时的喜恶,与他们争这个对我可有可无、与他们却重要不过的机会,岂不是故意与人为难?”
他声线温柔清雅,浅淡的笑意中透着点无奈。
在这种雅集上,即使他有把握压倒众人,也很少去出风头。
萧照觉得这位薛家长子,才是与一众世家子弟都不同的那个,有着罕见的赤诚。
“以薛氏的地位,推荐几个人入朝为官不是难事吧?”
“按理说是这样。”薛宁璧犹豫了一下,还是止住了话头,只一笔带过,“但薛氏已经盛极。”
萧照了然。
因为薛氏盛极,所以一旦薛氏再推人入朝,就会有树大招风、结党营私的嫌疑,即使薛氏本身没有这个意思,也难保掌权者不会猜忌。
薛氏这些年走明哲保身的路子,这么做无可厚非。
两人说话间,忽然有渺渺歌声从湖心穿透过来,如黄莺婉转清脆,又似江南水色软侬。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一个士子不由得起身伸长了脖子去看湖岸边:“不知道是哪家女郎,歌声动听真挚。”
另一人附和:“必然是位活泼灵动的女郎”
薛宁璧也听见了歌声,不知为何,他神情隐约有几分古怪。他仿佛有些按捺不住,想要站起身来,但又迟迟未动。
直到片刻后,湖面漾开波纹,一条小舟轻巧从远处的湖面流过来,小舟内两个人对坐。一人穿秋香色罗裳,外披银红软纱的披帛,手持双桨,唱歌的正是这少女。另一个人全身笼在七宝羃篱,羃篱周围饰以珠翠织成的垂网,流光溢彩,华贵异常。*
毫无疑问,都是望族的女郎。
正有人疑惑这两位女子是何人时,小舟近岸,姜回庭上前,行了一个臣子礼节:“见过晋阳公主。”
商蝉衣笑盈盈跳下船来,口中道:“姜大人不必多礼,”一边伸手想去拉商矜,被他轻巧避开,走下船。
此时还好,虽然有人惊讶于晋阳公主的身份,但气氛还算平静,见少女亲和,一时间竟然忘了行礼。却见姜回庭迟疑顷刻,对着那全身笼罩在素白七宝羃篱恭敬拜伏:
“臣见过清河长公主。”
“………”
在场寂静片刻,随即一片人乌泱泱争先恐后地跪下去。
“拜见清河长公主殿下。”
这一跪,场内唯一一个安之若素坐着的萧照就分外的显眼。
他施施然起身,看向这位至今不得见庐山真面目的清河长公主,心中感叹清河公主在这越京里还真是威名赫赫。
——这些士子见了晋阳公主,还有两分自矜,但而后一见清河公主,却个个都腿软了。
晋阳视线在他们两个之间打转,她笑嘻嘻地开口:“世子见了我阿姊不行礼吗?”
“晋阳公主身边这位女郎,孤不见其真面目,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正的清河公主?”萧照口吻从容不迫,却有几分隐约相逼,“除非她将羃摘下,确定了身份孤才行礼。”
商矜唇边泛起冷笑:“难道在这里只有一位清河公主需要世子行礼吗?”
旁边的晋阳公主眨了眨眼睛——
作者有话说:
【有个晋江字不显示,修了一下。】
*出自《采莲曲》
*隋唐女子服饰之一,参考自《华夏衣冠》。
第26章 只花知
一干人拜伏在地, 没有商矜的命令不敢起身,听他与南梁王世子对峙,面露惧色。
此前这桩婚事刚刚赐下时, 就有许多人怀疑不会特别顺利, 但大家的想法也仅限于“貌合神离”,二人各自养面首或是纳妾室, 没想到竟然直接针锋相对。
晋阳公主也若有所思。
看来阿姊比她想的还要讨厌南梁王世子一点。
她不在意这些宫闱礼节,不在乎萧照给不给她行礼,但是既然阿姊开了口, 她肯定要站在阿姊这边的。
“南梁王世子是对本宫的身份也有异议吗?”她说着轻轻“哎呦”了一声, “可是本宫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证明自己是自己啊。”
她琉璃珠似的眼睛里划过狡黠的光。
素白冪篱之下,商矜勾了下嘴角, 目光投向萧照。
萧照听她们姊妹二人一唱一和,不觉哂笑:“晋阳公主腰间配龙纹琥珀坠足以证明身份, 自然无疑虑。清河公主打扮低调,孤一时怀疑姜大人认错人也情有可原, 但听殿下一说话,知是本人无错。”
一只纤长白净的手从镶边暗纹衣袖中探出来,尾指指尖勾着一枚镂空玉佩, 镌刻“清河”二字。
“世子对本宫的身份还有疑惑?”
“是孤唐突了。”
萧照果断赔礼。
商蝉衣听了他说的话, 不由得去勾腰间系着的坠饰, 拢在手心里把玩。
“世子说的这些话,真是叫我听了生气呢。难道在我面前, 还有人敢冒充阿姊吗?”
她说完又抬起眼睛来,嫣然一笑:“当然,我说这话没有责怪世子的意思,世子千万不要多想。”
她特意在“多想”二字上咬重了音。
一侧薛宁璧为这婉转的讽刺忍俊不禁, 心头又浮现一丝疑惑,清河与南梁王世子不是一见如故吗?为何这两人见了面却剑拔弩张,仿佛极为不容般。
但“薛山月”这个名字却是实打实的从南梁王世子口中说出。清河的小字少有人知,除非她亲口告知,萧照怎么会知道?
薛宁璧心道,还是找个时机问一问清河。只听南梁王世子一家之言,也确实有些轻率。
商矜未说什么,只扫了眼场内的人,世家子与寒门子弟泾渭分明,各自为营。
“都起来吧。”
萧照见他将此事带过去,挑了下眉头,也没有去反驳晋阳公主了。
姜回庭行至商矜面前,商矜身量与他几乎一般高,对着姜回庭淡淡颔首:“姜大人继续主持雅集吧,不必管我与晋阳。”
态度很是平和。
“下官遵命。”
姜回庭命人为他二人设座,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商矜的位置与萧照隔得极远,不留神几乎看不到对方。
晋阳低声嘟囔:“姜回庭倒是惯会做人。”
“我与萧照今日闹得难堪,说出去也是拂他这个雅集主人的面子,不如卖个好,两全其美。”
商矜不以为意。
清河公主的到来就如投入河流中的石头,溅开一圈波纹,但最终还是要归于水平风静。
年轻的士子们将注意力重新投回辩合的论题上,一时之间谁也说服不了谁,难分高下。商矜淡淡听在耳中,大多是些陈腔滥调,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还是有几人的话可以用来取笑。
晋阳捧着脸,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听。她爱读各类游记杂书,却不爱《南华经》,尤其是今日的论题为了迎合姜回庭,很多都对着南华经大谈特谈。不乏有另辟蹊径,临时改换论点,想要得到商矜赏识的,但也都乏善可陈。
她心道:难怪朝廷取士如此为难。叫她去都比这些人强。
她叹了口气,有些后悔为什么偏偏要用“游湖”做引子。
商矜见状,屈指叩了叩桌案,食指边缘抵着桌案上刻着的梨花纹。
“现下可以说了?你今日非要找我出来的缘由。”
“瞒不过阿姊。”商蝉衣咬了咬下唇,放下托脸的手,“我其实是想向阿姊求一道命令。”
“什么?”
“我想去大理寺的诏狱,见宋典一面。阿姊你知道的,大理寺卿林施琅古板的很,除了你的命令谁都不听。只有阿姊你允许,我才有机会进诏狱。”
“非见不可?”
商蝉衣歪着头想了想,声调仍旧是天真的:“他毕竟忍辱负重讨好了我那么久,我总该去见一见他呀。”
商矜收回手,看她一眼。
商蝉衣言词之中带一点巧妙的刻薄,大抵薛氏的血脉里有点言语上的天赋。
“你想去就去。”
“多谢阿姊。”她高兴起来,发鬓间珍珠流苏曳动,宝石熠熠生辉。
要求得到满足后,商蝉衣兴致高了不少,就连枯燥无味的空谈也耐着性子听了会,直到有人宣布今日辩谈的魁首已经胜出。
正是薛宁璧极不喜其观点的那位士子,姓许。
许士子拿到魁首,更觉得意。
他扫视过场内黯然败落的所有士子,只觉得意气风发,最后视线落到坐在宴席尾端,戴着冪儷的商矜的身上。
他眼角余光掠过似是极为许可的姜回庭,稍定心神,傲然开口:“在下拿到这个魁首还要多谢各位承让。今日在座各位皆是有才学德行之人,可唯独清河殿下,不过是一女子之身,于国无用,不知清河殿下有何资格与我等同列一堂,参加今日的盛会?难道就因为清河公主你出身皇家吗?”
这般发难,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萧照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问身侧的薛宁璧:“这个人……是世家出身吗?”
“算,也不算。”
薛宁璧眉宇间划过一丝担忧,眼角余光紧紧落在商矜身上。虽然他知晓以清河的本事,这点冲突算不得什么,但他还是有些忧虑,若是处理不好,可能会激起这些士子对她的反感。
听见萧照的问题,他才收回了一点心神,“他是昌邑许氏的旁支子弟,但是昌邑许氏已经没落多年,家中也没有出彩的后代,很多世家已经不与他们来往。”
渐渐就沦为寒门之流了。
嫡枝尚且如此,更何况旁支。
萧照点头。
他方才瞧见此人和几个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站在一起说话。世家清高,不屑与破落户来往,那几个世家子弟故意接近他,大抵就是为了挑拨他和清河公主的矛盾。
只是此人愚不可及,居然当真跳进这个浅显的陷阱里。
唯一让他好奇的是商矜要如何应对。
杨柳拂堤,春水初生,曼妙春光下一片安静。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自觉或是不自觉地投向了清河长公主。
微风吹动这位殿下冪篱周围的珠翠,玉石相击,极为优美动听。
良久,一声轻蔑的嗤笑从冪篱之下传出:“本宫于国无用?那你做了什么于国有用的事情?”
“我等还未入仕,岂可与之相提并论!”他高声反驳道。
“那不就是毫无建树、庸庸碌碌。”商矜声调冷然,“至于与本宫同列一堂?”
他嗓音极为轻慢,一字一句。
“你也配?”
许士子脸色泛红,一路涨红到脖子根,活脱脱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
“公主殿下为何如此轻贱于我等?”
“与你同流之辈,本宫确实一个也瞧不上。”
商矜道。
薛宁璧担忧之色更重。
萧照见了有些好奇:“你在为清河公主担忧?”
“许公子毕竟是士子,清河不屑于解释,但文人口诛笔伐……”薛宁璧低声道。
商矜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如果再得罪士人,恐怕雪上加霜。而且她日后也许还要用这些人。
“孤看小薛大人关心则乱了。”萧照道,“如果清河公主与此人争长论短,才是自降身份。”
明白人都看得出这人说话荒诞可笑,至于看不出来的人,想来也不是商矜想要的人,无足轻重。
薛宁璧神色松开些许:“是在下糊涂了。世子说的不错。”
但他眉宇间的担忧还是没有彻底散去。
台上许士子正欲张口,一道清凌凌的嗓音打断了他,是方才开始一直表情错愕、没有回过神来的晋阳公主。
“许公子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叫我想起一个人来。”商蝉衣笑意盈盈,“工部尚书张一臣,他从身世到性格都和许公子很有些相通之处,也自恃立身清正,品德高尚,不结党营私……哦,不过现在得叫他前工部尚书了,因为这位清正刚直的张大人前不久被查出贪污修河款,进了诏狱。”
她每一个字都含着笑,却如响亮的巴掌往许士子脸上拍。
其他人被她这么一说,想起前工部尚书的生平来,还真与许士子行事有两分像,不由得面色古怪。
许士子面色羞臊,奈何他口拙,反驳不过来。
商蝉衣对着商矜眨了眨眼睛。
有些话阿姊来说不合适,但她来说就刚刚好。
反正她只是一个在深宫里的无用公主。
商矜唇边笑意一闪即逝,只可惜隔着冪篱,无人看见。
他起身,广袖拂过桌案,带起一阵劲风。
“方才你说,本宫既无才学,也无德行,凭什么在这里?”他轻声嗤笑。
“凭本宫有权势。”
轻描淡写,但落在这些士子耳中不亚于重若千钧。
他说完离去,冪篱随风微曳。
晋阳公主抓了把果干蜜饯,轻快跟上商矜的脚步。
“…………”
席间鸦雀无声。
这场雅集的主人,吏部尚书姜回庭,神情疏淡,注视着清河公主离去的方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萧照也起身。
“各位的集会竟然要才德出众的人才能参加,孤此前不知,如今知道了,自觉一介无才无德的武夫不配忝列席上,这就告辞了。”
一干士子面色更古怪了。
南梁王世子少年领兵,击退北境蛮夷来犯,百战百胜,说一句少年英豪不为过。
他都没有才德,不配坐在这里,有几个人配?
可南梁王世子脚下生风,还没有回过神来的众人根本没有挽留他的机会。
立于台上的许士子面色灰白,他虽然还没有想到今日的事情会造成什么后果,但已经隐约意识到了这件事和那几个世家子弟说的根本不一样。
恐怕他的仕途,成了一场空。
…………
他终于支撑不住,双腿力气被人抽走般,跪了下去。
姜回庭淡淡看他一眼,不置一词,转身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了压得住的人,席间顿时一片混乱,有与姜回庭见过面的士子道:“姜大人向来温和,今日如此,恐怕是生气了……”
不多时,众人纷纷告辞离席。到最后只剩下许士子一人失魂落魄站在台上。
那支姜回庭为今日辩谈魁首准备的细管狼毫笔,静静摆在铺了红纸的桌案上。
………
另一边,柳条垂地,姜回庭立在柳树之下,挡住商矜的去路。
“清河殿下。”
“姜大人有事?”商矜冷淡回望。
正巧赶上来的萧照看着二人对视,不由得挑了下眉头。
难不成他竟然撞上了一场私相授受、互诉衷情?——
作者有话说:【有些人没老婆只能怪自己x】
【今天感冒了QAQ,头晕,晚了一点点,明天好一点的话努力多更一点点。】
第27章 泪空垂
尽管同在越京中, 但是商矜与姜回庭并不时常见面。甚至可以说,自先帝崩逝、小皇帝登基后,两人私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他们两个也不算陌生。
晋阳公主扯了扯腰间的翠色丝绦, 默默挪开脚步站到一边。
她和商矜差了不少年纪, 很多事情都只是听说加上自己的猜测。譬如姜回庭和她阿姊的关系,商蝉衣一直觉得其中很微妙。
说好友算不上好友, 说敌人,却好像也不是这么一回事。
但有一点商蝉衣一直很肯定,那就是所有的世家子弟, 与她阿姊的立场都不是一样的。
哪怕是她薛家的几个表哥。
“听闻殿下觅得良缘, 臣还一直没有恭贺过殿下。”
姜回庭平视着他,目光似乎穿过朦胧的冪篱, 抵达更久远的岁月。
先帝在世的时候,他和商矜的关系还没有这么僵。相反, 他很欣赏这位与众不同的公主。
如果先帝活得久一点,那两人之间平和的假面也会持续得久一些。但先帝死的太突然也太早,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商矜立场天生对立的时候,事实就已经告诉了他什么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
友人、知己,都抵不过自身立场最真实的利益。
“姜大人如果只想说这句话, 那我已经知道了。”
商矜抬手扶了一下冪篱。
他和商矜之间确实再没有什么可说的, 抚今追昔也没有意义。
自己追上来的行为实在是不理智。
姜回庭想, 人总是难免糊涂几回的。
他于是淡淡地笑了笑:“那臣就祝殿下姻缘美满,有情人终成眷属。”
商矜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点点头,表明自己知道。
姜回庭看得出商矜神情之间的疏淡,并不在意他所说的话。他神情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那臣先告辞了。”
“姜大人慢走。”
姜回庭登上停在不远处的马车,绣着暗纹的衣摆在春日日光下折泛出细密的银色光芒, 织出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
——想要织造这样一件巧夺天工的锦衣,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数十个巧手绣娘熬尽心血。
一件衣裳价值数千金,甚至因为水洗过成色不好,处处彰显身份的世家子弟极少会穿第二次。
穷奢极欲。
商矜眯了眯眼。
“世子看够了吗?”
他语调微冷,商蝉衣诧异地扫视四周,看萧照从一颗柳树背后走出来。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萧照也在附近。
对比起早已经相识的姜回庭等人,这位陌生的南梁王世子更让她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害怕。
……有些像父皇驾崩后的两个月,她再度见到阿姊时的感觉。
她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萧照走上前来。
“孤见公主与姜大人相谈甚欢,才不敢冒昧上前来打扰。”
他口中说着“不敢”,实际上却和“不敢”两个字沾不上一点边。
商矜冷笑。
萧照对他冷淡至极的态度也泰然自若,从容地往下说:“孤此前完全不知道姜大人与公主殿下有故交,只听说殿下与姜大人不合,没想到事实竟然不是这样……若是神女有心,襄王有梦,孤也很愿意成人之美。”
晋阳公主轻轻地“啊”了一声,她是知道姜回庭和阿姊之间根本不可能存在什么男欢女爱的感情的,萧照的说法让她大为意外。
——他在故意惹阿姊生气吗?
“要成人之美,也轮不到世子。”商矜垂眼,“我的事情,就不劳烦世子操心。”
萧照也不恼:“如果殿下改变心意,随时可以来找孤。”
…………
回程的马车内,商蝉衣坐在商矜对面,几次言欲又止,直到商矜将目光扫过来,她才下定决心开口询问:“阿姊为何不顺势答应南梁王世子,解除婚约?”
其实她不太明白,既然两个人都对这桩婚事无意,为何不合作联手解决婚约的事情?
商矜哂笑。
“你以为萧照是那么好心的人?答应他不亚于与虎谋皮。”
商蝉衣似懂非懂:“如果阿姊主动对南梁王世子提解除婚约的事情,那么主动权就落在了南梁王世子手中了是吗?”
商矜不置可否,但神情之间默认了她的说法。
“其实我一直觉得,阿姊对南梁王世子与对别的人不同。”商蝉衣想了想措辞来描述自己的感觉,“比起别的人,阿姊似乎更在乎他一些。”
当然,这种在乎倾向于哪个方面就不好说了。
“他是个合格的对手,”商矜避重就轻,“你不是要去见宋典?正好顺路,我叫人送你过去。”
商蝉衣十分识眼色地“哦”了声,乖乖闭上嘴巴,又开始在脑海里想见了宋典要说些什么。
自幼倍受千娇百宠的晋阳公主身边追求者甚繁,宋典在其中并不特别出众。她一开始根本没有对这个人上心,直到薛听舟告诉她,宋家可能和阿姊一直在查的工部尚书贪污一案有关,商蝉衣才对这个人上了心。
宋典在敷衍应付晋阳公主的时候,绝没有想到,他眼中天真娇纵的小公主也对他无比的敷衍和厌烦。
…………
“清河公主的态度实在令人捉摸不透。”萧照说着,锋利的眉宇之间透露出一丝淡淡的不解,“她不喜这桩婚事尚在意料之内。”
萧照也不喜欢这桩叫他吃了个闷亏的婚事。
“但她为何格外厌恶孤?”萧照沉吟,“孤此前并没有得罪过她。”
从第一回和商矜打交道开始,萧照就敏锐察觉到清河公主十分地厌恶他。
跟在他身后的亲卫皱着眉头思考,“越京里头的人都说清河公主喜怒无常,她是这种性格的话就不奇怪吧?”
“人的喜恶皆由感情而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厌恶。”师岐摇着头否定亲卫的话,又看向萧照,“如果世子从来没有直接得罪过清河公主,也许是无意中得罪了她身边的人。”
“清河公主身边的人?和咱们打过交道的不就只有那位薛郎君吗?可咱们也好吃好喝地供着他,没把他怎么样,清河公主没道理恨世子吧?”
萧照却若有所思:“这样也不是解释不通。”
亲卫睁大了眼:“世子什么时候私底下审讯他了吗?”
萧照瞥他一眼:“孤从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差点杀了他。若非他实在有本事逃出生天……”
萧照话中未尽之意分明。
“如果清河公主与他关系密切,那清河公主厌恶孤这个罪魁祸首也不奇怪。”
萧照口吻虽然平淡,但说话之间心里总有几分不得劲。
好似戏台上一出剧,薛山月和清河公主是苦命鸳鸯,他却成了棒打鸳鸯、害人性命的奸白脸——
作者有话说:【萧照:正牌未婚夫竟成插足小三,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今天因为感冒加重去打针了,码字状态有点不好QAQ,后面写的剧情有点乱,所以今天晚上只能先更这么多了。争取明天补上。】
第28章 旧日堂前燕
商蝉衣从诏狱里出来的时候, 天色昏沉暗淡,层云压在巍峨宫阙上,风卷地而起, 吹动她发梢间的珠翠, 叮当作响。
女官走过来,取出放在马车里的披风给她拢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在衣摆上一晃而过, 隐入层叠褶皱中。
她忽然道:“今天晚上宫中有宴席?”
“是。”女官笑意盈盈,“公主不是才提起过?为南梁王世子设的接风宴。”
“阿姊也会来。”她低声呢喃了一句,“……那就先回宫吧。”
是夜, 麟德殿内张灯结彩, 屋檐下红纱灯在春夜晚风中微微摇曳,素女青娥衣带当风, 捧着金盘银筷鱼贯而入。
这场宴会是南梁王世子第一次正式在越京登场亮相,意义非凡, 权贵重臣尽数到场。
年幼的天子端坐于上首,衮冕下十二旒玉石相击, 遮住稚嫩的面容。
——商矜对年幼的天子并不上心,相反有些放任自流的意味,他并不限制少帝和朝中大臣的亲近结交, 也从不管李枕书教导少帝什么。但商矜也不会主动为少帝请名师大儒教导。
这种暧昧模糊的态度, 让朝中许多人都拿不定的主意, 也让许多投奔保皇党的官员认为,清河长公主到底是一介女流, 终归是要还政于天子的。
但少帝并不完美符合臣子们的想象。虽然少帝已经尽可能地挺直腰板,做出一副上位者的威严气度来,可目光毒辣的老臣们却一眼看出少帝的外强中干。
姿态过于刻意。
但少帝年纪小,兴许以后是个可塑之才。
为此, 这些官场上的狡诈之辈仍旧在观望着。
萧照在殿内略坐了一下,就意识到朝中除了世家、保皇党、清河公主三派外,还有相当的一部分大臣是风一吹就倒的墙头草。
南梁效仿越京朝廷的规制,也设各阶官员,形势远远没有越京这么复杂,但每个官员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南梁王府一家独大,萧照少年掌权,说一不二,至今还有些自作聪明的跳出来不断试探他的底线。
麻烦至极。
而商矜,居然能在先帝驾崩后迅速稳住越京这么复杂的局面——萧照头一次觉得清河长公主也十分不容易。
更不简单。
他微微地笑了。
也就不奇怪为何清河公主能引来薛山月那样的人的效忠。
他想及此处时,高位上年幼的天子忽然开口:“清河皇姐还没有来吗?”
许太后坐在他身边,闻言紧张地看了小皇帝一眼,母子二人的五官乍一看极像,知绝对是亲生无疑。许太后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惊弓之鸟,平复了下心情,小心地将余光扫到下首笑盈盈的晋阳公主和惠太妃身上。
惠太妃眉眼间沉淀着岁月的温和,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与晋阳公主宛若姐妹而非母女。但凡见过她的人都说惠太妃性情温和近人,与薛氏是一脉相承的君子之风。
只有许太后格外怕她。
迎上许太后看过来的目光,惠太妃眸光温和地点点头,许太后顿时惊惶扭过头去,满头金步摇乱晃。许太后悄悄抬眼,见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捏紧了手中的绣帕。帕子一角绣着一枝红杏。
但是对于清河长公主迟迟未到的问题,群臣之中没有人敢回答小皇帝。
小皇帝神情有些僵硬。
晋阳公主瞥了小皇帝一眼,不知道第多少次想不明白为何阿姊要让这么一个笨蛋坐在天子的位置上。
——她有些时候总会忘记,小皇帝登基的时候,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根本看不出聪明与否。
她正要起身说话,被惠太妃拉住手腕,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阿姊自有安排,你别好心办坏事。”
“………”晋阳公主幽怨地看向惠太妃,惠太妃神情温婉娴静,唇边泛着微微的笑意,注视着她。
小皇帝在她心里是个笨蛋,她在母妃心里也是个笨蛋。
小皇帝的尴尬没有持续太久,李枕书本欲起身为他解围,环佩银铃叮咚的声音先一步从殿外传来。
众人抬首,却见踏进殿中的并非清河长公主,而是另一个身穿月白色百蝶穿花细缎裙的女子走进来,殿内大部分官员对她不陌生,正是清河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桑星摇。
她快步走上前,行跪拜大礼:“奴婢见过陛下。清河殿下偶感风寒,不便参加南梁王世子的接风宴,特派奴婢前来代表殿下出席。”
“婢子晚来,请陛下恕罪。”
小皇帝面色闪过一丝窃喜,他没有想到商矜居然会当真这么不给南梁王面子。他心想,果然听李大人将这两人凑一起是对的。鹬蚌相争,才能有渔翁得利。
这般想着,他心情也好了不少,宽容道:“既然清河皇姐身体有恙,不能出席也实在是人之常情。你先坐吧。朕等会派太医前去给皇姐医治,务必要让皇姐早日康复。”
他当然不觉得清河长公主是真的病了。只是晋阳公主听了忍不住轻轻地蹙起眉头。
春日湖边风大,阿姊不会当真生了病吧?
桑星摇面不改色谢恩、落座一气呵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清河公主的席位与萧照的竟然被安排在一处。这其实有些不合规矩,萧照的位置本不该这么靠前,但硬要说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桑星摇见此叹了口气。
这些人还真是任何一个恶心人的机会都不放过。
难怪殿下不愿意来。
…………
酒杯在指尖转过一圈,萧照的声音在满殿歌舞管弦中不太清晰:“清河殿下今日,当真是病了?”
桑星摇端坐,掀了掀眼皮,不动声色:“世子何出此言?”
“没什么。”萧照似笑非笑,“孤还以为清河公主不想看见孤,才不愿意参加宫宴。”
……确实有一部分这样的缘由。
桑星摇轻轻攥紧了手心,当然不可能将理由据实以告:“世子多虑了。”
“哦?不是这个原因却不来参加宫宴……”他仔细端详着桑星摇的神色,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那自然是因为有比宫宴更加重要的事情,比如——被贪污的修河款的下落?”
商矜手中最重要的事情如今就是这一件,萧照上次被算计后,将前因后果打听得清清楚楚。加上他身份特殊,有的是人想要讨好他,争着赶着给他送消息。
商矜分明有了关键证据,却始终按下不发。
只能说……清河公主的图谋不小。
…………
桑星摇眼睫禁不住地一颤。
细微变化被萧照收入眼中,他敛了笑容。
果然,猜对了。
就是不知道商矜现在在什么地方?说不定他在这里与人勾心斗角,而薛山月和她却在花前月下。
实在令人不快——
作者有话说:【因为接下来不太好断,就先这样吧。这一章没有见面,有个剧情点明天写个长章,一定见面,今天感冒好的差不多啦。】
【感冒这个事我现在想想好好笑。
我:都六月了诶夏天来了也不是很冷我穿个短袖而已没关系吧。
出门吹了一阵冷风,发现大家都穿外套,回来就感冒了。
所以大家真的出门宁可多穿一点也不要少穿QAQ。】
第29章 和烟雨
事实和萧照想的差不离。
商矜虽然不喜欢萧照, 但也没有打算把关系闹到在所有人面前势同水火的地步。
他本是要去麟德殿赴宴,但宫宴开始前出了一点意外。
*
屏风外的桌案上燃着荼蘼香,烟雾袅袅, 使人心神安定。年轻的大理寺卿从外快步走进来, 身上带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在浅淡的熏香中并不明显, 但商矜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抬起眼睛:“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施琅来的有些急了。
“回禀殿下。”林施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宋典招认宋氏与张一臣合谋贪污修河款一案。”
“承认了?”商矜有些讶异地挑起眉。
诏狱虽然有严刑酷法, 他也默认了林施琅所为, 但宋氏父子的骨头都颇硬——许是还抱着只要咬死不认总会有人把他们捞出去的念头。
“详细说说。”
林施琅恭敬道:“此事还要多谢晋阳公主。”
晋阳公主提出要进诏狱时,林施琅虽然碍于清河公主, 没有明着反对,但心中却有几分不悦。
晋阳公主与宋家幼子的事迹他亦有所耳闻, 没眼色的同僚也因此劝他不要对宋家太过分,说不准宋典哪天就飞上枝头成了晋阳公主的驸马, 他见了晋阳公主夫妇还要跪下来磕头。
但事实与所有人以为的并不很一样。“天真娇憨”的晋阳公主三言两语就哄得宋典掏心掏肺,将贪污又妄图劫掠银两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并且相信晋阳公主一定会救他出牢狱, 选他做驸马。
林施琅在暗处听着, 脸色都不知道该如何变化。这位晋阳公主用一句轻轻巧巧的“我今日去见阿姊, 虽然有很多官员求阿姊严惩你和宋伯父,但你罪不至死, 我一定会为你向阿姊求情的。”就瓦解了宋典树立起来的防线,叫这位宋小公子以为宋氏已经被同党放弃。
只能拼命抓住晋阳公主这一根浮在水上的救命稻草。
接着,宋典知道的一切都被晋阳公主套得清清楚楚。
“……我父亲并非有意要去贪污那修河款。我们又何尝不知道那笔银两于百姓乃生民大计,只是、只是……”他不由得放低了声音, “身在其中,我们也身不由己。”
他自艾自怨,并没有注意到晋阳公主眼底的冷淡,只听见晋阳公主如黄莺轻快婉转的嗓音,含着无边细雨似的忧愁:“那你们把那笔修河款藏在什么地方?”
“………”宋典沉默良久,最后用手捂住脸,顺着精铁制成的栏杆一点一点跪下去,像是全部力气被抽走般,“晋阳,我父亲没有拿那笔修河款。”
他抬头仰望这位他曾经等闲视之的公主,眼底露出希冀的光芒,手从缝隙中穿过想要去抓晋阳公主的衣摆,但是因为够不着而无奈放弃。
晋阳公主轻声说:“如果宋大人真的没有拿修河款,阿姊肯定不会冤枉他的。你放心好了。”
这宽慰对他起不到作用,宋典苦笑:“是我大哥,稀里糊涂参与了此事,贪污了区区三万两。……我父亲是后来才得知的,以我们宋家的底蕴,不缺这三万两银子,只是大错已经酿成,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期待地看着商蝉衣,“晋阳,你去求一求清河长公主,让她放过我们宋家好不好?”
“嗯……”商蝉衣犹豫了一下,“阿姊恩怨分明,肯定不会随意处置你们,但是要放过……除非你们将功折罪,再由我从中说情。”
“我可以告诉清河公主那三万两银子在什么地方!”
宋典急急道。
片刻,他冷静下来,又补充:“我可以告诉清河公主一切我知道的东西,但是她要马上亲自来见我——”
………
林施琅送晋阳公主离开诏狱,分别前,他轻声感慨:“晋阳公主不愧是清河殿下的姊妹。”
“林大人既然听到了,那剩下的事情就不用我亲自告诉阿姊啦。”
商蝉衣转过头来,因为自幼千娇百宠,她瞧起来就宛如真正的不知世事的金枝玉叶,还是没有脑子分外好骗的那种。
但如果真的这么想,就会和宋典一样被卖了都不知道。
她歪歪头:“不过我看到宋典的腿受伤了。他那条腿以后应该是治不好了的吧?”
林施琅脸色不变:“是吗?狱中拷问没轻重也情有可原,晋阳公主如果担心,待宋小公子出狱后请太医来看一看就是。”
“不。”商蝉衣摇摇头,“谁要宋家非要当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呢?你听见他那句话了吗——区区三万两。”
在林施琅沉静的目光里,商蝉衣弯了弯嘴角,“我虽然不懂事,但是也知道,不算食邑,我一年的俸禄也就八百两。”说到这里,她唇边很快掠过一丝嘲讽,“就凭宋典这一句话,他就不可能活着走出诏狱。”
活下来也是祸害。
“但是——”商蝉衣话锋一转,凑近林施琅耳边低声道,“他死不死是一回事,在诏狱中受到的待遇又是另一回事。阿姊最不喜欢以权谋私的人。林大人,我想你不会笨到做第二个宋氏的,对不对?”
“晋阳公主多虑了。”
林施琅面不改色。
“那就希望是这样吧。”商蝉衣拉开与他的距离,“反正你们这些封侯拜相的人总比我一个小姑娘聪明。”
商蝉衣越过他,脚步轻快地离开诏狱。
…………
林施琅对上商矜,不期然脑子里浮现晋阳公主的话,他略一沉吟,除了交代宋典的事情外,还将自己与薛听舟之间的“交易”如实告诉了商矜。
商矜听后神情淡淡,语调也淡淡。
“你是发号施令的朝廷命官,不是杀人放火的杀手刺客。人最重要的是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臣知错。”
林施琅拱手拜伏。
商矜居高临下望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他不爱用世家出身的官员,林施琅得到他的重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林施琅出身寒门,与各大世家都没有牵扯。
是块可用的璞玉。
但还尚欠缺几分雕琢。
这种事一开了头,怎么可能轻易“下不为例”?
“你要记得一点,便是效忠我的人,也各司其职,万不能越俎代庖。”商矜指尖抚过眉心,嗓音轻而冷,“这件事容后再议。带我去见宋典。”
“是。”
因为清河长公主突然降临,几个差役将宋典所在的牢房打扫收拾了一通,留出足以落脚的干净位置。
这些做事的人都知道,清河长公主那是他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万万不可慢待。
宋典见他们殷勤,不由得好笑。世人趋炎附势果然是常态,只不过他从被趋炎附势的那个,成了需要去趋炎附势才能保住性命的那个。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可悲又可叹。
敛下种种晦涩的心思,宋典对商矜行礼:“罪臣见过清河殿下。”
商矜神情不明。
宋典无官无职,其实说不上一句“臣”,只不过世家出身的子弟都有一股奇特的傲气,不太愿意用“草民”这样仿佛把他们与贱民混为一谈的称呼。
他淡淡“嗯”了声:“晋阳说你求见本宫?”
传话的实际上是林施琅,但宋典听了这句话,还以为是晋阳公主为他到清河长公主面前求情,一时又感动又愧疚。
他平复好心情,竭力做出一副从容的样子来。
“是。我知道清河殿下想要的是什么。”宋典冷静道,“我也可以告诉殿下我知道的一切,无论是我大哥贪污的那三万两银子,还是和工部尚书同谋的其他人还有那些赃银的下落,我都知道。”
“但是殿下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他攥紧的手心里冒出一股汗意来。
“什么条件?”商矜冷淡地望了他良久,终于缓缓道。
宋典其实不太琢磨得透面前这位公主殿下是何心思,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咬牙道:“我要殿下赦免宋氏的罪,并且——”
“将晋阳公主嫁给我!”——
作者有话说:【为了赶今天所以先发没写完的一部分。】
【没赶上呜呜】
第30章 又双飞
因为宋典的要求, 除了商矜与他二人外,并没有其他人随侍在侧。若是有商矜亲近信赖的人,只怕此刻马上就能意识到自家主子的不虞。
——
宋典想借晋阳公主来保障宋氏今后的荣华富贵, 可是商矜既然在意晋阳公主, 怎么会轻易牺牲她的婚姻;若是不在意,宋典别说娶一位公主, 就是把小皇帝娶回家,又有什么用处?
商矜轻轻地眯起眼。
他似乎没有想到宋典会大胆到提出这个要求,一时间没有说话。
良久, 轻蔑地勾了一下嘴角。
宋典被商矜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从前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被人前呼后拥的清河长公主, 觉得她确实光艳动人,但比起一般的女子柔美娇弱, 清河公主有些过于英气凌厉。
他想,这般性格不是讨未来夫婿喜欢的性子, 如若是他,是决计不敢娶这位公主的, 恐怕到时候只有薛氏或者是一些妄图攀龙附凤的寒门子弟愿意求娶。
但真正近距离见到这位清河长公主,宋典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实在错的离谱,实在是井底之蛙。
到清河长公主这份上, 生杀予夺, 只有她挑拣别人的份。
他暗自羞愧于自己年少轻狂, 又有些庆幸这等想法从未向别人吐露过,同时却又恼怒清河长公主不过是一朝得势, 待天子亲政,她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出身京华名门,少有才名,与晋阳公主更是两情相悦, 这桩婚事有什么叫她瞧不上的地方?
宋典羞恼:“清河公主是看不上我们宋家?”
“看不上。”
商矜坦然承认。他就算对晋阳这个妹妹半点不在意,也不至于卑劣到把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子嫁给宋典这等眼高手低的人物。
宋典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我宋氏公卿门楣,传承三朝。商氏不过起于草莽,若非有世家扶持,何来今日尊位?”
商矜轻笑了下。
“宋郎君,世家日日标榜自己高贵,比皇室更甚,你便也把这些蠢话当真了吗?”
宋典目光隐忍。
“从来不是商氏需要世家,而是世家需要借着皇帝得势,作福作威。”商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似乎是没有想到他这么天真,“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如何叫人看得起你?”
商矜也没有和他解释太多的意思,只淡淡道:“我可以留宋氏一命,其他不必多谈。”
“不。”宋典抛开心底的恼怒,“我要你彻底赦免宋家,只有我才知道修河款藏在何处。否则……”
“大不了玉石俱焚!”
“只有你么?”商矜勾了下嘴角,“宋家其他人不知道?”
“他们知道你想出卖他们,换取一条生路吗?”
“我没有!我没有出卖他们!我想救他们!”宋典下意识提高了音调否认。
“你求娶晋阳公主,不就是为了保全自身?”商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目光锋利直直穿过他的内心。
为何在请求赦免宋氏后,再多一条求娶晋阳公主?不就是为了给自己多增添一份筹码?
一旦商矜事后对宋氏翻脸,借着晋阳公主的情分,宋典这个“驸马”还能保住荣华富贵。他分明知商矜对这桩婚事不愿,却还是提出,不畏惧宋氏其他人日后遭逢迁怒。
宋典的念头在他的视线中无处遁形,他狼狈不堪地转过头,色厉内荏地反驳:“清河公主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
“既然你这么想,那便是吧。”
商矜口吻漫不经心。
“清河公主看来是不同意我的条件?”宋典对她倨傲的态度颇有些羞恼,他威胁道:“除了我,宋家其他人不可能告诉殿下任何事情。我愿意告知殿下,完全是看在晋阳公主的面子上——”
商矜听到他这句话,缓缓地笑了。他姿态是宫廷最苛刻的教引女官也挑不出错的雍容华贵,却含着些不该显露于人前的轻慢和冷意。
“宋郎君如此自信我找不到那笔赃银,想来是把它藏在了一个十分隐秘的地方。”
宋典不露声色,对上他的神情隐约感到不安。
商矜的耐心今日出奇地好——许是对将死之人总要宽容一些。
“天下间最隐秘安全的地方,就在天子脚下,越京城中。”
宋典脸部的肌肉一绷,咬紧牙关。
“看来我说对了。”商矜继续道,“你言谈中将宋氏贪污的三万两与其他赃银混为一谈,说明涉事者还没有来得及分赃。若是我没有料错,这笔赃银该是从前工部尚书张大人手上流出,落到你宋氏手上,再由你宋氏主持‘分赃’。”
话不好听,但事实果然如此。
宋典不知自己是何处露了陷,惹来商矜的怀疑,这下只能更沉默地咬紧牙低下头去。天光从牢房不远处四四方方的小窗口泄露进来一丝,混着昏黄的烛光,纵横交错,越过精铁浇筑的栏杆,打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
“那十八万两修河款的银子被宋氏共同藏在一处。”商矜微微而笑,忽地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宋典。他在看宋典,却也透过这个满腹骄矜的世家公子看到了其他的东西——世家如无数棵树,树冠交织缠绕在一起,彼此庇护,彼此照应,扎根在王朝的土地上,不断汲取养分。
如何从森林中重见天光?只能将树根一一斩断。
“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宋郎君知道这件事,不是因为备受家中长辈宠爱,而是因为是你选择的藏匿地点。”
宋氏父子说起来都不太聪明,他们既要站在世家的队伍里同流合污,又要搏个清廉的名声。
宋典比宋家其他人多了一丝外露的聪明,尽管大多是“自作聪明”,但对宋氏父子这样软弱的性格来说反而成了亲近的人中最可以依赖信任的。
——在宋典提出要见他的时候,商矜就猜到了。
宋典狼狈地垂下眼睛,根本不敢去看他。
“还是要多谢宋郎君如此自信,否则我根本猜不到那笔银两被你们藏在何处。”商矜淡淡道。
商矜铁了心可以把整个京城翻过来挨家挨户地搜查,而宋典有自信他找不到的地方——
自然不是皇宫和清河公主府,宋家还没有那个本事。那就只剩下——“在京中的南梁王府,是吗?”
宋典不可抑制地浑身一颤。
“果然。”商矜意味深长地开口。宋典的反应映证他的猜测。
南梁王府常年没有主人,只有几个人打理,正适合宋氏父子藏匿。有几个人会想到完全无关、刚刚入京的萧照身上去呢?无论商矜怎么查,都不会想到赃银在萧照的住处。而且萧照在京城住不了多久,待萧照离去,银两自然便回到他们手上。
只要商矜没疯,挨家挨户搜查把京城里的官员得罪个遍,这就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藏匿之处。
宋典自知事已至此,再没有转圜余地,更别说和商矜交易的筹码。他心中对商矜愤恨之余又有一丝叹服,如今他才明白父亲口中说的“但凡能做到清河长公主份上之辈,是男是女从来不重要。三郎,朝廷中有那么多先例在前,你万万不能重蹈覆辙。”
“殿下已经知道,为何还要问我?”宋典别开眼去,极力让自己的声线平静。若非他戴着沉重的镣铐,实在动弹不得,他想与清河长公主同归于尽的心情都有。
“不。若非亲自见了你,我是不敢确定的。”商矜慢慢地开口说,“晋阳告诉我,你主动问起南梁王世子府上有什么事情发生——”他说到这里短暂地笑了一下,在宋典恍然大悟又极为不甘的眼神里开口,“你父亲也许忘了教导你,不要轻易将谈判的筹码展露于人前,更不要去轻视任何一个对手。不过站在本宫的立场,还是很感谢,他将你教得如此愚钝。”
宋典跪坐在地,面色灰白惨败,喃喃自语:
“晋阳公主……”
商矜没有回答他。
片刻之后,宋典眼底迸发出狂热的光,“你知道银子在什么地方,但是不知道合谋的人……”
商矜冷淡地打断他:“我想这一点,亲身参与的工部尚书张大人比你会更清楚。他应该还不知道,你们没有如约将那十八万银两送到他在奚宁县的庄子上,更不知道,你们一早就把他视为弃子。”
张一臣招供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那十八万银两并没有在他的庄子上。更不知道,那些人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履行约定,只把他当做替罪羊。
利益同盟分崩瓦解,还有什么消息是会套不出来的呢?
宋典张了张口,最终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
虽然看起来轻松从容,但“十八万修河款在南梁王府上”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即使光明正大地下令搜查,萧照也未必会配合。况且,南梁王府之大,商矜还没有确定这笔银子具体藏在何处。
宋典也不会说。
下令无法一击必中,以萧照的性格,想要查第二次就难了。商矜感到轻微地头疼,他心道,如果当时萧照死在路上便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真是太可惜了。
还是他先查探一番,找到那笔银子的位置。商矜垂了垂眼睛,南梁王府里能够藏匿这么大一笔银子又隐秘的位置,应当不多。
…………
因萧照入宫赴宴,带走了一部分亲卫随行,南梁王府的守卫稍微有些放松。对他来说,潜入南梁王府并不是一件难事。
——入京后商矜曾跟随萧照进过一次南梁王府,对路况还算熟悉,只可惜当时没有弄清楚南梁王府的全部布局。
他当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主动回到这里来,忽然思及,不觉有两分好笑。
商矜立在假山上的亭子上,俯瞰全局。时下流行建亭子、挖池子,南梁王府自然这些都有。分明不到夏季,为了迎接主人到来,池中已经移植了许多荷花荷叶,用特殊手段催生长过,一眼望过去颇有些亭亭玉立的姿态。
南梁王府的布局和寻常的府邸并没有特别多的不同之处,商矜放眼望过去,前院是主人待客处事以及客卿下榻之处,后院则是女眷的住所,中间隔着一道花园,是天然的屏障。
他蹙了下眉头,余光中,一支银白冷箭破空而来!
商矜侧头避开,那支箭在他面前飞过,钉入身边的朱红梁柱上。
“住手。”
冷厉的声音喝止。
这道声音耳熟,且音色特殊,商矜对这道声音印象极深,除了萧照不作旁人想。
商矜眸光慢慢从那支箭挪开,唇边勾起冷意,方才转头看过去。
萧照立在溶溶夜色下,隔得远,商矜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他身边是一队亲卫,为首之人手中紧紧握着一张大弓,一支箭已经搭上弦,听到萧照命令,为首的亲卫松开手将弓箭放了下来。
“下来。”
他声音放得很轻,有些像商矜在府内时,那些侍女哄跳到高处的狸猫下来时的口吻。
温柔而耐心。
不太是像会出现在萧照身上的情绪。
以至于商矜乍听到这句话,脸色有一瞬间的古怪。
他扬了扬下颌,居高临下打量着萧照。
萧照身上穿着进宫赴宴的亲王世子礼服,金线绣出的麒麟在月色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越京少武官,更少将帅之才,先帝一朝陈氏还在时,武将之中还不至于无人可用,但可惜后来陈氏满门覆灭,雍州边境的战事就只能倚仗南梁王府。
商矜也不是没考虑过扶持辽西王府与萧照在雍州分庭抗礼,可惜辽西王府的几个儿子只看得到自己眼下的一亩三分地,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商矜觉得萧照的运气着实是不错的。以朝中这些年对异姓王府的打压,但凡有个能比得上萧照八分的,萧照都要比现在难出头百倍。
但世家养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只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
萧照一朝起势,再也没有人压得住他。
思绪飘得有些远,直到萧照再度重复那句“下来”,商矜才收回心神。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萧照径直走上前来。
他摒退亲卫,人群如潮水褪去,只剩下萧照与商矜两人。
“今日是又忘了什么书?”
他声线里有淡淡的笑意。
“…………”
商矜微顿:“世子不是在宫中赴宴吗?”
按照一般宫宴的传统,不到亥时末不会散场。萧照回来的有些早了,尤其是宫中的宴会还是为他而设。
“尔虞我诈,实在无趣。”萧照淡淡嗤笑。他是用不着给小皇帝面子的,今日这场宴会真正的“东道主”清河公主都没有露面,萧照也没有必要继续待下去。
商矜也不喜欢宫廷宴会,但宫闱规矩繁多,每逢节日必请大臣皇亲参加宫宴,每每弄得他心烦不已。待到先帝去后,商矜非必要就很少再出席这些场合。
在这一点上,他倒是能理解萧照,颔首:“宫中宴会向来如此。”
“你对这些很熟悉?”
商矜手扶在栏杆上,月色下,他露出袖口的半截手如羊脂玉,白净细腻。
听到萧照的问话,他眼睫轻轻地颤了颤,语焉不详:“天底下的宴会,不都如此吗?”
只是皇宫的分外无聊而已。
“那也未必。”萧照淡淡挑眉,“喜宴就不是这样。”
商矜眸光流转,抬眼望向萧照,笑意转瞬即逝:“那就等世子举办喜宴时,邀我见识一番。”
“必定。孤的喜宴,薛郎必定在场。”萧照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神,商矜生得极好看,不笑的时候冷若冰霜,不参别的意味笑起来的时候艳若桃李。
昔年听闻先帝为宸贵妃一笑而神魂颠倒、魂牵梦萦时,只觉得不过是寻常美貌添上传奇经历,帝王好颜色,将人神化了去。直至落到他身上,他方才知晓是他见识浅陋。
但最初打动萧照的,却不是艳丽的皮相。
商矜对萧照的话不置可否,如果他们顺利解除婚约,南梁王世子娶亲,京中势必会派人道贺。但他却不会亲自去。
萧照这种人,能少见一面就少见一面。
他将目光投向下方的人工湖,这个湖并不大,但胜在精巧。湖中引来温泉水,让栽植的荷叶荷花生长得更快些,不到夏日,已初见绿意。
“世子府中的荷花倒是与别处很不同。其他府上的池子眼下还是光秃秃一片。”
萧照记得清河长公主府上也有个种荷花的池子。
“管家打理的。孤与父王母妃常年不在京中,这池子本也是荒废的。听闻孤上京,管家命人重新翻修过一遭,在湖底设了机关引来城外的温泉水,培育这些荷花。”
果然,就是这里了。
想要将那批银两藏不动声色匿进南梁王府,得有个合适的名头。
“世子府上的管家心思精巧。”商矜客气地称赞了一句。
“不过是劳财劳力,无用之举。”
萧照不以为然。
商矜轻轻摇头:“世子与京中的王孙公子果然不一样。”越京的世家公子就爱在这些花里胡哨的地方下功夫,争相攀比。
“那是自然。”萧照这几日也见识了京里所谓的才子们,只觉得商矜还能忍这些酒囊饭袋,实在是脾气好到了极点,“清河公主派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商矜对他的直白感到一瞬间的微微意外,但想想萧照的脾性作风,又完全可以理解,只是他没打算将真实目的告知萧照。
——说到底,他信不过面前这个人。
十八万两,让世家甘愿折进去一个工部尚书。
那对萧照而言,又会如何?
他不露声色:“与清河公主无关,是我借了世子的书,今日想要还回来。”
“孤不是说赠予你了?”
“无功不受禄。”
萧照点头,也没有客气:“那书呢?书在何处?薛郎?”
尾音噙笑。
商矜从广袖的袖袋中取出一卷薄薄的书册:“先前的书被我弄脏了一处,因此我重新抄录一本还给世子。希望世子见谅。”
“能得薛郎亲笔,孤高兴还来不及。”萧照接过书册,随意看了眼,确实是手抄本不错,但字体工整,毫无特色。商矜虽然也会写这种字体,但这册书不知是不是商矜亲笔。
这册书原本就是商矜为自己找的理由,不过也确实不是他的亲笔。他在街头花了一两银子,请了三个抄书为生的书生。先前的书商矜写了批注,他的字不能落到萧照手中。
他微微垂眼:“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世子了。”
“既然来了,不留下来住两日?”萧照含笑道,“也免得日后孤身边的人再把你认成刺客。”
“多谢世子好意,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不打扰世子歇息了。”
商矜告辞。
萧照点头:“薛郎不留个住址?日后孤也好登门拜访。不似今日之前,孤想要上门拜会,都没有机会。”
“………”商矜并不想留这个住址,但此事也不算很麻烦,毕竟他大可以拒绝不见萧照,因而便道:“世子如果想见我,往清河公主府上寻我就是。”
反正萧照以为他是清河公主的手下,不如坐实他的猜想。
萧照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孤让人送你出去。”
………
商矜离去后,萧照负手站在亭中,良久嗤笑一声。
薛山月连见他一面都勉强,有心还书也只会托人,根本不可能亲自上门来。萧照这几日在京中打听过他的行踪,奈何他将自己藏得太好。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自己送上门。
他望着漆黑夜色下半舒展的荷叶,吩咐亲卫:
“去把池子挖了。”——
作者有话说:【一更,本来是昨天哒~但是昨天十二点前没有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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