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荫县几家官宦子女里头, 骑马的本领可是数一数二的。荫县东郊有个挺大的跑马场,她常背着爹娘溜出去跑马。
策马与风撞个满怀的感觉实在太好,她可以不去想天地间任何事情, 畅快又轻松。
只是每每归家时少不了要被宁兹远教训顽皮,宁璇渐渐就学聪明了, 想去跑马时便拉上容清。
这样宁兹远看在有外人在,不好多说她。
再者, 容清会挡在她跟前,将责任通通包揽过去。
玩了个痛快的她得了便宜还不忘卖乖,从容清身后探出头, 冲着宁兹远做鬼脸。
一不小心就想起这么多旧事,宁璇不由得露出伤怀的神情。
钟晏如见她的嘴角翘起又扯平,哪能猜不到她想到什么。
那些往事里,恐怕处处都有容清的身影。
与宁璇待的时日越长, 他越控制不住自己。
哪怕她是在他身边,他依旧觉得不够。
容清的存在宛如一把随时随地悬在头顶的剑, 一次又一次地刺激他。
钟晏如不是没动过干脆除掉容清的念头。
但他知晓, 容清的死一定会占据宁璇心里的某处位置。此外,行事时若是没法做到天衣无缝,还有可能让他们之间生出罅隙。
要是她能变小该有多好?
小到他一只手就能轻易掌控她,那样的话,他会日日夜夜将她带在身旁。
他会将她藏得很好, 不让旁人有觊觎她的机会。
然而不会有如果,钟晏如甚至不敢在宁璇面前暴露自己这些卑劣的想法。
他心神一动,随后记恨起勉亲王。
真是该死啊。
若非他派人控制住荫县百姓的口舌,他也不至于没处了解宁璇此前的事。
也罢,他心道, 迟早有一日他会听宁璇亲口告诉他那些事。
他会覆盖容清的痕迹。
他对宁璇说:“骑得好与不好,总要让我见过才知道。”
宁璇没多想,应下:“现今怕是没法实现,等有机会吧。”
……
菜过五味,林子的入口扬起一阵漫天的灰,几乎将出现的那道纵骑如飞龙的身影遮蔽。
有人带着猎物折返了!
众人齐齐望去。
灰尘散去后,显露出成帝红光满面的脸。
两位侍卫拖着一只中箭倒地的鹿,以及雉兔若干。
成帝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鼻间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浑身滚烫热烈,久违地感觉到有充沛的精力,好似怎么都不会疲倦。
他暗忖,净潜大师最新炼制出的金丹果然立竿见影。
这就是重返年轻的感觉吗?
有了这般灵丹妙药,他何愁不能彪炳千秋,万寿无疆?
一念及此,男人笑得直咧到耳边。他松开御辔,高高举起一只沾血的箭羽。
全场自然配合着发出欢呼声,潮水般的赞颂将成帝包裹,他身处其中,喜不自胜。
宁璇望着成帝,却觉得他那匹马有些不对劲。
马耳朝后就要贴着背,明眼人一见就能看出,这是马儿躁动不安的表现。
而这个时候,马背上的人处境最是堪忧。
偏生众人都沉浸在帝王的骁勇里,包括帝王自己。
她的这点担忧好比一根针落入汪洋,掀不起半分波澜。
或许是她多想了。
就在宁璇心思动摇的下一瞬,那匹汗血宝马忽然就撒腿开跑,带着成帝横冲直撞!
陷入狂躁的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行动若雷电,四只长腿展开残影。
以至于没有防备的成帝下意识丢掉唯一能中伤它的箭羽,转而去抓缰绳。
身下的颠簸太疯狂,他两次都手滑,落了空。
宁璇眼见得他被马甩起,离开马背足有几寸,又有惊无险地落回来。
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周遭诸位终于反应过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道尖叫声,失态的那人
很快就被捂住嘴。
官员们虽惊惧,但只顾屏息凝神,无人敢轻举妄动。
倒是夏邑扯着嗓子呼号:“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救驾!”
离成帝最近的两位侍卫想要趋前,但那马挣动得实在厉害。
迟迟撂不掉背上的人,马急得抬起前蹄。
也是这个让人心跟着一窒的空当,成帝终于够着了缰绳,死死拉扯。
他嘶哑地喊:“救朕!快来救朕!”
话音刚落,马也发出极度痛苦的聱嗥。
它被彻底激发了野性,纵腿朝着看台这边跑来。
看台上的贵人们在生死之前再管不了体面,慌忙四窜。
混乱之中,钟晏如站起身,高喊:“杀马!救陛下!”
他的出声叫侍卫们的心神定了定,依照他的指令搭好了弓箭。
可当他们真正对准马与成帝,却又迟疑
——刀剑无眼,要是一不小心射偏了,面对的可是要诛九族的重罪!
他们能担待得起吗?
钟晏如眼底一寒。
尽管马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他还是挡在宁璇身前:“速速放箭!”
说时迟,那时快,被耗尽力气的成帝松开了绳,仰面从马上摔落。
与此同时,不,慢了一瞬,满头大汗的侍卫先后射出箭矢,利箭扎入马腿,马匹无力地跪倒。
嘭地一声响,明黄的身影与沙土混为一色。
“父皇!”从林子入口现身的四皇子认出是谁,目眦欲裂,近乎是掉下马,膝盖磕地。
来不及了,尘埃落定,已经无法挽回。
成帝阖眼躺在地上,面部灰扑扑的,嘴角缓缓淌出血。
这一刹那在宁璇眼中拉得很长,她骤然想到来时钟晏如讳莫如深的安排。
她转头与身侧之人相视,看见他轻轻地点了下头。
眼睁睁地看着众人朝成帝围过去,尤其是率先动作的钟晏如,宁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好好的皇家狩猎,转而变得人人自危。
成帝被搬运至宫苑内,由随行的太医前往诊治。
除了几位皇子与朱贵妃,其余人等则各自回到落脚处,门前由禁军卫兵镇守。
如今的南苑,已被重重包围,宛如铁桶,饶是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马匹突的癫狂,但凡有些头脑的人,就能想到天子今日的受伤绝不会是个意外,而是人祸。
既是这般,事情尚未有论断之前,在场诸位便皆有嫌疑。
那厢成帝榻边,太医为其处理好表面的皮肉伤后,面色难看地走出来:“太子殿下。”
钟晏如询问:“陛下如何了?”
太医觑着少年急切的神情,越发开不了口:“陛下他……”
夏邑比钟晏如还要心急,逼问道:“陛下究竟怎样了?”
对方清楚隐瞒无用,缓缓地说出真相:“这一下堕坠得太猛,陛下的膂骨断折严重。臣暂且为陛下止血化瘀,又用杉木皮固定了碎骨,但具体能恢复到哪个地步,实在是不好说。”
“想似常人一般行走自如怕是不成,至于能否站立,得看造化了。不过,陛下乃真龙之躯,神明必祐,另当别论。”
他斟酌着用词,想要留些转圜余地。
但钟晏如与夏邑心知肚明,成帝应当是没机会站起来了。
听罢,夏邑脸上血色尽失,一屁股跌坐在地。
是钟晏如将他扶起来,对他说:“夏公公,当心。父皇身边少不了您伏侍。”
夏邑失魂落魄,甚至忘了该与他道谢。
钟晏如看向惶恐不已的太医:“本宫知晓了,劳烦太医再替陛下想想法子。”
太医连声应承,心中却是一点没底。
虽说现世有“杨木接骨”一说,但真正敢用、会用此法的人寥寥可数。
从前就有一活生生的例子,某位江湖郎中给人接上骨头后,没过几日杨木便脱落,那人情况陡然恶化而亡。
谁又敢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替帝王做主?反正他是没这个胆子。
钟晏如:“那陛下何时能够醒来?”
太医回神,答说:“陛下此番受了惊吓,脑袋亦受撞击,要晚一些才能苏醒。”
“下去吧。”钟晏如扬袖让他退却,抬手捏了捏眉棱。
夏邑并非夏封夏伶之类的愣头青,在二人对话时总算是稳住了心神。他看了眼榻上昏迷的成帝,再看支离的太子,眼尾的褶立时添上几道。
兜兜转转,紧要关头,能为男人撑起大局的还是少年。
深谙不少内情的他,胸膺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堵得慌。
“夏公公,陛下醒来以后,一时半会儿恐难接受此事,”钟晏如并不清楚他的心曲,交代说,“我想着先瞒他,待太医那儿有了定论,再与他分说。”
夏邑自然也了解成帝的性子,这些年眼见得男人愈发暴戾。
他那样一个痴迷长生、想要永驻年岁的人,若知道自己的后半辈子将拖着残废的双腿……
暖春时节里,夏邑平白打了个寒颤。
他掐着掌心保持镇定,顺从道:“殿下所言极是。”
然而他们忽略了一桩事,最清楚他身子的当属成帝自个儿。
昏睡足足两个多时辰的男人悠悠转醒,立马就觉察出不对劲。
与其他地方的疼痛迥异的是,他的双腿麻木,竟是失去知觉了。
他先是感到不可置信,随后心头漫开巨大的恐慌。
“来人啊!”男人的高喊让外头候着的钟晏如与夏邑随即赶来。
甫一瞧见成帝异常通红的双眸,钟晏如心里有了数。
“朕的腿怎么了?”他一把揪住夏邑的衣领,一阵见血地问。
夏邑脸色青灰,求助地望向钟晏如。
钟晏如开口:“父皇,您也别太心急,太医正在想法子呢。”
此话便是变相地承认了他的双腿出了问题。
这显然并非适才他们之间对过的口径,夏邑神情错愕。
好似被闪电击中心智,成帝手上的力气一松,循声看向他,目光眈眈,让人不敢直视:“你说什么?”
钟晏如却全然不惧,跪下来不疾不徐道:“父皇坠马时情况如此凶险,能够性命无虞已是万幸。但您还是摔着了膂骨,太医说,往后您怕是难以站立。”
“儿臣知晓父皇心里痛苦,但您千万珍重身子,社稷朝政都还需要您打理。”
“太子,你是在咒朕吗!”男人再也佩戴不住温和假面,扬袖掀翻榻边的茶盏。
瓷片在地上炸开,远溅的茶水甚至打湿了钟晏如的衣摆。
钟晏如行礼道:“儿臣不敢,父皇有气只管冲着儿臣撒,都怪儿臣无能,当时没能及时叫人救下父皇。”
夏邑也吓得立即俯首:“陛下息怒。”
成帝看着跪地的两人,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他知晓此事与他们无关,于是怒火淤积在胸口,胸口生疼:“朕明明好得很,不久前还能健步如飞、策马奔腾,怎么会走不了路?”
第52章 沦为弃子
他披头散发地坐在榻上, 眸底闪烁着极尽狠厉的锐芒,仿佛在自言自语:“定是那庸医看走了眼。对,就是他们眼瞎。废物, 一通废物,连这点小伤都瞧不好, 枉朕平日里供着他们好吃好喝!”
“夏邑,立刻传朕的旨意到太医署, 他们要是治不好朕的腿,就亲自提着人头来谢罪。”
夏邑埋着头,战战栗栗, 哪里敢应承他这番自欺欺人的话。
成帝见他不吱声,也没有动作,横眉竖目道:“夏邑,你没听见朕的话吗?”
“怎么, 朕已经使唤不动你了?”
接连两句问话带着森森的冷气,让夏邑打颤得更加厉害。
他还没开口回应, 殿外传来一声通传:“陛下, 是咱家,夏封。”
“进来。”成帝暂且转移视线。
且说夏封瞧见两人都跪着,垂首不敢直视成帝,在夏邑右手边跪下:“启禀陛下,那匹马癫狂的原因已然有了结果。马被事先下药诱发凶性, 这才导致陛下堕坠。”
“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将主意打到朕身上?”男人近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夏封道:“内务府去细查了今日监守马匹的人,但,但那人已暴毙死在马厩内。”
“只是不知是畏罪自裁,还是遭人暗算杀害。”
“死了?”成帝挑起眉毛, “他倒是死得轻巧。”
“可从他身上搜出什么?一个小小的太监,或许连朕的面都没见过,他缘何会突然想害朕?”
提及使得自己变成这副狼狈姿态的幕后之人,男人满目恨意:“他背后一定有谁指使。”
“待朕抓到此人,”成帝一字一顿,“自会叫他付,出,代,价。”
“陛下所言极是,内务府确乎从他身上搜到了样物件。”
“什么东西?”
夏封启唇,却是欲言又止,唯唯诺诺道:“陛下,奴才不敢说。”
什么情况会叫夏封不敢启齿,只可能是害他之人身份不一般。
脑中浮现昏迷前经历的种种,成帝的眸子沉下来,抿唇不语。
深邃的沉默足以刺痛人的耳朵,来自帝王的无形威压仿佛正酝酿着一场疾风骤雨,席卷殿内跪着的三人。
他用目光攫取住夏封,嗓音粗粝:“说下去。”
夏封整个后背都被汗浸湿,他紧盯着地面,膝行至龙床前,将从袖中取出的东西高举过头顶,呈给成帝。
吞咽了好几口,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请看。”
成帝接过那件东西——那是一个断了线的络子,上面沾染着已经干涸的血渍。
用金线配着黑珠儿线,一根根拈上,看着尊贵又内敛。
宫内能够享用此等金线的人只会是皇子公主或者四妃,而这络子明显是用来网玉的。
但这些线索都不紧要了,因为成帝曾经真真切切地见到过这个络子。
若他没记错的话,这是朱贵妃亲手为四皇子打的络子,彼时他还称赞过这个络子打得精巧细致。
而今日将马进献给他的,也正是深受他宠爱的四皇子!
铁证如山,成帝没法继续宽慰自己,或许一切都是巧合。
四皇子与此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来自亲子的背叛,活像是一道无情的耳光,扇得男人既憋屈又愤怒。
他攥着络子,力度大到指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四皇子为何要这样做?
是他平日对他还不够好吗?
他甚至属意他来继承自己的皇位,因此在明面上越过太子给他放权,让少年得以接触朝中事务。
他用一腔拳拳真心给他铺好未来的路。
结果呢,对方根本没将他当作父亲,反把他视为绊脚石。他哪里是想叫他残废,他分明是冲着他这条命来的,明晃晃想置他于死地,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想要夺走我手中的权力,就凭你这个毛头小子?
异想天开!
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从我指缝里漏出去的,我若舍弃了你,你又算是什么玩意!
既然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何必心慈手软。
男人垂眸看着自己瘫软的双腿,那簇心火难以遏制地越蹿越高。
“四皇子人呢?”他转过脸来,语气平静地有些诡异。
但观他脸侧的线条,便知他的内里正激荡着轩然大波。
夏封道:“四皇子适才就在殿外候着,想向陛下请罪。”
他添了句:“朱贵妃也在。”
来得正好呐,朕倒要看看你们母子俩打算编什么鬼话诓朕?
成帝勾起唇瓣,“你们都出去,宣二人进来。”
离开前,钟晏如不忘关切男人:“父皇切记少动心火,保重身子。”
殿门大开,他一下就看见四皇子光|裸|上身,身后背负着捆扎起来的荆条。
枝条皆带着倒刺,对方的背已然被刺破划伤。
一旁的朱贵妃亦卸下鬓间珠钗,紧张地绞着手指。
对上两人,钟晏如轻声唤道:“贵妃娘娘,四皇兄。”
两人是如出一辙的六神无主,哪里还分得出心力应付他,闻声下意识地点头,随后急忙随夏邑走进殿内。
殿门于是关上,但钟晏如还是听见了四皇子的声音:“父皇,儿臣冤枉啊。”
“走吧。”钟晏如道。
木然地走出几步后,夏封方从刚刚发生的一切里回过神:“殿下,你说,陛下会如何处置四皇子?咱家怎么瞧着,陛下像是要对他留情?”
钟晏如不以为然:“如今死无对证,四皇子便是有百口也难辩解。”
“那陛下是否会深究此事?”
“你事情处理得不够干净,留下痕迹了?”钟晏如偏首乜他。
太子殿下并非诘问的口吻,但就是叫夏封紧了紧心弦。
夏封忙解释:“没有,殿下放心,咱家行事再不能更谨慎细微了。”
“既然如此,随他查与不查。”
少年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
夏封道“哎”,有样学样,心中默默提醒自己接下来不管遇着什么事,都不要轻易露怯。
他将话题又绕回去:“所以,殿下对此番扳倒四皇子,有几成把握?”
约莫过了一息,钟晏如启唇回答:“他不会再有翻身的可能。”
四皇子此举可谓是戳在成帝的逆鳞上,男人最忌惮旁人觊觎他手中的权力,这便是他为何会罔顾昔日情谊对付林家。
他那样薄情的人,从来都将皇权看得比亲情重。
钟晏如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让夏封心下凛然一震。
跟在这位主子身边三年多,夏封不会认为,太子殿下是在信口开河。
对方想要达成什么目地,就会思虑缜密计划,然后次次都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怪道有那么多人赞誉少年拥有百年难得一见的天资。
只是眼见得越来越接近最后的成功,夏封有些不解,少年的脸上缘何没有一点喜色。
倘若他对人人趋之若鹜的皇位全无兴趣,又何苦费尽周章筹谋。
真是叫人想不通,夏封去瞥少年深沉难辨情绪的侧颜,不小心将心底话嘀咕出声:“殿下在想什么?”
钟晏如琉璃般的眸子在日头下显得愈发剔透,然而他道出的话让夏封缩了缩脖子:“我在想,他还是摔得太轻了。”
少年倍感可惜地摇头。
*
正如钟晏如预料的那般,申时左右夏封便打听倒成帝废除四皇子皇子之位、将朱贵妃打入冷宫的消息。
夏封巧舌如簧,一人分作两人,一会子扮演震怒之下听不进任何解释的成帝,一会子扮演急得嘴里都要生烟的四皇子,那副架势仿佛他亲身瞧见听过呢。
总之,四皇子说自己的络子在开场前便不翼而飞,他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那太监手里,而成帝则笃定他说的尽是托辞,果断判了他谋害君父的罪名。
钟晏如权作听笑话解闷,但他转头看见宁璇的脸色有些不好。
其实从马场回来之后,他便察觉到她有些心不在焉。
他对夏封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看向仍在出神的女孩:“阿璇,你怎么了?”
宁璇的确有心事。
尽管她不觉得四皇子是无辜的,也清楚如果钟晏如不先发制人,那么有着强劲势力的四皇子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于皇宫中泅渡三年的她,会比许多人更加明白,皇权之争,除非你死我活,否则总不能终止。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目睹事情发生又是另一回事。
早晨四皇子还在马场上受万众瞩目,与骄阳争辉,黄昏时他便沦为弃子,被剥夺尊贵出身。
宁璇控制不住地手脚生凉,感到毛骨悚然。
以至于她觉得如今对自己嘘寒问暖、刚刚却杀伐决断的少年有点陌生,她快要分辨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少年的真实
面目。
“我没事,大约是颠簸一日,身子疲乏了。”没打算将心事搬到明面上,宁璇寻了个由头遮掩。
见她不欲多说,钟晏如也不勉强:“那便先去歇息会儿,我这里不用你伺候。”
宁璇顺坡下驴,得到解脱似的退却。
钟晏如瞧着她的背影,眉心轻轻蹙起。
“日后不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些阴谋算计。”他转向不明所以的夏封。
夏封虽不懂为什么,但听话地捂住嘴,点头如捣蒜。
第53章 众矢之的
他们终究没能看成西府海棠, 钟晏如同宁璇约定,往后一定带她重游此地弥补遗憾。
宁璇心思尚且飘忽,闻言点头算是回应。
出了这档子事, 狩猎自然无法继续下去,因此翌日午后, 圣谕就降下,命令众人收拾齐整后便从南苑撤离。
听闻上午成帝在行宫内杖杀了两位太医, 宁璇总觉得空气里似乎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与来时的精神抖擞大相径庭,返程的队伍分外安静。
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去触成帝的霉头,就连朱家都缄默不语。
不得不说, 以朱笏为首的朱家人太识时务,四皇子与朱贵妃失势,按说情况已如此糟糕,他们却没有自乱阵脚。
怪道他们能得到成帝递出的竿, 一步步往上爬同林家分一杯羹。
钟晏如一面假寐,一面继续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越是接近最终收网, 他便一刻也不能松懈。
四皇子之事想必已经打草惊蛇, 朱家与至今还躲避在暗处的勉亲王也不傻,一定会尽快商榷出应对之策。
面对这些劲敌,他不能大意。
回到东宫后,钟晏如才坐下,派出去的暗卫便现身。
趁着一行人离开皇宫, 他嘱咐幽锋偷偷潜入朱贵妃以及四皇子的住处,搜查他们与勉亲王联络的证物,譬如书信之类。
幽锋抱拳道:“殿下,属下无能,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钟晏如并不意外, 勉亲王显然是狠角色,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无妨,”他道,“我知晓你的本事,只是他们也足够警惕。”
门外传来夏封的声音:“殿下,咱家来送茶。”
没等钟晏如启唇提醒,幽锋就心领神会,鬼魅似的消失。
“进来。”
夏封踏入殿内,将茶水搁在小几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卷:“适才正巧碰见净潜大师下山,他身旁的道童悄悄将密信传给了咱家。”
“陛下宣了大师?”钟晏如接过纸卷,并不着急拆开。
夏封点头:“应当是的。”
想来是成帝见太医治不了他的腿,转而记起永葆青春的净潜。
钟晏如展开纸团,果然,净潜在其上写了会顺着成帝的请求为他炼制能够重续断骨的丹丸。
当然,同长生不老药一样,这种丹丸也是杜撰出来的。
此前成帝就对净潜深信不疑,如今他沉浸在残废的恐慌中,更不会发现漏洞。
即便没过问钟晏如,净潜却是个聪明人。
他清楚这个时候该乘胜追击,趁成帝病,取成帝命,相助钟晏如控制住局面。
而朱家与净潜的想法不谋而合,递消息进宫命他加重药量,彻底让成帝变为丧失理智的废人。
成帝已成为众矢之的。
钟晏如将已阅的纸条烧毁,勾唇对夏封说:“明日下朝后,你随本宫一道去看望陛下。”
“父皇患病,我这个做儿子的可不得衣不解带地侍疾。”
钟晏如想岔了一步,翌日成帝压根就没去上朝。
对方既不肯乘坐备好的轮椅,又不愿在群臣面前展现狼狈姿态,越性暂时当起了缩头乌龟。
得知此事,钟晏如讥讽地想,大抵那些臣子亦跟着松了口气。
“阿璇,我且去趟陛下那儿。”钟晏如掸了掸袖子,款款起身。
宁璇想到成帝如今的阴晴不定,眉目萦绕着淡淡的担忧:“万事小心。”
消化了整整一日,她已经不复昨日的迷茫。
钟晏如的手段固然不光彩,可对方最终的意图是复仇,是让恶人有恶报。
连同她一家的冤屈,那么沉重的担子压在他肩头,她凭什么苛责他呢?
她提醒自己,收起不合时宜的妇人之仁。
“嗯,我会安然无恙地归来。”钟晏如弯起眼眸。
*
才走到成帝的寝殿门口,钟晏如便听见一阵巨大的动静,像是有什么重物砸至地上。
紧接着,他就听见成帝气急败坏的声音:“夏邑,还不过来扶朕。”
钟晏如知道,这是有好戏看了。
他扬声让殿内的人听见:“父皇,是儿臣。听闻您未去早朝,儿臣特来探望。”
没等里头二人应答,他便自然而然地推门而入,于是对上成帝惊愕的双目。
男人尚未来得及起身,膝盖碰着地面,仿佛正朝着钟晏如叩首,姿势尤其不雅。
钟晏如佯作吃惊,连忙趋前来扶成帝,但被恼羞成怒的成帝一把甩开手。
男人用手搭着夏邑的肩膀,几乎是被架着,拖到椅子坐下。
成帝端肃面容,抚平膝头衣裳的褶皱,想挽回自己的颜面,先发制人冲他立威:“太子,你怎么失了规矩,不等朕应声就擅自闯进来。”
他想将糗事揭过去,钟晏如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父皇教训的是。但刚刚儿臣听见殿内有不寻常的响声,儿臣害怕父皇出事,一时冲动顾不得规矩,还望父皇原谅。”
不寻常的响声是怎么造成的,成帝比谁都清楚。
那是他执意想要试试自己站起来,结果摔得结结实实。
可钟晏如口口声声打着关心他的名义,他骂也骂不得,顶着红一片青一片的脸,“这次便罢了,往后休要再犯。”
“是,儿臣记下了。”
余光瞥到被冷落的轮椅,钟晏如劝道:“轮椅并不仅仅是给身子残缺之人用的,也有许多人暂且借轮椅方便行动,父皇不必如此抵触。”
“残缺”二字一出来,被戳着脊梁骨的成帝脸上顷刻阴云密布。
在他发作之前,钟晏如停顿了下,拿帕子掩面咳嗽,咳得浑身颤动如柳条。
对于这么一位拜他所赐将死的黑发人,成帝重新找回了掌控一切的感觉,因此他大发善心地没跟少年计较,耐着性子听钟晏如说下去:“太医也说了,父皇的伤便是能好,也得慢慢将养。在好转之前,您不妨坐坐轮椅。”
成帝不置可否,转而问:“今日你来朕这儿,还有别的事吗?”
钟晏如作揖道:“确实还有一桩事,儿臣想为四皇兄求情。皇兄一向孝敬父皇,儿臣相信他绝非会做出伤害父皇事情的那种人。”
成帝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少年怎么敢质疑他做出的判断?
“此事不是你该过问的,太子,若你再不识好歹,别怪朕连同你一并责罚。”
少年眸光挣扎:“是儿臣僭越。”
“既已瞧见朕无大碍,若无旁的事,你就退下吧。”与他交谈这一会儿,成帝的耐心已经见底,下了逐客令。
“那父皇好好歇息。”钟晏如直起身子。
待他离开,成帝烦躁地摩挲着把手,道:“去问问净潜大师,丹药还没炼成吗?”
夏邑喏喏应下,欲出殿派遣小太监去万览山。
他才走出去两步,成帝指向视线之内的轮椅:“将这玩意给朕拿出去,看着晦气。”
夏邑揪着胆子挪步回来,蹑手蹑脚地搬动轮椅。
这一催促,竟是在暮色四合时取回了丹药。
午后成帝睡醒,迷蒙中意识到自已双腿残废了,于是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吓得寝殿内当值的众人跪了一片。
从小太监手中取到那只木匣,夏邑连忙献宝似的呈给帝王。
成帝果然大喜,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
其中一共有五粒圆润的丹药,乌黑得发亮,同时散发出一股苦涩的香气。
“净潜大师知晓陛下圣体欠安,沐浴斋戒,通宵达旦方得以炼出这生骨丹呢。大师交代了,陛下每日服用一粒就好……”
夏邑的话音未落,男人毫不犹豫地拿起足足三粒塞入口中,吞咽完毕。
被他的怒目看着,夏邑心底涌上一种堪称荒谬的错觉,好像成帝是一条护食的恶犬,生怕别人夺走丹药。
是以对于这位的举止,夏邑岂敢说一个不字。
他闭紧嘴,奉上温度恰好的茶水。
成帝饮罢,紧皱一日的眉头舒展开来,终于肯展露几分好脸色。
他抻了抻腰,道:“既然是好东西,多多益善。”
“是。”夏邑挤出笑。
*
此后两日,成帝没再藏掖,坐着轮椅出现在金銮殿上。
隔了几日再度见到帝王,群臣揣着惴惴的心抬头一看,男人浑身的变化叫人无法忽视。
此
前成帝在百官跟前,一贯是位拥有令色的仁君。
而经历这次事故的短短几日,成帝整个人瞧着格外阴沉,目光射过来时,犹如带刺的藤蔓。
他们没感觉错,今日的君王确乎不好惹。
朱笏第一个出列,请成帝重审坠马案,还含冤者清白。
尽管他没明说,满堂无人不知“含冤者”的身份。
按捺了几日,朱家终于忍不住为四皇子求情。
也是,四皇子被贬为庶人,意味着朱家将在夺嫡中失去可以扶持辅佐的皇子。因此明知会惹怒陛下,他们仍要冒此风险争取一把。
果然,成帝原先还挂着点笑意的脸,无声地寒下来。
“朱卿,朕看在你怜惜外甥的份上,就此饶过你这次的出言无状。”
“此事经由朕亲自审问四皇子,已经宣告结束,休要再提。”语罢,他振振衣袖。
朱笏听出他话中的威胁,持着笏板的手指骨泛白,低顺着眉眼道:“多谢陛下开恩。”
有了朱笏的例子在前,剩下的官员汇报时皆是字斟句酌,早朝最终还算风平浪静地度过。
但风波没有就此停止。
第54章 手握符牌
又一日, 钟晏如通过夏封的盯梢,听闻成帝因过度服用丹药昏厥过去。
防止引起慌乱,夏邑暂且将消息压着, 严令底下人不允许乱嚼舌根。
他的抉择无形配合了钟晏如接下来的动作。
迄今为止,桩桩事情都在钟晏如的预料之中。
宁璇瞧着少年眸里的决绝, 便知道皇宫内外恐要变天了。
她想跟着他一同去,却被钟晏如斩钉截铁地拒绝。
“阿璇, 我无法向你保证会是什么结局,”对方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像是要记住什么, “假使有变动,我怕自己分不出精力保护你。”
提出请求时,宁璇就清楚她的存在会扰乱他的心思。
但她并非多余问这一句话,她想让钟晏如知晓即便她身在东宫, 也会一直记挂着他的安危,支持他所做的任何决定。
钟晏如抬手想触碰她那双无限柔软包容的眸子, 又克制着收回。
等待他处理完这些腌臜事, 会有大把时间与她娓娓诉衷肠,而现在,并不是好时机。
“我走了。”他心中虽是万般流连,但耽搁不得,只好狠心掷下一句话, 转身大步向外走。
钟晏如之所以不让宁璇随同,一方面是怕连累她涉险,另一方面则是不希望她看见他用不磊落的手段达到目的。
他想让宁璇看见干净的自己。
至于那些卑劣的、狠辣的念头,就该被收拢在暗处,最好永远都不现世。
*
他们赶到成帝的寝殿, 夏邑听见叩门声,谨慎地探出头,让门外的侍卫放行。
见到是他,对方浑浊的眼一亮,像是有了主心骨。
钟晏如被他请进去:“周太医正在为陛下看诊呢,殿下莫急,且在外稍等片刻。”
夏邑劝说他不要心急,自己却是搓着双手,对屏风后的光景望眼欲穿。
背对着夏邑,钟晏如朝夏封递了个眼色。
说时迟,那时快,夏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出提前藏在袖中的匕首,从后头挟持住夏邑。
冰冷的刀锋贴紧命门的那一瞬,毫无防备的夏邑被吓得失了声。
终究是上了年纪,他哪里敌得过力壮的年轻人,他那点挣扎对于夏封来说,不过是以卵击石。
“安分点,义父,您最好别乱叫,毕竟刀剑可不长眼。”夏封用胳膊勒紧他,沉声威胁。
清晰地感觉到利刃陷进自己的皮肤,夏邑意识到他不是开玩笑,举起手道:“咱家省得,你松些力道。”
这话从夏封一只耳进,另一只耳出。
钟晏如站起来,走到他俩跟前。
开口却是对着殿内的另一人问:“周太医,陛下的情况如何了?”
周遄闻声从屏风后现身,仿佛没看见被挟持的太监总管夏邑,径自冲着少年行礼:“殿下,陛下他体内的火热燔灼肝经,导致未曾长好的断骨处生出疮疡,溃烂得厉害,使得昏迷。”
“那要如何才能治好?”
周遄装模作样地思忖了会儿,“微臣无能,火邪已侵入陛下心脏,药石罔效。”
他毫不忌讳地说:“陛下至多能再活个一年半载。但越到后头,只怕是神魂离体,飘忽度日,丧失清醒。”
夏邑听着这句耳熟的论断,脑中灵光一现,记起前段时日太医也如此说过钟晏如的身子。
钟晏如幽幽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愣怔的夏邑脸上:“夏公公,想必你也听见了。并非本宫不想治好父皇,实在是人寿有尽时,强求不得。”
他语气十分惋惜,可眸底古井无波。
夏邑顿时意识到这一切原来都是少年的算计,而自己与成帝完全被蒙在鼓里。
再听清少年话中冰冷残酷的暗示,他不禁瞪大眼睛,神情滑稽如呆鹅。
“殿下你……”
觉察到他恐怕要说钟晏如的坏话,夏邑环着他脖子的手再度用力,叫夏邑齿间挤不出任何字眼,脸憋得发红,甚至隐隐眼皮上抬露出眼白。
“夏封,休得这般粗莽。”见状,钟晏如温言制止了他。
夏邑劫后余生,重重地吸气,吐气,好一会才缓过来。
“夏公公,继续说吧,本宫怎么了?”
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一圈,夏邑哪里还敢妄言。
见他不吭声,夏封催促道:“义父好大的架子,竟连殿下都不搭理。”
与此同时,钟晏如的眸光投过来,宛如蒙着层轻纱,却叫夏邑喘不过气。
夏邑只得硬着头皮说出那句心里话:“殿下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他刚说完这句话,转瞬想到成帝的所作所为,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钟晏如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面色结霜道:“我绝情?我这些手段哪里能及陛下万一呢?”
夏邑望着他,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少年了解的真相无疑比他猜想的要多得多。
“夏封。”钟晏如失去跟夏邑多说的兴致,直接下达命令。
夏封闻声而动,贴着夏邑的耳根,阴森森地说:“调动禁军的符节在哪儿?快点交出来。”
“……”夏邑只是犹豫片刻,夏封便毫不客气地用力,利刃在他的脖子划出一道血痕。
嗅到血腥味的夏邑脸色惨白,不敢不从:“咱家带你去取,这就带你去取。”
夏封于是要挟他往寝殿里走,根据夏邑的指令停在一处摆放兰草的珐琅花瓶前。
只见夏邑旋动花瓶,光滑无缝的墙壁上便出现一个暗格。
暗格内放着一只紫檀木匣。
夏邑取出木匣,又被夏封推搡至钟晏如身前,颤着手交给少年。
钟晏如拨动锁扣,匣中的确藏着符牌。
他漫不经心地勾起铜符牌系着的红绳,对于得到这块能调动皇宫跟京畿一共数万禁军的牌子,并没有得逞的欣喜。
他吩咐夏封松开对夏邑的钳制。
“夏总管,还得劳烦你走一趟,通传下去宫中丢了东西,今晚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宫门半步,若是有人违抗,或是造谣扰乱人心,立斩不误。”
情势所迫,夏邑为自保别无选择,屈从于他:“是,殿下。”
夏封自告奋勇:“殿下,义父年事高,忘性大,不如让咱家陪他同去。”
“也好。”权作没看见夏邑缩了缩脖子,钟晏如应允。
夏封转身,体贴地为夏邑整理衣襟,让领子竖起来挡住那道伤口,随即不容拒绝地搀扶着他的手往外走。”
“幽锋。”钟晏如唤道。
幽锋从梁上某处一跃而下。
钟晏如将符牌丢给他,“去吧,一切按计划进行。”
让禁军封锁宫门,将所有消息堵塞在宫闱。
幽锋干净利落地从后面的窗棂翻出去,避开寝殿前的两位侍卫。
除了景阳宫前有侍卫护驾,禁中其他宫苑都是由太监看守。
而禁军所掌管的是前朝以及皇城的安全,他们日以继夜地轮值,巡逻几处宫门,检
察进出皇宫人员的身份。
皇宫内的禁军直属于皇帝,其中的卫士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出来的。
几大世家自然也会往禁军中塞人,但成帝戒心重,最终定下的都并非世家嫡系子弟,并且频繁更换禁军统领。
前段时间四皇子谋害未遂,连带着让成帝提防起朱家,悄然铲除朱家在禁军中的势力,可以说,如今的禁军正是比较好控制的时候。
而那位禁军统领彭粤,是林尧晟代他出面拉拢的。
彭粤此人,是从行伍之间凭切实的军功升上来的,不贪财,不慕权,怀揣着一颗报效君恩的忠心,几乎是油盐不进。
林尧晟一度在他那儿碰瓷,以至于写满了一张信笺向钟晏如抱怨。
之所以能收服他,还是因为一段双方都未曾想到的机缘。
彭粤幼年怙恃俱失,身边仅剩下弟弟一个亲人,两人相依为命。
后来,兄弟俩在灾年逃亡里意外失散,自此彭粤失去了弟弟的下落。
尽管离那日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此事始终是扎在彭粤心中的一根刺,无法拔除。
打探到这段渊源,钟晏如便建议林尧晟从此入手,不想最终查到幽锋头上,发现年纪样貌以及来历都吻合。
那年幼小的幽锋被拐子骗走,一路辗转至京城,竟是阴差阳错被林府的管家买下。
因为幽锋在被拐卖的途中生过一场大病,忘却了前尘姓名,这才使得兄弟俩迟迟无法相认。
所幸两人血脉相通,彼此再见时,彭粤一眼就认出幽锋是他的至亲,两人慨然拥抱。
得知林家对于幽锋有再造之恩,将弟弟放在首位考虑的彭粤爽快地应承,愿为钟晏如效劳。
在成帝坠马前,钟晏如就已将今日的详细安排对彭粤知无不言。
他一贯用人不疑,可进行的毕竟是改朝换代的大事,为防止彭粤临时倒戈,他必须派遣幽锋为饵去掣肘对方。
因此他另外将原该保护自己的人留在宁璇那边。
处置好这两边的事后,钟晏如对着虚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然而还没完。
他看向随时待命的周遄,对方清秀的脸上浮着一层薄汗。男人本是救人济世的医者,却因一份恩情成为弑君的帮手。即便周遄是自愿的,钟晏如心中仍觉得惭愧。
第55章 爱恨悠悠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的帕子, “周太医,你先坐下歇会儿吧。”
周遄眼露感激,“多谢殿下。”
钟晏如道:“是我连累了太医, 将你牵扯进来。”
“殿下千万别这么想,”周遄说, “微臣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
“何况当今圣上不仁,对道士横恩滥赏, 反过来迫害真正为社稷出力的忠臣。这样的君王,人人皆可掀起反旗。”
男人眉目自有一阵浩然正气,使得他其貌不扬的面容添了几分神采。
不一会儿, 夏封“押送”完成任务的夏邑回来。
紧随其后,幽锋将符牌重新归还钟晏如。
此时殿外红日西堕,整座皇宫浸在霞光中,流光四溢。
双燕掠过飞檐, 呢喃归巢,剪子似的尾羽在丹陛上投下墨影。
钟晏如负手立在窗棂前, 这儿离东宫很近, 他见缝插针地想,此刻宁璇会在做什么。
很快,夕阳沉入千山,暮色降临。
膳房内的庖子生起炉灶,各宫陆续开始准备食用晚膳, 为免让人起疑,仍有膳食被送入景阳宫。
这些精致的吃食末了进入钟晏如、周遄以及夏封肚里,又被撤下去。
周遄走至龙床,开始为成帝施针,让男人得以苏醒。
半个时辰后, 成帝的眼睫轻微颤动,缓慢地睁开眼。
他率先看见坐在榻边的少年,启唇时嗓音因久睡而干涩:“太子,你怎么在这儿?”
钟晏如没应声,环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他。
灯烛的影子斜纵在少年的眉心乃至鼻子,像是一道可怖的伤疤。
端坐庙堂数十年的经验告诉成帝,对方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他冷眼观自己,瞳仁里并无一点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成帝转动眼珠,循着闷闷的哼声,发现夏邑被一身着黑衣的人摁着,且嘴里被塞了结实的布团,撑得嘴怎么也合不拢,自然口齿不清。
眼前的场景让成帝彻底清醒了,他想坐起来,才弯折点身躯,就察觉到一阵剧痛,刹那间出了许多冷汗。
他无力地躺回去,痛得头晕目眩。
好一会儿,成帝才定神,自以为凶狠地质问少年:“太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殊不知他连床榻都离不开,落在任何一人眼中,都不足为惧。
钟晏如看腻了他这张令人恶心的脸,收回目光,“陛下不是猜到了,我打算逼|宫呢。”
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在他口中,平平淡淡。
少年这如探取囊中之物的口吻,激得成帝怒火攻心。他咳得撕心裂肺,也是因为成帝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根本没有得病,对不对?”男人紧紧地盯着他。
钟晏如于是与成帝对视,掷地有声道:“是。”
“承蒙陛下日日送来的毒药,儿臣的身子康健无恙。”
“你是何时知晓的?”
“最初。”
得知答案的那一瞬,过往的沾沾自喜化为利箭,往他心上扎出数个窟窿。
成帝双目漫开猩红血丝,随即梗着脖子扬声道:“来人呐,救驾!”
钟晏如任他叫喊。
殿外是死一般的阒静。
得不到回应的成帝慌了神,伸手去抓钟晏如。
对方不闪不躲,尽管手背被他的指甲抠着,也神色如常。
“你究竟都做了什么?”
钟晏如挑眉欣赏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另一只手取出符牌,玩儿似的在他面前晃。
“你是如何拿到符牌的?”看清是符牌,成帝心知事态远远超出他的预料,面上越发焦急。
他再顾不得背后的伤,忍痛翻身,想从他手中抢夺符牌。
钟晏如一转细绳,随手将作为军权象征的符牌丢到地上。
他吝啬与成帝转圜,使力抖开男人的手。成帝便似一块破布,歪回榻上,发出痛呼。
见强势对他无用,成帝为求生,变更路数,哀切道:“晏如,父皇错了,父皇一时鬼迷心窍,听信了谗言,才……”
“父皇,”钟晏如声音温和地唤他,但接着道出的话直接撕破了成帝维系的假面,“您做错的可不止这一件事。”
“您若真心想向我母后以及那些在你手上丧命的冤魂道歉,不如下地狱赎罪吧。”
闻言,成帝可怜的表情顷刻烟消云散,抬目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倒是朕小瞧了你,你居然背地里知道这么多事?”
钟晏如自谦道:“都是陛下教的好。”
既然已将撕破脸,成帝低声笑起来,恶狠狠地说:“真不愧是她的骨肉,都养不熟。”
“你们林家人,清高自傲,何曾正眼瞧过朕?你外祖日日在朝上直言指出朕的谬误,朕才是皇帝,他一个臣子,竟敢屡屡驳朕的面子。你娘亲呢,就是个玉雕,朕放下身段、倾尽心思取悦,也焐不暖她……”
听他亲口承认对整个林家扭曲的恨意,钟晏如暗暗攥紧
拳头,“如果没有林家,你压根坐不上龙椅,又哪里有机会在这儿大呼小叫?”
“林家上下忠君爱民,无愧于心,是你疑神疑鬼,不顾旧情。”
“我不顾旧情?我若不顾旧情,就不会一忍再忍。试问这天底下,哪个男人可以容忍自己的妻子心中记挂着别的男人?”
“林梓瑶,她为妻不贞,难道不该死吗?朕能给她留下后世的好声名,已是大发慈悲。”
钟晏如对这件事仅仅是略有耳闻,还是他无意间听林皇后与伏侍她的女官聊起的。
那位女官是林皇后从林家带进宫的陪嫁丫鬟,自小跟她一道长大,清楚她所有的闺中心事。
在被许配给成帝之前,她曾与谢家的公子谢明泉互通过情愫。
谢家跟林家是世交,二人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水到渠成,若无后来的插曲,他们门当户对,本该是才子佳人,一段佳话。
然而事与愿违,彼时在夺嫡之争中,谢家与林家意见相左,最终站在不同阵营。
作为世家女,林梓瑶不得不遵从家族的命令,与谢家郎君断绝往来。
再后来,林家全力托举成帝,林岱渊以嫡女相嫁,助他成龙,身为皇子妃的林梓瑶于是被封皇后,母仪天下。
成帝登基后表现出仁君的秉性,不仅没有排除异己,反而安抚谢家,甚至有意拔擢当时是庶吉士的谢明泉为天子近臣,户部大员。
但谢家族长在夺嫡浪潮中被耗尽了心力,一朝中风瘫痪,谢明泉自请暂离翰林院为祖父侍疾。
可谢家族长无力回天,没过几日便溘然长逝,谢明泉深受打击,哀痛到日渐消瘦,在祖父离开一月后也随之去了。
真论起来,其实早在嫁给成帝前,林家梓瑶与谢家明泉的缘分就已走到尽头,到后来阴阳两隔,更是毫无瓜葛。
在钟晏如的记忆里,林皇后鲜少提及此人。
那一次说起男人,神色亦是淡如白水,辨不出情绪。
那时他对情爱之事懵懂,钟晏如揣着好奇,之后悄悄问过女官,他们间曾到了何种地步。
女官摸摸他的脑袋,笑说,情悠悠,恨绵绵,都付流水去。
那时他囫囵吞枣,浅薄地理解为,林皇后早就放下了。
直至林皇后去世,钟晏如自己有了心上人,初尝情滋味,才缓缓回过味,缘何幼时他总觉得母后温柔的笑颜里透着淡淡的愁绪。
有些感情纵然短暂,可就是那一刹的花火,直直烙进骨头里。
他的母后与谢明泉,便是如此。
发乎情止于礼的心动太纯粹,好比明媚春光,任谁都无法忘怀。
“她待你,相敬如宾,为你掌管六宫,为你生养皇子,她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如若介意她的心不属于你,起初为何不拒了这桩婚事,得了便宜后反倒挑三拣四。”
“你钟琮就是不如他谢明泉!”
“她嫁给你,是她此生最倒霉之事。”
被钟晏如这番话激怒,成帝赤着脸,眉目癫狂,自顾自说:“她想要跟谢明泉双宿双飞,没门。她再不喜欢我,不还是跟我做尽了夫妻之事?哪怕是她死了,也得与我合葬,她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钟晏如闻言轻笑。
男人疑惑地看过来,“你笑什么?”
少年收敛起笑容,轻轻淡淡地说:“你说错了,她不会跟你葬在一处,我不容许你搅扰她安息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待你身死,我会将你的尸体焚成灰烬,随便洒在什么地方。她会在皇陵,安宁地受万世香火。”
“逆子!逆子!”男人大喊,“你凭什么决定朕的生死!”
“陛下病发殡天,我作为储君,名正言顺地登基,届时我大权在握,有何不可?”
钟晏如趁胜追击,“春猎那匹发疯的马也是我动的手脚,四皇子被您亲口传旨废弃,如今有谁能与我争锋?”
“陛下,忘了多谢您为我铲除这么一块坚硬的绊脚石呐。”
成帝才说了一个字,哇然吐出一大口血,“你!”
而后,他身子一软,双目直瞪瞪地看着钟晏如,气息微弱。
“殿下!”看出钟晏如在逼问中的情绪外露,周遄连忙道,“差不多了,不能再刺激他了!”
钟晏如背过身去,额角的筋跳了又跳,堪堪恢复镇静。
他对周遄说:“这儿暂时就交给太医了。”
第56章 名正言顺
“陛下忽然发病, 怕是不大好了。”戌时左右,夏邑将这个坏消息通传给后宫。
妃子们偕同皇子立即放下手中在做的事,急匆匆地朝景阳宫赶。
钟晏如来得不早也不晚, 跪在人群的最前方。
太医署今日当值的太医全部集结进殿,为成帝看诊。
很快, 太医们齐齐走出来,对着众人摇摇头:“臣等尽力了。”
夏邑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 扬声宣布:“陛下传太子殿下进去说话。”
钟晏如随他进去,重新走到成帝跟前。
男人翻动白眼,许久眼神才聚焦到他身上。
刚刚他离开的那段时间里, 周遄想必已经给成帝服下了催发体内毒性的药,再叫上被他恶意激怒,如今毒应当已发散入肺腑,算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你赢了, ”成帝道,“朕, 朕不如你。”
瞧着对方将死的样子, 钟晏如原以为自己会生出点快意,但是没有。
他不觉得自己像成帝说的赢了什么。
他失去了母亲,也即将失去父亲,他一无所有。
成帝用目光虚虚地描摹钟晏如冷漠的眉眼,脑中想起林皇后走时的眼神。
没有怨恨, 什么都没有,好似从始至终他都不曾入过她的眼。
为何就跟她走到了这个地步呢?
与她的点点滴滴走马灯般在他脑中浮现,成帝忆及他第一次在林府见过她时,她穿着一袭淡紫色杭绸褙子,倚着阑干捧卷而读。
满院的西府海棠, 都不如佳人绝艳。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只那一眼,他便丢了一颗心.
后来娶她的前夕,他紧张地整宿难眠。
大婚那日他挑起红盖头,对上妻子顾盼生辉的容颜,因为愣神太久惹得她轻笑提醒,赧颜挠头。
很快他们有了共同的孩儿,他早早就为这个孩子定下姓名。
他当时心想,无论男女,他都会给予这个孩子万千宠爱,让他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孩童。
十月后她生产不顺,他在宸元殿外焦急徘徊,恨不能亲身代她受痛。
见到诞下的儿子容貌肖她,他揽着爱妻,逗趣道,日后孩子若是犯了什么错,他一见到这张脸,再大的气便先消了。
钟晏如满月,他便破例直接将其封为太子,希望他能继承江山大统。
而少年没有辜负他的厚望,聪颖懂事,他一向为他感到骄傲。
那时的甜蜜美满,究竟是他的一腔情愿,还是真实发生过的,成帝已经弄不清了。
成帝收起怀念的神情,看向亲子。
疑心最重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过钟晏如并非自己的骨肉,因此他命人悄悄取了少年的血,验出血脉没有问题后依然觉得不可置信。
林皇后走后,他明明可以选择快斗斩乱麻,偏偏给钟晏如下的是慢性毒药。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对于这个承载过他们间温情记忆的孩子,他心有不舍。
同时他越发不愿意见到少年,有意冷落是一部分原因,更多是由于看见他,他就不免想到她。
爱恨再浓烈,终是一场空。
可他仍心有不甘呐,他分明是天命所归,怎么也争不到一个例外?
“太子,凑近些,朕最后有些话想交代你。”他面色灰沉,半阖着眼,气息如游丝,已显大限之兆,嘴角则扯着诡异的笑。
钟晏如冷声道:“还有什么遗言,您且一并说完吧。”
“傻孩子,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色,你身上可淌着我的血啊……”男人眼中陡然射出两道利光,“我会化成厉鬼,日日夜夜在地下为你祈祷,叫你永远得不到真心,孤寡老死!”
语罢,他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无力地垂下手。
男人再没有任何动静。
夏邑双腿打颤上前探查他的鼻息,跪倒在地,扯着细嗓哀嚎:“陛下驾崩了!”
双耳传来一阵深邃的刺痛,钟晏如脑子
出现一瞬的空茫。
他垂眸注视着死去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可悲。
悲自己又失去了不算亲人的亲人,笑自己适才居然天真地以为这样一个人会在最后的关头幡然醒悟。
替对方阖上眼,权当是尽了那点父子缘,他走出殿宇,当着众人的面擦拭笑出的眼泪,伪饰是悲伤所致。
他顶着通红的眼眶,步履沉重,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为君父之死深深悲痛。
接下来钟晏如还不能歇息,成帝的后事需要他来主持。
他强打起精神,将安排一个一个地吩咐下去,最终在接近子时方拖着步子返回东宫。
寝殿的灯亮着,透过疏窗,映得槛外有一团宁静的暖黄。
他推门进去,与坐在桌前的宁璇眼神交汇。
女孩带着身后的烛光,朝他小跑过来,犹如一轮明月落入他眸底。
“阿璇。”他轻声唤她,却仅仅是唤她的姓名。
但宁璇已经听闻了成帝驾崩的消息,她知晓他此刻心里一定不好受。
人死了,哪怕单方面不想一笔勾销,那些仇恨却就此失去了具体的去处。
更何况,那人是与他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生身父亲。
看出他平静面孔下深埋的沉郁,宁璇学着他上次安慰自己的法子,凑近抱住他。
下一瞬,钟晏如反客为主,收紧臂弯环住她的腰肢。
他抱得特别用力,好像要将宁璇融入他的骨血里,与他难分难舍才肯罢休。
宁璇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说什么,抬手轻轻地抚摸他发顶。
“阿璇。”他将脸埋在她的颈侧。
“嗯。”
“阿璇。”他又道,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需要一遍遍地确定她的存在。
“我在。”宁璇不厌其烦地给出回应。
女孩的暖香充盈在鼻间,可钟晏如还是觉得不够。
他好怕,怕自己一松开手,宁璇就会消失。
明知道成帝留下的那席话是有意惑乱自己的心神,然而他遏制不住地去想,想万一诅咒成真该怎么办,他会失去所爱该怎么办。
于是他痴痴地求证:“阿璇,你会一直一直陪着我,对不对?”
少年并非第一次向她问这个问题,宁璇颇有些习以为常,只当他不过是想要得到到点言语上的安慰,因此慷慨地哄他:“嗯,我会陪着你的。”
钟晏如歪头亲昵地去蹭她的手掌。
*
即便得到满意的答案,钟晏如这一觉还是睡得格外不安稳。
他不想让宁璇担心,于是静默地平躺在榻上,盯着头顶走神。
东方渐白,殿外夏封叩响殿门。
钟晏如轻手轻脚地起身,不欲惊动宁璇,不料宁璇已走过来替他系起帏子:“一会儿我随殿下同去吧。”
“今日会很辛苦。”钟晏如道。
成帝驾崩的消息没法再瞒着,稍后皇室宗亲以及重臣就会进宫祭拜。
他作为太子,不仅得露面,还得在棺前领哭。为示哀悼,他需守灵一日一夜,期间不得进食。
宁璇:“就是因为辛苦,我才要陪着你呢。”
知晓她的心意,他熨帖极了,颔首应允。
收拾好后,他们径直往震乾殿走去。
除了布置此地的礼官与夏邑,钟晏如是头一个到的。
殿内一片素白,雪似的颜色将这枝叶扶苏的时节显得异常压抑。
与当初祭奠林皇后的仪式相似,众人对着成帝的棺椁放声痛哭,好像是自己的至亲死了一般。
钟晏如本以为自己哭不出来,大抵是这两年里伪装的本事见长,他瞪着眼睛,竟是从头流泪到结束。
哭完之后,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成帝的去世固然令人扼腕,可当务之急是得推出能够掌管社稷的新帝。
而作为太子且有传位诏书的钟晏如显然是不二人选。
对于传位诏书,钟晏如也是刚刚才从夏邑那儿得知有此物。
夏邑说,这道诏书是十年前由成帝亲笔写下两份,一份藏在上书房的暗格内,一份封存在景阳宫的牌匾后。
四年前牌匾后的那份被成帝取出销毁,但不知出于何种考量,这份仍被秘密保存。
看见那份诏书时,钟晏如觉得荒唐极了。
诏书上他的姓名旁,有一块明显是后来留下的墨迹。成帝既然不想让这东西见天日,为何又要再三犹豫留下。
钟晏如不愿多想,总之这犹如夹杂砒霜的真心,他着实不敢消受。
众人窃窃交耳之间,最终是作为宗正的德老王爷当仁不让,从夏邑怀中接过诏书,确认是成帝笔迹后朗声诵读。
末了一锤定音:“储君继位,名正言顺。”
然后,德王走到钟晏如跟前,行跪礼,朗声道:“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了人领头,其余人等也纷纷跪下,从令如流:“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钟晏如身着缟素,周身则难掩矜贵气质。
他望向跟前俯首臣服的人群,顺理成章地说出:“诸位爱卿,平身吧。”
宁璇在一旁偷偷觑着少年,心生无尽感慨,他确乎是天生的上位者,如同北辰星,就该受万人拥趸。
在瞧不到的地方,人群中的勉亲王以及朱笏相视一眼,眸中晦暗。
从四皇子被猝不及防地算计开始,到延后得知成帝出事的消息,他们便意识到有一股势力在暗处动作。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盘算这人的身份。
如今瞧见长身站在阶前的少年,这个答案可谓是呼之欲出。
他们还是小瞧了这位太子殿下,少年能在他们以及成帝的眼皮子底下守拙,这份心性就足以叫人心生忌惮。
不过好在,他们已经反应过来,并且排查出来内部出现了叛徒,之后便不会坐以待毙。
有什么招数,且都使出来吧。
他们也不是吃素的,能任他这个毛头小子宰割。
最终坐稳龙椅的是谁,尚未可知,走着瞧。
第57章 迟来悔意
中途歇息的空当, 林怀钰朝着钟晏如走过来。
男人打量着面色沉静的少年,无限感慨地改口:“陛下。”
钟晏如忙扶起他,道:“舅舅, 你我之间,不必有这些繁文缛节。”
“您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我不想因此同您生分。”
林怀钰道哎,满眼心疼地看少年。
他已经从林尧晟那儿知晓了事情的始末, 包括姐姐林皇后逝去的真相。
听见他设计逼|宫谋害君父时,林怀钰起初觉得十分震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心目中那个玉琢般的外甥, 竟会做出这等有违人伦纲常之事。
但听闻成帝鸩杀林皇后,又对钟晏如下毒意图害死亲子,他半晌无话,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年, 成帝对林家的打压迫害,他全都看在眼里呐。
林家上下忠君爱国, 因此族人们一忍再忍, 只为保全清名。
可清名果真比性命还重要吗?
明明是成帝有错在先,难道只因为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王,这些不公便得由他们这些无错之人来承受吗?
如此不辨是非的君主,果真值得他们愚忠吗?
林怀钰无数次叩问自己这些问题,可都摇摆不定。
在得知成帝甚至对妻儿下狠手后, 林怀钰的坚持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独自在书房内思忖了许久,长长吐出叹息。
他终于想明白了。
钟晏如所为固然不合礼法,但……少年也是被迫如此啊。
在这件事里,最痛苦的莫过于少年。
他当时心中该多无助,多失望, 以至于与亲生父亲走向你死我活的绝路。
要怪只能怪他们做长辈的无能,让一个孩子独自承担起这些沉重的仇恨。
“这儿不是讲话的地方。”瞧出对方似有许多话要说,钟晏如道。
两人于是走出震乾殿,走到安静的一隅。
林怀钰还没启唇,先
叹了口气。
“晏如,昨夜舅舅想了很多,”男人在林岱渊入狱时都没有洒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对着外甥,却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童,“是舅舅没能保护好你娘亲跟你,让你们受了这么多苦……”
想到是自己背着她出嫁,害得红颜成白骨,林怀钰止不住地落下悔恨的泪水,“当初我就不该眼睁睁地看她往皇家这个火坑里跳,我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衣冠禽|兽,是我对不住阿姊,是我对不住她啊……”
男人这突如其来的号啕,使得钟晏如愣住。
“错不在你,我跟……母后她都不会怪你的。”钟晏如扯了谎,他曾在心底埋怨过林家所有人,恨他们间接害死了她。
但他清楚,林皇后那样温柔的人,是不希望见到亲人为她伤悲的。
来自少年的宽慰,叫林怀钰渐渐收住哭泣。
“晏如,你放心,你既然选择争夺那个位置,林氏一族定倾尽全力支持你。谁若想算计你,先得过我们这关!”
“谢过舅舅。”钟晏如道。
林怀钰停顿片刻,说:“还有一件事,父亲他不日决定离京了,欲往林家故地的庄子去。”
钟晏如:“外祖怎么突然想到要回乡下?也好,近来京城只怕是纷乱不断,他去那儿暂避段时日也好。”
“并非暂住,”林怀钰摇头纠正,“这一去,他老人家不打算再回京。”
钟晏如愕然:“为何?”
“他带着阿姊闺中的衣裳以及些旧物,准备给她在那儿立座衣冠冢。往后的日子,他便守着她。”
林怀钰想起昨夜得知一切后林岱渊怔忡的神情,心里钝钝的。
“他让我转告你,晏如,他不用你去相送。”
直至林怀钰离开,钟晏如还在想着男人说的最后那句话:“父亲还说,此前种种,是他做错了。”
此前的几十年里,林岱渊一贯以民先于国,以国先于君,以君先于臣,以大家先于小家,以旁人先于自己,即便在狱中经历酷刑,亦九死未悔。
可原来,说一不二的林阁老也会感到后悔。
钟晏如扯了扯唇角。
*
回到殿内,钟晏如发现宁璇似乎有心事。
“看见他了吗?”他了然地问。
宁璇颔首,适才礼官唱名时,她看见了出列上香的勉亲王。
只一眼,她就将他的样貌镌刻在心中,如何也不会遗忘。
男人在棺椁前哭得声音嘶哑,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因为身子重,站起来时他还得让两位太监一左一右搀扶,形容滑稽。
对方看起来甚至有些笨拙痴傻,但宁璇一点不敢小瞧他。
钟晏如:“阿璇,待我登基,我会立即收拾他。”
宁璇明白他的好意,却不能心安理得地让他将事情全部包揽:“殿下有任何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吩咐一声我便是。”
如何拉勉亲王下台,钟晏如心中已经有了对策,并且的确需要宁璇出面,但那个法子会让宁璇受伤,因此他仍在迟疑:“嗯。”
*
三日后,钟晏如在城门上目送成帝的棺椁离开。
因为那份意外得到的诏书,他终究是没将事情做绝,只让成帝与林皇后分葬,一东一西,譬如日月,永不相见。
午时,礼部往东宫送来一套冕旒,替新帝丈量尺寸。
与此同时,礼官得同他议定先皇的谥号。
钟晏如不假思索地略过那些有赞誉意味的字眼,执笔勾出“怀”。
怀者,慈仁短折,恰好符合成帝的生平。
礼官才退却,又有史官接踵而来:“陛下,依您之见,该如何评定先皇在位时的功过?”
“不必遮掩,不必夸大。”
史官用余光悄悄瞧这位即将继位的新帝,对方面如冠玉,姿仪秀雅,说话时温声细语,似是格外好接近。
可一双眸子如笼云海,清寒难辨情绪,显得高深莫测。
他听闻不少有关太子的传闻,言称少年因病弱荒废学业政务,神思昏聩。
今日一见,顿时明白道听途说之不可信,新帝实事求是,不因私为君父杜撰功德,是难得的圣明君主!
有君如此,臣复何求?
钟晏如并不知道他都想了些什么,却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越来越炽热,简直无法忽略:“还有旁的事吗?”
“没,没了。”年轻的史官怀抱着纸笔,飘飘然走出大殿。
撞上走出来的史官,夏封客气地招呼,但眉目间少了往日的畏缩。
今日他身着簇新的灰蓝色马褂,脚蹬长筒青靴。
一想到明日的大典过后,自己便将取代夏邑成为新帝跟前的大太监,他便不禁昂首挺胸起来。
是的,今晨送完成帝一程后,夏邑就被通知告老还乡。
念在他曾在雨中给林怀钰送伞,钟晏如留了他一条性命。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被灌下哑药、挑断手筋,成为永远无法告密的废人。
夏封对这位偏心的义父没几分真感情,对夏邑的下场自是不同情。
他拿起腔调转头叮嘱身后几位亦步亦趋的小太监,“主子喜静,一会儿手脚都干净利落些,管好你们的眼睛耳朵,听见了没?”
小太监们喏喏称是。
“陛下,”他无疑是改口最顺溜的那个,在殿外禀报,“咱家遣人来将东宫内的物件搬去景阳宫。”
短短半日,前一任帝王在寝殿内的布置已经被清空得差不多了。
夏封知晓主子与成帝间关系有多僵,因此特意吩咐人将宫殿角角落落清扫了三遍,提前换上降真香,尽量将成帝生活过的痕迹抹去。
钟晏如道进来,又添了句交代:“把两串风铃挂到景阳宫檐下,至于那盆西府海棠且放着,稍后我会搬过去。”
正是西府海棠盛开的时节,窗外盆栽中猩红鹦绿,眩如朝日,和风送来一阵阵的清艳香气。
“我帮殿下一道搬过去吧。”宁璇端着茶水回来,不由得出声揽活。
钟晏如原是怕这群新来的太监手脚粗笨,搬运途中不小心出岔子。
这株西府海棠是他这三年多来不假他人精心养成的,许多次他遇到困惑,便对着这株海棠倾吐心思,海棠会安静地聆听,就好像林皇后还在他身旁。
但宁璇与其他人不一样。
当初这盆花便是她搬来的,他还因此与她生出误会惹得她伤心,好在后来说开了,否则他怕是要抱憾终生。
所以说,阿璇与他果真是有缘的,钟晏如高兴地想。
说做就做,两人挽起袖子。
这花开得重重,树桩粗壮,真搬起来十分费力气。
搬至半路,宁璇便有些气喘,手腕酸痛。
“且缓缓。”钟晏如放下花盆,环顾四周,发觉他们竟恰好停留在宸元殿外。
西府海棠的幽香越过高墙,让周遭的风都变得馥郁。
因着愧疚,钟晏如自林皇后出事后就不曾踏足过此地,生怕触景伤情。
此时殿门并没有落锁,只要轻轻一推,他就能进入。
钟晏如望着高墙,心中迟疑。
宁璇出声撺掇道:“我陪殿下进去瞧瞧,好不好?”
钟晏如点头,手碰上门环前暗暗提了口气。
朱门大开,满院的花灼灼,直直钻进人的眼中。
钟晏如的目光一寸寸地掠过,最终落在花架下那个秋千。
他走过去,伸手拂去木板上覆盖的落英,叫它露出原貌。
木板表面有些脱落,翘起的木皮怎么也压不平。
“午后天气好的话,她便常坐在这秋千上,将我抱在怀里。秋千轻轻地晃,惠风和畅,我们就一直坐到夕阳西斜……”
钟晏如没坐上去,这个秋千对于现今的他来说,太小了,伸展不开。
“还有那边的石桌,她在那儿教我对棋,”钟晏如径自打开了话匣子,“刚学棋的时候,我的胸口还没桌子高,需要坐得很直,手伸得很长,才能够到落子的位置。”
“她开玩笑
说要去取双筷子,让我用筷子夹棋。”
少年说起这些,唇边不自觉牵出笑痕。
“皇后娘娘很疼爱殿下。”宁璇笃定地说。
钟晏如眸底疏星寥落,“她很好,是我没保护好她。”
宸元殿内的布置几乎没变,可他抬眸时,再也寻不到那道模糊的倩影。
宁璇听得胸口堵堵的,“殿下已经为娘娘报仇了,不是吗?待殿下登基,手握权力,就能庇护林家无虞。她在天之灵定会得到安慰。”
钟晏如迷茫地问:“真的吗?她会原谅我吗?”
宁璇重重地点头:“嗯,皇后娘娘她从来就没有怪罪过殿下。”
她话音刚落,一朵花脱离枝头,打着旋儿,落在他的头顶,像是故人的抚摸。
钟晏如拿下那朵花,盯了很久,珍重地放入袖袋。
他们走出宸元殿,继续将那盆西府海棠运至景阳殿,摆在靠近办公案牍的窗下。这样,他随时都能瞧见花开的情形。
第58章 偷得一吻
虽说明日在大典后, 钟晏如才算真正成为君主,但这三日里积攒的折子已经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草草用过晚膳,便端坐在桌前, 执朱笔一一批阅。
这一坐,手边的茶换了几次, 都没被动过。
眼见得窗外月上中天,宁璇有些担忧地往他那儿瞧。
对方直挺的背影映在屏风上, 除去不时去蘸墨,真似一尊静止的玉雕。
可他并非不知疲倦的玉雕,此前因就服药亏损了身子, 这几日又忙得有上顿没下顿,连饭都吃得少,别提周太医开的补药。
然而宁璇也清楚,在其位谋其政, 钟晏如性子纯直,他既然选择成为君主, 就一定会是一位励精图治的明君。
他要想坐稳高位, 明日的早朝就绝不能露怯,得让朱家以及那些心怀不满的人挑不出错处。
前朝的事,宁璇帮不上他,但帮他打点起居,她还是有可为之处的。
因此犹豫再三, 她趋前剪了剪桌上的灯烛。
眼前变得明亮了些,钟晏如抬发涩的眼睛,启唇嗓音微哑:“阿璇。”
“殿下不若先去洗漱,松松筋骨,我已命人备好了热水。”
“也好, ”钟晏如应下,见她眼角糅着红丝,道,“你若乏了,可自行歇息。”
宁璇摇摇头,“殿下都不累,我哪有熬不住的道理。”
倒不是她在意劳什子规矩,而是因为她觉得钟晏如有点……孤独。
不管是午后立在海棠花下神情脆弱的他,还是刚刚屏风上清瘦的孤影,都让宁璇生出想要陪伴他的心思。
他给过她那么多温暖,她也该投桃报李。
见她坚持,钟晏如拿她没办法似的轻笑。
不多时,钟晏如洗漱完毕,他穿着月白色中衣,顾不得拭干一头绸缎似的墨发,就此披散在肩头以及身后,湿漉漉的发尾将背部浸透。
暮春的夜晚不冷,宁璇却怕他因此着凉,于是拿了巾帕一点一点给他绞干。
钟晏如则接着埋首批阅奏折,不敢耽搁。
有一滴水珠格外不听话,顺着他贴在颈上的湿发,滑过锁骨,淌进衣领深处。
锁骨上仍存有点水意,在烛光下泛着润泽,说不出的活色生香。
他那芙蕖似的面容也因此沾上了艳气,活像是出水的精怪。
宁璇无端感到有些渴,猝然移开眼。
随便又帮他擦了擦,她抽身坐到桌子的对面,与钟晏如拉开距离。
她佯作捋头发,摸到了自己微烫的耳垂。
肯定是今夜太安静,烛光也缱绻,才让她生出这般羞人的妄念。
因着心虚,她没再去看钟晏如,借打络子转移注意力。
钟晏如再次从案牍中抬起头时,玉漏残尽,跟前的红烛已烧掉半根。
而扬言要陪他熬鹰的女孩不知何时枕着胳膊睡过去了,细白的指上还绕着未打完的红线。
钟晏如不禁凑近,停留在距离她一寸的位置。
她呼吸绵长,睡得很沉,并没有被惊醒。
烛光下,宁璇的脸颊染上酣红,像一戳就破的蜜桃,眼睫弯翘,小扇子一般落在眼睑处。
这几日她主动提了好几次陪他,他都看在眼里。
宁璇愿意一直陪伴他,她没有说谎。
按说他该满足的,可他望着宁璇,渴求好似无底幽洞,怎么也填不平。
钟晏如滑动喉结,心跳怦怦,唇瓣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留下触碰。
怕惊扰她,他仅仅是蜻蜓点水就离开。
但凭此偷来的一吻,他觉得今日浑身的劳累都不值一提。
*
翌日天刚亮,宁璇便准时醒了。
她发觉自己竟然睡在耳房的小榻上,且身上盖着薄被。
不用想也知道,只会是钟晏如将她挪过来的。
怎么就睡过去了,亏她当时还信誓旦旦呢。宁璇颇为懊恼地想。
她急忙梳洗后来到正殿,只见夏封已经在为钟晏如更衣。
玄衣纁裳,层层叠叠,偏生穿在少年身上不见一点臃肿。
庄重肃穆的颜色很好地衬出他的矜贵气质。
腰间系着的十三环蹀躞金玉带,是尊贵的象征,也限制着他的行止。
年轻的帝王梳起发髻,眉目清寒如星,面容棱角分明。
即便还没戴上十二珠冕旒,已经令人不敢直视。
但在看见宁璇时,他秀长的眼尾微微折起,眸子漾着潋滟的波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她光洁的额头,那儿了无痕迹。
“昨夜睡得可好?”
宁璇答说:“很安稳,一夜无梦。”
走到他跟前,她才越发清晰地感觉到他已经完全具备了成年男子的体魄,宽肩蜂腰,很有侵略性。
她熟稔地为他抚平衣裳,指尖隔着布料感受到他坚实后背上起伏的块垒。
这些年钟晏如夜里睡觉前总会练上一阵从前所学的功夫,因此看着文弱,实则有应急防身的力气。
也不是头一次碰到这个部位,可今日的触感特别明显。
昨夜少年那艳鬼似的模样不合时宜地浮上脑际,两相重叠,对宁璇的冲击着实太大。
为免自己被美色冲昏头脑,宁璇从背后绕到他身前,一垂眸却看见玉带上挂着自己绣的那只金盏草纹样的香囊,与相邻的九鼎玉佩对比,不可谓不小家子气,“陛下怎么带着这个,多不合适。”
“你赠予我的,自然该随身携带。”
“没有什么合不合适的,只凭我乐意,如今我是君主,这点小事还是能做主的。”钟晏如一本正经道。
宁璇揶揄道:“陛下适应身份可真快,这就耍起威风了。”
夏封跟着哂笑。
钟晏如勾唇,“我若摆谱儿,那你便是恃宠而骄。”
到底脸皮没他厚,宁璇甘拜下风地红了面皮,嘟哝道:“没有的事,陛下又口无遮拦。”
钟晏如没否认,但笑不语。
“阿璇,替我戴下冕旒。”免得女孩因羞不愿理睬自己,他先调转话锋,乖顺地低下头。
年轻的帝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倾向她,伸着一截修长脖颈,要她亲手为他加冕。
宁璇并不迟钝,知晓这个举止意味着什么。
担此重任,宁璇受宠若惊,极其小心地拿起沉重的冕旒,帮他扶端正,随后将朱缨绕过他的耳后,在他的下颌处系了个漂亮的结。
这期间,钟晏如便隔着重如繁露的玉珠定定地看她,视线未曾离开半寸。
顶着他深重的目光,宁璇不敢抬眼,掌心也沁出一些汗:“好了。”
钟晏如道嗯,但没立即直起身,曼声问她:“一会儿去观礼,好不好?”
他一说话,玉珠被吹动,摇晃着轻轻地蹭过她的脸,有些凉,但对方的气息又是温热的。
被碰过的地方痒痒的,绷着的心弦也被撩乱了。
宁璇下意识点点头。
见哄得人答应,钟晏如那双蛊惑人的眸中亮起情真意切的笑。
今日宁璇只能隐于人群中,但很快,他会牵着她的手,要她正大光明地与自己并肩。
*
日头璀璨,盛大的典仪覆盖了先皇丧事带来的
颓气。
一行人前往太庙随新帝祭祀先祖后,鸣鞭三下,韶乐奏罢。
新帝由侍仪引进,在万众瞩目下走进金銮殿,登上世间至高无上的那把椅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声臣服叩首。
钟晏如正襟坐在高位上,俯视台阶下的众人。
台阶上下,泾渭分明,君臣之间各怀心思,有着无法跨越的天堑鸿沟。
原来这便是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他定了定心神,道“众卿平身”。
对于这位新帝,比起担心他会不会处理朝政,臣子们更忧心他的圣体。
帝王短寿,意味着不久之后又得面临一回社稷动荡,皇室内争夺权柄的手段层出不穷,少不了一阵血雨腥风的。
但见今日对方精神尚可,周身气势也足,众人不免生出期待。
众官依次第奏事,先由六部各领事官员出列汇报。
礼部尚书奏请:“礼部右侍郎姜赟致仕,礼部事务繁多,还请陛下选定一位新侍郎。”
“依尚书之见,礼部下属官员谁有资历升迁?”钟晏如并未擅自决断,将问题抛了回去。
虽说他一直从林尧晟那儿听取朝野的消息,但真用自己的眼睛看待这些人这些事又是另一码事。
他初初登基,固然需要立威,却也得在群臣跟前表现出有商有量的气度,叫他们请楚自己不容易被糊弄,也并非不讲理之人。
礼部尚书思忖片刻,说:“礼部郎中容决连着三年考绩都是上上,臣以为,容大人或可担当此任。”
容决,倒是位熟人。
钟晏如查过他,寒门清流,为官八年,不曾攀附世家,也不曾亲近皇族,故而颇得成帝看重,一路升官,做到了正五品礼部郎中的位置。
对于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来说,他擢升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话又说回来,他的能力确配得上。
容决作为寒门之首,就好比一盏明灯,将他摆得高些,便能叫天下寒门学子瞧见,君主同样看重他们。
钟晏如启唇:“便按尚书的引荐,礼部郎中容决,擢为右侍郎。”
容决出列谢恩,不卑不亢。
“至于空缺出来的郎中之位,便由翰林院编修林尧晟填上。”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将后续敲定。
众人心里门儿清,新帝这是有意提携母族。
前段时日林家被成帝打压得这般厉害,彼时捧高踩低,多少人见风使舵与林家割席,谁能想到新帝一朝上位,林家再度翻身。
一片沉默之中,朱笏出列,提出反对意见:“从七品翰林编修一跃成为五品郎中,今科探花初入官场,陛下岂非将他抬得过高?望陛下三思,切莫以公济私。”
第59章 酝酿阴谋
见这位竟敢站出来, 大臣们的脸色都变了变。
谁人不知,三年多前林阁老下台就是朱笏他检举的,如今他又要质疑新帝的命令, 这不是公然叫板,嫌活得不够长吗?
钟晏如尚未回答, 林怀钰迈步站至朱笏身旁,毫不客气地反击:“那朱大人以为谁合适, 不会是今科榜眼吧?”
试问今科榜眼是谁?他朱笏的宝贝嫡次子。
朱笏倒也不惧,镇静化解机锋:“臣没说过这话。”
两人看向龙椅上,等待新君的裁定。
出乎朱笏的预料, 这位新帝并不在意落得个“以公济私”的骂名,道:“在场诸位大人哪位不是从懵懂无知走过来的,朝中需要新鲜的力,且让年轻人试试又何妨?”
“朱大人怎知林尧晟就做不好呢?”钟晏如一语终结争端, “此事便这么定了。”
朱笏退回去,心道, 他还是轻视了这位时年十七的帝王。
论起心计城府, 他家中这一辈所有子弟加起来都不敌少年一个。
真真是后生可畏。
接下来上奏的便都是一些琐碎事务,令群臣惊讶的是,这位因病远离庙堂许久的新帝,处理得四平八稳,丝毫不见生疏慌乱, 就好似对朝中之事洞若观火。
众官无言之后,钟晏如悠悠开口:“还有一事,先帝在时崇尚道教,在京中各处大修斋醮,靡费甚多。”
“方士误国, 先帝最后便是因为服用丹丸加重病情而亡,”提及此事,他先是露出伤怀的神情,随后愤怒皱眉,“因此,朕欲将京中后来修建的道观清除,诸君以为如何?”
他搬出的言辞有理有据,众人道:“陛下圣明。”
“此事便交由礼部祠祭司去办。”
礼部领命:“臣领旨,定不负陛下信任。”
经这一个早朝,大部分百官都打消了对新帝的疑虑。
也是,这位在做太子时便是誉满天下的神童,又有林家这般底蕴身后的母族,怎会昏聩无能。
都道新帝继任三把火,也不知新帝的下一把火会烧到谁头上。
*
散朝后,夏封附耳过来:“陛下,净潜大师他非闹着要见上您一面。”
既然要对方士下手,那净潜自然也包括在内,大典前钟晏如就让夏伶带了两个身强力壮的禁卫过去抓人。
对于钟晏如起用夏伶,夏封心有怨言,不敢表露。
从前夏伶就因为更会讨巧,深得夏邑器重。都在御前侍奉,夏伶能进上书房内奉茶,他则被派在景阳殿外坐更或是跑腿。
他一直被罩在夏伶的阴影里。
好不容易跟对了主子,离一把手仅有一步之遥,没想到对方紧随其后,仿佛随时都会取代他。
但夏封清楚,这是钟晏如对他的考验。
他务必得稳住心态,做好分内之事,让主子知晓自己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夏封敛起思绪,等待钟晏如吩咐。
闻言,钟晏如不意外,以净潜的性子,不见棺材不会落泪:“将他带去景阳殿。”
“阿璇呢,可问过她,要如何处置凌槿?”
宁璇昨晚值夜辛苦,因而看过即位大典后钟晏如就让她先回去歇息。
夏封一字不减、一字不添地传达她的意思:“宁姑娘说,任凭陛下处置。”
“那就打她三十大板吧,你在一旁盯着,倘若事后阿璇向你问起来,你应当知晓该如何回答。”
宁璇仁慈,他却忘不了当初她在榻上足足养伤十日才能行走,别提后来对方领成帝的命令带宫女来围堵中药的自己,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他没打算让凌槿活着离宫。
夏封道是,听出他话里的肃杀。
若手下无情,三十大板之下必不会有活口。
主子愿意将有关宁璇姑娘的事叫给他办,主子心里果然更偏向于他,夏封美滋滋地想。
只要他讨好宁璇那边,不愁得不到重用。
*
净潜被拖入景阳殿时,钟晏如已换下沉重的冕服,静坐在案牍前。
“殿下,殿下!”一见到他,净潜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跪带爬地过来,扯住他的衣摆。
“净潜大师好好想想,这里哪有什么殿下?”夏封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将他拽离钟晏如,摁在地上。
净潜接近匍匐的姿势,费力仰着头道:“陛下,当初你明明答应我,待你登基后就给我封爵,愿意荫蔽我的子孙,你答应过我的!”
钟晏如思索了一阵,问夏封:“我原来有说过这句话吗?”
夏封对答如流:“咱家也不曾听说过。”
净潜眼中的希望溃散了,再不顾尊卑,破口大骂:“你过河拆桥,出尔反尔,枉为人主!”
夏封挥拳往他面上砸去,净潜登时眼鼻青紫,“大胆道士,凭你也敢非议陛下!”
净潜没有就此失声,冲着钟晏如所在的方向吐出一口血沫:“呸!”
“什么皇帝陛下,不过是逼宫篡位的贼子!我算是看清楚了,你们皇室便是一丘之貉,自相残杀,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谬赞,”钟晏如神色自若地说出他的罪名,“道士净潜,诓骗先帝,毒害先帝,扰乱社稷,罪不可恕,今日便拉到午门杖毙,以儆效尤。”
“拖下去吧。”
两位禁卫闻声钳制着他的肩膀,将人从地上扯起来。
“哈哈哈哈……”净潜不怒反笑,癫狂的笑声响彻大殿,叫人觉出几分毛骨悚然。
笑声停止后,他狠狠地望着钟晏如:“是我看走了眼,我认输!想我净潜,出身草莽,无依无靠,最后杀了九五至尊,多么威风!今日我止步于此,已是胜天半子,不亏。”
“倒是陛下,你以为坐上这个位置
就能高枕无忧了吗?等着吧,会有无数虎狼随时扑上来,撕咬你的肉,饮你的血,你永远不会有歇息的机会!”
说到这儿,净潜眼露怜悯:“你便好好享受这般提心吊胆的日子吧。”
他的话与成帝所言太相似,让钟晏如有片刻的愣怔。
而就在这个空当,净潜咬紧牙关,更多的血从他嘴里溢出来。
旁边的禁卫反应晚了一步,他已断绝气息。
最后的最后,他被他摆了一道。
钟晏如瞧着他的脸庞被血渐次湮没,胃里有股酸水翻腾上来,人身上怎会有这么多血,好似流不尽般……
他却不像三年前那样无措,忍下不适道:“将这儿处理干净。”
转身进了内殿。
*
夜深,朱府书房内。
朱笏将人请到上座,说:“王爷想必也听说了,净潜已经被新帝处理。”
勉亲王面色凝重,眸中闪过狠厉的光芒:“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死了便死了,只是不知道他都对新帝透露了多少。”
“以那位的本事,估计会将话全套出来。”朱笏回想早朝的那次交锋,道。
“真是棘手呐,”勉亲王感叹道,“钟琮他生了个好儿子。”
“王爷也不必太着急。有道是孤掌难鸣,林家如今实力大损,六部大多被我们的人管控,他再厉害,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
朱笏:“他今日倒是往礼部安插了自己人,但五品礼部郎中,能顶什么用?”
勉亲王不以为然,看得比他透彻:“你错了,子棠,他借着清除方士之名,派禁卫封锁京畿,如今的皇宫以及皇城,密不透风,你我皆是困兽。”
“更何况,他手里还扣着四皇子与朱贵妃,有他们作人质,我便得束手束脚。”
“当务之急,就是要将他们接出宫。”
勉亲王想了想:“关键是把四皇子全须全尾带出来。”
“是,”对于要舍弃自己的庶妹,朱笏眼睛都不眨一下,道,“臣定竭尽全力,打通与宫中的联系。”
“麻烦你了。”勉亲王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头。
“如若实在带不走贵妃,宁愿原地将她格杀,也别留下成为累赘。”
“这……”朱笏顿了顿,试探着问,“四皇子如若知晓,恐怕会与王爷生出芥蒂,您还没跟他相认呢……”
勉亲王蹙起眉头,这是个麻烦。
若非七年前成帝诱骗他喝下绝嗣的汤药,使得他仅存这一位儿子,如今他便不会被掣肘。
这对父子,先后逼他至绝路,实在可恨至极!
他磨了磨后槽牙,道:“若这点情意都割舍不下,他往后要如何坐稳皇位?”
朱笏明白他这是铁了心,不再多说。
“纵然新帝清楚我的底细,却也拿不出证据,师出无名,他暂且奈何不了我。近日我会称病暂避其锋芒,只消将四皇子接出来后,真彻底闹僵我也不怕。这些年各地金银流入我府上,户部银库内的钱款也未必能比得上我的私财。”
勉亲王摩挲着今日腕上佩戴的金镯子,神色倨傲:“有钱在,就不怕没有军马归顺。”
“王爷英明。”朱笏奉上赞誉。
*
连着几日,朝上不见勉亲王的身影。
守在勉亲王府外的暗卫递来消息,勉亲王足不出户,府内人员往来也正常,负责采买的杂役购入不少药材。
以上种种,都能证实他的这位皇叔“病”了。
但钟晏如知晓,对方显然在酝酿事情——如何劫走四皇子与朱贵妃。
他那儿越是平静,就越能表明四皇子在他心中的分量。
关心则乱,乱则生祸。
他会卖对方个破绽,以待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不过,想要抓住朱笏定罪,由头是必不可少的。
“阿璇。”钟晏如看向正在给西府海棠浇水的女孩,唤道。
宁璇放下手中的活,走到他跟前,眨着澄明的眼睛等他吩咐。
帝王端肃面孔:“我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
……
第60章 智劫人质
从天之骄子沦位庸常庶民, 四皇子被圈禁在宗人府内,就连成帝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着。
钟晏如走过森冷的幽径, 监狱内的灯火在四壁投出昏淡的光圈。
牢门的铁锁被拽动,嚓啦一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狱中之人背对着盘腿坐在茅草上,并无反应。
“皇兄, 别来无恙。”
四皇子缓缓地转过来,他穿着勉强干净的素衣,下巴在囚禁的半个月里长出淡青的胡茬, 两只手腕被沉重的镣铐勒出深入皮肉的红痕,周身清瘦了一圈,瞧着分外憔悴。
见到他,男子嘲讽地扯起唇角:“陛下今日怎么得空来看草民?”
四皇子不傻, 过了这么久他如何会意识不到自己倒台背后的推手就是这位被所有人忽视的前太子殿下。
成王败寇,他相形见绌, 愿赌服输。
但这不意味着他会为求生逢迎对方,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皇兄何必如此见外,你我终归是兄弟一场。”
“草民不敢高攀陛下,”四皇子阖上眼,“此地阴冷, 陛下还是尽快离开吧。”
钟晏如不介意遭他冷眼以待,扬手让夏封将东西递过去。
嗅到熟悉的气味,四皇子惊讶地睁开眼。
“贵妃娘娘在冷宫里惦记着皇兄,做了你素日爱吃的桃花酥。狱中虽不短吃食,但想来皇兄也馋这一口。”
不用他说, 四皇子便认出桃花酥出自谁手。
自钟晏如进来,他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纹,朝他刺去锐利眼刀:“你将我母妃如何了?”
“皇兄且宽心,贵妃娘娘一切安好,”钟晏如向他摊开手,以示无害,“这糕点里也没掺毒,你可以大胆食用。”
“夏封。”夏封听令趋前,用银针一一试桃花酥,并未变色。
四皇子仍觉得不可思议。
对方拨冗特地走一趟,就是为了给他送糕点吃,这个举止本身就充满古怪。
然而钟晏如没再提别的事,又略坐了会儿便自行离开。
待人走远,四皇子终于伸手拿起一块桃花酥,放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让他心底百感交集,他缓缓咀嚼完,将剩余的放进食盒,留着明日吃。
那厢钟晏如走出牢狱,对着坐在罗圈椅上的老者颔首:“接下来的事,有劳王爷配合。”
德老王爷端着茶盏,泰然不动:“老臣可不敢承陛下的礼。”
“这位着实有手腕。”少年离开宗人府后,德王听见自己的近侍油然发出感慨。
回想起适才的对话,少年用要将四皇子是勉亲王与后妃秽乱产下的血脉一事昭告天下来威胁自己答应合作,德王轻哼一声。
少年很聪明,拿住了他的七寸,知晓他这人唯一看重的便是皇室的颜面。
皇室内倘如有害群之马,除去即可,并不会引起多大的混乱。
但皇家血脉混淆这般的丑闻,一旦传播出去,则会使得黎民质疑整个皇室威严,而他绝不会让此事发生。
“嫩了些,却胜在够狠。”
皇家声名被毁,那钟晏如自己也会有污点,他竟不怕后世史书的笔伐。
继太祖皇帝后,钟家终于又出了位足够有魄力的君主。
德王掀起唇一笑,眼里是十足的欣赏。
*
朱笏的动作很快,费了好一通力询问到四皇子的近况。
这小太监是德王爷的近侍,而众所周知,德老王爷担任宗正多年,铁面无情,连带着他身旁的人,一个个眼睛
都长在脑门上。
为收买此人,朱笏前前后后砸了千金进去。
太监透露:监狱外被十余名禁卫夜以继日地看守,四皇子接连几日被新帝私自拷打欺辱,吃着掺石子的馊饭,喝着浑浊的污水,眼下快没了人形。
照这般下去,四皇子撑不了多久。
德老王爷知情后有心提点新帝顾念兄弟情分、莫太过分,新帝则当作过耳秋风。
“大人也知道,咱们王爷一向是高高挂起的,见阻拦不成,就不了了之。”
众所周知,德老王爷对宫廷内的纷纷扰扰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当年成帝与勉亲王之争中,他便两不相帮。
这也是缘何多疑如成帝,会对这位叔父敬重有加,将宗人府交托至他手中。
其实朱笏已经信了,不过是顾忌那日德王替钟晏如宣读诏书,怕钟晏如拉拢这位,联同设局。
因此他追问小太监此话当真,小太监将嘴一撇,不耐烦道爱信不信。
朱笏何曾受过这等|阉|人的轻视,但为打听消息不得已按捺怨气,细细问清牢狱内的布防。
不多时,勉亲王从朱笏派来的人口中听闻此事。
“岂有此理,”男人刷地起身,拍得桌角都倾斜了,“竖子竟对我儿用刑!”
“禁卫不仅佩刀,手中还攥着弩箭,等闲人士压根进不去。大人命小的问王爷,如今又该怎么办呢?”
勉亲王冥思良久,方有了眉目:“硬闯不行,那就智取。”
“宗人府地处宫门东侧,真有什么动静,里面的人想要接应也鞭长莫及。你去告诉朱笏,往禁卫的吃食里下点东西,随后我会亲自带着十三暗卫去劫人。”
“王爷慎思,您是千金之躯,万不可冒此风险。”
传话的人听了他的谋划,脸色大变,劝说道:“此事交由朱府死士去办就好。”
勉亲王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十三暗卫只听我的号令,其余人驱使不动。他们以一当十,对付禁卫不在话下。此事事关重大,若一击未中,再想钻空子就是难上加难,因此今夜必须成功。”
“四皇子养在深宫,与本王分离十多年尚未相认,感情淡薄。今夜生死关头,本王将他救出,再晓之以情,便能顺理成章地消除往日隔阂。此事无法假手他人,还得本王出马。”
传话人将他所说铭记在心,连忙回去支应。
*
是夜子时,泼墨似的空中并无月亮。
团团云层无比厚重,仿佛镇压住皇城内的所有动静,万籁阒静无声。
宗人府外,蒙着黑色面罩的勉亲王借夜色掩蔽,猫在十三暗卫以人身围成的圆圈内。
同时赶来的还有朱府死士,得了勉亲王的吩咐分成两路,他们一队从宗人府后方的围墙翻进去,一队从正门走。
宫里的暗桩刚刚传出消息,确认亥时末景阳殿已经熄灯,新帝安然入眠。
朱笏那边亦按照他的交代给禁卫下足了蒙汗药。
勉亲王心里对此次行动有了更多的胜算。
隔着一段距离,勉亲王一行人便瞧见门口原该立着的禁卫歪坐在地上。
勉亲王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众人一道出动目标显著,不免太招摇,他用眼神催使其中两位暗卫先上前。
两人经过一番探查,确认他们彻底昏迷失去威胁后,搜刮走他们身上的武器。
接着,一人去推门,一人负责躲避,齐齐屏息凝神——
门后无人!
他们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转头扬手示意让勉亲王跟上。
……
牢狱尽头,四皇子看向好整以暇坐在一旁的钟晏如,启唇又闭上。
这位新帝好端端的,跑到他这儿发什么疯?
若说钟晏如想要折磨自己,可对方一不打他,二不骂他,反而捧着本书,似乎已经进入完全忽略外物旁人的忘我境界。
是景阳殿的熏香不够合心意,还是那儿的烛火不够明亮,他何至于屈尊到这阴冷昏暗的地方看书。
对他这特殊的“闲情雅致”,四皇子成了坐不住的那个,颇为无奈地开口:“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闻声,钟晏如从书中抬起头,说:“皇兄莫急,稍后我便请你看一场好戏。”
正说着,门外有了动静。
“皇儿——”女人微哑的呼唤让四皇子错愕地望过去。
仅仅是半个月没见朱贵妃,他却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进入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后,起初他也挣扎过、反抗过,幻想着不日就会有人出面解救他。
最好是成帝回心转意,发现他错怪了自己,再不济便是朱家极力求情保他离开。
可他望眼欲穿地等啊等,等来了成帝驾崩、新帝登基的消息,也没等来放自己出去的宣告。
他们放弃了他,四皇子绝望地想。
除了每日来送饭的狱卒,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单独浸在这没有尽头的黑暗中。
他从来不知晓,一日会那么漫长。
他大抵会跟传闻里那位因惹怒祖父被打入宗人府的荣王一样,被永远地遗忘,困囿在此地枯等至死。
惊怖如火一般烧灼着他,可一直悬着心太累,不到十日他就感觉身子仿佛被掏空。
他渐次没力气凝住心神,于是变得麻木。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朱贵妃了。
女人浑身素朴,荣光黯淡,往日的华裳簪钗,都不复存在,看起来与宫女无异。
仅仅是叫他们打个照面,朱贵妃便被身后的太监推搡着往相邻的牢房去了。
“母妃!”四皇子急忙起身走到牢门处,扒着栅栏,如何伸长脖子也瞧不见她的身影,而且迟迟得不到她的回应。
四皇子徒劳又喊了两声,转头质问钟晏如:“你要对我母妃做什么?”
新帝浅笑着安慰他,还是那句空话:“皇兄莫急。”
四皇子被他含糊不清的话术噎住,颓然地坐到榻上。
他曾以为对这位皇弟算得上知己知彼,如今方知晓大错特错,少年绵里藏针,阴晴不定,一举一动都叫人捉摸不透。
他不禁想到最差的结果,钟晏如之所以让他们母子短暂团聚,是决意处死他们,永除后患。
他觑着新帝的脸,终于明白何为掌握生杀予夺的玉面修罗。
又过了一会儿,四皇子看见一位包子脸的年轻太监走进来,对钟晏如耳语。
钟晏如起身,随那太监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四皇子或有所感地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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