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日, 朝廷照旧开放金明池、琼林苑与民同乐。
往年赵暾都寻了各种借口翘掉与民同乐,让百姓自己乐。
百官早已经明白,赵暾不驾临金明池不是不愿意与民同乐, 是吝啬天子仪仗的花费。
知情人还知道, 如果有空, 皇帝每年都会牵着皇后的手混入百姓中,和百姓站在一起傻乐。
今年百官怎么也不允许赵暾再找借口。
我大宋终于独占中原,成为唯一的“中国”, 赵暾必须以皇帝的身份,与万民狂欢。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大宋的“祀”, 不仅在神灵与祖先。在百官看来,在金明池开放那一日, 让百姓瞻仰圣颜, 也是“祀”的一种。
赵暾叹了一口气,命令一切仪式从简之后,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皇帝的仪仗再节省也节省不到哪里去,皇城司喜气洋洋地从内库领来彩色的绸缎,搭建起为皇帝遮阳的幕帐。
曹佑和狄诤身为北伐的大功臣, 都被叫回来陪侍赵暾左右。
百官还想让狄青和郭逵回来。两位武将吓得不轻,都在信中苦苦请求赵暾, 不想太过高调。
狄青担忧狄诤已经过于高调,自己再高调,父子二人抢了全朝的风头, 会对女儿和外孙不利。
(超小声)史书里都写着, 外戚势力太强, 皇后和太子会遭老年皇帝忌惮。
(更小声)虽然陛下是个大明君, 但陛下还年轻啊,谁知道老了会如何。
以上的话狄青当然不敢对赵暾说,而是写信劝说狄诤和狄誐这对双生兄妹要低调谨慎。
可怜狄青有一对不孝儿女,兄妹二人先后将信拿给赵暾看,赵暾私下很是开怀大笑了一阵。
为了避免刺激可怜的老岳父,赵暾就同意狄青的谨慎,让狄青继续安抚山西了。
郭逵就只是很干脆地在信中请教赵暾,他是回来看上去比较谨慎,还是不回来看上去比较谨慎。
郭逵这样老实,赵暾也真诚以待。
赵暾拿着郭逵的信询问了宰执,文彦博等人没有以谨慎与不谨慎的角度出发,而是以防备辽人的角度出发,认为西北和北方还是各需要一位大将镇守。
赵暾就遗憾地让郭逵镇守北京。
文武官员三品以上的朝服都为紫色。文官腰配鱼袋;武官不准佩戴鱼袋,但腰带会非常华丽。
曹儛亲自为曹佑和狄诤挑选了鱼袋和腰带。
曹佑与狄诤出现在朝臣中,是唯二既佩戴金色鱼袋,又腰胯镶嵌着宝石的金带的紫袍官员。
出将入相,便是如此了。百官钦羡不已。
赵暾领着百官,从鲜艳夺目的彩幄下穿过,踏上朱杆雁柱的虹桥,进入如莲花般盛开的水心五殿。
他看着殿中御幄中安放着的朱漆明金龙榻,云龙戏水屏风,眼神有一瞬的怀念。
当年赵祯在这里召见他,他第一次见到章翁和张翁。
那时两位老人很是谨慎,赵暾能看出他俩都不太愿意趟皇嗣的浑水。
谁曾想,两位老人会守护自己直至生命最后一刻呢?
赵暾在群臣惊讶的眼神中握住了母亲和狄誐的手,道:“嘉善,娘亲,章希言老相公和张顺之老相公当时就站在那儿。他们发现我是皇子的时候,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嘴角一直在抽搐,表情好笑极了。他们还一直悄悄地瞪视叔祖父,叔祖父的脑门都汗湿了。”
狄誐好奇道:“那么久远的事,东君还记得?”
赵暾轻轻点头:“记忆犹新。可惜那时没见到娘亲。”
曹佑眼神有一瞬黯然,而后想起赵暾在先帝面前的胡言乱语,又忍不住嘴角微抽。
狄诤对曹佑投以询问的眼神。
曹佑压低声音道:“那时暾儿……陛下一直夸先帝是唐太宗,我还以为陛下故意谄媚。现在想来……”
曹佑没把话说完,狄诤已经了然。
以赵暾的性格,怕是故意阴阳怪气了。赵暾从小就胆大包天,完全不知道何为谨慎,真是辛苦曹公和范公了。
赵暾没有再提当年的事。再提就要说到赵祯,那就太扫兴了。
他与母亲和妻子走到展台上,凭栏看向翘首以盼的百姓。
赵暾刚出现,远处的百姓就爆发出欢呼“万岁”的声音。
头上簪花的禁军听到百姓的欢呼声,神情都严肃了几分,腰也站得更直了。
曹佑和狄诤这两位在民间声望极高的状元将军(章惇:???),哪怕也出现在百姓的视线中,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们的容貌被百姓熟知,若是不努力伪装,走在京城大街上时,大老远就会被百姓认出来。
可此时,即使有百姓能看清他们的容貌,他们的注意也没有落在两人身上。
所有人的注意,只在大宋皇帝赵暾一人身上。
群臣都将视线投向赵暾。
他们想起有人弹劾曹家和狄家时,皇帝轻蔑的话语。
“功高盖主?任何人的功劳,都盖不住朕这个君主。”
……
五月,宋帝北巡。
今年是大宋拥有幽云的第一年,也是幽云成为大宋领土后第一次遭遇春旱。
为安抚民心,赵暾难得以皇帝仪仗北巡。
此次北巡,太后年老体弱,不能同行;狄誐继续替赵暾镇守东京。
赵暾只将牛牛带在了身边。
他以皇帝仪仗出行,路上不会辛苦。牛牛已经懂事了,可以走得稍远一些了。
离开时,赵暾拥抱了一下狄誐,对再次留守的妻子道:“抱歉,我太忙了,没能好好陪你。”
狄誐疑惑道:“我也忙啊。”
赵暾扑哧笑道:“也是,你我都很忙。”
“若有来世……”
“嗯?”
“我俩都摆烂吧,好好过二人生活。没舒服够前,牛牛都可以不要。”
“啊?”
狄誐困惑地歪头。
牛牛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什么叫作牛牛都可以不要?为什么不要牛牛?
曹儛听罢,挥袖子驱赶赵暾,让儿子快滚。
赵暾捞起牛牛就跑。
牛牛抱着脑袋继续悲愤且困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爹爹说不要牛牛!
赵暾在身旁人谴责的目光中,抱着儿子跳上御辇,开始北巡。
他的第一站,就是老赵家祖坟所在地涿州。
虽然遭遇春旱,但幽云没有处处都无雨,河流、池塘等灌溉条件较好的田地,所受春旱影响也不会太严重,幽云不会颗粒无收。再加上幽云的人口在战后锐减,幽云竟然仅靠自身就能挺过旱灾,留存的百姓未能感到天灾的威力。
沿路上,道路两边的尸骨残骸仍旧赫然在目,赵暾耳中只闻百姓感激涕零的欢呼声。
已经在读书的牛牛困惑地问道:“路边还有尸骨,百姓为什么会欢呼爹爹的英明?是州官在欺骗爹爹吗?”
涿州知州狄咏脸色一垮。
牛牛非常体贴道:“舅舅,我没说你。”
狄咏垮着脸道:“可是太子殿下,臣就是涿州知州。”
牛牛惊讶道:“舅舅欺骗爹爹?”
狄咏:“……”
赵暾屈指敲了儿子的脑袋一下:“别使坏,你吓到你舅舅了。”
牛牛立刻不再装傻,对狄咏做了个鬼脸:“舅舅,我开玩笑的,别生气。”
狄咏忙道:“臣不敢。”他很担心小外甥被太后和妹妹宠坏了。
赵暾等儿子逗完狄咏后,为儿子解惑。
什么死了太多人所以粮食暂时够吃之类十分地狱的话,听得狄咏更加无语。
不提太子能不能听懂,对孩童说这样的话……或许小外甥的性格并非太后和妹妹宠坏,而是很好地继承了父亲的优点。
牛牛似懂非懂。
赵暾道:“你只要记住,你听见的赞扬盛世的声音多是虚假即可。”
牛牛虽然听懂了,仍旧不能理解:“父亲眼中的盛世是何样?”
赵暾道:“至少……若是百姓四肢健全、愿意干活,就不会饿死的世道,才勉强可称盛世吧。我是肯定做不到了。”
曹佑和狄诤看着赵暾。赵暾正值壮年,眉间已经有了浅浅的皱纹。
牛牛重重点头,天真地将父亲的愿望当成了明君的目标,忽视了父亲说他做不到的话。
“我们微服闲逛去?”
“好!”
他牵着赵暾的手一蹦一跳,没个正形。
曹佑和狄诤、狄咏跟随在后,护卫赵暾和牛牛的安全。
狄咏眼含怀念道:“看到太子,我就想起陛下的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啊。”
曹佑委婉道:“还是有点不同。”
狄诤不客气道:“哥,你是不是把陛下记成惇七了?除了惇七,还有谁会边走边跳?”
赵暾回头:“苏三?说起来,弃疾你第一次见苏三,就被吓得晕倒了。”
狄咏惊讶道:“弃疾那次晕倒,是被苏子瞻吓得?苏子瞻做了什么?给我弟弟的脖子里塞虫子?!”
狄诤:“……没有吓到。”
曹佑:“……别污蔑他。”
牛牛兴奋道:“我老是听见别人提起苏子瞻。他们都说苏子瞻是大纨绔!爹爹爹爹,他是不是长着青面獠牙?”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儿子认为苏轼长着青面獠牙,但赵暾还是诽谤道:“对!过几年我就把他叫回来,你去拔他的獠牙。”
牛牛“哇喔”一声,特别期待。
三位长辈虽然认为赵暾的诽谤一言难尽,但没有破坏孩子的幻想。
反正等苏轼回来,牛牛就知道被骗了。到时候牛牛不高兴,还是赵暾自己哄。
赵暾先带牛牛去了赵家的祖坟。
嗯,据说是赵家的祖坟。赵暾就当是吧。
朝廷有人提议给皇帝的祖坟扩建,修一座大大的皇陵,被赵暾骂得狗血淋头。
我大宋皇帝代代提倡薄葬,你在我刚收复幽云的时候提议在幽云大兴徭役建皇陵劳民伤财,究竟是何居心?!
朝臣没想到居然有人会不孝顺到连祖坟都不扩建。朝臣顿时以赵暾不修皇陵是符合孝道还是不符合孝道发生了严肃的学术讨论,仿佛复刻了另一个时空的大濮议。
赵暾不断敲打他们,私下如何讨论我不管,谁敢耽误正事我就削谁。
牛牛也听到风言风语,以为父亲没有修缮祖坟。
他看到宽敞坚固的祖坟,疑惑道:“爹爹不是修缮了祖坟吗?还有家庙呢!为什么有人说爹爹不管祖坟?”
赵暾道:“他们说的不是修祖坟,是修皇陵。修缮祖坟和建造皇陵是两回事。”
赵暾对牛牛说起皇陵有多麻烦,牛牛瞠目结舌:“皇陵好可怕!一座坟墓比我家还大!”
赵暾点头:“所以不能修。死掉的人怎么能和活人抢地?”
还活着的牛牛露出赞同的神色。
赵暾带着牛牛参观了一下祖坟,然后去了另一处墓地。
牛牛踮着脚辨认墓碑上的字:“王则……那是谁啊?”
曹佑深深地看了赵暾一眼,轻叹了一口气。
狄诤和狄咏只是从曹佑处听闻了这段过往,没有与曹佑一样心情复杂,只是敬佩赵暾的怜悯。
赵暾给墓碑上了香。
这座墓碑里葬着的不止王则,还有当年被锉骨扬灰的王则的战友。
锉骨扬灰没那么容易。吏人不会做得太仔细。
赵暾派家丁悄悄为他们收殓,将他们葬在了无人在意的乱坟岗。
收服涿州后,赵暾命人将王则的坟墓迁回家乡,落叶归根。
赵暾只知道王则是涿州人,不知道其他人具体的籍贯。他想,王则的战友应该是愿意与王则同穴的。
一句“小先生”,他就当自己是可以为这些人收殓的故旧了。
赵暾道:“是故旧。”
是把我从失去亲人的自暴自弃中拉回来的故旧。
已经而立的赵暾回忆过往,有时会为当年的幼稚而羞惭。
即使身体里的灵魂是一个来自现代的成年人,但宿慧不一定会转化成智慧,上辈子的成熟也可能变成这辈子的梦境,胎穿者本就应该是一条全新的生命。
可惜,在赵暾即将被这辈子的亲朋好友变成真正的孩童的时候,童年戛然而止,没能全然接受新的人生。
身处封建时代的厌恶和惧怕彻底爆发,炸得他的精神支离破碎,仅能靠着写文发泄自己的恐惧。
赵暾那时希望,自己的文章若能有人得到一二共鸣,让大宋原本历史中即使被史书记录,也被璀璨的诗词散文照进了无人在意的阴影中的农民起义有一点存在感,给他厌恶的人最在乎的名声上增添一抹污痕。
他渴望有人与自己共鸣,他渴望有人能替自己完成复仇。但前世今生从未与人为敌过,也没有雄心壮志的赵暾,不相信自己能完成复仇,更不相信自己能将自己心中的那点不平变成现实的改变。
赵暾前世只是一个从能力到品德都普普通通的高校打工人而已。
赵暾提起自己写的小说背后真正的目的,提起自己的怀疑和得到真相的不敢置信。
如他写小说时之想,百姓自有能力,即使是他这个虚伪又懦弱的穿越者无力的声音,也会有百姓将其变成现实。
赵暾一直都知道,没有穿越者的世界,南北宋都会灭亡的世界,百姓也会扛着华夏曲折地前行。
“我将希望寄托在不认识的‘百姓’身上。”
“他们将希望寄托在不认识的我身上。”
“那时我才醒悟,我的姓氏也是百姓之一。”
“我也是可以扛着华夏曲折前行的百姓啊。”
他们眼中的赵暾,是一个可以成为宋朝好官的孩童。
赵暾一直不愿承认的,他的身份是一个宋朝的孩童。
他此生,也是宋人。
人真的很奇怪吧,那么多的亲朋好友的期待,他都没能振作。可一群将死的陌生人的期待和保护,却让他挣扎着从悲伤惧怕的泥潭中爬了出来。
可能,正是因为他们是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陌生人,还竭尽全力地保护自己的缘故吧。
赵暾笑道:“不过我能飞速振作,还是因为有你叔祖父在啦。不然说不定以我软弱的性格,还会拉扯许久呢。”
岳鹏举领兵,皇位上拴条狗都能完成北伐!
牛牛很努力地听了,但他真的听不懂。
他只能懵懂地赞同赵暾最后一句话:“嗯,叔祖父最厉害了!”
赵暾笑了笑,知道牛牛听不懂。
牛牛现在听不懂,将来也不会懂。
因为牛牛生来就是封建王朝的太子,是玩着玉玺长大的未来帝王。
听不懂没关系,赵暾会一遍一遍地教导他。
即使能听从长辈的教导、成长为长辈同样模样的孩童不多见,赵暾已经明白,他尽力即可。
不求事事俱到,只求无愧于心。
赵暾看着袅袅烟雾,牵着牛牛离开俭朴的百姓墓地。
王则,我是你认知中的好官了吗?
墓碑不语。
……
赵暾走走停停,到达北京的时候,都快过生日了。
富弼、韩琦、欧阳修三位职责不同的长辈早就齐聚北京,要给赵暾过个简单的生日。
这是富弼的提议。
富弼还记得年幼的赵暾说再也不过生日。
那怎么可以呢?
富弼、韩琦和欧阳修决定干完这一届外放就致仕。富弼和韩琦终于可以尽情向赵暾打探赵暾眼中的后世。
赵暾窝在宋辽战争后方无聊时,将《满江红》写完了,后记写到了南宋灭亡,陆秀夫抱着幼帝跳海。
赵暾评价道:“虽然南宋末年许多士大夫都表现出了相当高的气节,但如同整个宋朝历史中大部分士大夫的表现一样,道德可嘉,能力堪忧。”
牛牛被狄咏带出门玩耍,曹佑和狄诤仗着自己也是穿越者,没致仕也来听赵暾讲南宋灭亡史。
曹佑和狄诤你一言我一语,评点南宋末路下君臣的不太妥当/令人发笑的高血压操作。
两个北宋人只知道悲愤,两个南宋人提起自己时代的君臣可不会嘴软。
嗯?两个?
欧阳修大惊失色:“什么未来?什么南宋?你们在说什么?不是在聊《满江红》中的故事吗?”
赵暾疑惑道:“欧阳先生,你什么都不知道?”
欧阳修更加惊慌:“我该知道什么?”
韩琦和富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都有点尴尬。
永叔……什么都不知道?
欧阳修看着韩琦和富弼的神色,眼睛睁大:“你们都知道?”
韩琦和富弼尴尬地点头。
欧阳修深呼吸:“就我不知道?”
韩琦辩解:“永叔,冷静冷静,我们让你一起来,就是以为你知道啊。我们不是故意瞒着你!”
富弼补充:“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欧阳修不敢置信。
什么叫作没想到?我应该知道什么?我从哪里知道?
难道还是我的错了?!
赵暾好心道:“那……要不明日再说?等欧阳先生先补一补《归安丘园》再说?”
欧阳修浑身颤抖:“《归安丘园》又怎么了?”
狄诤道:“不用补。你的《归安丘园》加了太多个人创作,没有史料价值。你不如直接说。”
赵暾狐疑地看着狄诤。
他怀疑前生大半时间都用来看“闲书”的弃疾,是在暗讽欧阳修的《新唐书》。
《新唐书》又不是欧阳先生一个人的错!宋祁编的不是更烂吗!
富弼和韩琦也想知道抛开赵暾个人创作,真实的他们未来会如何。
说不定他俩的决裂也是赵暾的个人创作呢?
赵暾在富弼和韩琦的殷切盼望下,对着仍旧懵着的欧阳修说起他们在另一个时空真正的未来。
是的,你们真的决裂了。
欧阳修写的“渐行渐远渐无书”,简直是富韩这对从生死至交到老死不相往来的散伙组最真实的写照啊。
人间不长久!~
富弼和韩琦深深叹了一口气,终于接受了这个难以接受的现实。
欧阳修眼睛一眨,眼泪滚了出来:“怎会如此!”
富弼和韩琦点头赞同。
“是啊,怎会如此?永叔怎么又被污蔑了?”
“为什么总有人与永叔家中女眷过不去?弹劾永叔便弹劾,污蔑无辜女眷清白,实非君子。”
富弼和韩琦纷纷为欧阳修抱不平。就算是夏竦,污蔑人也不牵连平民!
夏竦污蔑富弼,都是牵连已经死了的石介,和虚指的山东几万矿工。就是皇帝真的信了,也没有人因为富弼受伤害(死了的人不算人)。
赵暾评点夏竦比后来党争的人品德更高,富弼捏紧了拳头。
欧阳修都不哭了,和韩琦赶紧拉住了富弼的左右袖子,以免富弼暴揍已经好大一只的皇帝。
我们收复幽云和山西,完成大一统伟业的好皇帝,不能揍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连富弼都不得不承认,夏竦还真比那群人有道德。
曹佑和狄诤竭力掩饰住心满意足的神情。
虽然他们最常被赵暾“伤害”,但看着当事人得知他们原本未来后的反应,真的很有趣。
曹佑和狄诤理解了赵暾,希望赵暾以后多去“伤害”别人,别总揪着他们二人不放。
在欧阳修悲愤欲绝的神色中,赵暾过了一个极为快乐的生日。
他在北京待到了中秋,看到北京的百姓确实还有余粮过节后才返回。
王安石、章衡、章惇也赶到了北京,暂时放下繁重的公务,与赵暾在中秋节小聚。
“文公也在请求致仕了,你们该回京了。”
“明年一定!”
“不一定。”
“敷衍一下暾弟啊,假如暾弟哭了怎么办?”
赵暾不明白,为什么章惇年过三十了,还是这么欠揍?
等等,原本历史中的章惇是不是七老八十了也很欠揍?
赵暾为了和两位穿越者亲朋说小话,把牛牛丢给长辈玩,把王安石、章惇、狄咏和章衡排挤到另一架车,只与曹佑和狄诤同坐。
狄诤道:“不是也,是更加。”
曹佑没了解过历史中章惇的性格细节。赵暾和狄诤都这样说,他就信了。
曹佑叹息道:“陛下,你还是别把子厚召回京,让他一直外放着吧。”
赵暾严肃道:“小叔叔,我们微服呢,别说漏嘴。”
曹佑立刻改正:“暾儿,子厚不适合当宰执。”
赵暾和狄诤同时摇头,异口同声道:“不,他很适合。”
谁能想到,私下性格极为欠揍,对待敌友都会哈气的古代时髦猫塑大奸臣,在政务上却圆滑宽和,是党争已经入脑的宋廷少数竭力整合新旧党观点的贤相?
“对了,为什么你老说他是猫?”
“明代冯梦龙的《古今谭概》说轮回报应,奸臣章惇转世成蔡京家的大猫。”
“蔡京家的猫过得不比寻常士人还富贵?就算遭了报应,惇七还是能转世成一只豪富家中胡吃海喝作威作福的猫?!”
“冯梦龙是这么写的。”
赵暾说起冯梦龙给宋人造的诸多谣言。
比如他写文彦博排挤吓唬狄青,狄青被吓死是文彦博的阴谋。
狄诤听得颇为无语:“朝中弹劾父亲……原本历史中的狄公时,文相公是站在狄公这边,认为狄公不应该无错被外放。他从未弹劾过狄公。明人为何造谣?”
赵暾道:“明人造谣算什么?宋人……嗯,也就是欧阳修的徒孙还造谣韩先生与岳父有仇呢。”
狄诤还真看过《默记》。曹佑前世更是与《默记》作者王铚同朝为官。
两人兴致勃勃地与赵暾讨论《默记》和王铚,曹佑贡献出不少王铚私下的趣事。
三人还未聊尽兴,就到了夜市。
北京的中秋佳节,和东京的中秋没有区别。中秋夜,豪富权贵之家都会在自家亭台楼阁上张灯结彩,酒楼赏月的彩楼座无虚席,夜市通宵达旦。
赵暾等人下车后,章惇钻到富弼、韩琦、欧阳修身边,对牛牛道:“当年你爹爹最爱骑在我们脖子上逛街,你要不要啊?”
牛牛狐疑道:“真的吗?”
章惇使劲点头。
牛牛后退一步:“我已经长大了,不骑脖子。子厚伯父,我个子这么高,不能坐在长辈的肩膀上了。”
章惇试图去扒拉牛牛,被富弼和韩琦一左一右,钳住手臂。
欧阳修挡在牛牛面前呵斥道:“滚!你要祸害,祸害郎君去,别招惹小郎君!”
章惇被老当益壮的富弼和韩琦“丢”开,蔫哒哒地回到赵暾身边。
王安石和章衡都不愿意与章惇同行。狄诤也绕到了另一边。只有曹佑拍着章惇的肩膀,安慰章惇的胡来。
赵暾指责章惇说谎:“我从来不爱被你们顶在脖子上!尤其是你!你那时多矮啊,力气还小,把我顶在脖子上的时候走路总摇晃,特别吓人!”
章惇还未反驳,狄诤冷笑道:“啊,是吗?那晚上坐在惇七脖子上吓唬我的人是谁?那时你年纪比牛牛还大吧?”
赵暾:“……有这事?”
章惇捧腹大笑。
章衡忍俊不禁,王安石把脸撇向一旁。
只有曹佑在为章惇和赵暾解释,那只是他们胡闹,不是常态,所以赵暾确实不喜欢坐别人肩膀。
韩琦和富弼牵着一步三蹦的牛牛。欧阳修与给牛牛当护卫的狄咏走在最前面开路。
几位中青年缀在最后闲侃。
赵暾兜着手,走在他们最中间。
几人一字排开,将狭窄的夜市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还好人流量很大,行人本来就很难“超车”,所以暂时无人指责他们的没素质。
他们吵吵闹闹地来到预定好了的彩楼,坐在最好的位置赏月。
赵暾再吝啬,身为皇帝的他仍旧是全国最大的豪富,预定个酒楼最好的位置也是很容易。
“难道不是凭借北京镇守富公的脸面订下的吗?”
“我给钱,是我给钱。”
“好吧,给钱的人功劳最大。”
“确实最大。”
“都有功劳,都有。”……
王安石叹气,为什么他要来陪陛下过中秋节?他与这群人根本格格不入!
赵暾扫了一眼擅自与他们格格不入的王安石,把牛牛从座位上捞起,塞进了王安石怀里。
牛牛害羞地道:“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单独坐!”
赵暾道:“我只是让你帮我欺负一下介甫。坐稳了,别被他拽下来。”
孝顺的牛牛点头,抱住了王安石的手臂。
王安石狠狠瞪了赵暾一眼,但还是护好怀里的孩童:“你不可喝酒。”
牛牛乖巧道:“好。”
赵暾笑着抿了一口店家新酿的酒。
丝竹如从月宫上传来的仙乐,即使酒楼赏月的百姓声音嘈杂,仍旧缥缥缈缈萦绕着赏月的几人,给热闹的赏月增添了几分高雅。
可惜,章惇最爱破坏的就是友人的故作高雅。
“暾弟,我们来行酒令!谁输了就喝酒!今夜不醉不归!富公、韩公、欧阳公,你们也来,我绝对不会谦让!”
“惇七你觉得你的话对吗?”
“子平,你还是谦让一下老人吧。”
“我一直坚信惇七很有病。”
“唉,谁说我老了?谁要你谦让!”
“永叔,少喝点!”
“章惇!郎君不可喝醉!”……
章惇被众人指责,但仍旧说服了众人行酒令。
赏什么月啊,月亮时时有,亲朋好友却不能时时聚。
都给我热闹起来!
赵暾眯着眼睛,全神戒备。
今夜,我将把章惇变成一只大醉猫,以报多年之仇!
……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轼醉醺醺地摇头晃脑,苏颂和章楶同时鼓掌喝彩。
苏轼得意道:“我这首中秋词,必定比弃疾强!”
章楶笑道:“那你怎么不写元宵词?”
苏轼狡黠道:“他堵死了我元宵词的路,我就堵死他中秋词的路!”
章楶再次叫好,苏颂则笑着摇头。
苏子瞻与狄弃疾的诗词旁的少说,就爱斗词。
以往狄弃疾总能压苏子瞻一头,多年过去,苏子瞻终于要赶上来啰。
苏轼扬扬得意道:“我明日就把词寄出去,要督促他别因政务繁忙而误了词兴!”
章楶叹气:“政务繁忙确实是词兴大敌!我什么时候能写一首能压过你二人的词啊。”
苏轼又灌下一杯酒,高声大笑道:“想也别想!”
章楶冷哼一声:“小心我怂恿陛下下旨禁止你写词。”
苏颂无语至极:“陛下才不会和你们胡闹。”
苏轼:“那不一定。”
章楶:“那一定会。”
两人相视而笑。
……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被长辈禁止喝醉,被罚背词的赵暾又贡献出一首后世好词。
富弼、韩琦、欧阳修三人带着微醺的醉意摇头晃脑地品鉴着这首千古好词。
“苏子瞻虽然人荒唐了些,文采确实强。”
……
京城中,狄誐拉着曹儛的手,正快乐地穿梭在夜市中。
“娘娘娘娘,东君肯定也在赏月。”
“嗯,嘉善,我们今夜也要玩开心。”
“对!不能输给他!”
好不容易回京的曹佾跟在两人身后,与夫人说起往事。
“那年扬州的月亮也很圆,暾儿说月亮像银盘,从小就很有文采!”
“嗯?是、是吗?”
曹佾兜着手,抬头看着天空,斩钉截铁:“是!”
……
赵暾偷偷将倒映着碎银的杯中酒一饮而尽,仰头看向天空。
“小叔叔,舅舅陪我们过的那个中秋,月亮也很圆。”
“暾儿,每年的中秋月亮都很圆。”
赵暾笑道:“是啊。”
月有阴晴圆缺。
今夜月如圆盘。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正文完结。
完结章就不算欠账了。这本一直没还债,每本都是累积到正文完结。这本欠下的债除了之前累积的13章,还有76万、77万、78万营养液+3,一共16章,留到下本西汉文还。
那时候我那什么抑郁症焦虑症肯定都已经痊愈,又可以猛猛加更。只要努力治疗,肯定很快就会痊愈,双手合十。
话又说回来,我都得病了还能保证日更,真不愧是我(叉腰)!
我一直是历史和耽美轮着写,汉纨绔在耽美写完后开,应该是明年开。
下本开调剂文《我与龙傲天寿命共享》,玄幻高武起点风升级流小情侣甜甜蜜蜜耽美文,七月十五开。
能吃得下耽美的看官们请从专栏预收藏,只想吃历史文的,咱们明年见!
碎碎念:
《水调歌头》宋朝·苏轼
中秋与章质夫、苏子容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父母、子由、吾友。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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