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惭愧。


    应着梁原的要求,姚凌芳把他安排进了货轮内仓的化验室里。


    这艘货轮长期运送伪装成平常药物的迷他因,为了验货与实验,有一个极大化验池,这会儿已经按照梁原的吩咐,杂七杂八地加进了近三米深的药剂。


    舱内的空气状况很糟,尤其是沿着舱内铁梯一层层往下到达最底,舱内的味道腥湿难闻,海水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闷在狭窄的通道里,压得人胸口发沉,条件恶劣可见一斑。


    不过这艘货轮本就是用来走私的,又用不上多么精巧的化学实验室,能有这个地方已经很不错了。


    梁原站在池子边上,用手里的搅拌桨轻划着药剂。


    那根桨的桨叶有成人手掌那么宽,表面已经因为长久的药剂腐蚀变得坑坑洼洼。


    这池溶液安静的异常,像一潭死水,池里的药剂随着梁原的手来手去,在表面偶尔翻起几个气泡,除了颜色淡黄,与平常的水没什么区别。


    几个归原教的信徒挤在舱室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他们没敢进去,梁原之前已经喝退过两个不长眼的,那动静不小,骂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可他们没胆进又不肯走,就那么缩在门框外面,压低了声音互相嘀咕。


    “这是做的什么呢,用的了这么大的地方?”


    “我刚刚去问还被骂了,说是要进行大量的提炼,让我别进去打扰。”


    说话的人撇了撇嘴,脸上带着点不以为然,但声音压得很低,怕被里面听见。


    “迷他因就是这么脏兮兮的做出来的?难为那些兽人打进身体里了…… ”


    “这不更说明有神力庇护百毒不侵吗,你们看没看到那个猫神仙,前两年在漠黑的时候我见过,真是…… ”


    “别说了,有人来了。”


    梁原对外面的声音置若罔闻,继续不急不缓地搅动那池溶液,直到那个人影走到他的背后,这才偏头看了过去。


    他还当这会儿过来打扰他的会是姚辅,可没想到,他居然在那儿看到了定定站着的贺邈。


    十几天的疲累颠簸让贺邈有点狼狈,那头原本干练利索的短发长长了些,乱糟糟的蓬着,反倒衬的贺邈那张脸有了点梁原记忆里的幼态。


    窄小的下巴缩在竖起的衣领里,贺邈只露出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的亮,打量了一圈偌大的舱室,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了池边的梁原身上。


    梁原那原本柔和下来的目光,在接触到贺邈身上的外套时又重新变得生硬,他拧回头,不愿去看驰聿那件耀武扬威的高奢品。


    贺邈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梁原身侧,一样没有吭声。


    “你又吃非他安命了?”好半天,还是梁原硬邦邦地开了口:“那个什么驰聿没拦着你?可是连着吃了三片了。”


    的确是吃了三片,贺邈表面看着没事,但是现在手软脚软,指尖都在发麻,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脚底像踩着一层棉花,要很用力才能稳住重心。


    也就是因为前不久阴差阳错地保持了很久兽身,不然这会儿连行动的能力都没有。


    驰聿也的确阻拦了,但是没能成功,因的他现在是待宰的金猪,也没敢缠着贺邈太久,只是私底下捧着他的脸心疼了好一会儿,左一句“这东西伤身体”右一句“回去我们就治病”,肉麻的不行。


    想起驰聿那情意绵绵的样子,贺邈金黄的眼眯了一下,轻快地抖了抖自己的耳尖。


    梁原把他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看来驰聿是没有拦住,听之任之了。


    没接梁原的话茬,贺邈的目光落在了偌大的化验池里。


    这池子里少说有上千升的药剂,成分复杂,来源更是乱七八糟。


    这艘货轮原本就囤积着的大量的迷他因,各种批次、各种纯度、各种来源的迷他因被梁原一股脑地倒进了这个池子里,而他自己带来的那些药剂放在一旁,没有动过。


    如果真就如同梁原说的那样,只有他能做出独一无二的迷他因,那那些药剂大概就是他的底牌了,估计直到最后才会用上。


    贺邈探寻的目光与梁原突然对上,怔怔的,谁都没有挪开。


    因为睡驰聿那一夜的耳鬓厮磨,贺邈如今面对梁原时已经平静镇定的多,没有从前那种胸口发紧喉咙发涩的感觉,也没有那种想要躲开却又不敢躲的僵硬,他盯着梁原,突兀地道出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那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吗?”


    贺邈指的事儿是什么,梁原心知肚明,他的目光躲闪了瞬间,没有否认,默默地静了下去。


    两年前的那一夜,他在引爆煤气之前把自己最后做出的那支迷他因注入了身体里面。


    针尖刺进手臂的时候没有感觉,凉凉的,像一小条蛇顺着血管往上爬,他那时只是恼恨地想,就算死,也不能让这群恶徒得逞,他要让他们扑个空,让他们的计划一番什么也得不到。


    但不知道是不是命运不愿轻易放他离开。


    那场大火被赶回来的贺邈正好赶上,惊慌失措的贺邈拼了命地把他从火场里拖了出来。


    倒在门外的梁原烟熏火燎,半边身子都是黑的,但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只是长久地陷入了昏迷。


    其实这样也挺好,没有了父母的爱,他还有贺邈的爱,他现在这个境地,贺邈就该因为可怜他而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才对。


    梁原用这个念想稀释恨意,让自己从无边的惭愧里苟延喘息。


    可等他再一睁眼,眼前站着的,却是当年欠他一个愿望的姚辅。


    “你难道不想要那只猫吗。”


    这是姚辅对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爱,梁原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爱的源头为了替他去讨正义,奔向了漠黑,贺邈要去查真凶,去查迷他因,去查后头的千丝万缕。


    梁原意识到,贺邈对他的那份可怜只会让他自己在追凶路上越走越远,只要贺邈一天不从警|察系统离开,就一天不是真正的属于他,就算属于了他,被归原这群人盯着也不会安生。


    看着陷入沉默的梁原,姚辅站在旁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给他时间想个清楚。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只有脑子的青年这样感兴趣,可能,是同日失去父母的垂怜吧。


    “我听你的。”


    目光沉沉的梁原那时是这样说的。


    “但是,要听我的计划。”


    接下来,便是他在姚辅遮掩下自导自演的漫长昏迷。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安排了图楠雅去漠黑接触贺邈,图楠雅是归原的老人,在漠黑那种地方,他有门路,有人脉,有贺邈需要的一切线索。


    而贺邈的反应也和他们预料的一模一样,为了梁原,为了查清真相,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接受了图楠雅的引渡。


    踏入归原,就是贺邈陷入泥潭的开始,即便他这时是为了查案,可有了图楠雅的时时善诱,也难保后来贺邈不会动心。


    就这样,图楠雅带回了第一尊猫身泥像,小小的,黑釉,金睛,猫身盘坐,手捏莲花,图楠雅说这是贺邈亲手做的,是贺邈做神仙的凭证。


    梁原毫不犹豫地打碎了那尊泥像,在里面找到了那张祈愿自己早日醒来的字条。


    那是梁原这几年里最高兴的几天,他的猫,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猫,即使去了漠黑,即使当了警察,即使被他骗了这么久,心里也还是有他的。


    贺邈的那双眼睛太奇特了,就连兽身都恢复的那样完全,在地广人稀的漠黑,几乎出挑的独一无二。


    只是短短半年,朝拜贺邈的信徒就将近万人,即便贺邈从不进行什么深入仪式,但依旧信奉不断。


    贺邈在归原里越扎越深,已经到了突破底线的地步。


    但突然有一天,漠黑的猫神仙消失了,别人不清楚,一直关注贺邈动向的梁原却是知道的。


    贺邈被调回京市,在漠黑的迷他因案里除了名,这在梁原的眼里是一个贺邈马上恢复自由身的信号,也的确,贺邈现在就站在他的身边。


    蹲着的梁原不答,只是继续拨弄池子里的水液,贺邈却从他漫长的沉默里知道了答案。


    安静良久,贺邈盯着脚下的化验池,轻声开口:“这几年,我总是不敢去看你。”


    “你内疚,我都知道。”梁原对贺邈总是如此耐心,他下意识地笑,对贺邈进行安慰:“我这不是好端端的…… ”


    “是我不敢去。”贺邈打断了梁原。


    梁原的笑容收住了。


    “我看着你,就好像有无数火焰在烧,你的脸……我早就忘了是什么模样了。”


    “这几年里一直都是从火场里刚刚出来的样子,就好像现在,你的脸还是隐隐约约有那些着火的痕迹。”


    “但是现在我没那么怕了。”


    贺邈低着脑袋,用脚尖碾压舱底:“是驰聿教的我不怕……他让我看到你的时候就想他,我照做了,现在,我也能平稳的跟你说话了。”


    又是那个狗屁驰聿。


    梁原心口闷闷地堵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看不出贺邈状态的不对,千辛万苦想要绑住自己的猫,却替别人做了嫁衣。


    “梁原。”贺邈又一次轻声开口。


    这种平静无波的声音放在他的身上,几乎就是示弱,那双金黄的眼瞳终于落在了梁原苍白的脸上,贺邈字字恳切。


    “梁原,我这辈子回不了头了,你告诉我,叔叔阿姨的死,跟你没有关系,对不对?”


    梁原与姚凌芳那场旧事回忆没有宣之于口,可从那简短的几句话里,贺邈也能猜个大概。


    但这个在漠黑逐渐摸索出来的问题逼得他想要从梁原嘴里得到一个结果,贺邈直直地盯着梁原,等待他的答复。


    船舱安静异常,货轮在海浪起伏,四周铁板发出被海水挤压的咯吱声响。


    注视着梁原慢慢抿起双唇,贺邈的眼睛逐渐变得暗淡。


    无论是不想说,还是不想认,对贺邈开始,都不是一个好的结果。


    贺邈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他回头要走,身后的梁原却在此时豁然站身,一把,拽停了他的脚步。


    “是我害死了他们。”


    梁原声音干涩地开了口,他用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勉强站稳。


    这份被他一层层掩埋起来的愧疚破土而出,逼着他从喉咙里一个个字地挤出了一句话。


    “我……对不起你们。”


    贺邈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梁原,没有动作。


    池里的溶液还在缓缓旋转,不知是哪里有漏水咕咕咚咚地发出声响。


    船身摇晃,贺邈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贺邈垂下了自己的一对猫耳,听着梁原啜啜哭声,没有把手抽回。


    第132章 贺邈的过往。


    货轮在海上跌宕了几个日夜,不知道它究竟是有个明确的目标还是只为了把他们圈在海上,总之贺邈瞧着外面的天色变了一轮又一轮,外面依旧是无边的海浪。


    这艘货轮不靠岸,贺邈几人又不能跳海游回岸边去,也就没多少人费力去盯着他们,又因为贺邈是个兽人,在这艘满是归原信徒的船上来往自由,压根没人去阻拦他进进出出。


    风浪太大,这种脚下一直不稳的环境让猫科的贺邈很不适应,左右没人打扰,他便躲在客舱里睡糊涂觉,想让自己尽快地恢复精神。


    昏黑的房间里很安静,埋头在自己皮毛里的贺邈蜷紧了身体,抵御周边的阴寒。


    这样的冷让他想起了漠黑,在那个只有他孤身一人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冷。


    那是贺邈把梁原送去京市的第二个月,面对他递来的要求跟队去漠黑卧底的申请,任局犹豫了一晚,还是准他去了。


    卧底不是春游,没人会组织一辆大巴把他们送到迷他因的工厂里去,贺邈穿得像个去漠黑讨生活的辍学学生,背着个硕大的背包踏上了前往漠黑的绿皮火车。


    刚刚过了春节,火车上要残存着春运的痕迹,依靠在硬座上的人大都埋头看着手机,脸上的疲累与麻木显而易见。


    但贺邈实在长得太过出挑,即便衣着朴素,也还是很快吸引了别人与他搭腔。


    贺邈说自己是高考失利的学生,复读几年也没有读出个名堂,家里又有个瘫痪的哥哥,他跟家里闹翻了离家出走,要出来讨生活。


    这样不理智的决定听在正常人的耳朵里,是一定会劝上几句的,但如果与他搭话的人心思不纯,便会引着他往不该走的方向去走。


    于是在一车人的同情注视下,贺邈跟着这个说要给他介绍工作的男人,下了火车。


    去往见不得光的第一步,便是要主动踏入泥潭。


    他在工地宿舍大通铺里睡了几个星期,每天都是蔫头耷脑,背着人的时候就会偷偷抹泪。


    他的手机被工头收了,一个月赚的几个子儿连饭都吃不饱,工头看他憨里憨气的那副愣头青模样,便越发地欺负这个沉默寡言的猫科兽人。


    但兽人出现在这儿也实在扎眼,终于有一天,一个说自己是在视察工作的土财主看见了贺邈,点名要他陪着出去吃个便饭。


    土财主长得膀大腰圆,站在瘦条条贺邈边上,就像个填饱了馅儿的薄皮包子,肥腻腻地去揽他的腰。


    贺邈当然是不肯的,凌空便是一个酒瓶子落在了那土财主头上,打得他一阵哀嚎,叫嚣着‘你给我等着’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饭馆。


    贺邈就这样背上了案底,连黑工地都回不去,往更深的泥滩里钻。


    犯了罪的兽人便更没有好的去处,可怜兮兮的贺邈在火车站徘徊几天,终于遇上了归原教的信徒。


    无依无靠的兽人是这伙人最青睐的目标,费不了多少功夫,光一顿饭就能把他骗回家去。


    但贺邈毕竟经历过一回‘潜规则’,填饱了肚皮便警惕地盯着他们,更别说喝一杯迷他因,看看他的兽身能退化到什么地步。


    于是不能白吃白喝的贺邈,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进了工厂做苦力去了。


    这间伪装成日用品生产的小小工厂有几十号工人,但平常并不多见的兽人居然在这里占据半数,贺邈在这里的第一天,就被他们带到了归原的教会活动室里听什么证道分享。


    那是贺邈第一次见到图楠雅,高挺鼻梁南疆面相的男人上下打量着贺邈这个新人,让别人递给了他一本手册。


    “神仙会借助信奉者的力量实现自己的愿望。”


    贺邈在一众兽人亢奋的呼喊里,翻开了手里的这本宣讲册。


    再有动作便是一月以后,小工厂被警察抄了底,一厂的工人都被带走调查,工厂查封,没有住处的贺邈跑到了教会,与守在那儿的图楠雅同吃同住。


    平常的人生到了这个地步与走投无路大差不多,接下来只要挣扎着能活,也就得过且过。


    贺邈便是如此,在漠黑初春后的寒冬里接受了图楠雅的引渡。


    图楠雅是受了梁原安排,肯定不会给贺邈用那些质量低下的烂药,一杯市面上最好的迷他因下肚,贺邈就这么一跃成为了归原教里的新星,就连宣讲册上的眼睛都换成了他的。


    迷糊朦胧的贺邈趴在柔软的床褥上,疯狂的教徒呼喊和海浪声响交汇着传入他的大脑,将他从这个满是冰凉的噩梦里强行唤回。


    温热停在他的背上,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贺邈皮毛,顺着他分明的脊骨,一点点地往下抚摸。


    贺邈瘦了,昏昏沉沉,只觉得那股热量一路传到他的骨头上,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舒服地他翻了个身,要把自己毛绒的肚皮袒露出来。


    可在下个瞬间,贺邈就猛地反应了过来,身下湿潮腥咸的床褥提醒他这里不是什么温柔乡,纵身一跃,贺邈立刻便在昏黑的房间里对那个抚摸他的人撕咬过去。


    那人也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伸出去的手却没有收回,只是匆匆地一搂,把跳起的贺邈抓进了怀里。


    “别咬别咬,是我!”


    贺邈的猫牙已经磕在了那人的手上,听了他的声音连忙一收,可速度太快,只能用自己毛绒绒的嘴努子狠狠戳了一把他的掌心。


    黑暗里传来一阵憋不住的闷笑,贺邈气恼地啃了一把他的虎口,在他‘哎哟’‘哎呀’的呼喊里,被捂住眼睛,听他啪的一声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灯光亮起,房间里的装饰很简陋


    贺邈从遮住自己眼睛的掌心里撇出头来,金黄的眼睛眯缝着,很不友善地看着坐在床边的驰聿。


    “我都来了有一会儿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驰聿嘿嘿笑着蹲到从床边,捏着贺邈粉嫩的爪垫,左右摇晃着哄他:“几天没吃饭了,闹绝食?”


    贺邈被他捏着爪垫也不挣扎,脑袋撇撇,向他示意了一下床上拆开的几个面包包装。


    驰聿嫌弃地把那几个廉价的面包扫到地上,伸出手,从自己的衣服里掏出了一罐鱼肉罐头。


    罐头不大,比成年人的掌心稍微高一点,银白色的铁皮上印着一张鱼的图片,有点像大号的宠物食品。


    贺邈的耳朵抖了两下,盯着驰聿把那罐罐头打开,用勺子挑了一块肉,递到了自己嘴边。


    “尝尝吧,比金门肯定是要差上不少,但在这艘船上也很不错了。”


    鱼的味道钻进了贺邈鼻腔,驰聿不忍心让贺邈吃凉,这只罐头还带着热气,汤汁乳白,鱼肉还泛着微微光泽,一看就知道质量算是上乘。


    可驰聿用勺子戳了戳贺邈紧闭的猫嘴,见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还把慢慢地把一对小眉头揪了起来,只能无奈地长叹口气。


    他知道贺邈是在担心什么,用勺柄敲了敲贺邈的脑袋,语重心长。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吃吧。”


    弄来这罐鱼罐头他被撬了一块表,上百万换一顿饭,驰聿当然知道不值,但现在这都是身外之物,能让贺邈吃饱他也就情愿当一回冤大头了。


    贺邈知道驰聿不会瞎吃亏,就着他递来的勺子,把那口鱼肉卷进了嘴里。


    很久没有进过东西的肠胃终于尝到了荤腥,迫不及待地咕咕作响,催促贺邈多吃东西。


    尾巴甩甩,驰聿看着眼前明显窘迫起来的黑猫,没能忍住,在他圆圆的脑袋上用力亲了一下,太久没有亲昵,这一下把贺邈的耳朵压得贴在了脑门。


    一个罐头吃不了多久,驰聿又变着花样地拿出了些火腿熏肉,一点点地撕碎了捧在手心,要贺邈把肚子填饱。


    很久不见,驰聿舍不得轻易放开贺邈,贺邈就这么贴着他的心口,感觉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跳动,诉说他的思念。


    但贺邈还是有些不自在,被驰聿揽着身体还是僵硬着,隐隐约约有点抗拒,耳朵垂着,尾巴也是夹着,那个姿态像一只被人捡来的流浪猫,心虚地揣测驰聿眼色。


    毕竟他现在还是逃犯,是一个划在市局通缉令上的犯罪嫌疑人。


    那张通缉令应该传遍了整个市局,别说驰聿这个联合执法队的队长,就是队员大概也是全都知道的。


    回忆着李潇潇王虎几人的脸,贺邈便自然而然地给他们捏出了失望的表情,可独独驰聿,他不愿想象。


    驰聿也看出了贺邈的反常,收敛笑意,两手托起他的腋下,把贺邈举到和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一句话,贺邈的耳朵便彻底塌了下去。


    驰聿捏着贺邈柔软的掌心,亲昵地把他小小的脑袋掖在脖颈里,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贺邈皮毛都在微微发颤:“我都知道,都知道……”


    贺邈的尾尖猛地颤了一下,抬头,用金黄的眼睛盯着驰聿胡茬密布的下巴。


    他说他知道,也不清楚这个知道,说的是不是贺邈心里的那点东西。


    但驰聿的安抚实在让人沉溺,贺邈被熟悉的气息包围,感受着背后皮毛上的抚摸,慢慢地想要闭眼。


    “咚咚。”


    紧闭的舱门在此刻响了起来,驰聿与贺邈同时抬头,看向了门板。


    外面响起了一个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听着,应该是那个跟着姚凌芳的白兔兽人。


    “贺先生,请问您在吗?”


    他声音犹豫着开了口,没有贸然开门。


    “‘老师’的药做出来了,姚老请你们过去一趟。”


    第133章 逃吧,要是能逃,就活下去!


    船舱内的空气比贺邈来时还要恶劣,舱底虽然空旷,但并不通风,整船人聚在这里让味道变得更加难闻,不过大多数人都不计较这恶劣的环境,这会儿正挤在一起,窃窃私语地向里头递着眼神。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前头,驰聿与贺邈先后走进船舱,并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的动向。


    站在化验池边上的姚凌芳瞥着这满池子的浅黄水液,脸上露出了恼怒的神色。


    “你是想耍我?”


    她脚边倒着个哀嚎不停的兽人,那兽人的兽身恢复的并不完全,他应该是个什么犬科兽人,半米长的身体里维持着些许人的身体部位,倒在地上拼命地扭曲挣扎,痛苦的哀嚎让人听了忍不住地心悸。


    听到这阵人不像人兽不像兽的叫声,驰聿下意识地皱起眉来,看向了身旁的贺邈,怕他听到这种兽人同类的哀嚎感到不适。


    还好,贺邈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刚刚好像也在偷看自己,接触到目光,立刻便把眼神缩了回去。


    梁原耸耸肩膀,脸上并没有因为姚凌芳杀人一般的眼神露出惧意:“何出此言呢?”


    “你当我不知道,你费了我几吨的迷他因混了这么一池子东西,别跟我说这就是你的神药?”


    “当然不是。”


    梁原用眼角去掐姚凌芳身后的姚辅,几天的时间,就连图楠雅都来过几次,姚辅却一直不见人影,直到这会儿才跟着姚凌芳出现。


    见姚辅只是目光沉沉地与他对视,梁原按捺下心里的烦躁,转身看向那满池水液:“你这里的条件就是做提纯都嫌脏,还想要我给你做出能使用的迷他因来?你当做药是做大锅菜,随便翻炒两下就能成?”


    “又不是我让你找人试药,你自己偷偷摸摸地找人过来打了一针,出事儿了还倒打一耙。”


    “……”姚凌芳的脸都气地煞白,她脸色阴沉地盯着梁原,咬着一口白牙:“那你叫人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这一池子废水?你知道这些药要花多少钱吗!!”


    “谁说是废水了。”


    梁原踢了一脚旁边的箱子,掐断了姚凌芳将来的怒意:“我敢做,就有办法让你用上,叫你过来是为了让你看看看我到底要做什么。”


    姚凌芳阴鸷地盯着梁原,脚下的兽人喊得厉害,她听得心烦,可当着这群归原教徒的面也不能对兽人不管不顾,摆摆手,叫人喊个医生过来。


    “他死不了,你们用的那一针剂量不大,喊两句就过去了。”


    梁原在找人试迷他因这件事儿上经验丰富,一眼就知道这个兽人只是叫的惨些,危急不到生命。


    也的确如他所说,还不等医生赶到,那个倒在地上的兽人就已经逐渐地平静下来,虽然兽体依旧恢复的不大完全,但比起刚刚要死要活的状态,已经好上许多了。


    驰聿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那个被抬出人堆的兽人,四处环视着想要看看这群归原教的信徒,是不是真的会虔诚叩拜恢复兽身的兽人。


    但可能因为这个兽人恢复兽身的模样过于惨烈,这群将兽人奉为神明的信徒并没有对他多加青眼,反倒是把试探的目光纷纷落在了驰聿身边。


    甚至有那头脑特别拎不清的,偷偷摸摸地躲在人群后头,虔诚地对着贺邈叩头跪地。


    驰聿跟自己的宝贝被苍蝇撵了似得,嫌恶地瞪了那几人一眼,把贺邈往自己的身前拉了一拉。


    “就你这一箱东西,能有这么大的用处?”


    哀嚎声逐渐远去,那兽人能跟着姚凌芳出航,也是有一部分信徒的,人群里陆续跟着走了几个人,剩下的,也大多虎视眈眈地盯着梁原。


    “当然。”梁原答得相当自信,他伸腿踢了一脚箱子,让它滑到姚凌芳脚边:“不信你可以看看。”


    他的目光定定地停在姚凌芳脸上,那份对自己药剂效果的从容自信,让姚凌芳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但远处的姚辅脸上却一直木木的,瞧不出他是个什么神情,总之不像是放松,反倒像是提着口气。


    有忧虑的不止姚辅一个,人堆里的图楠雅也是眉头紧皱,直直地看着姚凌芳脚边的那只箱子。


    他原本是在姚辅手下混日子的,近两年才在姚辅的安排下跟了梁原,即便是他也只听过那种神药,从未亲眼见过。


    毕竟当年去抓梁原,只是因为他能做出质量上乘的迷他因来,这种让兽人完全丧失分泌兽人激素的药,还是抓捕贺邈失败后,梁原谈条件时才说出的。


    图楠雅都有些怀疑梁原是否真的能做出那种药来,但瞧瞧贺邈,又觉得他没有骗人。


    可千万别是骗人的。图楠雅暗地里替自己捏把汗。姚凌芳那个疯女人可什么都做得出来,要是这会儿梁原再拿不出药,估计用不着明天,他们这一串儿人就得排队下海了。


    “好了,还给我的,让我亲自去撒药。”


    “等等。”姚凌芳喝停了走来的梁原,她脸上将信将疑,摆手,拒绝了梁原的提议:“我要先看看东西。”


    梁原没有反对,摊手,要她随意。


    见梁原配合,姚凌芳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她也没有亲自动手,扬扬下巴,让一直跟在身边的年轻男人上去打开盒子。


    那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很听她的话,木讷地走上前去,蹲在了盒子边上。


    那只金属盒子并不起眼,但能看出是特制的,被踹了一脚还严丝合缝。


    年轻男人打开盒子,看到了一整瓶的胶囊,足足几十颗的蓝粉色胶囊在瓶子里叮当摇晃,但怎么看都只是平常的感冒药样式。


    不过没人会真的觉得这是一瓶感冒药,男人的表情有点古怪,拿起那只罐子看向了姚凌芳。


    “这是什么?”姚凌芳也拿不住这是什么,只得问向梁原。


    “告诉你还叫秘方吗?”梁原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伸手,脸上露出了警觉的神色:“还我,我自己去倒。”


    “……不用,阿亚替你去。”姚凌芳在梁原身上吃了不少瘪,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紧张的神色,她走到那叫阿亚的年轻男人身边,拍了拍他精壮的臂膀:“阿亚心很细,不会出问题的。”


    梁原盯着阿亚手里的罐子,在脸上露出一副被拿捏住的恼恨表情。


    “阿亚,按照梁先生说的,去倒一些。”姚凌芳捕捉到了梁原的表情,轻轻地勾起嘴角,她捏了捏年轻男人的肩膀,用东南亚的寨语毫不避讳地说道:“去留一部分出来。”


    阿亚讷讷地点了点头,随后也不管梁原脸色如何,抬步向水池走去。


    “梁先生,要倒多少比较合适呢?”姚凌芳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看梁原脸上阴晴不定,反倒更加笃定那罐胶囊就是制药关键。


    等她从阿亚那里弄到秘方,立刻就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扔下船喂鱼,来解一解心头之恨。


    梁原似乎也知道自己反抗不得,看着阿亚走到池边让人搬过一台称量仪器,只等他说出剂量多少便如数倒进水池,梁原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真切的紧张,咬着牙道:“等等,我们还没说完条件。”


    “哦?”姚凌芳抱着手臂,对他临死前的反抗很感兴趣:“你想要什么?”


    “你们一会儿还会试药吧。”梁原直直地瞪着姚凌芳,像是真的怕了,从额角流下一滴汗来:“我要我的人试。”


    这倒是奇怪,就算梁原对自己的药十分自信,但是药三分毒,试药这种事用在自己人身上还是很少见的。


    不过想要的东西近在眼前,姚凌芳也顾不上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点点头,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行,但你要谁来试药?”


    站在人群里的驰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是被丁廷山绑来的,并不清楚都有什么人跟着梁原,但见人群那端的图楠雅猛地回头看来,他立刻意识到梁原说的要求试药的人,就是贺邈!


    驰聿也顾不上隐蔽自己与贺邈的关系,猛地将眼前的猫人护在身后,瞠目欲裂地瞪着梁原。


    “你他妈……!!”


    梁原似乎看不出驰聿的愤怒,他快速地穿过人群走到贺邈跟前,一拉他的手臂,对着姚凌芳道:“我要他来试!”


    “……可以。”姚辅的动向姚凌芳是清楚的,自然也有打探过这个经常出现在她宝贝儿子身旁的猫人,她还当梁原是把这只黑猫当心肝儿那么疼,没想要……似乎也没有那么宝贵。


    姚凌芳冷笑了一声,在心里嘲了一句男人都是这个鬼样,当梁原是害怕针剂药方泄露在无用功,干脆地便答应了:“行,就他了。”


    “梁原……!”驰聿气地五脏六腑都快冒出血来了,一把擒住梁原的衣领正要发作,却被他那只冰凉的手反手一摁,硬是按停了他的动作。


    倒不是因为梁原突有神力,而是驰聿感觉到了他满手的冷汗,就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这池水……你要放30颗进去才足够。”


    梁原从怔愣的驰聿手里挣脱出来,盯着阿亚打开药瓶,哗啦啦地将胶囊倒在称量盘中。


    有一粒蓝粉的胶囊在瓶口一闪而过,被阿亚牢牢地捏在了手心之中。


    “哼,还挺神秘……”姚凌芳哼了一声,看着阿亚将胶囊数出数量,哗啦啦,一应倒进了池水之中。


    足足三米高的迷他因,这几粒胶囊落入其中,连个涟漪都没有留下。


    姚凌芳有些心急,凑到池边看着那几颗安静躺在池底的胶囊,要阿亚拿搅拌桨过来,赶紧搅开一池池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化验池上,贺邈也是紧蹙眉头盯着那边。


    可他的手指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给捏住了,贺邈歪头去看,看到了脸色铁青的梁原。


    “是我真的对不住你……”


    梁原的神色难看到了极点,就连嗓子都有些沙哑,他看着池边人数越聚越多的化验池紧张地舔了舔下唇,声音很小,满是歉疚道:“跑吧贺邈,跑吧……要是能活,你一定要活下去。”


    贺邈的瞳孔在那瞬间锐缩成了一线,整条尾巴的毛发都竖立起来,他意识到了什么,可还不等他再做反应,船舱之内已经响起了一声巨大的轰鸣,爆炸的气浪掀飞炸开的血肉残肢。


    滚滚海浪铺天盖地,漫天而来!


    第134章 我不会让他再回4503门前。


    兽人因为各自的动物本能,不单是某些兴趣喜好,就连畏惧的东西也更像动物。


    舒莱宝怕贺邈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鼠科见了猫科,腿软是天生的,跟胆子大小没关系。


    作为警校的优秀毕业生,贺邈在克制兽人天性这门课中成绩一向很好,但当他看到海水从爆裂的船舱底部喷涌而入,还是不可抑制地僵在了原地。


    那水是砸进来的,带着一股能把人拍碎的劲儿,从铁皮被撕裂的边缘里向船舱倒灌进来,带着机油味和血腥气的水,在舱壁上撞出大片大片的水花。


    还好身旁的驰聿反应够快,还不等海水漫到贺邈脚下,他已经一把拽过僵直的猫人,拖着他往舱外冲去。


    大脑一片空白,愣怔的贺邈直到被驰聿连拉带拽地上了甲板,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回头,看向了身后的船舱。


    不少归原教的信徒尖叫着向甲板蜂拥,他们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惊骇,恐惧的呼喊直灌进贺邈耳朵,但张张面孔里,都没有梁原。


    贺邈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接着,便要往船舱里冲。


    驰聿眼疾手快,一把便将贺邈拦停了下来,他用力地扳过紧绷的贺邈,脸上有遮掩不住的怒意:“你要去哪!?”


    贺邈惶惶的眼睛落在了驰聿身上,那双金黄的眼瞳在他的眼眶里颤动不停,带着他整个人都在战栗。


    “我……我……”


    两年前的大年夜里,那晚的风真的很冷,那阵带着冰渣儿一样的寒风卷过了两年的时光,又一次在这海浪翻滚的海上,刮到了贺邈的脸上。


    那是贺邈醒不来的一场噩梦,而逃出漠黑苟延残喘的贺邈,又一次被噩梦找到了眼前。


    贺邈想要去干嘛都写在脸上,他回船舱内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不知生死的梁原给救回来,就跟两年前的那一次一样。


    驰聿觉得喉头发紧,胸口里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该发火,可手底下的颤抖却让他脸上的那些愤怒慢慢散去,他抓抓脑袋,用力地攥了一把贺邈冰凉的手,把他硬拽到了自己眼前。


    “别怕……别怕……”


    驰聿宽厚的手掌在贺邈的背上拍抚了两把,又用下巴碾了碾他冰凉的额头,随后一咬牙,把他推出了怀抱。


    “你呆在这里,我去把他带回来。”


    贺邈的胸腔里猛地炸响,下意识地便要去拽驰聿,可驰聿也生怕他去冒这个风险,一阵风似得冲到舱门跟前,身影一闪,就已经消失在了贺邈的视线之中。


    “驰聿!!!”


    贺邈的喊声几乎算得上哀嚎,他紧跟着驰聿脚步便要往已经灌了半仓的船舱内跳,可背后猛地一把大力硬是桎梏住了他的动作,图楠雅紧咬着牙关,生生把他拖了回来。


    “妈的,你们一个两个都他妈是疯子——你他妈不想活了!!你他妈会游泳吗!?”


    过于激动的情绪让贺邈脸边都簌簌地爬上一圈黑色绒毛,那双金黄的眼睛退化出了过大的尺寸,瞳孔缩成一条细线,虹膜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顷刻便变得人不人兽不兽,相当骇人。


    他猛地一挣,图楠雅的手臂被这股大力猛地甩开一瞬。


    一记狠拳直冲图楠雅的面门,图楠雅只得侧身一避,让那拳风擦着他的颧骨过去。


    图楠雅大骂一声,抬手格挡,用另只手去抓贺邈的衣领,想要凭着蛮力把他强行制住。


    就着两人撕打,四周划开了一圈人墙,没人要这会儿过来多管闲事,纷纷沿着船舱甲板,寻找有没有救生船的影子。


    图楠雅一拳挥空,被贺邈顺势抓住手臂,借力一膝撞在肋骨,疼得图楠雅龇牙,触电一般地甩开贺邈,直瞪着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半人怪物。


    “你妈的,你想淹死在这儿!?”


    贺邈没有回答,颤抖一转便移到了舱门跟前,他的呼吸又急又快,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迫不及待地便要去跟驰聿汇合。


    图楠雅刚要再上前去,眼前的贺邈却在此时骤然一抖,浑身地战栗起来,接着便四肢僵直,轰然一声倒在了地面。


    那只狼狈的白兔兽人正站在贺邈身后,见发狂的兽人倒下,连忙甩开手里的□□,战战兢兢地跑到了图楠雅身后。


    “这艘船是一定要沉了……”白兔兽人脸色苍白,可也没有全然失去理智,他小声地在图楠雅旁边说道:“我知道哪里有逃生船,但你们……得带着我才行。”


    姚凌芳离爆炸源头太近,这会儿估计连全尸都留不下来,这个白兔兽人手无缚鸡之力,他要是一人去坐船,难保不会被这群教徒抢船抛弃,要想活命,只能投靠别人,看来看去,也就只有图楠雅一行瞧着靠谱。


    他们人数够少,也不与船上的其他人亲近,是最有可能接纳他的人群。


    “……行啊。”图楠雅阴沉着脸,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可能逃出一条活路,他上前搬起昏迷的贺邈,把没骨头似的猫人抛在肩头,对着白兔兽人扬扬下巴:“带路吧。”


    船舱内的景象比甲板上惨烈得多,海水已经漫到了齐腰深,因为灌入了太多海水,货轮的平衡系统已经失效,船身倾斜,驰聿越往深处走去,越是踩不到地面,到了最后,已经是在水中漂游了。


    驰聿脸色沉沉地拨开一具残尸,盯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开始思考梁原活着的可能性会有几成。


    他们离爆炸点有段距离,梁原应该不会被炸死,可他求生意识不强,要是一心求死,这会儿就该溺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他倒不是非要把梁原抓回去接受法律的制裁,罪犯死在哪里都是他罪有应得,可偏偏还要顾忌着贺邈,非把他活着带回不可。


    驰聿深吸了口气,猛地扎入水底,接着还未断电的舱灯光线,在船舱内摸索起来。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擒住了驰聿手腕,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抓住的人并非自己寻找的目标,猛地收回,驰聿的拳头却已经迎面而来了。


    那拳的力道在水里打了折扣,但驰聿的怪力也不是姚辅消受得起的,砸在姚辅脸上的力道让他向后倾仰,两个人就势在水里扭打起来,水花四溅,搅得周围水面翻涌不停。


    两人都不是多么熟悉水性的,你把我摁在水底灌两口海水,我把你压在底下狠揍两拳脑壳,你来我往,咒骂不停。


    可姚辅到底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科生,趁驰聿不防占了便宜,等驰聿回过神来,立刻就被反制,只有被迫挨打的份儿。


    脸色铁青的两人一道浮上水面,脸色阴鸷地互相瞪视。


    “你他妈有病啊!”驰聿没什么耐性,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对着姚辅怒喝:“梁原呢!!”


    “你要干什么?”姚辅已经褪去了自己从前的那副温文尔雅的伪装面具,盯着驰聿,眼神里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审视,他毫不掩饰眼里的狠决,开口问到:“警察本职,善心大发?”


    驰聿翻了个极大的白眼,强压着胸口里的一团火,硬是扯出个冷笑来。


    “你们爱死哪去死哪去。”驰聿咬着牙:“就是别死在贺邈跟前。”


    姚辅阴沉着脸,没有接话,可驰聿偏偏替贺邈觉得委屈,硬是要把话说明白了给他听。


    “你们命苦,活的不公,冤有头债有主,该找谁报仇找谁去,他何错之有,让你们这么变着花样折腾?”


    “两年多了,梁原这事儿就这么生生压了他两年,他是个人,不是你们谈条件的砝码,这两年多他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得,兽身都维持不好,你们倒好意思拖着他上这条贼船,信他妈什么狗屁归原?!”


    “贺邈好不容易才从4503前离开了,梁原要是死在这儿,他就会回4503的门前站一辈子。”


    驰聿咬着牙,把话一字一句地说不知在哪不知死活的梁原听:“我不可能让他回去。漠黑的年该过了,贺邈也该去春天了。”


    “定位已经很久不动了。”


    海警船的指挥舱里灯光昏暗,仪器屏幕的蓝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每人都是面色凝重,没有言语。


    李齐民站在主控台前,盯着卫星定位上的那个红点,蹙起了眉头。


    红点已经停在海图上一动不动许久,像一颗被钉在纸上的图钉,扎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任局年纪大了,远距离奔波实在费心费力,被委以重任的李齐民与沿海市镇警方联系,乘着海警船只,一路跟在那艘藏了驰聿的货轮身后。


    他们不大清楚这艘货轮运载了什么,海警方表示可以直接上前拦船搜查,可李齐民怕惊动了船上的绑匪,把他们逼急了跟驰聿鱼死网破,反倒事与愿违。


    这艘货轮运载登记的东西是外贸旧货,表面也的确看不出什么异常,可就在今天下午,这艘货轮却原地停滞,不再动了。


    货轮原地停锚修整的事也不是没有,可大白天出现这种情况也的确少见,李齐民觉得不对,与海警方协商,驱船上前远远观察。


    李齐民在挑拣随船人员的时候犹豫片刻,还是将跟来的李潇潇和王虎程鹏几人叫上,毕竟是他们自家队长,做起事来,应该会更加尽心尽力。


    海警船扬着海浪,向卫星定位上的那艘货轮靠近,远距离海面带来的稀薄海雾逐渐退散,正在开登船会议的李潇潇盯着货轮的方向,逐渐皱起眉头。


    “李潇潇。”面对这个有胆子顶撞任局的女中豪杰,李齐民好声好气:“知道你心里惦记自家队长,但是会还是要开……”


    “是啊潇潇。”程鹏还当李潇潇是急的恍神,连忙拽她提醒:“咱们现在得李队的话。”


    一队海警也跟着看来,几人皆在心里腹诽,这个随船来的小姑娘还是年轻,做事听令不够妥帖。


    “先别拽我。”李潇潇猛地一摆手,打断了程鹏的话,她一指远处的那艘货轮,迟疑开口:“你们看那儿。”


    程鹏不疑有他,立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张望,李齐民几人也一齐站起来了,连带着几个海警也眯眼看去。


    海雾散开了一些,李潇潇的声音在指挥舱里响起来。


    “是我们的船歪,还是海上视线就是不平?”


    “那艘货轮,怎么在往□□斜?”


    第135章 爆炸。


    一阵极高的浪头扑到了倾倒的货轮身上,船舱内的灯光忽地暗了瞬间,驰聿抬头瞧了一眼不停闪烁的顶灯,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回头瞥了一眼脸色同样铁青的姚辅,开口询问。


    “你也没找到梁原?”


    姚辅没轻易搭腔,显然还是对驰聿心存芥蒂,可他也清楚这里不能久留,犹豫片刻,还是游水到了一处堆积漂游杂物的断壁残垣之后,将垂头瘫软早已昏迷的梁原拖了出来。


    “他身体太虚弱了,被爆炸的余波震了一下就晕了。”姚辅将梁原的一只手臂搭在肩头,看着那张侧脸,脸上有遮掩不下的复杂神色。


    姚辅不是没有猜想过梁原那样直接的加入归原是有所企图,可就算心有准备,也没想过他会用这样让所有人同归于尽的方式惨烈地复仇。


    盯着梁原苍白的脸,姚辅轻轻地念了一句:“算咱俩扯平了。”


    驰聿不想听姚辅伤春悲秋,船舱内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驰聿蹙眉看着越来越近的船舱顶棚,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不知何时,船舱出口已经消失在了水面之下,驰聿估计了一下船舱的倾斜角度,觉得甲板上大概也是站不住人了,咒骂一声,回头看向了姚辅。


    “你刚刚找什么去了。”


    “……找梁原的那份儿药。”姚辅声音沉沉地回答了他:“那瓶药应该是放了氢化钠之类的强碱性化工药品,那一瓶要是炸了的话,咱们都活不了。”


    “就这么空等着更活不了。”


    “你要干什么?”姚辅的脸色有些变了,他意识到了驰聿的企图,划水向前,离驰聿更近了些:“你要去找那些药?”


    “水面上你找过了是吗?”要是贺邈在这儿,驰聿还能耐着心思解释两句,他压根没打算跟姚辅商量,咬着牙,低头看了一眼身下越发浑浊的水面,随后也不管姚辅是个什么反应,深吸口气,直接便向更深处潜游。


    那个叫做阿亚的年轻男人在分出药后,应该是把那整瓶药片重新拧紧放好了的,否则这会儿水面之下就该再起一轮爆炸,他们这整船的人也该排着队去阎王殿里报道去了,阿亚那想要偷藏药物的小心思歪打正着地救了他们一命。


    水下的的暗流推动着不知名的杂物往驰聿身上胡乱地撞,水浪推挤,驰聿只得从肺里硬吐出一串气泡,让自己潜得更深。


    驰聿是学过潜水的,可也只在教练陪同和装备器械的情况下潜过浅滩,在这种飘荡着的垃圾废物甚至人体残肢的水况下深潜,给人一种莫大的精神压力。


    但这会儿,驰聿也从心底里觉得无比庆幸,来这里涉险的人是他,不是贺邈。


    手掌终于触摸到了水底,驰聿眯着眼睛,想要尽量看清水下的情形,可摸来摸去,却察觉手下压根不是舱底,而是倾斜过来的船舱墙壁。


    在这偌大的船舱里寻找一只药瓶,难度比起大海捞针也不遑多让,驰聿只得顺着倾斜的弧度向更深处去,想要凭着自己能够投胎到驰家的运气,试着再撞大运。


    艰难地从嘴角挤出一线空气,驰聿眯缝着自己被海水蜇痛的眼睛,艰难地攀墙壁,想要回水面喘一口气。


    可在升上水面的前一刻,驰聿却在眼角猛地看到了一点玻璃折射出的光线。阿亚的尸体正抓着那只玻璃瓶,正脸朝下地随着缓慢流通的海水,在水底缓慢漂浮。


    阿亚就在爆炸中心,大半个身子都被爆炸的余波炸得稀烂,零碎肉块随着他的尸体漂浮向外飘荡,就连脑袋都残缺不全,要不是那身衣服,驰聿还认不出他。


    正常人见了同类如此惨死,都该心生抵触,可这会儿驰聿都顾不上害怕,飞快地游了过去,一把抓住阿亚冰凉的手臂,带着他的尸体向水面极速浮去。


    他得赶在自己窒息之前将药瓶打开,可就在这时,水面上的那点儿光线骤然全灭——灌满水的船舱,断电了。


    甲板上,图楠雅正跟那个白兔兽人蹲在船边研究这艘船的发动机该怎么操作。


    白兔兽人嗫嚅了一阵,还是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你不去找你的同伴吗……”


    图楠雅从眼角瞥了他一眼,伸手拉动两把柴油发动机的启动拉杆,见它吐着黑烟发出一阵突突突的响,这才开口回答:“用不着。”


    “可是……”白兔兽人偷偷去瞥倒在救生艇上毫无动静的贺邈,想要问问这个男人不打算救同伴干嘛还要救这个兽人,可话到了嘴边又没问出口。


    归原教里的这群人不就是如此吗,认准了真神总是狂热地拥护,这个脸上满是伤疤的男人,估计也是拿那个猫科兽人当自己的神仙了吧。


    兔子兽人在心里盘算自己被半途抛下的概率会有多少,没瞧见图楠雅摸了一把自己腰间匕首,用森寒的目光盯住了他的背影。


    甲板的倾斜角度已经过了三十,完全不是人能停好站稳的程度,那艘水艇沿着甲板扑通一声掉进海面,图楠雅心里一惊连忙去看,在看清船内景象后,脸色骤然变化。


    原本安分躺着的贺邈已经不见了踪影,空荡荡救生艇里连根猫毛都没有留下。


    就算是落水也不该瞬间没了踪影,图楠雅正要回头去找,却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了脑后。


    “不许动。”


    李潇潇有些手抖,盯着这个罪恶滔天好几次从市局手下逃脱的罪犯,紧张地舔了舔自己嘴边泌出的冷汗。


    联合办案的海警经验十分丰富,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立马便判断出来这艘货轮已经漏底,怕是出不了半个小时就会彻底沉没。


    李齐民当即下令,要海警方面立刻联系海事搜救中心过来组织救援,其余随队而来的人员,立刻跟他登船搜索,务必要找出驰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潇潇到底也是经办过许多大案要案的老警员了,即便胸腔里扑通乱跳,她还是听从李齐民安排,单独一人沿着东北方向在甲板上搜寻可以救援的人员。


    这一搜,就遇到了图楠雅。


    看着图楠雅的脑后勺,李潇潇捏紧了自己手里的配枪,朝着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兔子兽人一仰下巴:“你,去把他身上的所有武器都拿来。”


    兔子兽人已经快吓破胆了,他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几步上前几乎是扑在图楠雅身边,哆嗦着手往他腰间摸去。


    “大,大哥,她有枪,我,我得活下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猛地白光一现,兔子兽人只觉得自己脖颈一凉,接着,便是淙淙鲜血喷薄而出,图楠雅那把藏在腰间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掩在了袖子里,兔子兽人刚一靠近,已经被他一刀横在了脖间。


    大片的血液从他捂住伤口的手指缝里溢出,兔子兽人被图楠雅硬拉到身前,扼住脖颈,直面向了李潇潇。


    “我记得你。”图楠雅跟联合执法队的这群人打过不少次交道,对于这个唯一的人类女警,他还是有些印象,嘴角一咧,图楠雅露出了一个血腥的笑:“把你的枪扔过来,不然我就杀了他扔下去喂鱼。”


    李潇潇的喉头滚动了瞬间,让自己的目光尽量避免落在那个面露绝望的白兔兽人脸上,沉声道:“你们都是犯人,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干?”


    图楠雅毫不犹豫,刀锋一转,那把匕首立刻对准白兔兽人的大腿,他根本不是吓唬李潇潇,白刀子进,血水立刻喷涌而出,白兔兽人哑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被图楠雅狠地一扣脖颈,痛苦地合上了眼睛。


    图楠雅举刀便要继续往白兔兽人胸口捅去,李潇潇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举起手来,高声喝道:“够了!停手!”


    “呵。”图楠雅的刀尖堪堪停在白兔兽人心口,他用嘲讽的眼神上下打量李潇潇,口气里是毫不遮掩的嘲弄:“你们警察都这样,善心像是批发来的,总是用在无所谓的人身上。”


    李潇潇苍白着一张脸,在心里大喊程鹏王虎几人赶紧察觉异常过来支援,她慌忙的眼神在四下搜寻,在落在图楠雅身后的某个点上时,胸口里猛地便安定了下来。


    图楠雅还当她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救援,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口气冷硬:“把你的枪扔过来。”


    “……扔给你我会死的。”李潇潇舔了舔自己干涸的下唇,定定地注视着图楠雅。


    “你们警察不是说为了人民可以牺牲自己吗?”图楠雅嗤笑了一声,将匕首尖端没入了白兔兽人胸口几分:“要么我现在就宰了他。”


    “好。”见白兔兽人痛苦地皱起脸来,李潇潇连忙伸手,阻止了图楠雅接下来的动作:“我扔给你。”


    她缓慢地蹲下身去,将那把上了膛的配枪放在了地上,可货轮已经倾斜过头,李潇潇攥着配枪的手刚一松开,那把枪便顺着甲板,一路往图楠雅的方向疾去。


    图楠雅下意识地便要松刀去捡,视线之外却突然闪过一道黑光,一股大力猛地袭上了图楠雅持刀的手肘。


    不知何时从船外攀爬而上的贺邈狠狠擒住了图楠雅的脖颈,他狠地踹了一脚被挟持住的白兔兽人,拧身压着图楠雅往海面跌去,凌空,贺邈一把攥住了那把被李潇潇送来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图楠雅,轰然一声,海面跃起极大的水花,在两人身影彻底消失的同时,船舱之内,响起了一声巨大的轰鸣!


    第136章 漠黑的冷,再也不在。


    船舱内的炸响掀起了一片巨大的气浪,李潇潇差点被这猝不及防的爆炸掀下船去,顺着倾斜一路滑到甲板边缘,堪堪抓住栏杆,才没有一起滚进水中。


    她的手边忽地划过一道白光,李潇潇眼疾手快疾快的出手,抓住了那道身影,把自己跟那个满身是血呻吟不停的白兔兽人,一道挂在了栏杆之上。


    那白兔兽人真是命大,可他身上到底还是有伤,被李潇潇拉着后衣襟,很痛苦地扭动呻|吟。


    在心里飞快地过几遍美好童年往事,李潇潇这才把自己的三魂七魄从阴间公|务员那里叫了回来,瞪眼看着脚下的两片水花,扯起嗓子在耳麦里惊声高呼。


    “来人啊!!程鹏!王虎!!东北侧甲板!!贺队和图楠雅掉进海里去了!!!”


    她耳边的耳麦嘶嘶嘶地响着,通讯没有中断,可也无人回应。


    巨大的爆炸也同样晃了王虎程鹏一个趔趄,他们两人尝试往满水的下层船舱里潜泳无果,被突然翻涌的海流硬生生地推了出来,只得从船舱之前离开,逮了两个逃窜出来的船员,想要问出驰聿下落。


    但那两个船员明显对他们心有防备,被问话了也不回答,只是扯着两人,不停地要求他们赶紧救人。


    甲板倾斜,已经有不少人员被震落海面,程鹏听着耳麦里咝咝啦啦的声响,正要将这两人先一步带去海警船上扣押起来,便见一旁的王虎突然竖起一对虎耳,看向了远隔几层船舱的另侧甲板。


    掀起的海浪将掉下水面的两人彻底吞没,极高的水浪拍打下来,让两个火药味十足的人暂且分离,顺着水浪飘荡很远,隔着几米距离互相对峙。


    贺邈比李潇潇干脆,懂得先发制人让犯罪嫌疑人失去战斗能力再实施抓捕,但他是警察,开的每一枪都要事出有因,贺邈指着对面的图楠雅,沉声喝道:“别动。”


    “你够心狠啊。”图楠雅捂着自己鲜血淋淋的肩膀,咬牙盯着对面浮在水面的贺邈,似乎没有想到贺邈会真的对他开枪,后牙磨得咯吱作响:“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游泳,我都不知道?”


    贺邈的游泳是驰聿一手教的,自打从祖家庄回来,驰聿就对让贺邈学会划水出奇的坚持,就算泳姿不大好看,也得有自救的能力才行。


    为了能够让贺邈乖乖得跟他去游泳馆,驰聿还时常地拿什么好吃的私家小馆当诱饵,前一秒还说要带贺邈大饱口福,下一秒就揪着耷拉了脸的猫人出现在了游泳馆门前。


    就这么连哄带骗的,驰聿还真的教会了贺邈游泳,就是在水里偷偷占个便宜的时候偶尔会被猫爪制裁,但驰聿也食髓知味。


    毕竟贺邈就算脸上再臭,下回被骗还是会跟着他去,这点儿暧昧心照不宣,让贺邈跟驰聿都十分受用。


    这段时光足够甜蜜,但贺邈没打算拿来与图楠雅分享,把手里配枪的枪口对准图楠雅,贺邈呸地吐了一口被磕破的嘴里涎水,冷声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要是不想死在这儿就别再跟我耍什么心眼儿,老实去救生艇上待着。”


    “被你们抓到我也是个死,死在牢里和死在这儿有什么区别?”


    图楠雅心知自己逃不过去,他犯下的那些事儿足够毙他八个来回,再怎么改判,也只能留个全尸。


    可他还是要嘴硬两句,捂着自己血流如注的伤口,图楠雅从喉咙里嘶哑出怪笑来。


    “我还是想念你在漠黑的时候,你那时候装的可真像啊,懵懵懂懂像个白痴……要不是梁原提前支会过我,我都差点儿叫你给骗了……”


    “我一手把你捧到万人敬仰的地步……也不许别人碰你……还以为你迟早,会跟我走到一条路上来……结果你倒是好啊,屁股一拍,重新回去当警察了?”


    “上,还是不上。”贺邈的瞳孔锐缩成了一线,他不想跟着图楠雅追忆往昔,那些漠黑的卧底经历也压根摇不了他分毫,伸手上膛,贺邈的枪口正对上了图楠雅的眉心。


    “你觉得我不敢开枪?”


    “……你为了他?”图楠雅见他不吃这套,咬着牙,用下巴指了指已经倾斜到了一定地步的货轮,换了个伤口撒盐:“你没听到刚刚里面是什么声音吗,八成是梁原的那一瓶子药接触到了水,他活不了了。”


    “闭嘴!”


    找到了猫人作痛的伤,图楠雅笑的越发血淋淋了,咧开一口白牙:“要不是你非要去救梁原,他压根儿就不用回去!”


    “你以为他是为了谁死的?是你害死了他,驰家要是知道是你害死了他们家的宝贝儿子,会放过你吗?”


    “闭嘴!!!”


    贺邈一直平稳不动的手终于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刚刚的爆炸轰鸣任谁都能听得见,他想回头去看一眼船舱沉没到了什么地步,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容不得一点分心。


    “也是。” 图楠雅破风箱似得从喉咙里出着怨气,往贺邈已经紧绷到了岌岌可危的精神上再堆两砖。


    “又没人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死的,你这个老情人去他爸妈跟前卖个好,说不定还能沾沾他的光,混上个百八十万,下半辈子活的可够滋润啊……”


    “贺邈……你以前欠梁原,欠他父母,以后你就欠驰聿,欠他父母,你这辈子就他妈这么欠来欠去,你这么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贺邈紧咬着牙想要保持冷静,可急躁的呼吸还是从他的牙缝里带着血腥气儿地往外挤,翻滚的海浪推着他在海上沉浮,货轮沉没而掀起的暗流缓慢抚过身体,让他的每寸皮肤都在针扎般的刺痛。


    贺邈混沌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从前的那点点美好温情,攥着枪的手也逐渐收紧。


    如果驰聿死了呢?如果他真的死在这里,他又该怎么办呢?


    那双金黄的眼瞳终于没能忍住,偏向了身旁逐渐沉没的巨物,他想要看看有没有那个身影出现,可就在这一秒,图楠雅猛扑上前,手里攥着那把匕首,直冲贺邈手中的那把配枪。


    一个刚刚学会游泳的猫科兽人,压根没法在水里与图楠雅这种亡命徒一较高下,如果图楠雅铁了心要带着这个狼心狗肺的猫人共赴黄泉,贺邈压根逃脱不了。


    可一只破水而出的手比图楠雅先一步攥住了贺邈的手腕,熟悉的力道牵拉着他的动作,贺邈只觉得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圈住了他僵硬的身体,那只大手稳稳地覆盖在了贺邈颤抖的手上,摆正枪口,指压扳机。


    驰聿比死亡,先一步找到了贺邈。


    轰鸣一声枪响,图楠雅的表情停在了最狰狞的那一刻,那些不甘与怨怼从他眉心的那个开洞那里倾泻而出,那些恨啊怨啊在此刻烟消云散,终是归零。


    擂鼓般的轰鸣在贺邈胸膛回响,身后的那人呼吸也同样凌乱,水下的气压压迫得他耳朵嗡鸣,就连眼球都充血泛红,不适到了极点。


    图楠雅的身体终于倒了下去,但身后的力道没有放松,那人还是紧紧地抱着贺邈,在终于感受到他身上的热量与心跳后,才慢慢地吐出憋着的那口气,在李潇潇忍不住的嚎哭声里,把下巴疲惫的掖在了贺邈颈窝里。


    “……还好,还好我赶上了……”


    破开几十米的深海急速上升,驰聿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烈作痛,他觉得好冷,身上使不出力,但在坠入完全的黑暗之前,驰聿还是提着力气,低声地安抚着怀里的爱人。


    “别怕……别害怕……”紧紧地搂着贺邈身体,驰聿的这个拥抱温暖而又缠绵,可抱得再紧,还是抵挡不住丝丝寒冷入侵,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可还是把那几个字坚定地送到了贺邈耳边。


    他说:“贺邈,你不欠我……”


    肩膀上的重量要逐渐下滑,贺邈慌乱地搀扶住了驰聿,在看清他苍白的脸色和水面下翻涌而出的血色后,从那早就干涸的眼底迸出了两行清泪。


    漠黑的冷早已被这片海水冲刷干净,驰聿的体温残留在贺邈肩窝,让他再也记不起那场大火。


    努力地架着驰聿失去力道的身体,贺邈茫然慌乱地看向四方。


    他想要求一求上苍垂怜,可在这漫漫无边的汪洋海浪里,他连乞求该寄托何处都找不到方向。


    喉咙里失控地发出悲泣,贺邈的哭声逐渐撕心裂肺,昏花的白点在他的视线里漂移旋转,已经是虚弱到了人身都维持不稳的地步。


    可他不敢在这个时候泄了气,他怕驰聿就这么走了,再也回不到他的身边。


    王虎和程鹏终于在李潇潇的哭喊声里找到了这个方向,在看清水里漂浮紧拥的那对人影后什么都顾不上了,噗通两声,水面炸开了两朵水花,接着便是王虎极大嗓门的哀嚎。


    “驰队!!贺哥——!!”


    浪水滔滔,拍拂在只剩小半船身漂浮在外的货轮之上,抓着栏杆挂着梁原,姚辅看着不远那对被人拖上救援船只的人影,重重地吐了口气。


    梁原的感情到底还是太过狭隘,拿占有当做喜爱,就连赴死都想要缠着贺邈一道离开人间,就算最后心软想要松手,可比起驰聿来说,那点儿后悔又算得上是什么。


    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只当是为人家做了一场游仙梦了。


    第137章 先别告诉你爸/妈!


    按照平常的影视剧作品来看,大难不死的恋人在医院重聚,理应第一眼就看到彼此才对。


    在确保驰队脱离生命危险,大难不死只待苏醒之后,李潇潇便把促成这一美好重见当做了伤后重整的第一任务。


    联合执法队的这群人自然好说,为了自家队长的幸福,肯定是百般配合。几人凑在一起开了个小会,把时间路线,人员分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计划做得比出警还完全。


    但几个人千防万防,还是欠缺了某一点考虑。


    驰聿被绑的事儿在消息四通八达的圈子里压根瞒不下来,因为这事,驰家的产业股市起伏波动了很长一段时间,就连半隐退的驰勐韬都被叫了回去,连开了几场会议安抚人心。


    股东一个个惶惶不安,天天地折腾事端,今天问驰聿的伤情,明天问绑匪的身份,后天又担心会不会还有二次意外。


    驰勐韬这个亲生父亲承担的精神压力本就很大,几天的没有睡过好觉,最后还是邱蓉带着驰慧冲进了会议室里,拍着桌子大骂这群老匹夫没有人心,实实在在地闹了一回,这才让驰勐韬有了休息的机会。


    为了让驰聿更好恢复,驰家的医疗团队和市人民医院的医生大拿一齐监控驰聿状态,可有了充足的医疗条件,驰聿这一躺还是躺半月之久。


    驰勐韬和邱蓉就这么在床前守着,守到了驰聿睁开眼睛的第一眼。


    看到自家儿子终于转醒,邱蓉喜极而泣,在和驰勐韬抱头痛哭过后,急冲冲地跑去外面通知自家女儿,空留下哭花了脸的驰勐韬坐在床边,和驰聿深情对视。


    看着自家儿子挪着疲惫的眼珠子在房间里扫来扫去,驰勐韬知道他在找谁,把儿大不中留在心里过了几遍,还是长叹口气,按了一把床头的通知铃。


    驰勐韬也想清楚了,决定不在这让人高兴的时候跟驰聿计较性取向的问题,伸手轻轻掖了掖驰聿被角,难得口气温柔。


    “我跟你妈去看看你姐,你同事们应该过会儿就会过来,跟人家说说话,累了就好好休息。”


    驰聿从干涸的嘴唇里挤出一声嗯,在驰勐韬的记忆里还从未见过驰聿如此乖巧的时候,他看的心里难受,用棉布沾了水帮驰聿润嘴,亲情有爱,一片和谐。


    但病房里的和谐也没能持续多久,病房门口一阵丁零当啷的杂乱声响,程鹏的哭叫刚嚎了一半,就在看到驰勐韬后,猛地刹停在门口,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但他刹停了,背后的几人却停不住脚,尤其是精神亢奋的王虎,轰隆隆地往门缝里挤,差点从程鹏身上碾过去。


    一队人员憋着泪,小鸡儿见了老鹰似的堵在门口,跟驰勐韬大眼瞪小眼,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程鹏的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刚才要扑进来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得惶恐。


    最终还是高标南这个理科生一句:“……能给我签个名吗?”成功吸引了驰勐韬的注意。


    驰勐韬知道自己在场他们也聊不自在,借口出门寻找邱蓉,给高标南留了个签名便离开了。


    房间里唯一的长辈走了,驰聿脸上的表情就更不藏了,在看清楚贺邈并不在场后,对着几个哭哭啼啼的下属翻了个无奈的白眼。


    作为自诩驰聿左膀右臂的程鹏当然知道驰聿在想什么,借着擦眼泪的空档,冲旁边的王虎使了个眼色。


    王虎也是与程鹏培养出了一定的默契,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鬼鬼祟祟地上前,拉住了自己的羽绒服拉链。


    他这个姿势很像会在街头尾随女性的风衣变|态,驰聿抬头看着王虎,憋了半天,还是忍着痛从喉咙里挤了一句:“你要干嘛……”


    驰聿的吐槽还没落地,一只毛绒绒的猫头便从王虎羽绒服里探了出来,金黄的眼睛眨啊眨,停在驰聿脸上,一动不动。


    驰聿差点直接从床上跳起来,也管不上手臂剧痛,一把便把贺邈从王虎的怀里抢了出来。


    输液管被他扯得晃来荡去,针头差点从手背上滑落出来,一屋人下意识便哎哟一声,一齐上前想要按住驰聿。


    柔软的黑猫老老实实地躺在驰聿的手上,他想低下头去亲昵两番,但毕竟还满屋子的人呢,驰聿顾忌着好面子的贺邈,只得搂着猫,装模作样地坐在床上应付他们。


    这里是医院,按规定来说是不许带宠物进来的,程鹏几人在林奕的掩护之下把贺邈偷运进来也算是完成使命,含糊了几句关心话,很有眼力地遁走,给自家两位队长清空场地。


    病房里重又安静下来,房门一关,怀里的贺邈便一跃跳到了床上,四只爪垫踩过被褥,凑到驰聿脸上,很仔细地观察他的脸色。


    贺邈已经有半月没有见过驰聿,驰勐韬和邱蓉不放心护工看护,总是接力守在驰聿床前,林奕又三令五申不许他再吃非他安命,就这么挨着等着,等到驰聿转醒才看了他第一眼。


    贺邈的视线像是带着毛刷,在驰聿的脸边一点点地摩挲,在确定他终于好端端地活着后,这才缓慢地垂下耳朵,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驰聿少有在贺邈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明明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他,却还是心里酸涩着心疼,搂着贺邈,在他毛绒绒的头顶上轻轻磨蹭,把那对猫耳蹭的左摇右摆。


    “你看我这不是没……”


    驰聿的安慰戛然而止,偏过头去,有点窘迫地清了清嗓。


    他的声音本就偏低沉些,平常听着只觉得耳膜里麻酥酥的,贴在贺邈的耳边说上两句,能让那对猫耳抖个不停,这回哑了,酥麻便从痒变成了糙,听得贺邈竖立耳朵,很警觉地盯着他瞧。


    驰聿这会儿有点庆幸自家母亲的前瞻性,在昏迷期间也有好好地替他外貌管理,虽然脸色苍白了些,但也比胡子拉碴地面对贺邈要强。


    眼前的贺邈明显不信驰聿没事,他甩着尾尖带白的尾巴,绕着驰聿来回打量,脑袋停在他包裹严实的手臂上,绷着一张脸,用粉嫩的鼻尖轻轻嗅闻。


    贺邈说不了话,但驰聿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勉强地在层层纱布里勾动手指,驰聿咧着一口白牙宽慰满脸严肃的猫。


    “断了,没事儿。”


    驰聿总是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他越是安抚,贺邈的心里就越是难受,尾巴摇来转去,他采用了自己的方法减轻驰聿痛苦。


    贺邈吧唧一下,倒在了驰聿满是绷带的手边。


    在来医院之前,林奕这个主治医生十分贴心地替贺邈好好地梳洗打扮了一番,连毛发都用精油抓的油亮蓬松,倒在病床白软的被褥上一伸爪,差点把驰聿的自制力都给一并抓了去。


    贺邈的萌宠视频没有白看,金黄的眼瞳眯缝起来,毛绒绒的脑袋往驰聿手心里钻,整个人像一滩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软塌塌地糊在了驰聿紧绷的手臂上。


    驰聿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等再回过神来,他已经把瘫软手边呼噜不停的贺邈抱回了怀中。


    从海上回来,贺邈对驰聿的包容短暂地达到了峰值,被驰聿搂着,爪子便乖顺地搭在驰聿锁骨,指甲伸了出来勾着驰聿的病号服,像是怕他跑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驰聿被他磨得心里痒,报复性地在贺邈肚皮抓了两把,只换回来一串越发大的呼噜声响。


    他呼噜的高兴,驰聿手上的动作却轻了点,顺着贺邈窄细的猫腰测量尺寸。


    这段时间贺邈应该也不大好过,驰聿精心喂出来的那点儿赘肉这会儿烟消云散,又只剩下了一把空空的骨头。


    驰聿想训他两句,再怎么也得好好吃饭才行,可对上那对眼睛,肚子里的话就转了个画风。


    “……你想我吗?”


    昏迷时,驰聿就无数次地在梦中重见贺邈,他梦到他在哭,哆嗦的力道撑着他的身体,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从喉咙里嘶哑地呼唤他的名字。


    驰聿从没听过贺邈哭,那阵哭声让他百爪挠肝,恨不得立刻便从泥泞睡梦中挣扎出来,好好安抚自己可怜的恋人。


    但真见到了,就只能千言万语,变成一句言之于口的思念。


    “我很想你。”


    贺邈窄小的脸颊被驰聿掌心包裹,温暖顺着他的单薄的颧骨往下,滑到嘴角滑到下巴,安稳地停在他的爪前。


    暖意隔绝了贺邈在漠黑经历过的那些寒冷,爱意缠绵,让贺邈那双金黄的眼都心满意足地眯缝起来。


    驰聿环抱着柔软的猫,轻声细语:“别怕,我们马上回家了。”


    听着这肉麻的话,站在病房外的驰慧狠狠地打了个寒噤,要不是门上标牌写着驰聿的名字,她还当自己误入了哪个偶像剧的拍摄现场。


    驰慧生怕自己把门推开就会被里头的暧昧泡泡熏个趔趄,左右驰聿又不是个饿了不知道喊的白痴,少吃一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提着手里的炖汤补品,转头就要溜之大吉。


    但她刚一回头,就看到自家母亲正抻着个脖子,对病房里翘首以盼。


    驰慧差点一记旱地拔葱,猛地插到邱蓉跟前想要替驰聿遮掩,但邱蓉显然比她要人精的多,竖起手指比在嘴前,要她噤声安静。


    驰聿那副缠绵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对着一个宠物,邱蓉自然看得出异样,再想想那个神出鬼没的猫人同事,大概也就理顺出了几个可能。


    有钱人家里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出现了,邱蓉咂摸着嘴,却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意外。


    怪不得驰聿都三十好几了也不谈个女朋友回来,连个花边新闻都没有,她还当是驰聿不行,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驰慧都替驰聿觉得心虚,站在邱蓉身后,在心里祈祷自家弟弟那敏锐的警察直觉赶紧发挥作用,发现一下门前正有人偷窥。


    可病房里的驰聿已经被猫色迷了眼,眼见着他去亲怀里黑猫那毛绒绒的小脑袋,驰慧终于忍不住,龇着牙往门前一挡,以防自家母亲生气,再看出个好歹。


    但邱蓉还是很沉得住气的,她看着自家懂事听话的大女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先别告诉你爸。”


    驰慧当然满口答应,借着天色太晚外头冷的借口,把邱蓉连哄带骗地送出了医院,回头沿着消防通道往上爬楼,想要抽口烟缓一口气的驰慧,在楼层转角看到了满面愁容的驰勐韬。


    昏暗的角落里只能看到驰勐韬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他猛地抽了一口手里的烟,痛心疾首:“闺女……爸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驰慧:……?


    驰勐韬捶胸顿足:“你弟弟可能是个同性恋!”


    驰慧:……不意外。


    “先别告诉你妈!”


    正有此意的驰慧把这个叫做家庭默契。


    第138章 携猫潜逃


    人醒了能吃饭,在驰聿这种警场遨游十来年的老警察眼中就约等于康复,隔日的第二天清晨,他就在病床上嚷嚷着要出院回家,说是地黄托梦,要他赶紧回家团圆。


    驰慧当然知道他肚子里的那点儿花花肠子,说什么回家团圆,要携猫潜逃浪迹天涯还大差不多。


    在驰聿那捆绑结实的手臂上戳了一把,驰慧脸色严肃地警告驰聿:“好好治病,要是落了病根,小心残疾。”


    驰慧的叮嘱是对的,驰聿自打从警大伤小伤不断,尤其是这半年以来,几乎每次办案都要在医院里住上一段时间,要是再不注意,就算现在治得好,老了也得受不少罪。


    贺邈也是这么想,病床被褥底下偷偷支起了一个弧度,藏在被子里的猫用力地蹬了驰聿一脚,警告他别再猴急地想要出院。


    联合执法队的案子已经全权移交到了李齐民手下督办,作为任铁生手下仅存的中流砥柱,李齐民忙到了脚不沾地的程度。


    但他还是抽空来医院看了一趟驰聿,顺便,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姚辅不见了?”


    驰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也没管跟来探病的舒莱宝偷吃李齐民的慰问品,把那包明显不是买来给他吃的爆米花塞给舒莱宝,要李齐民再说清楚一些。


    “前天组织救援船把货轮上的人员带回了沿海市局,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这艘船上的人数与出航时登记在册的人数对不上,仔细筛过去,发现有不少在逃人员,要跟着这艘货轮潜逃出海。”


    “哇塞,一条大鱼!”舒莱宝在旁边捧哏,把爆米花嚼地吧唧响:“年前狠狠地冲了一波业绩啊老牛。”


    李齐民无奈地瞥了舒莱宝一眼,正了正神色,继续道:“我们在登记询问的时候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梁原,但是姚辅……”李齐民没有妄下定论,只是摇了摇头。


    “他跑了?”驰聿的脸色不太好看:“不对……他,自|尽了?”


    虽然当时驰聿昏了过去,但临闭眼前他还是大致扫了一眼现场情况的,就当时的情形来看,除非姚辅长了翅膀飞走了,不然就只有大海深处这一个归宿。


    但姚辅那样心机深沉的人,真就甘愿这么赴死?


    病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李齐民没有接话,但显然他心里也是如此猜测,沉默许久,还是好心地给驰聿喂了一颗定心丸:“我们已经组织人员进行打捞了,有后续进展,我会及时告诉你的。”


    “对了。”舒莱宝哗啦啦地在爆米花袋子里挑玉米豆子,扔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贺邈的那个发小,在局里叫唤着要见他,你注意点啊,千万别让他去,也别让这话传到贺……”


    舒莱宝呲着的门牙在驰聿变了的脸色里猛地收了回去,他瞪着一双漆黑的老鼠豆豆眼,警惕地在病房里圈视一圈,并没有找到那个高挑的猫人身影:“干嘛……你房里还有监听器?”


    舒莱宝的衣角突然被什么勾了勾,他还当是李齐民有话要说,满不在意地回过头去:“你又干嘛,你们有话直……”


    话没说完,一个急躁的黑影唰地跳到了舒莱宝腿面,沉甸甸的一大只,眯缝着金黄的眼睛,虎视眈眈地与舒莱宝瞧了个对眼。


    病房里发出一阵哀嚎,吓得值班护士从走廊快步冲进门来,生怕这个vvip的金主病人出个好歹。


    “没事。”李齐民把翻了白眼,激发出应激装死的鼠科同事打横抱起,一本正经:“他开玩笑的,一会儿就好。”


    把吓晕同事的罪魁祸首藏在被褥,三人一猫老实地配合送走了护士,这才把臭着脸的贺邈从驰聿身后掏了出来。


    顾忌着兽人兽身等于裸奔,驰聿托林奕带了两件宠物服装进了病房,给贺邈套了一身浅牛仔的小衣服,瞧着倒是怪神气。


    “不许去。”驰聿按住了张牙舞爪的贺邈,先发制猫:“你现在一片儿非他安命都别想吃!”


    “喵!!”


    “不行!”


    李齐民怪异地看了一眼驰聿,作为病房里唯一一个人类,他居然跟兽身的贺邈吵得有来有回,实在奇哉怪也。


    床上的黑猫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弓着后背在驰聿腿上跳跃横挪,企图恐吓驰聿让他松口。


    但驰聿这种老油条哪怕这个,炸毛的黑猫转眼就给他掀翻在了腿面,被驰聿恶狠狠地揉了几把肚皮,只能嗷嗷叫着发泄不满。


    这种场面落在同为兽人的李齐民眼里,跟上演活春|宫没什么区别,他不自在地忽闪了两下耳朵,清了清嗓,很自然地遮掩自己的窘迫:“……我觉得他应该去。”


    两双眼睛一齐转到了他的身上,贺邈好像找到了主心骨,蹦跳着坐到了李齐民跟前,打算跟他同仇敌忾地对付驰聿。


    “……这真的是贺邈吗?”李齐民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无法把这只无法无天撒娇卖乖的猫和那个冷面贺邈联系起来。


    贺邈被驰聿娇惯了两天,的确更放得开些,可能是他习惯了用这幅兽身示人,一开始还不许旁人看,现在那叫一个大方,看就看了,又不会少块肉,反倒是驰聿看得紧,见贺邈翘着尾巴正对李齐民,一把就把猫给搂了回来。


    “说的轻巧,怎么带他去?”


    无辜挨了驰聿几个眼刀,心理素质十分优秀的刑侦支队李队长一掀自己羽绒服内侧,面不改色:“裹进去不就好了。”


    “喵!!”同意!!


    “……你想得美!”


    李齐民的建议其实不无道理,梁原的精神状态实在难办,完全是无法沟通的抗拒,可他身上又背着‘老师’这个名头,如果能够配合警察办案,很多流程上的缺失就能填补完全。


    图楠雅死了,姚辅又失踪了,眼下也的确只有梁原这一个突破口可用。


    于是为了防止贺邈趁自己生病,真跟着李齐民搞暗度陈仓这一套,隔天,驰聿便跟送饭的驰慧来了一手金蝉脱壳。


    等值了一个大夜还要来给自家老弟送饭的驰大医生掀开被褥,发现里面只有一团枕头的时候,气地她在病房里大骂一气,引得不少小护士偷偷围观。


    站在市局楼下,怀抱黑猫的驰聿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见怀里的黑猫扬起脑袋用金黄的眼睛盯着他,很适时地挑眉卖惨:“芝麻,哥哥好冷。”


    意料之内的猫拳攻击没有打在脸上,贺邈扭着屁股甩了甩尾巴,盯着驰聿的脸看了好久,还是脑袋一歪,倒在了驰聿胸口帮他取暖。


    正蹲在市局门口抽烟的几个小警察好远就看到了驰聿,见他过来,纷纷起身行注目礼,直到驰聿走进消防通道,这才互相杵着,连连咂舌。


    “瞧见没,咱们驰哥就是不一样,半个月前还被人绑着票呢,这就来上班了!”


    “不能吧,他那胳膊还折着呢,应该是回来办事儿的。”


    “他能有什么事,要是我胳膊折了放病假,我绝不踏回市局一步!”


    “少来,你当年腿断了还回办公室顶文职呢,谁比谁拼命啊。”


    “嗨,一码归一码嘛……”


    被明里暗里地看了一路,习以为常的驰聿卷着贺邈在程鹏掩护下,成功地进了审讯室。


    别人不清楚,程鹏心里门儿清驰聿是来干什么的,看着他鼓囊囊的大衣,只在屋里象征性地待了一会儿,很快便借着抽烟的名头出了审讯室的大门。


    眼前的梁原状态比驰聿想象中的还要差,只是在这里待了不到半月,就瘦的骨头架子一般,听说是见不到贺邈闹了绝食,是打算以死相逼的意思。


    驰聿对这个想要拖贺邈一道上黄河路的男人没什么怜悯之心,甚至在心里厌恶到了极点,要不是怕贺邈心里有解不开的心结,他才不会带着自家猫咪来这一趟。


    “听说你不吃饭?”驰聿踢了一把凳子在审讯桌对面坐下,大咧咧地往上一躺,冷笑着膈应梁原:“是不是为了姚辅啊?”


    听到了姚辅的名字,梁原的眼皮下意识地跳了瞬间,但他抬头看了驰聿一眼,见只是他来,翻了个白眼就不再理会。


    可很快,桌面上便噗通一声响,一只黑猫从驰聿的衣服里跳了出来,十分稳当地落在了桌上。


    梁原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便想要起身,可他被锁在了审讯椅上,挣扎半天也动弹不了,只能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贺邈。


    “贺邈……”


    “见也见了。”驰聿讨厌极了梁原看贺邈的眼神,伸手兜了一把贺邈穿了小衣服的身体,把他往自己的身前拉了拉:“有什么要交代的就赶紧说吧。”


    梁原没法自欺欺人,待在驰聿身边仅仅半月,贺邈的状态便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尖小的下巴都添了几分圆润,跟在他身边时全然不同,能够想象驰聿是如何的百般疼爱。


    与贺邈对视许久,梁原终于垂下脑袋,释然地笑了一声:“想知道什么,问吧。”


    驰聿迫不及待,直截了当:“那种能破坏兽人神经系统的药你做了多少,还能不能再做出来?”


    驰聿曾在不少地方缴获过迷他因,无论是祖家庄还是Newlife俱乐部,都没有找到那种所谓能够完全破坏兽人神经系统的药。


    驰聿想要治好贺邈的病,只能从梁原这里拿到配方,对贺邈的病也是个帮助。


    这个问题在意料之内,梁原看了贺邈一眼,很久地没有开口,直到驰聿失去耐心想要再次追问,他才抬头,说出了一句叫人心之一颤的话。


    “我其实不会做那种药,你们信吗?”


    “压根就没有那种迷他因。”


    第139章 婚房。


    审讯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寂静,驰聿在明白梁原话中意思的时候,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是把贺邈紧紧地揽在了怀里。


    他怕贺邈想清楚了这些东西,会产生更沉重的心里负担。


    如果从一开始这种迷他因就是假的,那么贺邈苦熬漠黑寻找的所谓真相还有直到今日发生的一切,就全都是一场梁原自导出来的悲剧。


    还有贺邈的病,如果不是特殊药物导致,就只有一个长久浸透在迷他因环境,才导致丧失兽人激素分泌这一个病因。


    贺邈的身体是在日复一日的腐蚀中被掏空,健康被一点点蚕食,而始作俑者,是自己当做恩情报还方的梁原。


    贺邈该怎么接受这一切,他想都不敢想。


    摸索着怀里的黑猫那僵硬的身体,驰聿心里懊悔极了。


    他就该提前过来撬开梁原的嘴,让他把那些不该说的都咽回肚子里去。


    但驰聿这属于关心则乱,直到爪垫按住他四处乱摸的手背,驰聿这才反应过来,是贺邈过于柔软的外表让他产生了爱人软弱的错觉。


    贺邈金黄的眼睛不再注视梁原,他回头看向驰聿,金黄的眼睛里毫无崩溃茫然,用爪垫轻推他的手臂,贺邈从他的怀里挣脱出去。


    驰聿怔楞了瞬间,还不等反应过来眼前的黑猫已经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梁原侧脸。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连爪尖都没有收回,别说驰聿,就是梁原自己也从没料到贺邈会对自己动手。


    虚弱的梁原没有防备,脑袋被这股大力踹地歪去一边,颧骨上生生踹出三道爪痕,皮肉翻开,血珠外渗。


    那点儿往日的恩情与愧疚,在梁原脸上簌簌流下的鲜血里缓慢稀释,顺着他的下巴脸颊,淌过了他冰凉的心窝。


    贺邈不再留恋,转身一跃跳进驰聿怀抱,把脑袋埋进那温暖厚实的大衣,再也不肯吝啬梁原一眼。


    “贺邈…… ”梁原的瞳孔都剧烈颤抖起来,但驰聿哪会给他机会再言语撩拨贺邈,狠狠地剐了一眼梁原,审讯室里咣当一声响,驰聿揽着黑猫,飞快地远离怀中爱人的疼痛过往。


    “贺邈!!”


    梁原的叫喊被静音门板隔绝,驰聿想对守在门外的程鹏嘱咐两句,却在自家胆战心惊的下属旁边看到了黑着脸的上司。


    “任局。”


    “…… 出院了?”


    怎么可能?


    不说驰慧前脚发现驰聿消失,后脚邱蓉的电话便火急火燎地打进了市局,就单看驰聿这一身刚刚拼合整好的伤,怎么也不像能出院活动的模样。


    驰聿眼观鼻鼻观心地胡乱点头,任铁生也不戳穿,只是黑着脸看他鼓囊囊的怀里,用脑袋示意了一下楼上。


    “去坐坐吧。”


    “让贺邈也出来坐,市局里搂搂抱抱地像什么样子。”


    这是任铁生关上局长办公室,对驰聿说出的第一句话。


    任铁生的办公室采光很好,暖气充足,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是个让人放松警惕的舒适环境,窗帘拉着,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一切都是任铁生办公室该有的样子。


    严谨、规矩、一丝不苟。


    任铁生一早就看出他怀里鼓囊囊的东西是什么了,外套往椅背一搭,熟络地像长辈应付晚辈。


    “怎么,还要我请你俩?”


    驰聿想装傻,但贺邈不想跟任铁生躲躲藏藏,很果断地从大衣领口探出脑袋,用金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任铁生和坐在旁边的胡成济。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猫脸过于可爱,任铁生都能从贺邈脸上品到几分委屈巴巴,原本严肃的表情都柔和了几分,一指胡成济旁边唯一有坐垫的沙发位置,十分偏心。


    “去那儿坐。”


    任铁生屋里的烧水壶还是驰聿上回来的那一只,嘶嘶拉拉地响着很大的电流声,呼噜噜地冒着水汽,将屋里温度都提了几分。


    任铁生给贺邈倒了一茶碗的热水,白了一眼伸着手的驰聿,把热水壶塞进了他的手里。


    “市局把贺邈从漠黑调回来,转眼都大半年了,结果这半年,比你在漠黑还要凶险。”


    任铁生推了推贺邈跟前的水碗:“是我个人委屈你了。”


    是他任铁生下了调令让贺邈重回梁原的算计之中,也是他,让贺邈孤身叛离追寻苦害上下无数百姓的那个归原邪教源头。


    任铁生心里觉得对不起他,但出于各种方面的衡量,也只有贺邈最适合当这个“警中叛徒”。


    他们的计划一直在平稳进展,无论是利用梁原对贺邈的控制欲诱导绑架,还是最终蓄意放过图楠雅变成逃犯叛离,除了驰聿这个变故,一切都在非常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也多亏驰聿这个变故,才不至于让贺邈真的葬身在南海之外。


    如果不是驰聿在那艘货轮上,姚凌芳这个归原最深处的毒瘤就算被拔除,贺邈也回不来了。


    一直在旁边和颜悦色的胡成济适时地插上了话,伸手拍了拍贺邈柔软的猫身,语气慈爱。


    “接下来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有用钱用人的地方尽管找我和你们任局,后续的事儿别太担心。”


    “至于梁原…… ”胡成济声音更轻柔了:“他身上案子多,但大多是制造违禁药品和违法组织邪教活动。定格处理也是无期,你放宽心。”


    贺邈竖立的猫耳微不可查地颤了两下,虽然他装的很好,但在场的哪个不是见微知著的高手,他心里的那点难过,躲不过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快过年了!”任铁生突然大着嗓子开了口,伸手拍了拍贺邈低垂的猫头,哄孩子一般。


    “今年过年来我家过!长远那个小子找不到你,三天两头地就跟我打听,你再不露面,我耳朵都该磨出茧子了!”


    “你阿姨还说提前批了一批海鱼要给你吃呢,我去冷库里看过了,每个都有这么高!”


    任铁生夸张地比量着鱼的尺寸大小,办公室里凝重的氛围在瞬间荡然无存。


    但驰聿依旧警觉,一伸手,打断了任铁生对热闹春节的幻想:“贺邈今年来我家过年。”


    “你家?”


    驰聿对自己的家世毫不隐瞒,别说任铁生,就是全局上下都清楚他的背景,这样的家庭过年,理应也会是极度奢靡与热闹的。


    但也是这样的家庭,反倒不会那么轻易地接纳外人参与家庭活动才对。


    “你不出声我倒是忘了。”面对驰聿,任铁生的脸又板了起来,一指他几乎半残的身体:“你伤成这样跑出来干什么?知不知道你爸妈急成什么样子了?不好好治病,以后不想干了?”


    任铁生这话说的敲打,平常的驰聿这会儿就该嘻嘻哈哈地顺着他说两句哪能哪能了,但今天,他只是把目光投到了贺邈身上。


    “我有分寸。”


    任铁生下意识地想训他两句要对自己的身体多多在意,但驰聿的态度明显还有深意,话在嘴边绕了两圈,还是咽了回去。


    “你有数就好。”


    “不过你们两个…… ”


    胡成济狐疑的目光看向了坐在贺邈旁边一本正经的驰聿。


    “你们两个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按他对两人的关系了解,还停留在贺邈把驰聿送进医院,刚刚冰释前嫌的阶段。


    上回驰聿来替成了通缉犯的贺邈鸣不平,还吓了他好大一跳,任铁生怕这个愣头青真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影响计划,这才对驰聿和盘托出。


    他还当把贺邈塞进一直貌合神离的联合执法队会免除许多不必要的人际麻烦,没想到,两个人反倒过得挺好。


    “小年轻嘛,打打闹闹的情义就深了,我跟你们胡局以前也这样,不打不出真感情嘛!”任铁生哈哈笑着,端起茶碗,吸溜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一脸过来人的得意。


    胡成济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知道他在说哪些陈年旧事,瓷钢杯子一举,便打算好好喝上一口任铁生的热水。


    但那口水没能就着美好回忆进到嘴里。


    “我们两个搞对象了。”驰聿一句话,办公室里凌空便是噗噗两声,呛咳一片。


    “咳、咳咳咳!!”任铁生哪听过有人在他跟前说这话,连嘴都顾不上掩,指着驰聿脸涨红,一对虎目瞪得溜圆,有警察助理听到了动静,慌忙推门进屋想要查看局长状况,被任铁生连连挥手,紧着赶了出去。


    “你,你说什么!”


    驰聿嘴上没把门儿的,但这会儿任铁生从他脸上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嗓子里咳着已经拍桌子骂开了。


    “你胡说什么!别拉着贺邈胡闹!”


    被胡闹的贺邈这会儿没有替自己鸣不平,反倒是被任铁生探究的目光一看,脑袋一撇,眼睛也望向了别处,整只猫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沙发的缝隙里去。


    “贺邈!”任铁生如遭雷击。


    那窘迫的样子,和刚才在审讯室里踹梁原的那一脚简直判若两猫。


    驰聿龇牙:“胡局,你名下那套小别墅也卖给我吧,我给你儿子再找一套更好的做婚房。”


    “你…… ”胡成济少有的脸色煞白,老狐狸成了精,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看到贺邈窘迫垂下的脑袋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的尾巴,瞬间被劈中任铁生的雷一道击中:“你要那房子干什么!”


    “嘿嘿…… ”驰聿蔫坏地抬了抬眉毛,也不顾膝盖上的猫爪撕咬,给两位年过半百的局长见识了一下当代青年恋爱的酸臭味:“小是小了点,意义非凡嘛。”


    第140章 我们一会儿再吹一个。


    可能是老天垂怜,也可能是两人确实年轻身体太好,在还有几天就要跨年的时候,两人终于被双双告知,可以回家里去暂时修养,好好过个年去。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往年驰聿与贺邈哪有闲时能回家过年,两人被邱蓉从医院接走,直接打包,送到了常光顾的美容院里。


    虽然在程鹏几人地眼里看来,两人的脸依旧是联合执法队当仁不让的门面,但在邱蓉的眼里看来,这两张脸被好一番病痛蹉跎,已经没有人样儿了。


    在美容院工作的都是性格相当外向的姑娘,尤其是贺邈这种懵懵懂懂,长相白净的兽人,几乎在踏入美容院的瞬间就被杂七杂八地引着,体验各项服务去了。


    贺邈刚刚吃了非他安命,自个儿的人身还没适应明白,被几个美容师七手八脚地摁在床上,一双金色的眼瞳左看右看,瞪地溜圆。


    驰聿知道邱蓉找的地方不会有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皮肉生意,看着他那副惊心胆战的可怜模样,蔫坏地跟着一道儿围观,眼瞧着贺邈被从上到下的收拾干净。


    驰聿伤的重,大大小小地断了几处,贺邈也没能好到哪儿去,身上细碎地留了伤痕,平常裹得严实还瞧不出来,可到了这种需要脱了衣服理疗的地方,也就藏不住了。


    美容师举着一罐子美容膏无处下手,只得把求助的目光看向驰聿,在得到对方的眼神示意后,乖乖地出了房间。


    美容室里的光线很昏暗,用云纱罩了暖灯,光线透出来是一种十分暧昧舒适的暖黄,空气里弥漫着香薰精油的味道,白檀的稀薄香味叫人精神都跟着颓懒。


    贺邈趴在美容床上,把自己的脸深深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光裸的后背和一个顶着笔直猫耳的后脑勺,那条在苍白皮肤上横亘着伤口刺的驰聿眼睛生疼,明明结了痂,可看边缘的缝线,还是叫人觉得触目惊心。


    驰聿挪动脚步走到床边,在贺邈身边坐下,从他的右侧肩头一路摸到腰窝,寻找贺邈那些掩藏的极好的伤痛。


    兽人因为自身虚弱时会退化兽身的特性,大伤恢复起来总是格外艰难,但贺邈从未跟他提过这道伤,用兽身面对他时,总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驰聿心里觉得酸涩,闷闷地堵着,他突然在这个瞬间明白了家里一直要他从一线退下来是个什么用意。


    在意的人在自己眼前伤痕累累,再怎么心里调理,也没法坦然接受。


    驰聿的视线太过灼人,贺邈的猫耳抖了半天,最终还是偏过头去与他对视,小小的叹气一声:“咱俩半斤八两。”


    是的,两人半斤八两,谁也说不得谁。


    驰聿当然知道自己没能好到哪去,但还是被他这幅理所当然的模样气地牙根痒痒,上去给贺邈长了个教训,又去外头叫来了美容师,给嘴巴肿肿的猫人继续护理。


    两个男人能护理的东西有限,等他们容光焕发地去了休息室,邱蓉还不知道被哪个漂亮美容妹妹哄在哪里做项目,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两人都不是习惯用手机打发时间的人,闲暇无事,便顺着这足够宽敞的休息室打转闲逛。


    休息室里并了一组手感极好的沙发,茶几上有泡好的花茶跟点心,窗外便是温室花园,开了窗有隐约的花香飘来,明明是隔绝在玻璃房里却仿佛身处自然,美容院的巧思可见一斑。


    驰聿有心带着贺邈在房间里找点乐子,在前头领着,却慢慢察觉到了身后猫人的异样。


    这间房里铺了软绒的地毯,驰聿的脚步踩过哪里,贺邈便如影随形,跟着他的脚步一路往前。


    贺邈已经很久没用人身与驰聿独处,追在驰聿身上,目光也不老实地在那截被修身毛衣衬着的劲腰上游移,前面的驰聿猛地回头,他也不躲,只是板着脸,微不可查地压了压猫耳。


    他的目光比驰聿的还要赤裸,偷看被逮了个正着,贺邈被驰聿堵在臂弯,举爪做投降状:“猫人也是人,好色也是正常的。”


    “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狡辩了。”


    驰聿弯起了眼,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去抬贺邈下巴,指腹摸索他单薄的下颌,撸猫一样地调侃:“好色?那就是对自己的犯罪事实认可了?知道你这个行为要判多久吗?”


    “犯罪事实还没有发生,你这是诽谤。”贺邈被摸的舒服了,眼睛眯缝起来,软软地往驰聿手里钻,他的姿势毫无防备,脖颈挨着驰聿,把鼓动的脉搏贴在他的手心。


    猫身用的久了就是有这样的弊端,那点儿撒娇的功夫猫身时用,让驰聿心里不知该怎么疼爱,人身时用,就大有一种心怀不轨的勾引含在其中。


    贺邈的亲昵不加掩饰,被驰聿漆黑的眼瞳框着,逐渐地便产生了更进一步去占有的欲望。


    亲吻来的猝不及防,也分不清是谁先迎上去的,但结果,都是两人互相推揽着往沙发上去。


    驰聿顾忌着贺邈背上有伤,临躺下前硬拽了猴急地猫人一把,把他抬到自己身上坐着,感受到他得寸进尺地顶了自己两下,有些咬牙地勾住那条摇晃的猫尾:“你要干嘛?”


    “要。”贺邈答得从善如流,脸上板着,身体倒是十分诚实:“我也想展示一下男人雄风。”


    “展示个屁。”


    再不堵上贺邈的嘴,驰聿总觉得还会听到更惊世骇俗的发言,一扯他那宽松柔软的浴袍,将骑在身上耀武扬威的猫人拽低下来,咬着唇舌接了个吻。


    还好贺邈一展男性风范的欲望并不强烈,被驰聿叼着耳廓捏了两把猫尾,立刻便老实地缴械投降,再也不提什么违抗执法的事了。


    但贺邈显然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骑在驰聿身上,浴袍里便高举起了猫条质检的示意牌,急求质检员亲自检验。


    质检员已经很久没有检测猫条了,因为他回回检测都能查出漏汤漏水的次品,有徇私枉法的嫌疑,可耐不住人家猫条供应商上赶着要求检测,质检员好心,只得配合。


    但这里毕竟不是家里,驰聿不想贺邈的后代子孙在这间美容室里死伤过亿,背在身下的手摸了两把,从裤兜里扯出了一只银色的小小方包。


    贺邈怎么会看不出来那是什么,还当是驰聿的自用品,可眼见驰聿犬牙一叼撕开包装,扯着那透明油腻的东西就往猫条身上套。


    贺邈哪里用过这种东西,猛一蹬腿,就要从驰聿身上跳开,可质检员哪能让他就这么跑了,大手一揽,死死地将供应商控制在了身上。


    “你去哪?”驰聿叼着空空的银色包装袋,蔫坏地抬着眉梢:“我特意挑的,螺纹颗粒猫草口味,你肯定喜欢。”


    “我不喜欢。”贺邈拒绝的相当果断,停顿片刻,还是忍不住吐槽一句:“怎么会有这种口味?”


    “还有更多更刺激的呢。”驰聿笑的更坏了,把那防止猫条汤水外溢的防护工具给供应商细致地套好,捏着尺寸,小声嘀咕了一句:“果然用我的号码还是太大了……”


    供应商的猫爪差点招呼到了脸上,质检员自知理亏,连忙好声好气地安抚一二,口头安慰不够,还要连带着行动上一道弥补。


    供应商很快便来不及计较刚刚的那些细枝末节,质检员提供的防护工具的确新奇,粗粗颗粒密实地裹着,让他的头皮都跟着质检员的动作一次次发麻。


    驰聿看得出来他有些反应过激,轻柔地搂着猫人后腰,一遍遍地提醒他松快松快自己。


    那条猫尾像过了电似得,左摇右晃地不知该落在哪里,在驰聿的腿面活蛇一般地拧动两把,嗖地便往他同样宽大的浴袍深处去。


    实在凑巧,质检员手里的猫条依旧质量堪忧,防护工具里已经隐约见了猫条汁水,摆明了,供应商想要用些旁的小动作,贿赂质检员轻轻放过。


    可质检员也很久没有见过猫条,怎么肯轻轻地饶过他呢,呼吸越发粗重的驰聿支起了半边身体,用掌心贴在贺邈紧绷的腰窝,低声哄骗:“再……缠紧一点。”


    驰聿的嗓子早已经好了,这点低沉喑哑的呢喃流进贺邈耳朵里,就好像猫草味的颗粒一样,带着电流一样的酥麻感,硬推着他往贿赂成功的甜蜜乡里去。


    “真乖,真乖……”


    休息室里传出一阵急躁的呼吸,驰聿餍足地扶着贺邈软软的双腿,授予了他优秀猫条的称号。


    休息室的房门突然响了几声,屋内安静了许久没有动静,站在门外的服务小姐也没有轻易开门,态度恭敬开口询问。


    “驰先生,邱小姐说她还要去三楼体验我们最新引进的离子美发服务,您和朋友如果无事,可以去我们的温泉区域放松一下。”


    果然如她所想,房间里很快地回了一声答应,服务小姐心知肚明,将温泉区域的房卡放在门前服务台上,带着讳莫如深的笑意,飞快地走过走廊拐角,与早就等在那里的几个姐妹汇合。


    “怎么样怎么样!”


    “关着门呢,肯定就是了!”


    “哎呀!!我就知道好男人都内部消化了,我一猜就是!”


    驰聿与贺邈的亲密毫不掩饰,就连邱蓉都看得出来,何况她们这些就在服务场所工作的老人了。


    几个姑娘兴致盎然,叽叽喳喳地走出好远,直到几人不见,房门才打开一道缝隙,伸出一只手,飞快地将房卡捡了回去。


    打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贺邈少有地发了小脾气,将那张卡扔在驰聿身上,上手便去抢他手里系起的那只小小气球。


    驰聿一米九多的身高在此时占尽优势,哄着炸毛不停的猫人,摇晃那张vip温泉房卡:“别抢,你想要,我们一会儿再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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