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破烂前程 > 30-40
    第31章


    红河州全称红河哈尼族彜族自治州。219号公路穿过文山州, 便进入红河州。


    乔木摊开219号公路旅行地图,在红河州边上的注解中找到一行小字:1903年通车的滇越铁路,是中国西南地区的第一条铁路, 滇越铁路上的屏边县白鹤桥镇火车集市, 则是中国最后一个火车集市。


    可她早些时候才喝了酒。贺天然翻了个身, 仰躺在她腿上,眼睛还闭着:“你酒醒了?”


    “是醒了, ”乔木确认身体各处都清醒爽利,“但要是遇上交警, 不一定通得过酒精测试。”


    贺天然摆过头去, 睁眼看阿桃:“你有没有驾照?”


    乔木一手拿手机查着资讯,一手蒙住贺天然的眼睛,“走高速的话, 大约要四个半小时, 平均时速73公里, 我可以尽量开得更快一点, 但路况不太好,好几个地方修路。”


    “交通法里有没有说七岁小孩无证飙车是怎么判的?”


    乔木心想弄错了, 该蒙上的不是眼睛,是嘴。


    “阿桃,你去叫阿李起床, 穿好衣服……”


    乔木正吩咐着阿桃,门梆一声开了, 重重撞在门后的墙上, 撞得整个黑夜地动天摇, 阿桃吓得尖叫,直往乔木身上躲, 贺天然也惊得坐起了身。


    漆黑的走廊上立着一个凶神恶煞的身影。


    贺天然道:“阿桃,快跑,母夜叉来抓小孩了。”


    “这么晚不睡觉,一个个都要做神仙?开那么大的灯,不用电?不花钱?”芳娘叫骂连天,进了门来,唾沫星子都不知喷了多远。


    贺天然拿乔木的衣袖擦脸:“芳娘,你怎么往别人脸上吐口水。”


    乔木低声对贺天然说:“你完了,你不是说她口水有毒?”


    下一秒,芳娘瞧见了地上空掉的野木瓜酒瓶。


    乔木听见那晴天下了霹雳,那平地起了惊雷,芳娘气得老脸扭曲,就要张口喷出一千根毒针来了。


    贺天然脸上堆笑,转移话题道:“芳娘,这么晚不睡,是不是想你雁芬阿姐,想得睡不着觉?”


    乔木想,真是兵行险着啊。


    “你们这两个挨雷劈的!你***********,嘴巴里头通着下水道,这么能灌?怎么没把你们给灌死!你**************!”


    乔木与贺天然在床尾并排坐着,不停擦着脸上的口水,贺天然说:“这老太婆,怎么还讲脏话呢?太不文明了。”


    骂完一通,芳娘用足力气深呼吸三次,每一次胸腔起伏,就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贺天然又说:“她是不是在酝酿,要冲我们吐一口千年老痰?”


    乔木答:“那吐你一个人身上就行了。”


    “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谁和你是夫妻了吗?”


    呼哧声止了,芳娘像只精疲力竭的老猫,毛还炸着,但已无力咬人,她唤阿桃道:“去,收好你和妹妹的东西。要带去你外婆那的,要带去昆明的,全都收好。”


    她又望着乔木说:“红河州,我也去,坐你的车。”


    阿桃疑问:“你不是说,等你有空了才带我去红河州?不是说,那个昆明的表姑姑要来接阿李?”


    “叫你去你就去,问些哪样!有车做什么不搭?省得我还要多麻烦一道!”


    贺天然问乔木:“司机师傅,行吗?这么大年纪的乘客,要不要叫她先买个保险?”


    芳娘怒喝:“我死路上了都不要你管!”


    乔木对芳娘下达指令:“上了车,不许说脏话,也不许在车里吐痰。”


    芳娘哼了一声,利索地转身去打点出门的行装。


    乔木与贺天然换掉身上沾满酒气的衣物,收拾了行李,到双胞胎家去接上210。阿李非要穿上前日穿过的那件火车头卡通图案的薄羊毛衫,阿桃追着她,说袖子还没干呢!她喊,穿着穿着就干了,去妈家乡看火车,当然要穿妈寄来的衣服了!阿桃被说服了,于是姐妹两个齐齐穿上那两件一模一样的羊毛衫,将发潮的袖子攥在手里不停摩擦着。


    乔木闻言便问阿桃:“这衣服是妈妈寄来的?”


    阿桃答:“嗯,过年的时候,妈给我们寄的新衣服。”


    “从哪寄来的?”


    阿桃摇头:“不知道,寄给芳娘的。”


    芳娘去拍门,叫醒了船夫老汉,送她们一行出了村去。


    这架破车从未搭过这么多乘客,后排坐满了,后备箱也塞满了,一启动,乔木明显感到底盘比平时要低了,车里比姚望在时还吵,对此乔木早有心理准备,小的是对精怪,老的是个泼皮,那兽医和她的爱犬就更不用说……


    阿桃阿李两个人像长了八张嘴,中间隔了个芳娘,还不停聊着火车这个,火车那个,时不时还要用嘴模仿火车的汽笛声:呜——呜——


    贺天然拿出手机地图,指给芳娘看,说看到了吧?高速费,两百块,一会到地方了结算一下;芳娘怒骂,你个挨千刀,老娘都没跟你算酒钱饭钱住店钱,还有电费……贺天然又说,芳娘,一会要是遇上交警,你就跟乔木换位置,说车子是你开的,晓得嘛?你放心,他们不抓七十岁老太婆;芳娘又骂,你个背时鬼……


    210被她们给折腾得彻底精神了,在前后排爬过来爬过去,自从失去了贺真,它就迷上了新游戏——按喇叭,乔木不让它按,总把它推开,它就更加起劲,总在伺机而动,逼得乔木敬告贺天然:能不能麻烦你管好你的狗?


    夜还黑着,云南山间的夜路,有时连一盏路灯都无,黑暗中的群山有如鬼影幢幢,幸好农历十六的满月整夜都挂在天边,照着她们在十八拐、三十六拐、忽上忽下的坑洼山路上飞速前行,乔木在所有不设电子眼的路段超速行驶,流畅地转过每一个发卡弯,后排孩童的话语不时地飘进她的耳畔:


    “你说,火车一天能开多远?是不是能开过整个中国?”


    “火车开过街子,那还不把那些菜呀,果子呀,鸡蛋呀,全给压烂了?”


    “妈是不是坐火车走的?我们查查火车开去哪,是不是就能找到妈了?”


    火车,火车,火车。


    这夜还那么长,路还那么长,火车开到了哪里,妈又去了哪里?


    她们将这小小心中的大大期冀交到了她手里,她们不知火车从不等着谁,她们不知,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许是知道的,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每个人生下来就知道,只是那些事都在人的心底埋得太深,等着终有一日,人长大了,就会发现它们的存在,就会发现离别,就会发现遗憾,就会发现无能为力。


    在那之前,乔木希望她们不要知道,因此她决心要追上那列火车,纷杂之中她仿佛听见遥远天边的火车响声,而她将车直往天边开去。


    芳娘狂拍她的胳膊,打断了天边的火车声:“停车停车!我屙泡尿去!”


    出发两个小时,这是第三次。


    贺天然笑说:“芳娘,你的膀胱不太好呀。”


    “你的膀胱好!你不得给尿憋死!快停车!”


    乔木将车驶入服务区,芳娘带着两个孩子飞向洗手间。


    车上只余前座的两人一狗,黑夜中服务区商店的灯光明亮,但那只是一隅,一隅之外,是茫茫的照不透的漆黑。


    贺天然忽然开腔说:“追不上也就算了,人这辈子,总有点遗憾。”


    乔木应:“不能在妈妈身边长大,已经够遗憾了。”


    “你到底是什么构造?怎么都不宿醉?”贺天然懒懒地怨声道,“头好痛,都怪这个火车集市,害我不能睡觉。”


    “不怪自己偷喝酒,怪火车集市?”乔木的语气轻轻的,“头痛还不省点力气,还找架跟芳娘吵。”


    后方一束灯光前移,另一架车驶入了服务区,就停在她们不远处。


    是一辆亮着执勤灯的交警车。


    这个服务区位置偏僻,又小,整个停车场只有这两辆车子,各自开着前灯,像互相干瞪着眼。乔木调暗了车里的灯光,她们的车窗开着,贺天然低声说:“在服务区里,应该不会查酒驾吧?”


    “我们超载了。”


    乔木用眼神示意,贺天然不动声色地将210藏到座位底下。


    交警从车上下来,伸了个懒腰,环视一圈,视线当然落到她们的车上,执勤寂寥,他像很想跟活人搭上几句腔,目光飞了几转,终于用闲谈的口吻大声说:“这么晚还不歇,要开去哪里?”


    贺天然应:“去私奔。”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挠挠后脑勺,干笑了两声,又讲了一句“小心开车”,就急忙往商店里去了,仿佛他听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非人类语言,怕下一秒就要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想赶紧逃离。


    贺天然不出声地笑个不停。


    乔木提起旧账:“上次你还造谣我跟阿草私奔。”


    “那你是愿意跟阿草私奔,还是愿意跟我私奔?”


    话到此处,芳娘猛地拉开了车门,猛地坐进了车里,又猛地关上了车门。贺天然说:“芳娘,你就不能轻点?善待老车,就像我们善待你这个老人。”


    “你善待我了?我快被你善待得死了!”芳娘驳完嘴,拍拍乔木,从后座递来一张纸,“去了红河州,你拉我们去这里嘛。”


    那是一张快递单,收件人是芳娘,寄件处则印着一个昆明的地址,没有寄件人的电话。


    乔木想起双胞胎身上穿的羊毛衫:“这是阿桃阿李的妈妈寄来的?”


    她将手里的单子递给贺天然,贺天然瞧了一眼,说:“翠湖公园?芳娘,你准备去翠湖公园找人?”


    乔木听出她的语气中有些难以置信,便问:“这是什么地方?”


    “昆明市中心的市民公园,每天不知几千几万人来来去去。”


    “我问了村里小学校那个老师,她也是这样说。”芳娘阴沉着脸,“那谁说得准?说不定她就住那边上,说不定去了,就刚好遇见……”


    贺天然与乔木交换视线:“去吗,乔师傅?”


    乔木点点头:“你大学不是就在昆明?来了云南,你不回去看看?”


    昆明不远,就在红河州以北。若不去昆明,就得去腾冲。


    贺天然当即对芳娘说:“包车钱,一天八百,你老人家包几天?”


    “八百!你开的是车子还是飞机咯!”


    “油要钱吧?高速路得收过路费吧?司机工钱得算吧?司机吃饭、住店得要钱吧?还有,五人一狗,车子超载,要被拍到了还得罚款……”


    “那超的是狗,关我球事!”


    “先来后到,狗先来,你后到,超的是你。”


    芳娘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老娘有的是钱!”


    贺天然拿过乔木的手机,打开收款二维码:“转账。”


    乔木笑起来,见芳娘不情不愿地付了钱,便调侃贺天然:“这下好了,大仇得报了?”


    贺天然好不得意,装作洒脱地支起胳膊往车窗上一倚,撇过脸去偷笑。


    阿桃与阿李甩着手上的水,上了车。乔木远望那交警还在商店里转,急忙掉头驶离服务区,车子又风驰电掣地在黑夜中跑起来,再度上了高速路。


    夜快要褪色了,她却并不盼着天亮,天每亮一分,时间就又过去多一秒。


    芳娘在后排指桑骂槐,看似在鞭策她,实则在骂贺天然:“拿了我的钱,就好好开你们的车,莫一天到晚嘴里叭叭,又吐不出象牙来!”


    阿桃好奇地问:“拿钱?拿什么钱?”


    贺天然笑答:“小朋友,坐车当然要给钱咯,知道吗?”


    阿李听了,便满脸童稚地朗声问:


    “为什么要给钱?不是拿亲嘴那件事换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高速路上不能踩急刹车, 因此乔木仍旧沉着地掌着方向盘。


    贺天然仍笑着,但脸上现出一丝疑惑:“什么亲嘴?”


    阿桃隔着芳娘,拼命地冲阿李抛眼色, 可阿李完全无法会意:“不是说, 阿桃答应不把你们亲嘴的事说出去, 乔木才答应带我们去看火车的吗?”


    “我们亲嘴?什么时候?”贺天然迟疑地看向乔木。


    “你们中毒的时候咯!你自己亲的,自己不晓得?早知道, 我就不去喊芳娘了,让阿桃去喊芳娘, 我还没见过女的和女的亲嘴呢!芳娘, 你见过没得?”


    芳娘的老眼严厉地在前排两人之间盘了几转,不耐烦道:“你个小娃娃管谁跟谁亲嘴!爱亲就给人亲个够去!”


    乔木感到自己的衣领下有轻微出汗,像昨晚的酒气全给逼出来了。她惯于谋定而后动, 这下阿李扰乱了她的节奏, 令她失去了先机。


    她盯着前路, 就这么把黑天给盯得一点一点地亮了, 至于贺天然有没有盯着哪里,她不知道。


    路的后半程, 车里还是一样吵闹,阿桃和阿李照样聊火车,芳娘和贺天然照样斗个没完, 210照样总在伺机按喇叭,好似再也没有人将方才那番对话放在心上。


    天大亮了, 月消失了, 车子已驶在红河州境内。


    乔木驱车拐上一条盘山公路, 她似乎又听见了天边传来的火车声,火车像在山的胸膛里闷声作响。


    盘山路像爬山虎越攀越高, 悬崖边的灌木低矮,为她们留出远望的视野,忽然阿桃大叫:“阿李!快看!火车!”


    阿李趴到芳娘身上,与姐姐一起挤在左侧窗户边上,乔木扭头,望见远处对立的两座山峰之间悬空的人字铁路桥上正驶着一列火车。


    火车从一座山峰的胸膛中穿出来,穿入了另一座山峰的胸膛。


    阿桃激动地大叫:“快看!快看!妈没骗我们!火车会从一座山飞进另一座山!”


    “我就知道,妈不会骗人的。”阿李应着,瞧着,抹起了眼泪。


    贺天然用手机查找着火车时刻表,计算着平均时速和直线距离,提醒乔木道:“这列车可能还有半小时就会开到白鹤桥镇。”


    半小时后,火车就要从街子中过。


    云南的山势太过崎岖,火车这个庞然大物穿行于其间,吭哧吭哧气喘着拐过急弯、爬坡落坡,须得放缓速度以防事故发生,因此有顺口溜说,云南足有十八怪,其一就是火车没有汽车快。


    但顺口溜只是童谣,火车可以经铁路桥、走山洞隧道,从一座山直直开入另一座山,汽车却得绕山而行,想从一个山头攀到另一个山头,需比火车多走好几倍路程。火车慢却路程短,汽车快却路程长,这就像一道小学数学应用题,但一年级小学生不学应用题,因此阿桃和阿李只知道在后排反复大叫:“火车没有汽车快!火车没有汽车快!”


    贺天然在副驾驶笑话乔木:“这下好了吧大善人?我都叫你别招讨人厌的小孩了。”


    方才那令人尴尬的话题好像彻底过去了,也许不只是话题,那件事本身也彻底过去了,只是意外,无需讨论,无需记在心上。


    云南的高速路全是坡道和急弯,这意味着乔木须得驾驭着车子以90公里的时速飞过重重弯道,上坡倒还好,下坡速度太快尤其危险,此地常发车辆在高速路上自燃的事故。手中掌着的这兢兢业业为她鞠躬尽瘁的老车,她与它仿佛心意相通,她感受着它的状态,并得到它肯定的答复。


    她与它目标一致,竭尽所能地往前奔去。


    终于下了高速,道路指示牌引导她们掉头过弯往白鹤桥镇,半小时之限在即,乔木听不见火车的声音了,也许它早开走,也许它就恰好与她们擦肩而过,乔木再一次感受到那绝望与希望交杂的未知,她听不见,听不见那薛定谔的火车。


    车子驶上乡道,开在乡民们的三蹦子和手推车中间,不得不降低速度,贺天然冲街边路人喊道:“火车来了没有?”那人摇摇头:“不晓得!”


    转过车子能到达的最后一弯,铁轨出现了,横亘在一片民居中间,从山中来,通过此处,又要往山中去,她们全都下车,阿桃阿李直往铁轨奔去,芳娘赶在她们后头。


    铁轨两侧的空地上摆满了乡民们的小摊,卖种种瓜果蔬菜山货野货器皿织物,赶集的摆摊的穿戴各式各样的民族服饰。颜色繁乱,语言交织,乔木瞧着眼前这活生生的自在景象,心中感到一片沉寂,这里没有火车的痕迹,拎着菜篮、背着竹篓的行人从铁轨上随意踏过,仿佛她们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过一列火车,她们像那些作物一样长在此地,不会去往远方,也没有在等待远方的来客。


    火车来了吗?火车走了吗?


    乔木想问边上摆摊的少数民族女人,可她只是用笑容示意,问乔木要不要来一份云南烧饵块。


    跑在最前头的阿李回过头来,不知是哪个大人逗了她,她喊道:“他们说,火车走了,火车开到越南去了!”


    不一会儿,她又听到些别的消息:“那边卖菜的娘娘说,火车不来了,火车不是天天都来的!”


    这段铁路早已不通载客列车,只负责货运,也许哪天货物出了问题,停运也是常事。


    可阿桃不管那些,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哄着阿李:“火车会来的,妈说了,火车会来,那就一定会来。”


    对七岁小孩来说,妈妈就是世间的真理,是宇宙的准则,可这真理和准则抛下了她们,她们心中会有怨吗?还是只有无尽的相信与等待呢?


    在这无尽的相信与等待之中,终于传来了远方的消息,那是铁道员的呼哨声,驱逐铁轨上的行人。菜摊子们向后撤了一些,铁道员驱使所有人和所有的果子蔬菜鸡蛋都躲到两侧民居外的篷伞下,芳娘一手一个,牵紧了阿桃与阿李,她们俩瞪大双眼,几乎屏住了呼吸,脚快要挪不动了,只得靠芳娘拉着拖着,才终于在篷伞下的安全位置站定。


    乔木紧跟着老的和小的,扭头一望,不见贺天然的身影,她在嘈杂中四周张望,这才找见贺天然被挤到了铁轨另一侧的人群中,怀中还抱着210。


    她向贺天然挥起手臂,可铁道员在四处巡视,禁止任何人踏上铁轨,于是贺天然冲她懒懒地一笑,就此站在原地。


    火车还要多久来?不知道。但一旦确认了火车要来的消息,所有人就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那个时刻。其实火车在这个年代有什么稀奇的呢?人类已经上了太空,有人在乎这国境线边上的偏远小镇会驶过一趟将要被时代抛弃的老式火车吗?有人在乎某个在冬日清晨逃离了山谷的女人经历过些什么、心里在想些什么吗?


    远方传来火车绵长的低沉的风笛声,向世界宣告它就要通过,阿桃忽然牵住了乔木的手,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那样地紧紧地攥着,她向前探着头,眼睛紧盯着远处,乔木察觉到她的手心出了汗。


    风笛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火车头出现在地平线的远端,渐渐地驶入了这偏远小镇上的街边集市,绿色车头上写着“东风”二字,身后拖着几节盖着帆布的货厢。


    它开得很慢很慢,几乎是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若乔木愿意,甚至可以用跑的从它的火车尾直追到火车头。它就这样慢慢地靠近着,拉着悠长的风笛,车轮在铁轨上滚动出坚定的摩擦声响,一声一声有力地滚过人们的心上。


    阿桃看得呆了,阿李激动得又叫又跳,火车还没有开到她们眼前来,乔木望向铁轨对面的贺天然,她们在这滚过心上的车轮声中遥遥相望,乔木不确定那重重滚过了自己的心的是车轮声还是别的什么。


    忽然,贺天然笑起来,乔木也笑起来,她们都知道彼此的笑容正述说着什么,贺天然说的是:这下好了吧?大善人骑士小姐。兑现了诺言,守护了烦人小屁孩们的小小世界,这下你的心可安了。


    乔木应的是:嗯,也多亏了你。


    多亏你邀请我一起出发。


    火车开过来了,渐渐地开过她们之间,阻隔了她们的对话,乔木望不见贺天然了,阿李向着眼前的火车使劲挥舞起手臂来。


    乔木感到自己的手被掌心中那只汗涔涔的小手给轻轻地摇了几摇,她垂下眼,见阿桃正望着她,便俯身去听阿桃说话。


    阿桃在她的耳边说:“火车真好看,妈说的果然没错。”


    是了,火车真好看,她们跋山涉水,为的就只是来看这一幅火车悠悠开过的画面。


    阿桃又说:“妈不要我们了,我不怪妈,妈是去寻找幸福去了,我要妈幸福。”


    乔木没有回话,只是点点头,牵着阿桃的手,继续看着火车。她知道阿桃的眼中包着一汪泪。


    几列货厢终于缓缓地通过了她们眼前,现在她们只能望着火车的屁股了,阿李持续地挥着手臂,嘴里喊着:“再见!再见!火车再见!”


    火车向无尽的铁轨所连接着的天边驶去,一点一点地开始加速。


    随后火车奔驰起来了,风笛仍然拉着,向世界宣告它就要离去,它永不回头了。


    乔木再次望向铁轨的那一侧,寻找着贺天然的视线,可方才那互相述说的笑容已消失了,贺天然感应到她的目光,淡淡地回望了一眼,毫无意义地微微一笑,随后便将视线移开去,漫不经心地望着火车开走。


    仿佛方才等待火车驶过的那段时间是一个休止符,是某段真空,而今那个时刻过去了,她们惊醒过来,意识到某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抹除,像这段铁轨仍然横亘在她们之间,而有人对此举棋难定,有人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回避。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昆明翠湖公园的郁金香正开。


    在这里, 在一座省会城市的市中心,想在人海中恰好遇见某个人,即使那个人真的经过这里, 可那是在哪一天里的哪个时刻, 而她走过了这偌大地界的哪个角落, 在这一切未知的前提下,等待相遇, 无异于祈祷奇迹发生。


    奇迹当然不会发生。


    她们当然也没有找到阿桃与阿李的妈妈。


    但乔木在翠湖公园附近一家童装店看到了那件火车头卡通图案的羊毛衫,那是昨夜, 她们刚从红河州抵达昆明, 下榻在市中心某家酒店,乔木独自出门散步,她路过那家童装店, 透过橱窗, 看见那件羊毛衫挂在店里。


    马上要换季了, 毛衣正在清仓, 老板说只剩最后一件,乔木点点头, 将它挂回衣架,走出门去。


    也许这算个线索,也许老板记得那个两个月前从她这里买走两件一模一样的毛衣的女人, 也许正是老板替她寄了快递,也许为此她们需要互留联系方式。可那又怎样?为什么要去追问一个想离开的女人去了哪里?


    乔木想她应该要有离开的自由。


    乔木回到酒店房间, 躺在床上, 直到夜很深, 贺天然才回来,一抵达昆明, 她就与大学时代的朋友相约吃饭喝酒,也许她想避免与乔木独处,好避开那件尴尬的事。


    总算这里是昆明,她们不用住在家庭旅馆、合睡办过喜事的大床,房间里有两张床,乔木躺在自己的那一张上,房内只留了门廊的一盏灯光,她听见贺天然进门、脱衣,然后进了浴室,她闭着眼,没有搭腔。贺天然以为她睡着了,也一语不发。空气中有淡淡酒气。


    210在隔壁芳娘的房间,阿桃和阿李都在,芳娘承诺也带阿桃来看看阿李将要生活的城市,阿桃很兴奋,整晚都在反复地说:“妈会不会也在这?妈总说,要我们好好读书,长大了,去大城市,去昆明!”


    直到贺天然在另一张床上躺下,乔木才终于动弹了一下,发出些许声响,让贺天然察觉她还醒着。


    乔木告诉贺天然自己看见了那件毛衣,告诉贺天然她认为双胞胎的妈妈有离开的自由。


    贺天然在黑暗中说:“自由是有代价的,就算离开了,也要背负被留下的人,背负她们的痛苦、怨恨、思念。也许有些人的心足够强大,可以完全免受这一切的折磨吧。”


    随后她们不再说话,乔木难以入眠,拿起手机,看见早些时候自己与贺真往来的消息,她告诉贺真她们到了昆明,贺真向她道谢,对话就停留在此处。乔木在黑暗中盯着对话框,想发点什么,也许想问问贺真关于她姐姐的事,但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只得作罢。


    昆明的阳光很好,这里的海拔将近两千米,空气清薄洁净,天空尤其碧蓝辽阔,阿桃和阿李一早就闹着要出门玩,因此她们到翠湖公园来看郁金香。


    贺天然还在房间睡着,她对陪小孩子逛公园没有兴趣。


    翠湖是一潭清幽的水,映着岸边柳树早春时节稀疏的影。为了过冬而从西伯利亚远渡而来的海鸥在水上盘旋。


    芳娘坐在湖边长椅上,怀中抱着一只她自离家起就一直紧紧抱在怀中的老旧编织袋,看起来是用一只化肥口袋改造的。


    乔木站在她身后。阿桃与阿李在不远处的岸边戏水,企图用面包屑引海鸥飞来。


    芳娘难得平静,不像平日如同一只斗鸡总在发火,她看着海鸥,开口说:“鸟就好喽,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你刚才说它们是从哪里飞过来?西班牙?”


    乔木答:“西伯利亚。也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它们有固定的迁徙路线,必须跟着族群一起飞,如果落单,很可能会死的。”


    “就是咯,外头世界再好,一个人,多危险啊,会死的。”


    “人不是鸟。”乔木淡淡地反驳。


    “人也不比鸟厉害!”芳娘冷哼了一声,指着眼前的翠湖水,“你说,这个湖,它是流到哪里去?流到广西?”


    她见乔木反应不及,又补充一句:“你上次不是说,全天下的水都是要流到一处去?”


    “嗯,但这里的水不往广西,它会流到滇池,然后应该是往长江里去。”乔木回想自己昨夜看过的昆明地图,“但它最后也会流到大海,最后,和广西的水一样,都流进太平洋。”


    “全天下的湖都是?都流进这个太平洋?”


    “只有外流湖是,有些湖没有外流的口子,是死水湖。”


    芳娘又讥讽地笑了一声:“我就说嘛,哪能都是流做一潭?自己有自己一片湖,好好在里头待着,待到死,有什么不好?四处流,是要做哪样?”


    乔木温和地笑笑,笃定地说:“就算不往外流,也是一样,阳光一晒,水会蒸发,变成水汽后,随着风四处走,结成云,下成雨,说不定哪天就下在了太平洋里。”


    生下来是水,就已经注定了,要变化,要远行,要分离,要相遇。


    “听不懂!认不得!跟我个老太婆说这个那个的,留着去哄小姑娘吧你!”芳娘瘪起嘴来,开始耍赖,“什么水啊鸟的,我只晓得,那些走掉的女人,有一个是一个,都是心邦邦硬,也不管留下来的人有多苦!”


    乔木只答:“也许是吧。”阿桃与阿李还在边上玩耍着,她们正是被留下来的人。


    芳娘从自己的编织袋里掏出先前乔木放在她家门前的那封信来,“你读给我听听。我倒听听,心硬得像石头的女人,信里是哪样写的。”


    于是乔木接过信来读道:雁芳吾妹,二月天寒,姊常挂念。


    芳娘一边听,一边瘪嘴、蹙眉、做各种鬼脸,伸出双臂抖一抖,表示矫情难耐、肉麻难耐,简直要掉一地鸡皮疙瘩了。


    读完一封,芳娘又从编织袋中取出一沓,要乔木逐封念给她听。有些信年代太远,纸张已变黄发脆,但总算保存完好,阿花婆的字迹数十年如一日,苍劲、洒脱,如同她为猫们写的一笔诉状。


    雁芳吾妹,阿姊归家,你不愿相见,只得留信一封。阿姊从不知你代姊出嫁,心中愧疚,昼夜难安,你在姊心中是一世的孩童,不是谁人的新娘……


    雁芳吾妹,姊来信是为相告,姐夫已归花山,阿姊做了未亡之人,但请安心,姊很顽强,生做女人家,不得不顽强……


    雁芳吾妹,久未写信,阿姊前些日子小产,身子虚,活计重,难以提笔。近来已经好转,不碍下地做活,勿要为姊担忧……


    雁芳吾妹,今日有一喜讯,阿姊前不久成了亲,姐夫乃广西当地人士,有屋有田,阿姊很高兴,从此不必去别人家地里做散工……


    雁芳吾妹,自姊离家,已经数年,怕父追来,不敢轻易写信,请别要怪姊。姊现在广西,此地有一大江,名叫左江,姊就在左江边上做活路。想当年离家,不知天高地阔,翻了几座山,自以为走了万里路,一听人讲,才知原来此地离家也不多远,听闻要通客运班车,舒舒服服坐着,不消一日即可到达,若真通了,你会否来看望阿姊?姊带你去看左江边的高塔,撞一撞上头的大钟,那钟声好听,别有乐趣。女人家,在异乡,没有多少活路好做,阿姊钱没几个,日子过得苦兮兮,但苦中有乐,苦中作乐,心知是自己选的,再苦,也好过一生受摆布,一生被安排……


    乔木读着,芳娘听着,渐渐的,芳娘不再做鬼脸了,而只是脸上挂着一抹寂寥的嘲笑,忽然她高声打断道:“我就说!哪有什么天高地远,哪有什么不叫人摆布!旧时候的女人家,没屋没田,口袋没钱,走到哪里不都是一样要嫁个男人?女人,不比鸟厉害!”


    乔木严厉地盯了芳娘一眼,警告道:“你听不听?要不听,我就不念了。”


    “念念念!我不说了!”


    阿花婆的来信大多简短,隔几年才有一封,这最旧一封,落款处写着1973年,距今已有五十个年头,每封开头都是寥寥几笔简述自己近年生活,几笔便写尽五十年,一个无依无靠的野草般的女人,无甚可述说的五十年:不愿嫁人而离了家,为了活计终于还是嫁了人,胎儿夭折,丈夫早亡,随后田地被小叔子占去,剩给她一间小屋,她做零工、摆小摊、帮弟妇操持家里……乔木读着阿花婆的一生,忍不住心道也许不该止于此,若再次离开呢?改革开放后,走得更远些,去大城市,打工,攒钱,盘点小生意……可她也知这是后来者傲慢的审视,在那旧时候,每日弯腰望着地头,谁能知道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这简述近况的几笔之后写的东西,则更丰富些,更活泼烂漫些,其中有回忆,关于云南的山,云南的花,云南的野果,关于姐妹两个的旧日笑谈;还有生活趣事,左江边的钟,左江边的猫,左江边的老光棍想讨她做老婆,真叫人笑掉大牙……最多最多的,则是思念,无一字不思念,见着猫儿思念,因阿妹最爱猫儿,见着花儿思念,因那桃金娘的粉色与阿妹最是相衬,天凉了思念,月圆了思念……


    芳娘拣出已念过的一封,说:“这封,你再念一遍,我记不得了。”


    乔木便展信念道:“你在姊心中,是一世的孩童,不是谁人的新娘……”


    芳娘又是挤眉弄眼,嫌弃得不得了似的,可乔木瞧着她分明是愿意做阿姐一世的孩童,爱听得不得了。


    “你要喜欢,我就多读几遍:你在姊心中……”


    “得了得了!再听几遍,命都短了!”


    “我说芳娘,雁芬老祖字写得这么好,文采也好,你怎么大字也不识一个?”


    “我憨!我土包子!”芳娘扯起嗓子嚎了两句,终于沉声解释道,“我们那时候,不兴读书写字,劳动最光荣,我妈我爸,就为会读书写字,都给斗得抬不起头。她学,我不愿学。”


    芳娘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我心想么,她会么就行了嘛,我读不懂,我就找她去……哪知她丢下我跑了……”


    乔木俯下身,双臂撑住芳娘坐着的长椅的背,离芳娘更近些,她想芳娘有心里话要说,心里话,只能轻轻地说。


    “农雁芬,我是说,我的阿姐。”芳娘念出这四个字,顿了一顿,然后,又珍惜地念了一遍,“我的阿姐,她走的那天夜里,趴在我的耳朵边,叫我跟她一起走,说走出去,看看天高地远,好过去做人老婆。她说那多没趣。她从小就贪玩的。”


    芳娘说到这里,住了口,只是凝望着海鸥点水高飞,良久,她才继续说道:“我听见了,我醒了,但我装作睡着,装作听不见。她又叫我,又晃我,她也晓得我在装聋装睡……”


    “你怎么不跟她一起走?”


    “我跟她走,妈怎么办?爸怎么办?定了亲的。她们的头早都抬不起了,再低,要埋进地里头去了。再说,两个一起走了,爸会不去追?她还走得了?她叫我,我装睡,她就出去,把门关上了。那一刻,我就晓得,我这辈子定了。我想,办喜事,横竖要忙两天,忙起来,也就没人去追她。我还想,说不准过些日子,她在外吃苦头了,又回来了,接着做我的阿姐。”


    “没有。”芳娘缓缓地摇头,“她一直都没回来。就这么一辈子都过去了,做了人的新娘,做了人的妈,做了人的阿奶,独独做不成阿妹了。早知她男人死了,三十年前她回来,我该叫她别走,又不多她一张嘴吃饭。那我是做阿妹的,我当然要使使性子,哪知一使就过了三十年,她也不再来哄我了,她算什么阿姐?”


    人与人,为何可以这么互相挂念着,却永不再相见?各自被各自的人生给套住了,给蒙上了眼。


    她被留下了,她怨她离开,可她离开的时候,她装作睡着,一声不吭,她是为了她而留下的。


    乔木想起昨夜贺天然所说的话,离开的人,须得背负被留下的人。那个抛下了自己的一双女儿离开的女人,此刻她是否在这座城市的某处,她会在深夜辗转难安吗?她这一生会否知道女儿曾去看过她家乡的火车,并在那火车驶过时轻声说,我不怪妈,我要妈幸福。


    阿花婆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数十年前她关上那扇门,努力朝自己的人生奔去时,她的阿妹躺在黑夜中,毅然决定了要代替她赶赴女人的命运。


    她们都要为了自己的离开而愧疚一生,可她们从来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乔木拿出手机,给芳娘看她们在广西与阿花婆的合照,她讲给她听阿花婆的种种事迹,如何保护着左江边的小猫们,如何跑到封锁的高塔上去撞一座早已沉默了的钟,末了她问:“你想去见她吗?”


    芳娘斜睨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过几天,我回广西的时候,去接你,送你去她那儿。不过不是这两天,我要先送贺医生去腾冲。”


    “过几日的事过几日再说,过几日死了,就下辈子再说吧!”芳娘一摆手,“那个什么小贺,是医生?那不把人给医死了?我看她坏得很,你跟她拉拉扯扯,没得好下场!你自己想明白去吧!”


    “医不死,她医的是小猫小狗,猪马牛羊。”乔木笑,“我想跟人家拉拉扯扯,人家也未必愿意跟我拉拉扯扯,现在还不到谈下场的时候。”


    “哦?她是不是还跟别人拉扯不清楚?我就说你是玩不赢她的。不过你们这对猫三狗四,还都有点本事,看不出她那个样子,还能医猫医狗。”


    “她有本事,我谈不上。”


    “在那山头上把车子开得像飞机,没翻到沟里去,也算有本事了!我这条老命还在,还要多谢你!还有,”芳娘不情不愿地收起了她一贯尖刻的嘴脸,“肯陪着那两个小娃娃瞎闹,也多谢你了。她们的妈走了,姐妹又要分开,她们心里难过。”


    乔木默默点头,关于那童装店里卖的毛衣,她一个字也没有提。


    “谁晓得呢?抛下两个小娃娃,去了哪里?能去哪里?说不定就找个像这样的大湖,扑通一下跳下去了。怪得着她吗?人这辈子,不是那么好受的事情。”


    芳娘讲着,望着湖,忽然伸出手,往远处一指:“那个人,在搞哪样?”


    乔木顺着芳娘的手指望去,见在那湖的对岸,有个穿紧身连体衣的女人,她踏过湖岸的草地,然后,直直地踏进了湖里。


    芳娘吓得直问:“她莫是要寻死?”


    “……应该不是,她好像,”乔木仔细看着那人,远远地只见她的头是椭圆一个,好像一个咸鸭蛋,“戴着泳帽。寻死的话应该不会戴那个吧?”


    咸鸭蛋淌着水,往湖的中央走呀走,直走到湖面上只露出脑袋了。


    随后,乔木眼见着咸鸭蛋举起手,为自己戴上了泳镜。


    咸鸭蛋开始划水了,是蛙泳……


    昆明昨夜倒了春寒,三月天里气温骤降,这会儿还不到十度。


    芳娘和乔木在这冷天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咸鸭蛋在湖里蛙泳,芳娘往她们斜前方一块木牌一指:“那个,写的什么?”


    那块牌子上画了一个游水的火柴人,上头打了一个叉。


    乔木念道:“禁止游泳。”


    这时候,对岸来了个管理员,他大声警告咸鸭蛋,要求她立刻上岸,可她置若罔闻,仍然优雅地在碧绿的翠湖中游着……游着……游成一只姿态非常舒展的蛙。


    管理员见不得她如此旁若无人,只好亲自下水,实行狗刨式,企图将蛙抓捕。


    于是乔木和芳娘眼见着狗和蛙在湖中你追我逃,游了足足三圈。


    芳娘嘲讽道:“这狗游得真慢,喊你们那个傻狗来,早都追上了。”


    “你们在这里。”


    乔木扭过头,见贺天然来了,穿着一条家居裤,散着头发,牵着210,像正在家楼下买菜似的。


    贺天然一见了湖中的情景就大笑,语气中不无欣赏:“谁啊?跑来翠湖游泳?我看,翠湖还真是个游泳的好地方,水又好,还没人。”


    咸鸭蛋像她们这边岸上游来,游着游着,她望见了岸上的什么,便在水中站住不动了,那水才到她的下巴,她就算在湖里散步,水也淹不死她。


    她一站住,管理员就离她越来越近,可她仍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视线向她们投来。就在管理员马上要伸出手抓住她的那一刻,她摘下泳镜,叫道:“贺天然?”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2023年3月9日凌晨一点, 昆明市某小型动物园发生一起大象出逃事件,该园中唯一一头亚洲象“母象奔奔”于动物园离家出走,它疑似使用象鼻破坏了象屋的门锁, 随后踩踏推倒动物园某处失修的外栏, 成功奔向自由, 在昆明市区的马路上闲庭信步。接市民报案,警方紧急联系该园区负责人, 随后,奔奔的饲养员赶到现场, 在陪伴奔奔散心近十公里后, 终于成功令它“回心转意”,掉头返回动物园。


    据悉,该动物园因经营不善, 日前已与成都市某动物园达成交易, 奔奔不日将被运往成都……


    该新闻底下另配有一段市民在高楼上用手机拍下的模糊视频, 画面里, 一个清瘦的人类女子陪伴一头大象走过凌晨的街道,路段已被封锁, 没有车,也没有其他行人,只有她们一人一象, 悠悠荡荡地走着,走过一盏又一盏孤独的路灯。


    “你是说, 你昨天凌晨还在街上陪你的大象散步, 今天一早又跑到翠湖游泳?”贺天然将播放着视频的手机递还给乔木。


    坐在她们对面的清瘦女子淡淡地点头, 她没有功夫说话,因为她的嘴一直在嘬咖啡杯里的吸管, 可那里边已经没有咖啡了,只有大半杯冰块,她就那么一直嘬,让冰块持续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此刻用一块粉色毛巾给盘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刚刚在家里洗完头发,可问题是,一个刚刚在家里洗了头,头上还包着毛巾的人,为什么会坐在咖啡店里一直嘬一杯冰块呢?


    乔木对眼前景象感到不解,不单只是盘头的毛巾、哗啦啦响的冰块,还有大冷天里在翠湖蛙泳的咸鸭蛋、深更半夜在市区街道上闲晃的大象……乔木对一切都感到不解。


    贺天然倒不觉得这所有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因为她对该女子种种行为的评价是:“你的精力还是那么旺盛。”


    “嗯。”女子的目光从贺天然的脸上缓缓地飘到了乔木的脸上——她的目光像有形态,是一缕飘然的烟——然后又缓缓地飘回贺天然的脸上,“你也还是一样,钟爱俊美的女子。”


    乔木再次大为困惑,她听出了对方在夸奖她,也听出了对方在对她与贺天然的关系做出合理化猜测,但,钟爱,俊美,女子,这是人类日常交流中会使用的口语词汇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贺天然微微一笑,很快揭过了这个话题,“昨天我们打电话叫你出来吃饭,你怎么不接?她们说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


    “我在补觉,为晚上和奔奔一起散步做准备。”


    “你知道它会从动物园里越狱?”


    眼前的女子清瘦、白皙,生一对柳叶眉,杏眼,唇很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讲话也没有任何明显语调,就这么超然世外地说道:“嗯,是我叫它去的。”


    “你教唆大象越狱?”


    贺天然皱起眉头,脸上终于浮现一丝讶异。乔木想,太好了,这么一对比,她身边的这位贺小姐总算还是个正常人。


    “嗯,我告诉它,有一处栏杆坏了,很容易就能出去。”


    “那象屋的锁呢?它自己拆的?”


    “昨天下班的时候,我拿砍刀把锁砸变形了,挂在门上,没锁。”


    “你力气还真大。”


    “你知道大象每天拉的屎有多重吗?”


    “……你下次该不会教唆大象杀人吧?”


    乔木终于从女子那飘然的目光中瞧出一丝庄严。“我怎么会让我的奔奔去干那种事?被他们抓到的话,要判死的。”


    看来她在乎的不是大象杀人,而是大象杀人后会受到惩罚。


    贺天然问:“奔奔要去成都,你呢?”


    “他们让我去饲养黑猩猩。”她的眼中又有了一丝极淡的哀怨,“谁要管黑猩猩那种长得跟人差不多的动物?”


    “是吗?我一直觉得你老公长得有点像黑猩猩,还以为你喜欢这个类型呢。”


    眼前女子已婚了。但这不是重点。乔木第一次听见有人当着好朋友的面说对方的丈夫长得像黑猩猩,且似乎双方都对此感到稀松平常。


    “我辞职了,奔奔今晚就要去成都。”女子望向搁在乔木面前的咖啡杯,“你不喝吗?”


    不等乔木回答,她伸出手,将杯子拿到自己面前,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游完泳,有点渴。”她说。


    贺天然问:“在翠湖里游泳,罚款多少?”


    “没罚,他们没查到具体规定,只说再有下次就报警抓我。”


    “毕竟平时没人在里面游泳,不清楚规定也正常。”


    “嗯,你说,我下次去西湖里游怎么样?”


    “听说杭州禁止狗在白天出门,他们会容许你玷污西湖吗?对了,介绍一下,”话到这里,贺天然终于转向乔木,“我的好朋友鹿仙,我们是大学同学,我念的是临床兽医,她念的是动物科学,她是专业的大型动物饲养员,不过,马上就失业了。”


    “……就是你那个天天都吃菌子,一直吃到中毒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是她?”


    乔木笑而不答,但心里想的是,像你们这种奇人,总不可能足足有三个吧?


    贺天然又转向鹿仙:“这是乔木。”


    鹿仙极为迟缓地向乔木重重点了一下头,只一下,伴随着点头的动作,她的眼皮也极慢地眨了一下,慢得乔木以为她在斟酌着要说一句什么了不得的话,可随后她马上向贺天然转回脸去,乔木明白了,方才那正是她打招呼的礼仪……


    贺天然指指桌下:“这是狗。是我们在路上遇见的实验犬,从实验室里偷跑出来的,编号T-210。”


    210正在桌子底下对着乔木的鞋带又扯又咬。


    鹿仙低下头去:“你好。狗。”


    乔木宁愿跟210交换鹿仙打招呼的方式。


    鹿仙问贺天然:“你回昆明来做什么?”


    贺天然答:“路过。我们准备去腾冲。”


    “带着现任去见前任?”鹿仙轻烟一样的目光又往乔木的方向飘散。


    “我都说了,这不是现任。”


    “但你是要去见腾冲那个前任?”


    “是有这个打算。”


    鹿仙将手里托着的杯碟连着杯子往桌上一甩,温柔地说:“贺天然,你要是脑子不舒服,就跟我去动物园,躺到地上,我让奔奔帮你踩一踩,它有泰国血统。”


    “你果然是打算教唆大象杀人。”


    “如果大象杀人可以免责,我现在就带它去腾冲。”


    乔木忽然对鹿仙生出了一丝好感。


    贺天然嬉皮笑脸起来:“那你呢?辞职后,除了训练大象杀人,准备做什么?跳槽去昆明别的动物园?”


    她竟在转移话题。乔木这下知道这世上有谁可以降服贺天然了。


    鹿仙面无表情:“准备离婚。”


    乔木想,又要开始像聊晚饭吃什么一样地聊离婚了。


    “为什么?他出轨了?”


    “没有。”


    “他赌博?”


    “也没有。他什么都没做,以当代社会对男性的极低标准来说,他没有犯任何错。”


    “那是为什么?”


    鹿仙答:“爱消失了。”


    贺天然点点头:“也是,人类本来就不可能爱黑猩猩。这件事多久了?”


    “两年。”


    “两年?”


    “嗯。两年前,有一个瞬间,爱消失了。”


    乔木悄声问贺天然:“她一直都这样,像电视剧里的人一样讲话吗?”贺天然轻推她的手臂:“别打岔。”


    鹿仙平铺直叙:“两年前,云南发生了一件轰动全世界的事,一群野生大象忽然离开家乡西双版纳,它们走出雨林,穿过人类城镇,一路北上,足足走了五百多公里远,在2021年初夏,它们走到了昆明。”


    乔木记得这则新闻。贺天然应道:“嗯,这跟黑猩猩有什么关系?”


    “我每天都在看大象们走到了哪里,我还想,如果它们真的到了昆明,我就带奔奔去见它们。终于有一天,新闻说大象很快就要离开玉溪,到达昆明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说,我们去看大象吧。”


    “他怎么说?”


    “他说,发什么神经?早点睡吧。”


    贺天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两年了,还没离?这不是你的作风。”


    “他不同意。准确来说,所有人都不同意。我爸妈,他爸妈,我的七姑八姨,他的七姑八姨,所有人都不同意。”


    贺天然的脸上露出怜惜来:“他们不理解你,他们觉得那算不上什么问题。”


    “嗯,大象就在房间里,他们却假装看不见,但我想你明白,我们怎么可以忍受余生几十年,每天打开洗衣机,都看见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的脏衣服跟自己的衣服搅在一起?”


    “嗯……”贺天然皱起眉,像感到有些恶心。乔木心想,这两个人沟通起来还真是顺畅。“他们不同意,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消失。”


    “去哪儿?”


    “西双版纳,我要去看那群来过昆明的野生大象。去吗?”鹿仙猝不及防地问,跟下课后问女同学去不去厕所似的,“听说在西双版纳,野象会走到人类的村庄里。”


    贺天然扭过头来看乔木:“去吗?我们是不是顺路?”


    她认识云南大山里的野果野花,却从未搞明白过云南各市州的地理分布。


    乔木答:“如果我们从红河州顺着219号公路继续往下走,那很快就会到西双版纳。但我们偏离路线了,昆明,西双版纳,腾冲,是个大三角形,我们想尽快到腾冲的话,就得从云南中间穿过去,走楚雄、大理,不走西双版纳。”


    鹿仙的目光再一次幻化出形态,像一道坚冰一样向乔木射来:“你是陈一心派来的奸细吗?她给你钱了?”


    “……没有。”乔木感到受了莫大侮辱,断然说道,“去吧。我们去西双版纳。”


    贺天然说:“那芳娘呢?”


    早些时候,乔木将老的和小的一并送到了要收养阿李的表姑姑家。“她们要在昆明住几天,芳娘说她可以带阿桃坐动车。”


    “抠门老太婆,舍不得多包几天车。算了,是时候甩掉老太太和臭小孩,搭一些年轻美丽的女乘客了。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贺天然瞟了一眼鹿仙:“跟这个人在一起,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得了的事。”


    “比如?”


    “比如,我们大一的时候,她在翠湖公园抓到一个咸猪手,那个被侵犯的女生决定不追究,但她非要报警,跟了那人八条街。后来警察来了,发现那人是在逃的毒犯,她协助破获有功,就跟学院说能不能抵两个实践学分,结果学院真的答应了,那年夏天我们忙着社会实践的时候,她就天天在宿舍里躺着。”


    “大二,她非要在下班时间跟我们学院的院长争论章鱼在快速眼动睡眠状态下皮肤变色到底是在做梦还是无意识神经活动,结果撞见院长和必修课教授在偷情。后来几年那个教授的所有课她都不用签到,她就算在卷子上画章鱼,教授也会给她打A。”贺天然顿了一下,“院长和教授都是男的。”


    “大三,我们去大理玩,有天晚上路过古城,有个算命的说她要上厕所,叫我们帮她看下摊子,我嫌无聊,就留她一个人,自己去边上酒馆里喝酒,结果摊子上来了个醉鬼让她算命,她张口就说人家罪大恶极,说着说着,那人忽然痛哭流涕,说自己杀过人,跟她哭了半天,把自己身上一千多现金全都掏出来给了她,然后去警察局自首了。”


    乔木沉默,鹿仙扯起嘴角,对她露出一个极其虚假的微笑:“是在做梦。章鱼是有智慧的生物。”


    贺天然总结道:“总之,什么菌子中毒,翠湖游泳,大象逛街,都不算什么大事。”


    关于鹿仙,贺天然还有一件最为记忆深刻的事。


    但她没有告诉乔木。


    那是关于陈一心。


    陈一心向贺天然提出分手的前一天,给她们的所有共同好友都打了电话。


    听筒的那头,她富有磁性的嗓音深沉、失落,说,你方便吗?我有些心事,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说。


    她说,我实在不知怎么办,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受伤。


    她久久地沉默,然后声音破碎,像含了一滴哭不出的泪,她说,全是我的错。


    所有人都对她表示了理解与安慰,所有人都爱她,包容她是个软弱的会犯错的人,毕竟感情的事说不清,毕竟她还足够诚恳。


    只有鹿仙心平气和地对着电话说:


    陈一心,你**********,害我三年前转化的贮存脂都要分解倒吐出来了,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你的朋友?我告诉你,你如果不是贺天然的女朋友,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坨******************。你不会以为你很有才华吧?你写的那些歌都好难听,发到网上就是数字垃圾,白白占了人家的服务器,算了,不说这些文明的了,你********************************。


    然后鹿仙把电话挂了。


    后来她又面无表情地对着贺天然把这段话给复述了一遍。


    导致贺天然从此每每想起陈一心对她说过的任何甜言蜜语,都会同时想起鹿仙面无表情往外狂吐脏话的脸。


    贺天然问桌对面的鹿仙:“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奔奔离开后。我建议你别去腾冲,到版纳后,你可以去老挝,然后到泰国,再到新加坡,那离澳大利亚也不远了,澳大利亚应该比腾冲好玩。”


    贺天然笑:“其实我当年还以为你会是最能谅解她的那个,你知道爱本来就很虚幻,你看你刚刚还说,爱会消失,你现在不也不爱黑猩猩了吗?”


    “我说的是,你有需要的话,我的泰国大象很擅长头部按摩。”


    贺天然的手机响了。乔木瞄见来电显示号码归属地是云南。


    贺天然接起电话:“一心?嗯,我在昆明。你消息还真灵通。”


    她这么说着,起身走了出去,走到街上去讲电话。


    乔木与鹿仙隔桌相望,谁都没有太多表情。


    乔木望向橱窗外,天空萧索,这是冬日的天空,不该属于三月的昆明。这天空就笼罩在贺天然的头顶。


    天不知何时阴的,又阴又冷。


    忽然飘起了絮状的雨。


    是斜风吹得雨这般落下吗?


    不对,那不是雨。


    昨夜冷空气来,昆明倒了春寒。


    乔木想,莫不是鹿仙这人真有什么神秘力量,这是春城该有的气象吗?


    贺天然举着手机,仰起头望,伸出另一只手,去接飘下来的絮。


    她愣愣地看了几秒天空,低下头来,正撞上乔木望去的目光。


    她与她隔着玻璃橱窗,她看着她说话的口型。


    那一刹那,贺天然望着乔木,却是在对电话那头的陈一心说:“昆明下雪了。”


    乔木转开视线。


    桌对面的鹿仙不见了。


    乔木困惑地四周查看,再一次往橱窗外望去。


    只见鹿仙走到贺天然身旁,接过贺天然的手机,放到自己耳边。


    乔木看见她的口型在说:“陈一心?滚。”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挂掉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 爱情只是人体内产生的多种化学物质的共同作用物。


    去甲肾上腺素引发心跳加速,血清素水平下降导致思念,多巴胺令人陷入毫无道理的愉悦, 性激素激发欲望, 催产素与后叶加压素催化信任与长期依恋, 随后内啡肽麻痹了大脑,营造出平静与安全感, 令伴侣长相厮守。


    所有这一切很可能都只是以物种存续与共同繁荣为最终目的的生物本能,就算不涉及繁衍的同性之爱也是如此, 研究发现夏威夷某地的信天翁族群内出现了大量雌性间配对行为, 它们共同筑巢、孵卵、养育幼雏,这可能与异性配对一样,主要是为了在互相支持下能够更好地存活……


    “不对。”鹿仙的声音像从天外飞来, 打断了贺天然的低声讲述。


    眼前没有画面, 唯有声音, 谈话声, 车子在寂静的夜晚驶过公路的声音,偶尔的雨声。


    贺天然问:“哪里不对?”


    “这是爱情的过程, 不是开始。”


    “去甲肾上腺素就是开始。”


    “那么,为什么是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人?为什么只有这个人引发了特定的生物学反应?为什么有一天, 这些所有反应都停止了?”


    “那你觉得,为什么是黑猩猩?”


    鹿仙答:“不知道, 他有可取之处, 但也没什么特别。陈一心有可取之处吗?”


    贺天然轻声笑:“你讨厌她到要抹杀她的一切吗?难道她不是公认的洒脱貌美、有才华又人缘好?”


    鹿仙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你再说我就开着车往山上撞。”


    “你要跟我同归于尽也就算了, 这车里还有无辜的人和狗。”


    “你跟后座这位呢?只是普通的旅伴,没有任何特定的生物学反应吗?”


    “你非要当着人家的面说这种话吗?”


    “她睡着了。”


    贺天然说:“只是闭着眼睛, 不代表睡着。”


    “闭着眼睛但对与自己相关的话题没有做出回应,就算不是睡着也是假装睡着,我们应该尊重一个人的假装睡着,就是在行动时始终假定她是真的睡着了。”


    随后鹿仙叫道:“喂,乔木。”


    她对贺天然说:“你看,她睡着了,或是她希望我们认为她睡着了。”


    贺天然很轻的笑声中有一丝无可奈何:“拜托你,开车的时候看着路,不要忽然转过头去和后排乘客说话。”


    210呜咽了一声。


    贺天然柔声对它说:“嘘,不要吵人睡觉。”


    鹿仙再次问道:“有没有?特定的生物学反应?”


    贺天然不假思索地应道:“假定有,也不代表会持续;假定没有,也不代表永远都不会有。”


    “我看你假定的是她正闭着眼睛偷听我们说话。”


    “看来我不够尊重她人的假装睡着。”


    “睡过没有?”鹿仙冷不丁地问。


    “我以为我们在讨论的是假装睡着,而不是别的什么睡。”


    “旅途漫漫,发生过一些什么也很正常。”鹿仙停顿了一秒,“看起来应该会挺不错的。”


    “你的行为和言语都非常恶劣。麻烦你看路,不要忽然转过头去凝视后排乘客。”


    “有还是没有?”鹿仙只关心自己想问的。


    “没有。”


    “想还是不想?”


    “啊——”贺天然的语调中有种故作的纠结与天真,“到底想还是不想呢?”


    “假定你的回答是基于你正假定她在假装睡着,你不回答想,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完全不在乎她会不会认为你言行轻浮,更可能是因为你不想为此负责,怕背上情感上的债务,那说明你们之间至少有一个人不是完全清白;你不回答不想,看来你也不愿意她认定你对她是完全清白;既不愿意负责,又不想完全撇清,真正恶劣的人到底是谁呢?”


    “看来,我现在只能寄望于她是真的睡着了。”贺天然的语调轻松,话中仍然带笑。


    乔木醒着。


    车后座的灯坏了,她在漆黑中闭着眼。


    偶有窗外路灯的光亮在她的眼皮上飞速掠过。


    前排所有话语也从她的心上驶过。


    她坐在驾驶座后面,几乎一动不动,只偶尔吞咽口水,喉头的涌动极其细微,在黑暗中难以被觉察,所有辗转的心绪也难以被觉察,她在适当的时候轻微调整姿势,那是熟睡的人无意识的动作,她知道这时贺天然会侧过头来留心地看她一眼,然后,再次斟酌将要说出口的话。


    她们并未正面交锋,却在这黑暗中不断地牵扯,各人有各人的招数,谁也猜不透谁,是不是真的睡着,以及,说出口的话有几分是真。


    鹿仙在开车。


    她们趁夜从昆明出发,鹿仙说,夜色恰好掩饰她与奔奔离别的悲伤。其实当然全无开夜车的必要,但乔木已了然了这对同窗异于常人的行为模式,鹿仙的为所欲为与贺天然的有些许不同,贺天然喜爱的是“戏弄”,戏弄规则,戏弄常理,戏弄人间,一旦失去戏弄对象,她也就兴味索然;而鹿仙则更多是为了满足自己对世界的某些离奇幻想,例如她应该要在一个凄风冷雨的深夜,与自己心爱的大象各往一边,大象北去,她则向南。


    行车到后半夜,乔木将方向盘交给鹿仙。


    冷锋刮过整个云南。


    昆明下了罕见的三月雪,全省域内的气候都诡谲莫测,阴云满布,到处在下淅淅沥沥的片刻的惨雨,雨水积落,推倒山石,乔木几次听见鹿仙喃喃地说:“这条路堵住了吗?那换走这条好了。”


    车子变换方向,手机导航不停地提示偏离路线,然后鹿仙把导航给关了。


    乔木不知这一路会去往哪里,至少她在前半夜已经将车开到了西双版纳附近,只要鹿仙跟着路牌指示行车,应该也不会偏离太多,因此她在黑暗中静静假寐,听着贺天然与鹿仙谈论爱的话题。


    她闭着眼睛,看不见,她只能在心里想象贺天然说每句话时的表情。


    鹿仙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他,但我发现自己爱他,倒是有那么一个时刻。”


    贺天然问:“怎么样的时刻?”


    “知道他动物毛发过敏的那一刻。”


    贺天然等待鹿仙解答。


    “小时候我爸妈不同意我养动物,我就想,等长大了,自己生活了,我就养整整一屋子。但有一天,他忽然告诉我,他对猫毛狗毛都过敏。”


    “那你还不马上转头就跑?”


    “理论上来说,我应该那么做。但我没有,我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啊,那以后只好不在家里养动物了。”


    贺天然戏谑道:“开始幻想跟黑猩猩共度一生了吗?”


    “嗯,我发现自己愿意为了他让渡一部分自我。”


    “然后你就戴上了黑猩猩送给你的金戒指。”


    “是。不过有时我想,可能他对我的爱比我对他的爱消失得要更早。”


    “从哪个瞬间?”


    “两年前,他从他爸妈家里回来,忽然对我说,要不我们不要丁克了,有个自己的宝宝,不比养小猫更好吗?这个宝宝,他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是会无条件爱我们,也让我们无条件去爱的人,你不想在这世上拥有一个这样的情感对象吗?”


    “然后呢?”


    “然后我就冷笑一声,说他疯了。”


    “后来他怎么说?”


    “他没再提过这件事。”


    贺天然点评道:“但你们都开始不愿意为对方让渡自我了。”


    “可能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们不应该为了爱让渡自我。”


    “但这世上有完全契合、完全不需要互相让渡的两个人吗?”


    “没有。如果陈一心不出轨,你和她会不会一直在一起?”


    乔木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察觉自己的胸腔起伏。


    贺天然冷静地说:“我想不会。就算愿意为了伴侣让渡自我,也总会有个边界,我们都跨出彼此的边界之外了。”


    “你是指你要回防城港,而她永远居无定所。”


    “嗯。”


    “其实你想好了要在防城港陪你妈生活一辈子了吗?”


    一阵沉默。


    随后,乔木第一次听见贺天然用这样恍惚的口吻说:“我不知道。可能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想清楚这件事。说实话,我恐惧爱这件事,但其实我恐惧的是自己永远会为了爱投降,因为我正是在充沛的爱里成长起来的,我太相信爱了,为了不让自己对爱的信任崩塌,我只能让渡自我,当然,你看,我不得已地拒绝了向陈一心投降,她也就很快收回了爱,如果有一天我也拒绝向我妈投降,一切会怎样?我不知道。”


    紧跟着她说:“我只知道爱一旦发生,就难以轻易舍弃,不舍弃,就势必要付出代价。所以,爱是很沉重的东西,不该轻易谈爱,我不是一个喜欢沉重的人,爱有违我的本性。”


    “那睡一下总可以。”


    “你到底一直在想什么?”


    “只是想看两个外表般配的人发生一些纯情而又激烈的关系。”鹿仙语气清淡地说着生猛的台词。


    “就算发生了,会让你看到吗?”


    “是吗?果然已经发生过了吗?”


    贺天然说:“天好像快亮了。”


    乔木再一次调整姿势,令前排二人察觉她所发出的声响,然后是再一次,她释放出自己已经醒来的信号。


    她捋一捋头发,松了松肩颈,随后睁开了眼睛。


    贺天然正回过头看她,她们对视。


    乔木寸步不让地望向贺天然的眼底。


    车子正驶过一个没有日出的清晨,云层太厚,令天色暧昧,在她们对视的刹那,隔绝了现场的第三人,是唯有她们双方在场的正面交锋,也许不到一秒,贺天然目光一闪,不经意地笑笑:“你醒了?”


    她回过头去。


    “嗯,我们到哪里了?”


    乔木发现车子正驶在一条难以称之为路的路上。


    这是一条从成片纷杂的灌木林中清出来的红泥土路,车子轻微下陷,路被雨淋过,有些泥泞。


    鹿仙云淡风轻地答她:“不知道,开着开着就开到这里了,只有这么一条路。”


    红泥土路到尽头转弯,开始沿着河畔向前蜿蜒,河的两岸都是丛林,或者说,是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到处是成片的橡胶树,窗外传来不知什么动物吊诡的叫声,雨林的树影在不透亮的清晨中显得分外阴郁。


    这条出现在雨林中的河尤为诡谲,浓稠的河水看起来像颜色发红的泥浆。


    她们暂时停车,乔木拿出手机查看地图,信号微弱,许久才加载出信息,她们确实是在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境内,但已偏离原本的目的地、西双版纳的州府景洪市一百多公里,此地已经临近老挝,是版纳州属的一个叫勐那的地方,但她们不在勐那县城,而是在国境线附近的某个犄角旮旯。


    乔木想,她要是继续装睡,可能会在不知不觉间背上偷渡的罪名。


    贺天然带210下车如厕,它不停用爪子刨她表示自己内急。


    乔木用糟糕的信号勉强读着加载不全的电子地图,企图确认接下来该怎么把车从这片热带雨林给开到人类城镇去。


    鹿仙调整了后视镜,好从中望着她与她说话:“乔木。”


    “嗯?”她的眼睛仍盯着手机屏幕。


    “你偷听我们说话了吧?”


    “嗯。”


    鹿仙有片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乔木被电子荧光照亮的平静的脸,“你很坦诚,比陈一心那个王八蛋好多了。”


    “谢谢。”


    “既然你这么坦诚,那我问你。”


    乔木抬起眼来,等待鹿仙的提问。


    鹿仙的提问只有三个字:“清白吗?”


    乔木的回答更加简洁:“不。”


    车窗外传来210惊慌的吠叫,泥浆般的红色河水在她们眼前缓缓奔流,打着细细的旋涡卷过暗礁。


    作者有话说:


    又是周末。


    浅析一下贺小姐与乔小姐。


    在上一幕,接吻的事情被阿李捅破后,大家都很期待,戏弄人间的贺小姐将要怎么戏弄小乔,但是出乎很多人意料,贺小姐竟选择了回避,大家说,这么坦荡的贺天然,居然回避了,回避的居然是贺而不是乔。


    对此,首先,我们可以分析一下,贺小姐是一个坦荡的人吗?


    回顾到此为止的整个故事,我们会发现,贺天然在这十多天的旅途中,实际上,是从来没有袒露过心扉的一个人。


    她经常有些出格的话语,比如:


    “一个人开夜路,不会很寂寞?”


    “在你眼中,我是哪样?”


    “我追你,你不会不答应,也没有不想跟我共度余生咯?”


    “你想听我学狗叫?没想到你有这种癖好。”


    “你在数昆虫哄我睡觉吗?”


    “那你是愿意跟阿草私奔,还是愿意跟我私奔?”


    其实可以看到,这些疯言疯语,全都是以“你”做主语的,其中几乎没有“我”的存在,没有“我”的披露。


    “你”是这样想的吗?“你”喜欢我吗?而“我”是怎样想的呢?贺天然从来没有说过。


    看起来她只是在下饵,至于她到底是不是真心希望鱼儿上钩,不得而知,也可能她只是习惯性下饵,乱撩。


    哪怕对自己的妹妹小真,她说的心里话也还是关于对方的:“我很高兴是你来当我的妹妹”,至于自己,她说的只有“毕竟我是姐姐嘛”。


    反观乔小姐,她在袒露自我这件事上,可以说是非常擅长,或者说,是有一种无意识的擅长。


    一出发,她就主动提及贺天然给她发短信的事。


    左江边为哞仔守夜,她向贺天然袒露自己的脆弱:“我好像没办法回应任何人对我的期待”。


    不仅是对贺天然,大家也可以发现,在这趟旅途中,面对所有萍水相逢的伙伴,乔木都是率先与之交心的人。


    阿草,阿花婆,芳娘,阿桃,她们所信任的都是乔木,并与乔木达成了一定程度的互相袒露,这件事很好理解,因为贺天然始终旁观,而乔木始终介入,而且乔木与任何人交往都有一种对等的率直,哪怕是七岁的小阿桃,也觉得和她是“平等的交流”,是跨越年龄的朋友。


    面对小自己十岁的姚望,乔木也可以大方说出自己并不算太光彩的收入情况(并随之收获嘲笑)。


    其实我觉得,这种能够袒露自我,尤其是能够袒露脆弱的能力,实际是一种强大。


    所以,乔是率先选择直面这份感情的人,这是真正合理、符合人物内在逻辑的结果。


    再说回贺小姐,在本章节中,在挚友鹿仙面前,贺天然可谓是第一次说了一些较为深入的真心话,可能这些话也只是片面的袒露,但无疑是真的。


    贺天然实际是一个“轻盈的悲观主义者”,她钟爱的是自由和捉摸不定的浪漫,而她已经有数年都只能活在爱的桎梏中,需要认真应对的爱、关系、责任,都是她当前所不愿承受的东西。


    而且,回避其实早就已经发生了,不单是这一次。中毒后她们坐船返回河洞洞村,乔木为她摘去头发上的羽毛时,以及夜晚她问乔木是不是会一直数到她睡着,乔木直言是的,在每一个她意识到乔木在靠近她,在释放暧昧信号的时刻,她都是回避的状态。


    当乔木送给她小狗挂件的时候,氛围温馨,没有过多的暧昧气息,但她也马上将场景的话语权掌握到自己手中,在她看来,只要由她主导,那么就是安全的,是缥缈而不深入的,而一旦乔木反制,她就会……转身就跑。


    如果现在出现的是另一只花蝴蝶,另一个与她只是交换一点慰藉就翩然离去的人,也许她会很快地接受,然后很快地脱离。


    她回避,正是因为她意识到,一旦踏入其中,就无法轻易脱身了。


    她回避,正是因为,有一些东西真正发生了,不管那是爱还是别的什么。


    第36章


    乔木迅疾地下了车, 一眼便望见贺天然还好端端在岸边站着,狗也在她的脚下。


    本就十足诡异的热带红色河流之上,随波漂来一艇独木舟。


    这只小舟外表粗粝, 是由一节粗壮的圆木砍凿打磨而成, 没有太多现代工具辅助加工的痕迹, 它就这么如一段野生的落木在红色河水上漂流,舟身之上临近船尾位置的横梁上, 蹲着一个外貌阴鸷的当地少年。


    这少年穿宽松的连帽卫衣,背一只已经发灰的破旧黑色胸包, 满身煤尘, 样貌肮脏,乍眼难辨其性别,一头长至脖颈的乱发卷曲纠结, 包住整个头脸, 一对粗眉也是这般野生缠乱, 发色与瞳色都是浓郁而油亮的漆黑, 被乱发遮住大半的黝黑面庞上还有些未脱的稚气,但一对黑瞳中的目光冷然, 它蹲在漂流的独木舟上,啃着手指甲,一动不动地向岸边的210望来, 阴郁的热带丛林中,人与狗交错的两双目光原始、莽撞, 引发了不安, 引得狗不断吠叫。


    少年忽然从胸包中拿出一把弹弓, 虚晃着射出空气,惹得210跳起, 它紧抿的嘴角便浮现一丝顽劣的笑意。它随着独木舟在红色河水上移动,目光自狗移向乔木,又望见了车与站在车旁的鹿仙,它直勾勾地盯着鹿仙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立在独木舟上,手中拿着木头做成的划桨。


    她的声音沉闷、沙哑,听来像是感冒了,但应是女子的声音,说的是普通话,有些微口音:“望天树,去不去?”


    “望天树?”乔木反问。


    贺天然说:“你说热带雨林的濒危物种望天树?”


    “嗯。”少年应道,她指向河流的上游,“就在那里。你们开车走正门,门票每人一百八,我划船带你们去,每人五十。”


    闻此言,贺天然与鹿仙都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当然,她们感兴趣的有所不同,贺天然问的是:“你是说,你可以带我们逃票去看雨林里的望天树?”


    而鹿仙则神往地说:“在热带雨林的河流上划独木舟……听起来很有趣。”


    乔木蹲下来,少年的独木舟正要漂过她面前,她仔细审视着船身:“你有别的船吗?这条船搭四个人加一只狗,可能有点危险。”


    她蹲下来,便摸到了土地,那是热带雨林的赤红壤,昨日雨水冲刷,土壤落入河中,因此将河染成了红色。


    少年听了乔木的问话,蹙起缠乱的浓眉,黑瞳中有了一丝怒意,她一字一句地反驳道:“我说它可以,它就可以。”


    她不容许任何人质疑她心爱的独木舟,乔木理解这股心气,她也是这样万般信任她的破车。


    见贺天然一脸满不在乎,鹿仙则已经试图淌水上船,乔木无奈,只得再度审视这河水,河本身不宽,水流也不算湍急,她自身会水,已知鹿仙是蛙泳高手,210当然天生就会狗刨,也曾在归春河下过水,那当地少年既然能在河上行船,估摸着应水性很好,这独木舟就算进水倾覆,只要她拉紧贺天然攀住船身,及时靠岸,应该不算太危险。


    她这么快速思虑了一番,走去安置好了车,最后一个淌水跨上了独木舟,她在电子地图上做了个记号,好方便回来寻找车子,地图上显示这条河叫南那河,流往澜沧江。


    少年坐在船尾,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紧她们每个人上船坐下,船身很窄,不足一米宽,长度约有四米出头,她们从前往后侧身而坐,像一只打开的豆荚内的四粒种子,乔木在船头,贺天然挨着她,随后是210和鹿仙,那少年年纪尚轻,身高看起来只有一百六十公分左右,骨骼也应比成年人的要轻些,乔木让鹿仙与贺天然都稍稍往后,自己也挨近一些,令船头微微翘起,更便于行船。


    少年娴熟地划起船桨,令这只木制的豆荚在红色河面上前行,船吃水很深,行进吃力,她们没有溯流往上,而是斜着顺游荡过河面,拐入了雨林中一条隐蔽的分岔河道,这河道极窄,最窄处几乎只能恰好容纳船身,两边是过度繁密的灌木与杂草,乔木伸长手臂将垂落的枝节草茎拨开,令她与贺天然能够通过。


    她的手臂就这样环绕在贺天然的身侧,好像隔空的拥抱,贺天然只要稍一松懈身子,便可以倚入她的怀里。


    贺天然没有望向乔木,当然也始终端坐着。


    她隔着鹿仙,问那少年:“嘿,你叫什么?大清早的,你在雨林里做什么?”


    少年不答。


    鹿仙便接过贺天然的提问:“船长,你叫什么?”


    少年答:“桫椤。”


    贺天然疑惑地与乔木耳语:“为什么只搭理鹿仙,不搭理我?”


    她说话时的视线仍然投向船尾,没有向乔木移来。她又问道:“是《瓦尔登湖》的梭罗,还是保护植物桫椤?”


    少年依旧不答。


    鹿仙又一次问:“你的名字,是树吗?”


    少年答:“嗯,珍稀的树,亿万年不变的树。”


    贺天然说:“严格来说,桫椤只是有树的外形,但它实际上是蕨类植物,从繁殖方式来说,它更接近是草。”


    少年又一次陷入沉默。


    乔木眼看贺天然吃瘪,又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忍,便轻声与贺天然说:“鹿仙果然净招惹一些怪人。我不知道,桫椤是什么?”


    贺天然终于扭头来看乔木,显然瞧出乔木的有意安抚与一丝嘲弄,对此她统统回绝,将聪敏的眼睛一转,故意压低声音答道:“不告诉你。”


    独木舟往雨林深处划去,河道时宽时窄,乔木盯紧船头流水,告知桫椤有无需要避险的情况,但桫椤始终一语不发,只是非常沉着果敢地划着桨,有时她故意要与乔木对着干,不避开河上的小旋涡,以证明她的独木舟有多么可靠。


    行了一段,桫椤忽然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引所有人注意她,她冷冷地警告道:“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可能会有大象,大象有时会来这里玩水。”


    她们沉默,雨林也在她们的周边沉默,她们呼吸,雨林也在她们的周边呼吸。天空是不连续的,橡胶树蛮横的树冠在她们头顶投下接连的阴影,她们望着树影交错的雨林深处,等待野生巨兽的身影,仿佛它们确实就在那阴影之后,随时会迈步现身,向她们踏来。


    鹿仙轻柔的声音如在梦中:“其实,野生大象不会随意攻击人类。”


    桫椤也用沙哑的声音应道:“是护林站那些人要求的,不能靠近,不能打扰,不能激怒。你喜欢大象?”


    鹿仙答:“我爱它们。”


    “它们会到村寨里去,有过几次。”


    鹿仙举起手机拍照,无名指上闪着细微的金光,桫椤被吸引了目光:“那是什么?”


    鹿仙闻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相守一生的承诺,金子打造的。我不打算遵守。”她说着将戒指摘下来,随意丢入了外衣口袋里。


    眼前场景氛围之奇诡,令乔木感到如梦似幻。表情阴翳的当地少年,在凌晨将尽时刻,独自在热带雨林的红色泥浆之上泛独木舟,她们随她穿过森然的雨林,昨夜下过雨,红色土壤啃蚀河流,每一株植物都在吞吐蒸腾,在此潮湿的暗无晨光的秘境之中,巨兽隐没在阴影之后,而天外来客般的女子举起自己的手指,摘去一枚闪着微光的誓言。


    210也感应到这怪异,它奋力地蹭到贺天然脚边,贺天然察觉到它的不安,便将它抱在怀里,她与它共同藏身在乔木伸开的臂展中,她们像雨林内共生了数百年的合抱树,在这奇诡之中合力栖身。


    然后鹿仙淡然地说道:“你们在玩一家三口的雨林探险吗?”


    所有奇诡都消失了,乔木暗自憋笑,贺天然回嘴道:“怎么?寂寞了吗?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家庭?”


    乔木察觉一道明晃晃的视线,那是坐在船尾划桨的桫椤,原本她始终只盯着坐在她面前的鹿仙,眼下却忽然对乔木与贺天然产生了兴趣,将她那野生的目光笔直向她们射来。


    她们在这狭窄河道中大约行了四五公里远,再次汇入南那河主干,随后少年很快令船靠岸,岸边仍是雨林,举目四望,除了雨林与河水已别无其它。


    时间还不到七点半,手机没有信号,她们跟着桫椤穿越雨林。


    西双版纳是中国唯一拥有热带雨林的地区,乔木走在队伍最末,她从未见过植株与植株之间如此紧密缠绕的森林,藤蔓垂落,蕨类疯长,巨大的蛛网像有实体的雾。忽然她眼见一缕绿丝绦从藤上落下,掉在鹿仙的肩上。


    她拉住走在她前边的贺天然。


    那是一条翠绿色的小蛇。


    贺天然低声说:“绿瘦蛇,毒不死她。”


    桫椤回过头来,鹿仙垂下目光,她们都平淡地看着它从她的肩上滑下,疾速地溜走。


    乔木默默抱起210,唯恐它在她们注意不到的危机四伏的地面忽然被蛇虫咬上一口。


    这林中几乎不见人迹,也没有路,路只在那雨林少年的心中,她走在最前头,脚步敏捷,寂静无声,以粗壮的断木做桥,灵巧地跃过泥坑,引导她们避开护林站为野生象设下的每一处电子监控,乔木不知她是如何辨别方向,难道是认得这里的每一株树?


    桫椤拨开树蕨垂下的巨大叶片,乔木望见其后林中立着一片极其笔直高大的树木,树冠直冲天际云霄,那大约就是贺天然口中的珍稀物种“望天树”。


    从下往上望去,高空之中,树与树之间竟搭建了用尼龙绳网与钢索编成的吊桥。桫椤回头来叫她们:“快点,趁他们还没来。”


    原来她的逃票方式就是穿越人迹罕至的雨林,偷偷潜入尚未营业的景区。


    桫椤领着她们找到去往树上的旋转木梯,这楼梯盘绕着一树健壮的枝干不停往上,直往三四十米高的空中,随后她们踏上其中一座空中吊桥,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


    仰头仍然是树,层层树冠在她们的头顶,脚下桥面踏板之间缝隙很宽,一低头便有恐怖的悬空之感,吊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一拽两侧的绳网,或是稍稍有风吹过,便感到整座吊桥都在四十米高空中晃动。


    桫椤在前头走得很快,鹿仙闲庭信步,紧跟在桫椤身后,仿佛她原本就惯于漫步在空中,210喜爱这悠悠晃晃的窄桥,一路欢快地小跑,企图让桥摇得更厉害些,贺天然抓着两侧绳网,仰头看着叶片的形状,乔木走在她身后,她们被前面队伍落下一截。


    乔木发现贺天然并不低头,走得慢,也许是有点怕高,表面看着倒是无波无澜。


    走至桥的正中,当先的两人一狗已通过前方树干连接处、去往下一座桥,悬空的桥上只余乔贺两人,乔木看着贺天然的背影,问道:“你不给我介绍望天树吗,贺医生?”


    贺医生忙着遮掩自己的一丝恐慌,随口应道:“楼下不是有介绍牌吗?”


    乔木问:“你在躲着我吗?”她并不惧高,语气平缓,神色从容,“因为我们接过吻?”


    她知道自己发起了无耻的奇袭,在这摇摇欲坠的半空之中。


    作者有话说:


    本章节中提到的望天树吊桥为真实存在,大家可以到小某书搜索“望天树”,即可看到实景。


    另外,上一幕中的河洞洞村,原型为文山州广南县坝美村,红豆坡县是我虚构,地缘位置上接近文山州广南县,名称上接近文山州麻栗坡县。


    第37章


    贺天然回过头来, 直迎乔木的视线,笑说:“望天树是中国最高的树种,当前记载最高可达八十多米, 不止于此, 它只能在热带雨林中生长, 是中国拥有热带雨林生态系统的铁证,在发现望天树之前, 国际一般认定西双版纳只拥有热带森林,而不是雨林。”


    “这也是你在专业课上学过的?”


    “不是, 是我妈教给我的, 她喜欢植物。”


    乔木想起贺天然与鹿仙在车上的对谈,她说她无法想象自己不向母亲投降。


    贺天然站住脚步,侧身倚住尼龙绳网, 令吊桥更加显著地晃动, 她微微笑着, 此情景下, 乔木感到那笑容中隐藏着危险,是她将要反击的预兆。


    她说:“你知道吊桥效应?当高空中的吊桥摇晃, 身体察觉危险、高度警觉,释放大量肾上腺素,导致心跳加速、呼吸加急……”


    乔木接过贺天然的话来:“嗯, 随后便会对与自己同处吊桥的人产生所谓‘心动’的错觉。你是想说,如果我们之间有了一些什么, 那也是因为, 这趟旅程就像这座吊桥, 容易引发错觉。”


    她紧紧抓住贺天然倚住的绳网,反方向施力, 维持吊桥的平稳,也确认那足够结实,可以承载贺天然的倚靠。


    贺天然笑着看她,似乎对此结论感到满意,决定为此次交锋落下句点。


    但乔木没有休战的意思,对她来说,既已行动,就绝无可能善罢甘休:“无论是不是吊桥,你的意思是,至少那不只是神经性中毒,不只是幻觉。”


    “我不记得了,不记得发生过,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发生。”


    乔木想,当然,也许,当时你吻的并不是我。但此刻她将此牌面向下,置身于牌桌的上首。


    她似笑非笑地说:“那不公平。”


    贺天然脸上挂着一抹挑衅的嘲笑:“噢,我忘了,你最追求公平和正义。”


    她答:“是。”


    210回头向她们奔来,吊桥再次剧烈摇晃,踏板狭窄,她们的脚掌踏在半空,眼前世界颤抖直至失衡,地面似乎就要断裂,她们互相凝视,高悬的心不断摇动,伴随血液发热、神经绷紧,在这引发错觉的急剧不安时刻,乔木向前进逼,亲吻了贺天然。


    几秒间天旋地转,雨林潮湿的空气将她们紧密包裹至几乎心跳骤停,那是仅有唇瓣相触的吻,乔木后撤,感到自己的心脏已到了能够负荷的极限,她看见贺天然迅捷地睁开眼睛,眼中闪动着一丝火光,辨不清是眷恋还是不甘。


    乔木说:“这次你总没有理由忘记,不管是吊桥,还是别的什么。”


    贺天然的嘴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说话,她们的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叫喊:“喂!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乔木低头望见那穿制服的景区职员正仰头张望,随后很快登上旋转楼梯向她们追来。她急忙四处寻找鹿仙与桫椤的踪影,终于望见她们在斜前方数十米之外的另一座吊桥上。


    她与桫椤隔空相视,像一双猎手在丛林中瞄准了彼此。


    野生少年反应很快,在刹那的几秒间乔木看见她以迅雷之势将手伸进了鹿仙的外衣口袋,随后马上拔腿,返身奔过吊桥,她翻过围着树干的连接木廊,将胸前的包扯到身后,像只猴子一样敏捷地踩上一树枝干,再跃到主干上,抱着树干向下滑去,就这么几度顺着大树又滑又跳,偶尔借助结实的藤蔓往低处荡,从四十米高空一路往下,很快攀上了另一处楼梯,向下奔去,隐没入了雨林之中。


    ***


    结局当然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们不可能像桫椤一样当人猿泰山,只得补了票价,还差点被行政罚款。天已大亮,奇诡消散,荷包缩水,神秘的雨林探险就此告终,她们灰头土脸,鞋与裤腿都是湿的,身上沾满了泥土草茎,她们的狗也脏兮兮,活像刚从外头流浪回来。


    景区职员从未听说过一个叫桫椤的当地少女,想来这也不像是一个寻常的名字,也许她是少数民族。


    乔木提醒鹿仙检查自己的外衣口袋,于是鹿仙从中掏出一片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落叶、一瓣死去的蝴蝶的翅膀、一团用过的纸巾,还有几颗棕榈的种子。数来数去,她终于记起,其中少了黑猩猩送给她的那枚金戒指。


    她举着那片叶子,让自然光透过上头繁复好似花纹的孔洞:“你们不觉得很漂亮吗?像虫咬出来的窗花。”


    贺天然问:“那戒指值多少钱?”


    她迷蒙地想了一会儿:“18K金的,能卖千把块吧。”


    乔木说:“那还是姚望损失比较大。”


    贺天然笑:“是姚望她妈损失比较大。”


    好歹这次鹿仙只招惹来一个小偷,不是什么毒枭或者杀人犯。


    鹿仙没有要报警寻物的意思,那少年隐匿入雨林中,也难以追寻,她们离开望天树,沿着景区的人造指引回到修整良好的公路上,乔木拦下一辆当地人的摩托车,付钱请对方载她去早先停车的地方,随后她们驱车到附近村寨,吃饭下榻,洗漱修整。


    傣族村寨掩在热带风韵的大片棕榈树叶之中,竹木结构的尖顶傣楼与泥砖砌成的汉族平房各自聚居,寨子中央的佛寺有金光闪闪的高耸的塔刹,旁边种着一棵根节错综盘绕的菩提树。


    这村子叫曼有村,“曼”即是傣语中“寨子”的意思,因此西双版纳的村庄大多起名叫曼某村。


    西双版纳旅游业兴盛,即使在这边境的小村寨,也有各类小商店、餐饮店,旅居做生意的汉人亦很多,她们很快寻到落脚的民宿,房间是仿傣式的干阑竹楼,贺天然与鹿仙一间,乔木与狗一间。


    两间房的阳台挨着,仅隔一道木栏,乔木见贺天然独自站在隔壁阳台上,望向高大的观赏植株上结出的成串青涩的香蕉,显然在琢磨怎样才能偷来一串。


    她走到阳台上,与贺天然一同仰头望去,沉声说道:“怕高的话,是偷不到香蕉的。”


    贺天然隔栏瞧她一眼,戏谑地应:“我需要自己动手吗?我想要的话,应该会有人摘给我吧?”


    乔木问:“你想要吗?”


    贺天然转身向屋内走去:“不想。”


    乔木仍然站着,没有回头目送,她的眼神攀过香蕉植株层层包裹的叶鞘与周边的建筑结构,勾画出往上攀爬的每一个落脚点。当然,她并不准备要偷,她不是会献此般殷勤的愣头青,再者说,她们都清楚此类交锋须得点到即止,因为谁也还没有将彼此之间想得足够明白。


    好在她们都是善于遮掩的成年人,仍然能够平常地相处,任哪个旁人都看不出她们之间有什么不自在。


    整个下午她们各自在房内休息,乔木的梦悬在空中摇晃,她出了半身薄汗如同仍置身于雨林潮湿空气内,呼吸间寻找着唇的触感。


    梦中还有些别的,事关鹿仙在车上说过的话,那黑暗中潜入她心间的话语此刻抵达她的所有感官,庞大欲念像巨兽从阴影之后奔袭而来,泥浆般的红色河水令不知是谁的肌肤变得粘稠,然后,粘稠的肌肤相触相融,共同奔流而去,暗礁处旋涡激荡,独木舟倾翻,万劫不复。


    乔木猛然睁眼,心脏仍有加速跳动的余韵。


    她快速起身,仰头喝下半瓶凉水,其中一滴顺着她的下巴滑过她的喉头,她的肌肤燥热,因此感到水滴冰凉。


    她走出门去,极快但极轻地敲响隔壁房门,贺天然将门打开一条足够挤身通过的缝,但仍站在门后,从缝中向她投来疑问的眼神。


    房内寂静,鹿仙还睡着,她脑袋沾枕便沉入梦乡,完全不在乎那丢失的金色誓言。


    乔木说:“我刚才梦见你。”


    贺天然快速地眨了眨眼,掩饰着目光的震动,显然未能料到她如此单刀直入。她们隔着门缝对看了几秒,乔木分不清是自己的眼眸还是呼吸正在灼烧,她相信自己在贺天然的脸上读出同样的渴望,她等待贺天然做出抉择,这道门是界限,是最后一丝理智,为她们彼此保留进退的空间。


    乔木看出贺天然掩藏声色地长长呼吸,吐完这口气的同时,贺天然说:


    “香蕉不是树,是草本,不够结实,不要乱爬,小心摔死。”


    随后她退后一步,将门极轻地关上,严丝合缝,平静周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乔木也深深地呼吸,令回落的理智再次夺取掌控。


    她毫不留恋地离开那扇紧闭的门,带210出去觅食。她在村寨中独自吃了一大份包在柊叶中的傣家糯米饭,其上有姜黄色的香茅烤鸡与酸辣味的蘸酱,捣碎的多种山野食材黏糊难辨,味道奇妙而复杂,与她的心境相似,她填饱胃,用以代偿其它未能填满的欲望。


    已经入夜,乔木与210兜了几圈,回到民宿房间,她清洗衣物,清洗狗,忙碌间听见隔壁两人进出的声响,也许是去吃饭,她们没有来敲她的房门,贺天然与她都明白,彼此间至少在今夜不应再互相打扰。


    有些心火需要冷却。


    她独坐在阳台直到隔壁房间熄灯,她的房内也没有开灯,村寨内路灯稀少,夜未深就陷入彻底的漆黑,只有那远处的金色塔刹周边围绕着几盏微光。


    乔木在这黑夜中坐着,像个等待时机的猎人,她戴上帽子,就像帽檐能压下丛生的杂念。


    阴天无月,她的目光自月亮本应所在之处下落,落到那青涩的香蕉上。


    草本根茎就算外表粗壮,内里也可能单薄,无法长时间承载她的重量,落脚顺序必须调整,她快速勾勒出路线,随后果决地起身,踩着干阑竹楼的围栏与翘顶向上攀爬,直到所处高度足够伸手摘取香蕉。


    她攀在屋檐旁,眼睛穿越高处的黑夜,望见意料之外的景象。


    香蕉植株的宽阔叶片之后,越过灌木丛、行道与民居的围墙,十来米之外,一处平房的屋顶上,坐着一个正在啃指甲的乱发丛生的少年。


    她们隔空相视,像一双猎手在丛林中瞄准了彼此。


    乔木灵敏地翻到低处,跃出半米高度的阳台落至地面,翻出民宿以低矮砖垛与灌木砌组而成的围墙,无声地向对面的民居飞跑去。


    桫椤显然急欲在黑暗中寻找她的去向,被她堵在屋顶之上。


    房屋侧边靠着一只竹梯,自建房层顶较高,旁边也没有树,除非桫椤可以从四米高的空中直接跃下,否则她必得与乔木迎面。


    何况这应是桫椤的家,人跑了又如何,房子没有长脚。


    乔木攀上那架竹梯,毫不犹豫地快速向上爬,她不知桫椤力量几何,想来远超普通少年,但以工程力学常识判断,她爬得越高,桫椤就越难以施力,无法一下子从屋顶将她连人带梯掀倒,假设梯子真被推翻,她也有机会踩住窗台安全落地。


    桫椤措手不及之时,她已爬至顶端,正与那一双杀气腾腾的黑瞳相遇,她冷冷地说:“你拿了我们的东西,好像忘了还了。”


    桫椤咬着牙,从唇间恶狠狠地迸出一句话来:“你能拿我怎样?我告诉你,我杀过人。”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乔木返回民宿时, 贺天然正站在房间阳台上蹙眉张望,不知是被她翻身跃下的声响惊醒,还是本来就还未睡着。


    她走到贺天然房间的阳台下, 仰头回应贺天然问询的视线:“是桫椤, 她就住在这个寨子里。”她将声音压得很低, 以免惊扰夜晚。


    数分钟前,她与桫椤在平房顶上对峙, 她站在竹梯顶端,目光凛然, 问道:“你不打算要还给我们?”


    桫椤再一次咬牙切齿地说:“你能拿我怎样?”她足够聪明, 知道她们没有证据,而她是未成年人,难以受到什么实质惩罚。


    她的一只手始终握拳, 放在卫衣的口袋里, 乔木想, 那金戒指就在她的掌心里, 若扭打起来,自己也许能够将她制服, 即使不能,闹得村寨乡邻们现身,那么应有能在她面前说得上话的大人, 她也就不得不将东西交出来。


    乔木发现桫椤的腮帮子在轻微发抖,眼珠也在抖, 像是逼迫自己直视眼前成年女子的目光。从面庞看来, 她只有十四五岁, 不论有过怎样复杂的经历,大概难以做到彻底泰然地面对年长之人的威压, 何况对方冷静而矫健,刚刚将自己逼入困兽之境。


    方才跑来时,乔木快速地环视了一眼,发现院子内极其凌乱,堆满各种破败杂物,没有一丝一毫村寨人家应有的良好生产迹象,也就是说,不像是个当地常见的从事橡胶或果园种植业的普通农户。她们在院中闹出动静,平房内依然鸦雀无声,没有任何成年人出来查看,这很怪异,尤其是家中有个这样年轻的女孩。桫椤或许已经辍学,否则她不应于工作日的清晨在热带雨林内泛舟,乔木不知她所说的“杀过人”是真是假,但眼下种种,显示她一定生长于一个非常规的家庭,也许,她确实有难言之隐。


    乔木最终只说:“如果你找到我们丢的东西,可以去对面找我。”


    她从竹梯下撤,在地面上站稳,再次抬头望向桫椤,桫椤的胸腔剧烈起伏着,那是极度紧张过后难以自持的喘息。乔木再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她将这一切说给贺天然听。


    “你是想说,她有难言之隐,还是你有恻隐之心?”贺天然奚落道。


    乔木无奈仰望着高处的贺天然,她发现自己甘愿如此,站在低处好似对眼前人俯首称臣,“也许我们明天可以再去找她,或者看看她们家有没有大人,她拿着那枚金戒指,在这里,一时也找不到金铺回收。”


    “谁管那黑猩猩的戒指?她骗我说能逃票看望天树的。”贺天然不满地说着,双臂叠在栏杆上,俯下身来,小腿晃荡,轻轻地踢着栏杆,俨然像个为没能去成游乐园而耍性子的小孩。


    “她又不知道你怕高,走得那么慢,别人走三圈,你才走一圈,走到太阳晒屁股,被人抓到了,有什么办法?”


    乔木说着便笑了,贺天然显然不乐意她用这样逗弄小孩的口吻与她说话,若真是只小猫,恐怕就要冲乔木哈气恐吓她了。


    贺天然直起身子,傲然抱臂俯视着她,阴阳怪气地说:“我看这里不太安全,半夜三更还有奇怪的人,在阳台上翻进翻出的。”


    “嗯,你不锁好门,在房间里躲着,半夜三更还站在阳台上做什么?在等哪个奇怪的人吗?”


    “在等着看奇怪的人摔死。”


    她们一同在黑夜中小声地笑,乔木仰着头,忽然感到想说一句俗气的对白:“早点睡,晚安。”


    贺天然故作不屑地笑说:“我以为你这么特立独行、大晚上还用帽子遮住眼睛的人,不会说晚安这么俗套的台词。”


    乔木摘下帽子,令贺天然能够在黑夜中看清她的眼睛,若不是早些时候心烦意乱,她本不应在夜里戴着帽子。


    她的黑色长发没有绑起,被帽子拂动随后垂落,她整个人也下落,放下方才的所有警戒,变得本真、柔软、一览无余。她看着贺天然的眼睛,说:“会的,所有俗套的台词都会的。晚安。”


    贺天然只是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讲。有那么一瞬间,乔木觉得她们在想同一件事情,那就是贺天然应该要从阳台上俯下身来,轻轻地吻她一下。


    这个吻最终没有下落,但阳台上的人望下来的眼神缠绵,几乎像是吻。


    她们道别,各自回房,锁上门像进入自己的边界,在这边界之内各自睡去。


    ***


    次晨乔木醒来,发现隔壁房间那对好友又在胡作非为,正在阳台上用鹿仙从昆明带来看野生大象的望远镜窥视桫椤的家。


    她们隐在几株蓬勃的香蕉后头,鬼鬼祟祟、行止可疑,令乔木怀疑偷了东西的到底是谁。鹿仙将一条丝巾包在头上,据她自述,她认为这样装扮更合时宜。乔木不解,偷窥需要什么仪式感?但她也懒得深究此二人的怪诞行径,只是去泡来三杯黑咖啡,倚在一旁作壁上观。


    贺天然举着望远镜,忽然翘起嘴角:“她出门了,看起来有点紧张,是不是很怕遇见我们?”


    鹿仙接过望远镜来,追随远处的桫椤移动着视野,嘴里像哼唱小调一般:“要去哪里呢?”


    贺天然饮尽杯中的咖啡,表情顽劣地对鹿仙说:“走吗?去逗逗这个骗子小偷。”


    乔木皱起眉:“你怎么知道她要去哪里?”


    “这村子就这么大,只要她不进雨林,还怕遇不上吗?”


    几句话之间她们已起身出门,乔木只得帮210穿上胸背,也紧跟着出去。行至民宿门口,贺天然从乔木手中扯过210的狗绳,往鹿仙手里一塞:“她要真是个什么危险分子,你就放狗咬她。”


    鹿仙于是牵着210飘然而去。


    乔木不明所以:“你让鹿仙一个人去?”


    “嗯。”贺天然轻轻地扯了一下乔木的衣袖,头一摆,乔木了然,此人是派鹿仙去盯梢,准备趁桫椤不备,到她家里去转转。


    村寨祥和,恰是周六,是寨子内赶摆的日子,“赶摆”即是傣族人的庙会集市,在那村寨与雨林将要交汇之处的一棵棵繁茂的树下搭起凉棚,做起买卖。


    到处都热闹,临近几个村寨的乡邻汇聚而来,游客也不少,光天化日,看来毫无危险气息,鹿仙牵着210,哼着小曲,游入此地。她穿一袭长长的白裙,丝巾随意地系在颈间,柔顺直发垂至腰际,整个人看来淡雅,如一只仙游的鹤。


    她毫不吝惜地买了些民族饰品与织物,走走停停,目光游弋,有时她望着某一摊物件许久,令摊主以为她意欲购买,正欲招揽,她却忽然别开目光,径自走远,有时她漫不经心,看来只是过路,目光却忽然下落,匆匆一瞥,便拿起一样商品来结账。


    狗和她各走各的,见了什么都要凑上去瞧一瞧嗅一嗅,只是受到牵引绳制约,最终又荡回她身边来,像在蹦床上四周乱跳但必定会回落。


    她看起来并不在寻找任何人、任何东西,似云似雾,难以捉摸,就这么在那当地少年对面飘然落座。


    那是摆在一片竹棚下的米线摊子,几张脏兮兮的塑料桌子,到处都是沾着油污的一次性筷子、团成团的纸巾以及用过但还未来得及收拾的盛着汤汤水水的缺角的碗。客人很多,随意拼桌落座,谁坐在谁对面都不足为奇,鹿仙回过头去,点了一碗傣族特色的撒撇米线。


    桫椤目瞪口呆,筷子还握在手中,她碗中的汤快要干了,米线却还剩下大半。


    鹿仙说:“早上好,船长。”


    桫椤慌乱地眨眼,用筷子搅了几下米线,眼睛不知该看哪里,半晌她才终于挑起筷子吃了一口,看来是难以下咽,害得她涨红了脸。


    鹿仙的米线上了桌,她搅一搅上边的撒撇浇头,撩起脸颊边的长发,慢条斯理地吃起来,桫椤终于任由手中的筷子垂在碗中,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看了片刻,桫椤忽然起身,鹿仙不发一言,只抬眼望了望她。她脸上的红晕又蔓延至脖子根。


    两分钟后她回来,端来满满一碗米线的配菜,薄荷叶、香蓼、芫荽、小青柠还有各种凉拌野菜和水腌菜。她还为210带回一个生牛骨棒,是店家原本做熬汤使用的,210因昨日的弹弓事件,一见了她便有些敌意,这下它见骨头眼开,马上投了诚。


    “是给我的吗?”鹿仙瞧着那碗配菜,口吻直白,毫不客套,令对面的少年深深垂下头去。


    鹿仙拣了一些配菜,桫椤便把剩下的各种香草和野菜都拨到自己碗里,大团大团地塞进嘴,像只小牛一样不断嚼着草。


    她嚼完一大把薄荷叶,终于有些僵硬地搭话说:“这个……你吃得惯?”


    “你说撒撇?是苦的。”鹿仙并不答“惯不惯”,而只说“是苦的”,她总是如此,只循着自己的思维答话,细说起来,第一次吃,只有喜不喜爱,何来习不习惯?习惯是经年月累的。


    “这个,是牛肠子里挤出来的,是牛屎。”桫椤小心翼翼地说着,但眼神中露出一抹少年人的调皮,这么说了,便有些许期待地观察她的反应。


    可她只说:“啊——是牛屎啊。”也并不停下筷子。


    桫椤有些失望,只得继续吃草。


    鹿仙忽然不经意地问道:“你很喜欢我的戒指?”


    桫椤再次慌乱起来,支吾了一阵,有些恼羞成怒,但终于因为心虚垂下眼去,气势不足地否认道:“我没拿你们的东西。”


    鹿仙只说:“噢。”


    桫椤又一次未能料到鹿仙的反应,心烦意乱了起来,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嘴里塞着香草,又吞了一大团,她重振旗鼓,再一次搭话:“那个,是结婚戒指吗?”


    “对啊。”


    “你说,不打算遵守,是什么意思?”


    “离婚的意思。”


    听到此番话,桫椤倔强的黑瞳闪着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鹿仙:“离婚,要怎么做?”


    “去民政局,填表,签字,领离婚证。”


    “对方不同意呢?”


    “起诉,打官司。”


    “孩子呢?”


    “没有孩子。”


    “有孩子的话,怎么办?他说,敢把孩子带走,就追杀她,怎么办?”


    鹿仙挑米线的动作终于顿了一顿。


    桫椤没有等鹿仙回答,而是继续说:“把孩子丢下,不就可以了吗?自私一点,自己活下去,不就可以了吗?不管怎么样,一定逃得掉的,不是吗?”


    她猛地站起来,令桌子震动,周围食客都扭头来看她,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开,埋头向雨林走去。


    将要走出这偌大的摆了各类餐饮摊子的竹棚时,她差点撞上一名男子。


    那男子不知何时来的,正倚在竹棚边上的一棵槟榔树下。桫椤被他懒懒支着的脚绊了一跤,终于抬起埋下的头颅,两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并不相识,桫椤没有停下步伐,匆匆地往雨林深处去了。


    鹿仙继续吃着碗中的米线,可她察觉远处时有一道目光飘来,她几次抬眼,那男子仍倚在槟榔树下,抽着烟,心不在焉地望着别处。


    又隔了几分钟,鹿仙再次抬头,见槟榔树下已空无一人,她眼神一转,发现男子也正往雨林深处走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在林中隐没,一如先前桫椤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桫椤家的房子灰败不堪, 多处露出墙坯,屋内阴暗、沉闷,与院中一样凌乱, 地板没有任何铺饰, 一踩便有厚厚一层积灰与油垢。大门上挂着锁, 但并没有锁上,村寨内的房子大多都敞着门, 可能是常有人在家,也可能是并没有什么可被偷去的东西。


    家具没有几样, 门边一张书桌, 桌上还扔着吃剩的半袋方便面饼,墙上被撕得乱七八糟的挂历已过期了七八年,屋子的正中, 在一堆脏衣物、蛇皮袋、纸皮箱之间, 摊着一张行军床, 上边的被子乱成一团。乔木试着开灯, 但灯是坏的。


    她敲过门,没有人应声, 这房子一览无余,是个开间,厨房和厕所是院内另外砌起的一处。


    “没人。”她确认了安全, 闪身将贺天然让进屋里。


    贺天然抱着双臂,踏进屋来, 饶有兴味地扫视了一圈, 用脚尖蹭蹭地板, 抬起腿来,不以为意地看脚底沾上的灰垢。


    她很快锁定了这肮脏凌乱的屋里唯一一样令她感兴趣的东西, 那也是这屋里唯一看起来洁净的东西,摆在一只坏了半边拉门的衣柜上方,是一张裱在框中的黑白遗照。


    照片中是一名清瘦女子,看来顶多三四十岁,柳叶眉,杏眼,唇很薄。


    贺天然望向乔木,眼中闪动抓住她人话柄的喜悦之情,乔木无奈地点点头。


    那照片中的女子长得很有几分像鹿仙。


    乔木猜想道:“所以她才跟我们搭话,提议要带我们去看望天树?”


    “难怪只跟鹿仙说话,不跟我说话。你说这人是她的谁?”


    “不知道。”乔木从来不做无根据的揣测。


    贺天然眼神一撇,随意地伸出手去,拉开了书桌的抽屉。


    乔木说道:“你又要偷窥别人的隐私。”


    “乔小姐,你知道你现在正在闯别人空门吗?”贺天然冲她眨了眨单边眼,“而且,是你开的门,你先进来的哟。”


    抽屉内有一张家庭合影。


    一家四口,遗照中的女子抱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桫椤站在一旁,看起来比现在要年幼几岁,头发梳得很整洁,并不似现在的野生模样。男人站在照片正中,脸被挖掉了,不知何故,桫椤的脸上也用黑色记号笔打了个叉。


    “看来这女人是她妈妈。”


    乔木接过来看,“她把她爸爸的脸剪掉了?为什么给自己也画个叉?是她画的吗?”


    贺天然答道:“她恨他,她长得像他。”


    “你是她们村妇联的工作人员吗?”乔木嘴上打趣,却觉得贺天然恐怕是又一次随口便猜出了正确答案。


    贺天然又从抽屉底下翻出一册中学作业本,一看便哈哈一笑,乔木接过来,见姓名栏上头一笔歪七扭八的字迹写着桫椤的大名:罗小牛。


    她已经可以想见若是在路上撞见了桫椤,贺天然会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贺天然翻着抽屉,脚下踢到了一样什么东西,她低头查看,原来是一只破烂化肥袋,她用脚尖将它勾开,发现化肥袋正盖着昨日桫椤背在身上的那只黑色胸包。


    她用两根手指将脏兮兮的胸包提起来,扔到桌上,拉开拉链瞧里头的物件,里边几乎是空的,像鹿仙的口袋一样,只有些在雨林里捡来的石头、果实种子一类的东西,她从桌上拿一支笔,将包的口子挑开来看,发现最深处还有几样东西。


    贺天然脸色一变,伸手去将那几样东西给掏了出来,拿在手中,仔细地看着。


    乔木也凑过去,看见贺天然手中拿着的,其二是两只针管,还有一样,是一只包装完好的玻璃药瓶。


    那瓶身上用英文标注着药品名称与浓度一类的信息,乔木看不懂。


    “这是什么药?”


    贺天然答:“麻醉剂,但不是给人用的。”


    她抬起头来,目光凝重:“足够放倒一头大象。”


    包里没有鹿仙的金戒指,她们也无法指望能够在这如同废品站一样的屋子里找到那么小的一样物件,只得将一切恢复原样、物归原位,确认附近无人经过,谨慎地离开这座破败的屋子,关好房门,到村寨中去寻找鹿仙。


    “我就知道,跟鹿仙这个危险人物在一块,果然没什么好事。”贺天然如此笑说着,语气并不像在抱怨,但她的眼中没有笑意,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乔木心道,也不知是谁更危险,“一个每天把自己母亲的遗照擦得锃亮的女中学生,会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吗?”眼见了桫椤的生活环境,她心生怜悯。


    “就算是,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人很复杂。”


    “她去哪里弄到的大型动物麻醉剂?这东西在市场上流通吗?”


    贺天然答:“只有有资质的机构可以申请进货,动物园、兽医院、科研机构,进出库都要监管上报,个人持有是违法的。”


    “现在这年代,想在中国盗猎一头野生象,有可能吗?版纳境内到处都有护林站,雨林里到处是电子眼。”


    “这里是边境,不在中国猎,可以去老挝,去缅甸。阿草可以走山路,从广西回越南,这里一定也有这种路子。”


    “我们现在只知道她非法持有违禁药物,至于她有没有真的参与过盗猎走私、参与得有多深入,这些还不清楚。”乔木低头思忖,“她说她杀过人,有没有可能跟什么盗猎团伙有关?她被胁迫了。”


    她们步伐一致地快速走着,用只有彼此能够听清的音量谈着话。


    “也有可能她在吓唬你。说不定事情没那么复杂,说不定她只是路过野生象保护中心,顺手偷了个她搞不懂的东西,就像她顺手偷鹿仙的戒指。”


    “她要是搞不懂,会连带着一起偷了两支针管吗?那看起来也不像普通针管。”


    贺天然答:“嗯,是麻醉吹筒专用的,专门针对具备危险性的动物,远程麻醉。”


    乔木想起桫椤的弹弓,“她要真的去盗猎野生象,会被判几年?”


    贺天然耸耸肩:“不知道,可能得看她有没有满十六周岁,她要真的跑去干这种事,那她就是脑子不好。”


    乔木对此持反对意见:“她家庭不幸,母亲早亡,父亲很明显也不是个好人,也许不是不够聪明才误入歧途。”


    “你说得对,不过,这跟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


    “你是说,我们发现了这件事,却什么也不做?”


    贺天然看乔木一眼:“你是做什么的?”


    “机械工程设计师。”


    “我呢?”


    “兽医。”


    “那你觉得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只是路过的游客,救不了全天下的狗,也救不了全天下的女孩。”


    乔木深深地望向贺天然,但贺天然目视着前方,她们已参照鹿仙发来的指引信息,走入雨林附近的赶摆场。


    鹿仙仍坐在原处,面前的碗已见底,210正大啃特啃它的牛骨棒,见她们来了,马上献宝,摇头摆尾地叼给贺天然看。


    她们坐下,简单地与鹿仙互换信息,鹿仙告诉她们,有个可疑男子好像在跟踪桫椤,几分钟前,她们一前一后地往雨林中去了。


    乔木闻言起身,往雨林深处望去。


    鹿仙也施施然地站起来。


    贺天然疑惑地望向乔木:“做什么?不坐下吃饭吗?”


    鹿仙两眼放空:“这里卖的是牛屎米线。”


    贺天然沉吟了几秒:“……准确来说,好像是牛肠子里还没消化完的草料汁。”


    “嗯,再不挤出来,就要变成牛屎了。”


    贺天然只得默默放下刚从筷筒中抽出来的一次性筷子,起身牵狗,跟随她们往雨林走去。


    这几日一直零星有雨,土壤湿润,地上有清晰可辨的混乱人迹,可能是当地人到林中去作业,或是参与雨林徒步的游客,她们尽量顺着人迹前行,以免迷路或误入险徒。


    “她要是真的伤害大象,我不会放过她。”鹿仙的眼中有寒光闪动。


    “这世上多的是被割了牙的大象,也多的是误入歧途的女孩,整个亚非大陆、整个人类社会都尸横遍野。”贺天然冷冷地嘲讽着鹿仙和乔木。


    (作者注:人类文明史以来,欧洲没有野生象分布,因此此处天然说的是“亚非大陆”。)


    鹿仙回讽道:“最多的还是冷眼旁观的人。”


    她的语气淡然,一对好友间并没有什么硝烟气息,只是彼此都直言不讳地交换观点。


    乔木担心鹿仙刺痛了贺天然的情感,便中立地说道:“我们能力有限,掌握的信息也有限,要是这件事存在危险,我们应该先考虑自保。”


    鹿仙毫不留情地戳穿:“看似中立,实则在拉偏架。”


    贺天然笑着看乔木:“是吗?你偏爱我吗?”


    乔木冷笑一声,眼前此人见有第三者在,倒是又肆无忌惮起来了。


    她们循着人迹踩过林地,走了不多远,乔木便敏锐地听见附近人声,对方显然也听见了她们,她们走近时,桫椤与那名男子正齐齐望着她们从林中现身。


    桫椤靠在一棵树下,脸色涨红,面上还有惊恐未消,她的连帽衫衣领凌乱,乔木怀疑方才有人揪住她的衣领不放。


    男子站在距她一米之外,他中等个子,微胖,长一对弥勒佛似的大耳,面无凶相,瞧不出是个恶人。乔木的眼神自她移向他,冷冷地审视着,有意令他感受到威慑。


    贺天然嬉笑着开了口:“罗小牛,你在这干吗呢?到雨林里来找点草吃吗?”


    桫椤听见她叫她的大名,果然羞恼,但那男子在场,一时无法发作。男子见来的是三个带宠物狗的外地女人,又有说有笑,些许放松了警惕,向桫椤投去问询的目光。


    桫椤闷声答道:“寨子里民宿的游客。老板娘让我带她们进林子里徒步,赚点向导费。”


    乔木心说这少年真是机灵,几秒间编得天衣无缝,雨林徒步正是西双版纳热门的旅游项目。


    男子皮笑肉不笑的:“噢,赚钱当然好,老板娘心地好,你要多记着,多知道感恩。我刚刚跟你说的事,你也别忘了,要是东西找到了,就赶紧拿给我。”


    贺天然笑盈盈地看男子:“小牛向导,这是你爸爸?”


    男子客气地答道:“我是她叔叔,也住在寨子里的。你们去玩,注意安全,我先去干活了,林子里割胶,忙不完。”他说的是当地橡胶产业的一样活计,割取橡胶树的乳液。


    他说着便离开,独留桫椤仍站在树下,恨恨地盯着她们。


    眼见男子走远了,乔木语气温和地问桫椤:“那人是谁?”


    桫椤一撇嘴,扭过脸去:“我叔叔,割胶的。”


    贺天然嘲笑一声:“你叔叔听着不是云南口音啊。大白天的,割胶?勐那县中学初二五班罗小牛同学,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外地人都是傻子,不知道现在不是割胶的季节,也不是割胶的钟点?”


    桫椤气极,忽然从卫衣口袋中掏出一样什么东西,往她们脚下一摔,空中微光一闪,乔木看清那是鹿仙的金色婚戒。


    “还给你们!现在我可不欠你们了,别瞎打听别人的闲事,这不是你们能管得了的,没事干,就去报个旅游团,买点纪念品,然后赶紧滚。”


    她发狠地说完便要走,乔木冲着她的背影问道:“你杀过谁?”


    她不答,只是一昧走远。


    乔木又问:“你需要我们帮你吗?”


    桫椤忽然拔腿狂奔,好像乔木的这句话太过灼烫,烧着了她。她往与那男人不同的方向跑去,消失在了雨林深处。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乔木带着210去村委会拜访。


    鹿仙神神叨叨, 恐引人怀疑,贺天然则对插手此事兴致缺缺,因此她独自带狗前往, 当然没有提不该提之事, 只说了解到寨子里有个独居的少女, 有心帮扶。她出示了各种人证车证,还带着一只长相无辜的狗, 人家才终于与她聊了几句,说罗小牛的爸爸是前两年意外死的, 过不多久, 妈妈也病死了,县城的亲戚经济条件尚可,收养了弟弟, 她本来是跟着一起去的, 也在县城上学, 有吃有穿, 书本费用也无忧,但她书不怎么读, 常常自己偷跑回来住。她十五岁了,有自理能力,县城的家里也就不怎么管她, 只是偶尔给点零花钱,村委和妇联也拿她没办法, 总不可能每天去绑着她上学归家。她每每回到寨子里来, 乡邻们都关照着, 吃点百家饭,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可能有点心病,嗓子也哭坏了,是可怜,大家都知道这样不那么对,可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了,再过几年她也就大了,只能由着她自己的命数……


    其它的人家再不肯透露了,她爸爸到底是因什么意外死的,对方三缄其口,只连连摇头。乔木问,你们知不知道,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桫椤?对方摇头,说也许是看有些傣族同学有名无姓,也就跟着学,半大孩子,给自己起个花名,也很正常。乔木说这听着像什么组织的代号,边境人员复杂,担心未成年人误上贼船。对方严厉地说,上头打击边境犯罪的力度是很大的,治安情况有目共睹,请游客朋友们放心。


    乔木见已聊不出什么来,便告辞离去,临出门前,对方又拉住她,说你刚才没有录音录像吧?这些东西可别轻易放到网上,工作难做,敬请谅解。


    她无言,点头承诺,带着狗去与另外两人汇合。


    “那男人明显在胁迫她,让她帮他找某样东西,很可能就是那瓶麻醉剂。也就是说,麻醉剂大概率是她从男人那里偷的,她应该没有参与过盗猎行动,这几年,中国也没有出过任何盗猎野生象的新闻。”乔木倚着菩提树,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她们在佛寺外供信众休憩的石桌椅处谈论桫椤一事,檀香沉静的气味在空中弥散,喃喃的诵经声从金砖红瓦的庙宇深处传来,天仍然是阴的,如有危机隐匿在天幕之后,而天幕之下是被粉饰出的安宁。


    贺天然靠坐着石桌,微笑道:“这位侦探,你分析得很对,但这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应该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出发去景洪,去了那边,才有机会看见那个去过昆明的大象家族。”


    鹿仙盘腿坐在石凳上,双目恍惚,像个神婆一样冷声说:“大象的事,就是我的事。”


    210还在啃它的生牛骨棒,这骨头又大又硬,它每次只能啃下一点点上头残留的筋膜。


    “不如我带你们报个旅游团,买点纪念品。”贺天然仍说着玩笑话。


    乔木些许不确定地说:“或者我们报警。”


    “你现在去公安局,跟人家说你闯当地人的空门,发现人家持有违禁兽用药品,你猜第一个被抓的是她还是你?”


    乔木认真地看着贺天然,轻柔地说:“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贺天然满不在乎的笑容有那么片刻凝固在了脸上,她看着乔木的眼睛,愣了几秒,忽然弯下腰,没收了210的牛骨棒:“不许吃了,那么大一个,还想一顿啃完?小心把你的狗牙全崩掉,变成没牙小狗!”


    她带着狗离开,语气轻松地说她要去赶摆场逛逛,乔木望着她的背影远去。她们没有争吵,一路以来她们从未因意见分歧而争吵过。但不知为何,单只这次,乔木感受到贺天然对她有所不满,她明白贺天然对桫椤一事的决策是完全基于理性,但对她的不满却显然是理性之外的东西。


    鹿仙仍在石凳上打坐,她闭着双目,神态安详,像诵经一般地说道:“她对你产生了占有欲。”


    乔木看向她,只见她继续喃喃念诵道:“她对你的所思所想,所言所行,产生了占有欲。这是一种卑劣但无法自持的情感,就像嫉妒一样让所有理性的人痛苦,明知道是错的却无法克服。她渴望你跟她保持一致,跟她统一阵营,当她意识到这种渴望,她就感到大难临头,只能落荒而逃……”


    鹿仙猛地睁开眼,双目向乔木射来一道具有神性的精光:“你要对此负责,否则,我将永远诅咒你。”


    言毕,她再次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自庙宇深处弥散而出的呢喃吟唱仍在低空处盘桓,像一阵阴风令乔木感到身上寒毛立起,她往庙内望去,只见一尊小巧的金身佛像站立在院子当中,被几树低矮的芭蕉叶围簇其间,她凝神细看,竟觉得那金身佛长着神似鹿仙的脸。


    她不禁怀疑眼前女子真的能够通灵,于是双手合十,向闭目冥思着的鹿大仙拜了一拜。


    晚些时候贺天然发来信息,说她已乘景区客运车去往附近的中科热带植物园游赏,乔木明白她们本就不是什么常规旅游团,都是独立惯了的成年人,不必时刻共同行动。


    整个下午她与鹿仙都待在民宿阳台,留意桫椤家有无异动。乔木的意图很简单:弄清桫椤是否被卷入了什么危险事件;鹿仙的意图也很简单:弄清那瓶麻醉剂是否会用来伤害这世上的任何一头大象。但她们已再无线索,只能等待。


    乔木时而心不在焉,回想鹿仙所说的话。若贺天然对她产生了占有欲是真,那她呢?她为何不因双方分歧而感到不快?她回忆不起自己在任何一种关系中对任何人抱持过这种期待,也许因为她习惯了独活。


    十五岁她抱着啾仔坐在楼梯间挨爸的打,那时她期待过妈来保护她吗?八岁她在幼儿园门口为乔家宝和人大打出手,那时乔家宝在做什么?事后双方在医院对峙,对方家长指着她一呼吸就生疼的鼻子怒骂,乔家宝躲在妈身后,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当然,那时他才五岁,而妈是个被丈夫欺凌了半辈子的女人,她不能怪责她们中的谁,事实上她也早忘了这一切根植在她人生的深处,令她成长为这样一个哪怕对亲密之人都很少抱有期待的人。


    “有人。那个男人来了。”鹿仙打断乔木的思绪。


    乔木接过望远镜,看见那长着弥勒佛耳的男子在桫椤家附近吸烟、徘徊。


    桫椤不在家。


    有村邻骑着三轮车经过,停下与他寒暄了几句,看来他确实住在这附近,有个正经的社会身份。搭话的村邻远去了,又过一阵,男子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左右张望确认行道上再也无人,便闪身进入了院子,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中。


    她们按兵不动,想来男子在里头寻找他丢失的东西,但那房子里杂物丛生,也许颇费了他一番功夫,他久久没能再度露面,足足过了半个小时,临近傍晚时分,天空随时会在沉闷的积云后头黑去,她们等待着,这时,乔木自望远镜中看见桫椤出现在附近。


    她留鹿仙在房中,离开民宿,走得轻快,像寻常出门闲逛,这么不动声色地绕到桫椤家的墙根底下,留意着里头的动静。


    没有明显的响动。


    她也装作吸烟,烟是那时在仁爱店镇上贺天然与集市的越南女人买的,后来不知何时落在车里,还剩下大半包。一个在村寨中独自闲荡、无所事事的生面孔,若只是个犯了瘾的烟鬼,便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火光在她眼前燃动,烟雾飘散,院内终于有按捺不住而拔高了的人声传来,是桫椤:“我说了我不知道,我没拿!”


    “你没拿?我叫你去我包里拿货,然后东西就没了,不是你,还能是谁?”男人骂了句极粗俗的脏话,“醒目点,赶紧把东西交出来!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你以为那东西很容易搞到?很贵的!我还要交给鹰眼,让他去取货,广州那个单子,老板已经在催了,人家要拿去摆在新房。”


    “……说了没有。”桫椤的声音又低了,乔木凝神听着,不确定其中是否有一丝恐惧的颤抖。


    “没有?我就不信,我把这间屋子翻过来,我看看有没有?”桌椅与地面擦碰的声音传来,也许男子踢了那张书桌一脚。


    “地上那是什么?你的包?拿来我看看!”他发现了桫椤藏在桌下角落里的那只胸包,上午贺天然离开时将它放置在原位。


    当时,麻醉剂与针管就放在里头。


    “拿来啊!”


    “我说了没有,这里边都是我自己的东西——”桫椤紧咬住牙关的声音懈了力,又是一阵磕碰声,听来像是男子强行抢走了包,令桫椤一个踉跄,撞上了某处。


    随后是几十秒的寂静。


    乔木撚熄了手中的半截香烟,屏住呼吸。


    终于,男子暴躁地高声怒骂了一句:“真是见了鬼了!他*的!”


    他的声量又变得克制,乔木需要紧贴住墙才能隐隐听清:“我告诉你,这事不算完,你把东西藏在哪里,丢到哪里去了,你最好仔细想一想,去给我找出来。下周六还是老样子,赶摆场见,到时要是见不到东西,你以后也不用跟着我混了,我有的是办法料理你,你,还有你弟,都别想好过。人要知道感恩,我是可怜你,看在你爸的份上,想着照顾老友的遗孤,才带你赚这份钱,你不能反过来偷我的东西,懂了吗?”


    开门声很响,也许他是将门一脚踹开,乔木抢先一步,在男子发现她之前悄然离开。


    她埋头走着,伸手压低了帽檐,随后再次将手插入外套口袋中,握住那两只针管与那瓶兽用麻醉剂。


    作者有话说: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