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雪席卷坎德利尔。
这是一场埋葬繁华的“暴风雪”。九月中旬末, 往年同时期的坎德利尔人还在享受难得的艳阳,但这一年,衰败凋敝太早到来。世界因为龙怪殒落的灰烬裹上色彩失真的泥壳, 拂晓的日光也渐趋寥落。
聚集在城外避难的法师们窥见异状,因此震动。恐惧和对灾难平息的期盼让他们接二连三起身远眺, 远看起来, 就像暴雨天气中被冲毁巢穴、无处可归的蚁虫。
克拉伦斯默立良久, 终于下定决心脱离队伍来到伊利亚面前。伊利亚冷然坐着,没有理会他回城探路的提议, 只是捧着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水晶球垂首。水晶球里映照出无数同时期正在发生的现实。
浪潮席卷海岸, 前线新一轮战事迭起,旧时代居民转生而成的怪物从世界各个角落苏生,而至今没有被根除的瘟疫, 也悄然扩张着它们的领土。即使“尸瘟”勉强被遏制,还有鼠疫、天花……数不清的病痛。
看起来就像, 人类永远也没法取胜于命运既定的安排。
克拉伦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与他们相隔不远的“安德烈”一行人里, 苏门洲法师怀特猛然惊醒。剧烈的灵魂动荡让他感到痛苦不堪,但在坎德利尔陷入混乱后, 他终于自那段冗长而阴森的梦境中找回了当初丢失的记忆。这让他几欲疯狂。
怀特无法将那股梦境力量赋予他的知识全部完整记下,只有一段恐怖的赞颂深刻入里,仿佛融进骨血。
那些声音称梦中巨物为——“亘古不熄的银月, 暗夜与幻梦境的主宰”。
“卢狄安涅”。
“呜……”怀特难以自控地摔落下去,喉咙里逐渐发出古怪的“嗬嗬”声。
用担架抬着他的几名“葬歌”法师同时警觉, 做出施法预备动作。但这警觉似乎有些多余,怀特连对抗自身的病痛都十分困难,根本腾不出手去攻击其他人。
和“安德烈”同行的亚尔林见状, 第一时间逆着队伍行进方向跑到怀特身边,想施法帮他稳定状态。但怀特一把抓住亚尔林垂坠的衣角,神情涣散地流出眼泪。亚尔林不得不顺从他的动作低头侧耳。
“你——”“安德烈”本来想阻止亚尔林接近异化风险极高的怀特,但想到亚尔林作为官方大法师,行事应该有自己的考量,用不着他多管闲事,也就没把劝阻的话说出口。
“克、克……”
怀特说不出完整的字句,但亚尔林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想见他对吗?他现在恐怕脱不开身。先接受我们的法术治疗,等城区的灾难结束,我们第一时间带你去见他。”
怀特勉力点头又摇头,最后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向亚尔林背后的虚空。亚尔林疑惑,本能朝后看去,却见一只皮肤白皙、指骨修长的手掌从肩侧伸出,轻轻将苏门洲法师按回草地上。动作温和得像一位慈爱的教父。
克里斯?
亚尔林愣住。这家伙不是在皇陵里吗?
“交给我吧,”克里斯轻轻掀起眼皮,露出一双不经幻术掩饰的异色瞳,黑眸如黑曜石深沉,蓝眸却染着来自他人意志的诡谲,仿佛精神被一劈两半,“我来解决。”
衣带袍角还染着海风的咸腥气。
亚尔林本能退开两步,给克里斯留出靠近怀特的空间。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他先前在皇陵里看到的那个克里斯。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怀疑这人是怪物假扮的。
不仅是他不怀疑,队伍里的其他人也不怀疑。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退开,甚至在“安德烈”指挥下重新恢复了先前的行进速度。
克里斯缓步靠向怀特,亚尔林则跟随法师队伍离开。双方擦肩而过,亚尔林本能地回头望,只看到克里斯独自背起被邪恶力量折磨日久的法师,往他们的反方向去了。
……
怀特勉强睁眼,被克里斯那头银白发丝在太阳底下的反光晃了晃。他无从摆脱□□负累和精神上的窒闷感,只能“嗬嗬”喘气,微弱地翕动唇齿:“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克里斯的脚步稳健向前,肩膀和手臂也有力地束缚住他这具支离病骨。明明他的年纪比克里斯大,可不知道怎么的,他居然在克里斯背上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父亲也是这样背着他在家乡的街道上走动。
往日种种,笑闹哭号犹在眼前,可他居然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其实我应该说,我希望你能获得安宁,所以我来了,这是最符合社交礼仪的说法。但我想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社交礼仪上的善意谎言。所以诚实地讲,我是为了月神的事来的。离开比特兰的皇宫后,我预感到你这里会有我需要的信息,所以我来了。”
克里斯并没有对他表露出任何社会人士在面对将死之人时都可能表露的怜悯情绪,只是平静地背着他往坎德利尔城区走。这让怀特明白,在见完他之后,克里斯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克里斯不是专程为他来的。
但这很好,怀特反而觉得轻松。
“没必要再浪费力量帮我对抗异化,”他说,“我总是会死的,你没法对抗祂。”
克里斯默然片刻,笑笑:“你想多了,我只是担心你话还没说完就死了。”
郊外林地间的枯枝败叶在克里斯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怀特笑起来,但笑了一会又觉得可悲,不能自已地低头埋在克里斯肩膀上,逐渐渗出眼泪:“没人能救我了。”
绝望,这是他从银月的梦境中清醒后唯一的感受。疯狂反而成了稀释痛苦的方式。
“我根本分不清、分不清当初我到底有没有对我的老师和师兄痛下杀手,其实不只是我的师兄进过精神病院,我也曾多次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但这没有用,结果只是把不幸传给了更多无辜的人。我从前一直不敢坦白说出这些,直到生命的最后——今天,我才肯直面内心。我不愿让你们觉得我是个为了自救而将灾难传递出去,让他人为我分担的罪人。对不起,我说了很多谎。”
“嗯,其实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傻到相信你在老师和师兄死后这段时间里,再没有受过‘月神诅咒’的困扰?”
怀特沉默下来。
“如果你遇到的是更年轻时的我,我大概率会早早杀了你,但你很幸运,我们相遇时我非黑即白的善恶观念已经发生了转变。那时候我觉得你有用,所以选择留下你。怀特,其实你们去过恩玛努尔对吗?”
病入膏肓的野法师抓紧克里斯的肩膀,良久,低低“嗯”了一声:“恩玛努尔不对外开放的深处,屏障之外有着通往世界尽头的门扉。那扇门扉由‘神殿’开启,联通过去、现在和未来。你站在原点眺望,可以看到无穷时间的废墟,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人类和神明,地球和宇宙,是多么渺小的东西。‘月神’借银月将意志投射到这里,可日月在祂们足下连微尘都算不上。祂并没有抹杀我们的恶意,甚至并没有注意到这里存在一个世界,仅仅只是一点因为银月的联系被动入世的力量,已足够让我们这样的虫豸毫无办法地死去。我甚至无法概括祂是什么,祂绝不是我们面前的神明,神明这个词不足以形容祂,科技、法术,在祂面前毫无意义。”
克里斯顿步片刻,抬头看向坎德利尔损毁的城门。幼时他觉得坎德利尔主城已经足够庞大,没想到也有力量可以一夜摧毁它。
林荫笼罩,明明是生机勃勃的场景,可在克里斯眼里,街景残破,死气沉沉。
怀特没有停止叙说,还在斟酌字句:
“很可笑啊。小的时候我也和同城的孩子们一起编造勇者拯救世界的故事,大家轮流扮演勇者,可当你真正见识到神秘世界的未知恐怖,你真的会觉得幼时那个自以为能击败魔王的孩子很可笑。我只是看了祂一眼,不,我甚至来不及看见祂、了解祂,我就要因为祂而死去。我救不了自己,也找不到能救我的人。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渺小’的含义,我们是这样渺小。”
风声渐起,这一次不再是因为龙怪振翅。克里斯想,他彻底明白“灾难”在最后时刻用以击垮威尔弗雷德的杀招是什么了。
怀特神经质地呜咽起来,他的希望已经随着记忆的补全彻底破碎。有时“无知”才是支撑人们活下去的力量,而当那种“无知”消失,绝望也就到来了。
克里斯放下他。
克里斯怜悯他,也怜悯威尔弗雷德。但因为早已被预告过“天外”的存在和强大程度,他倒是没有那么震动和难以接受。
只是定定看进怀特的眼睛:“你已经不堪忍受知道这些事的痛苦了,需要我帮你吗?我没法拯救你,但我可以帮你解脱。”
“解脱?”
“如果你发出请求,我会杀了你,”克里斯蹲身按住怀特的脖颈,“帮你提前从这些痛苦中解脱。杀人的罪孽、背负秘密的痛苦,面对无穷的绝望,我独自承担。”
怀特泪眼朦胧地仰视克里斯,只看到一派近乎漠然的平静。他深受病痛折磨,身体早已消瘦不堪。就着这个姿势,克里斯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拧断他的脖子。
但他竟然不觉恐惧,只觉欣喜。
“那就杀了我吧,”他闭上眼睛,仿佛领受神眷般抓住克里斯的衣袖,“我父,请您原谅我的懦弱。请您赐我解脱。”——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条线跟主线联系不是很紧密吧,不过月神卢狄安涅设定在整体世界观里还蛮重要的,之后写神王世纪用得上。
第712章 求索
坎因教创始人向世人告诫, 生是轮回的苦役,自戕是逃避苦役的罪孽。北苏门洲人因而认为,自戕者会在死后受到神明最严厉的惩诫, 这比生时的痛苦恐怖百倍。
但恐吓一个命途不幸的人是不公正的。
有时候,人们也应有逃避痛苦的权利。
阳光洒满大地时, 克里斯托着怀特的骨灰跨过被无穷深绿覆盖的街道。树根底下已经有一道深灰的影子伫立了。晨风还没停, 克里斯撑着伞靠拢过去, 幽深树影顿时沉落坠地,覆压上那尊显眼的神像。
灰影缓缓侧动身体, 露出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孔:“利亚姆也死了。”
克里斯“嗯”声, 轻轻抖了下黑伞,让伞荫同时笼罩住自己和身边的分灵。
龙怪的遗烬仍旧纷纷扬扬。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回来了的?”
“显而易见。从你把这具假身送过来给我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了,后面利亚姆出现在坎德利尔, 只是坐实这种预感。‘拉厄芙’曾经要求我们成为‘葬歌’领袖,‘葬歌’总部并不在北苏门洲。你总要回到索德里新洲。”
而且分灵和本体之间存在共鸣, 他的分灵体实力也不低,感知足以笼罩坎德利尔。这一点分灵没说, 但克里斯心里明白。
克里斯轻轻笑了声,又在将目光转向那棵参天巨树的一瞬间收敛笑意:“祂的话我也听到了, 你不用再浪费时间复述一遍。”
他指的是布利闵那段坦白。
“噢……”分灵转头,很认真地看他,“你就这点反应?我以为拥有初代序法师那份人性在身的你, 会比我更痛苦一些。”
克里斯接住他的目光。两个克里斯默然对视,本体从分灵身上看出了真切的茫然和悲伤。诚然这其实是违背常理的, 两人分开时,裂生分灵本不具有人性。
本体垂眸,微微蜷曲指尖:“沉溺于痛苦并不能解决问题。如果你觉得累了, 感到害怕、想要逃避,也完全没问题。忘掉这些使你痛苦的事,留在诺西亚做克里斯。我允诺你脱离我的自由,命运由我独自承担。”
分灵拧眉。
“早在分裂之初我就说过,我想让你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取代我。现在也一样。”
龙怪的遗烬扑簌簌落在深黑伞面上,逐渐裂成更细碎的飞灰沿伞骨坠地。克里斯的法术领域排斥它们,将它们隔离在伞荫外。
分灵盯着逐渐在两人身后堆积的灰尘看了会,摇头:“我拒绝。”
本体一愣,想再说话,但这次分灵开口的速度比他更快:“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我不是布利闵也不是威尔弗雷德,所以我不会做出和他们一样的选择。”
树荫青色渐深,将两个克里斯的影子混淆合一。本体怔愣片刻,神情终于还是松动下来:“你确定吗?哪怕是在知道前面可能根本没有希望的情况下?”
“我确定。”
在看过人间百态后,“时之天使”布利闵最终选择顺从宿命,背弃神主。他同样在沾染人性后迎接宿命,但他没有选择背叛。
“无论前面是疯狂、是消亡,是罪恶加身还是功亏一篑,我都确定、接受。即使最终拯救是泡影、妄想,我也会尽力为之。”
无论奇迹是否存在——不计代价。
……
十月,布利闵允诺留给克里斯的第一个月。坎德利尔的原住民们被放归城外,但因为伊利亚封锁城区不得不在城外避难的法师们再也没见过灾难日回归的克里斯。
坎德利尔城区被旧世界的力量侵蚀,女皇黛丝丽不得不下令迁移,与法师们携手带领幸存的人们前往更宜居的地方。
黛丝丽再没提过将“盗火者”指挥权收归皇室的事。并且按照原先的承诺,她开始着手拟定逐步结束战争的计划。虽然这件事从政治层面上来讲非常难以实行,但她和关德琳没有推诿。
离开坎德利尔的前一天,伊利亚远远眺望城区方向,利亚姆化身的巨树消失了,而他收到了一个来自克里斯的包裹。
里面放着怀特的骨灰和艾利克斯、艾丽莎拼命保护下来的证物。
伊利亚用法术方法将怀特的骨灰递送给身在苏门大陆的法师们,又将证物转交给黛丝丽。作为克里斯交往多年的好友,两人之间的默契足以让他明白克里斯送来这些东西的用意。艾利克斯所属的兄弟会没法将科弗迪亚政府某党的罪行公之于众,但诺西亚政府可以。这些证据足以让科弗迪亚军方的人心从内部瓦解。
证据公布后,索德里新洲是进入停战倒计时还是彻底进入神秘战争状态都有可能。从前克里斯担忧后一种情况发生,但现在不了。他终于决定亲手将这把火点燃。
……
于人前消失后,克里斯在哈罗德的指引下前往了索密科里亚。
“葬歌”的总部,同样因为旧世界物种的苏生被混乱席卷。从前克里斯一直觉得“葬歌”是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但在亲身抵达这里以后,他才发现“葬歌”的法师们和官方法师们也没有太多不同。除却教旨观念和行事风格的差异以外,他们在怪物的利爪下是一样的孱弱。生存同样艰难。
留守的大祭司带克里斯抵达了卡洛斯最初的祭坛,血色海域下方的空洞圣所。
“这里是‘葬歌’入驻索密科里亚初期,当时的首领兰姆前辈筹建的,”“翼骨”大祭司向他介绍,“兰姆前辈预言了您的存在,也预言了您抵达这里的时间,分毫不差。”
克里斯顺着大祭司的指引前进,于黑暗交错处感知到另外三位的气息。他现在已经不再害怕祂们,厄伦克尔的力量刚刚入世就被无声搅碎。只有卡洛斯的意志依旧分明。
卡洛斯希望他来索密科里亚是为了复活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他和大祭司分开没多久,震荡的神息便自祭坛入世。只是残缺炽天使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威胁到他了。
“肯尼哀……”
克里斯在黑暗中叫出祂生前的真名。
他知道祂能听见。
威尔弗雷德绝不会在他身上复活。即便同为时序神系,那位初代序法师的意志也早已经被“暗渊”固化完成,他身上这份人性,比起被“暗渊”吞噬的部分微不足道。
卡洛斯没有回应,只是那股恐怖的气息骤然收紧。像是对他渎神行为的警告。
克里斯低敛眸光,不怒反笑:“有什么意义吗?你想送他登上新的神位,可是成神的结局意味着什么,你也清楚。你要的威尔弗雷德是个人类,人类的灵魂可承受不起神明的碾压。不如跟我做个交易,我把威尔弗雷德那份人性归还给你。”
无形的辉光从克里斯指尖绽放,逐渐映照出黑暗深处的邪恶神像。石质巨龙的眼珠忽明忽暗,像是一只警惕状态的野兽。
……
十一月,布利闵允诺留给克里斯的第二个月。克里斯告别诺西亚,进入科弗迪亚国境。诺西亚的军队已经展开了猛烈的反攻。
边境的瘟疫仍未被根除,前线照旧是那副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克里斯一路南行,临神之下的感知使他能够如神一般俯瞰大地,但依然没法拯救遇到的每一个人。
他远远看见艾琳娜、露西亚和艾米莉带领着受排挤的教士、修女们北上,仿佛一场神圣的苦行。新教彻底分裂,新洲战局也随着科弗迪亚政府追求邪神力量的证据曝光而动荡迭起。唐娜因此受到质疑。与罗克珊对立的首相党将种种罪行悉数推到新教人士头上,罗克珊默认了这一行为。
紧接着,旧时代复现的灾难席卷到新洲南部。无数人流离失所,仓皇逃窜。
这次克里斯没再出手。
他在科弗迪亚沿海的一处偏僻小镇里找到了“菲拉德林”的最新据点,将“舵手”的尸身交还,并见到了兰姆。
和布利闵提供的过去影像相去甚远,兰姆早已不再是那副年轻鲜妍的模样。他身披与当年中央高塔那个善面穆拉特相同形制的长袍,长袍之下也一样空空荡荡,只有机械转动声清晰可闻。
“克里斯——”兰姆主动跟他打招呼,好像早已经跟他认识很多年了似的。
兰姆说:“原本我们应该在坎德利尔见面,可惜坎德利尔的风波来得早了点儿。祂的法术场排斥我,我没法在那里苏醒。辛苦你跑这么远。”
兰姆在科弗迪亚的消息,是追到索密科里亚的“老皮匠”传讯告知克里斯的。
克里斯不接他的寒暄,只默默踱步到黑暗深处。“菲拉德林”引路的法师早已经退走,但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发问。在世界覆灭的巨大灾祸面前,个人的命运好像一时间变得无比之渺小且轻微。
走出坎德利尔主城区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穆拉特和兰姆当初的心境。于是那些准备好的质问都变得毫无意义。
克里斯审视兰姆的灵魂,看到了一片空洞与残破。兰姆好脾气地解释:“受限于亚伯拉罕家族的血统,我没法独立地存活几百年之久,但我又需要这几百年的生命,所以我跟穆拉特交易了灵魂。恰好他精神动荡,受制于‘暗渊’的壮大,需要一根锚来稳定自主意识,于是我舍弃自我和他融合……这是个互惠互利的过程。不用担心,虽然我是他的一部分,但我不会受‘暗渊’影响的。”
“融合?”
“是的。他残存至今的基础,就是在那次末日中被‘神’投入他精神的故友灵魂,而我出生时曾附身阿奇柏德,恰好具备缝合的条件。这只是布局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小小牺牲,和其他事比起来甚至算不上牺牲。”
克里斯低敛眸光,说不出话。
更早的时候,他对“葬歌”不计牺牲的理念深恶痛绝。但如今亲眼得见“葬歌”众人将自己也算入牺牲的决心,他没法再维持最初的固执。他还是觉得不忍心。
“‘葬歌’从建立之初就是这样吗?这样的残忍、极度漠视,漠视他人的生命也漠视自己人的生命。还是说这风气是因你而起?”
“残忍?”
兰姆对他的形容作出忍俊不禁的反应,像一个宽容小辈的长者:“孩子啊,慈悲的神有你一个就够。能力低微的渺小者不能一味等待被拯救,这是我父亲教我的道理。
“在无法对抗的绝望面前,任何牺牲都毫无意义但——我们不能因为毫无意义就放弃自己唯一能做的事。仅仅是这样而已。”
“我知道你或许会怨恨我们,”他说,“我知道你可能会怨恨我和穆拉特,怨恨我们将这坎坷的命运强加给你,怨恨我们欺骗了所有人。但你必须明白,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被爱和天真的幻象浇灌出来的‘救世主’,仅靠软弱的善良救不了任何人。如果你不能拿起刀刃,不能决断牺牲,你就没法坐上那个位置,你就没法成为人们的希望。”
克里斯默然垂首。
“记得你的母亲吗?”兰姆伸出木制手掌触碰克里斯微凉的脸颊,“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我告诉她,生下你后,她的身体会迅速衰败下去,她会死。然后她就对我说,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希望能在生育你之前先给你留下一位兄长或姐姐。最后她也的确是那样做的。弥留之际,她对着我送给她的护身刻印祈祷,她说她深爱她的两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忍心看到他们痛苦。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而选择献祭自己、献祭自己深爱的两个孩子。”
克里斯顺着他的动作抬头,只看到长袍下幽深的法术光芒轻微闪动。
“在命运的尺度面前,我们能做的反抗微乎极微。我曾坦白告诉凯瑟琳,或许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所有牺牲都会白费。但她说没关系,即使你和德米特尔长大以后憎恨她也没关系。这是她决断的牺牲。”——
作者有话说:补了一点,正更要晚了。
第713章 归回
十二月, 索德里新洲彻底入冬。
雪色覆盖大地,这是布利闵承诺留给克里斯的第三个月。克里斯离开“菲拉德林”在科弗迪亚沿海的据点,又一次折返北苏门洲圣堂总部在加宁的驻地。然而这次他没再惊动圣堂成员, 也没有跟德米特尔见面。
与兰姆见面之前,他曾想过要向对方寻求毁灭以外的第二种可能性, 但在和兰姆见面之后, 他打消了这种想法。
成长过程中的年轻人有时会觉得阅历较自己更丰富的年长者好似无所不能, 于是在面对难以逾越的高山时,他们总下意识向年长者寻求帮助。可是兰姆衰朽的形容让克里斯明白, 执棋人也只是无助的求索者。
兰姆和穆拉特也没有“拯救”这一议题的答案, 所以才会安排他出生,寄希望于他能成为地上生灵回避最终毁灭的转机。前辈们活在过去,面对未来, 他们也有迷茫无措的时候。今天这条路,克里斯只能自己去走。
克里斯悄然潜入“拉厄芙”的神殿, 向祂发出命定的问询。他还欠祂一个要求。
“拉厄芙”再次响应他,就像他上次来加宁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 如今的克里斯已经拥有了和祂平等对话的资格。
“拉厄芙”的虚影落地,渺远飘逸。
“你已经明悟了你的宿命?”故日天使的投影低眸望他,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守信。人们总是在强大以后背弃弱小时的誓约。”
克里斯平静回答:“我不认为我有背誓的必要,除非你提出非常过分的要求。但你也做过不会提出过分要求的承诺,所以我想我可以先来听听你怎么说。”
“你真是……”“拉厄芙”失笑, 难得人性化地,“其实你是有话想问我对吗?”
克里斯并不否认。
“那要让你失望了, 我保存人间意志的方法无法帮你保全这个世界。此间白昼之神早在‘屠神之役’前就已经殒落,祂是父神所造的第一代神,最初世界毁灭时, 祂就已经权能崩解、巴乌流散。我所侍奉的‘白昼之神’并非此间神明。天外力量与你们的世界并不相容,祂们也绝不会有救世的慈悲。”
克里斯沉默,半晌轻笑:“碰碰运气罢了,没所谓。其实也没真指望你能帮我。”
“真的吗?你不失望?”
“我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克里斯语气轻松,“可以说,我现在已经摆脱了天真幼稚的阶段。我允许愚蠢、懦弱、自私和弱小的存在,无论是存在于我自己身上还是存在于其他人身上。神也渺小,神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更何况我们不是神。”
“拉厄芙”虚影身上的光芒暗淡了一秒。
克里斯靠上摆满女神木雕的石桌,静静偏头打量那些被蒙住眼睛的人像。圣山拜礼会遵守承诺,已经将在北苏门洲的神秘侧势力向“盗火者”移交近半,各地新教教堂里的神像也已经更新换代。不是唐娜编造的伪神,是模仿他外貌雕刻出来的神像。
他这才想起,米歇尔死后,他闯进“葬歌”据点质问利亚姆时,那片空地周围的石像,仿佛是为他塑像的石胚。
“‘拉厄芙’,”克里斯忽然开口,“你说要在我成为‘葬歌’领袖后对我说的事,和北苏门洲的民众信仰有关对吗?”
“拉厄芙”默然,良久,轻声叹息。
显然是默认这个说法。
克里斯掀起眼皮,抬眸望向“拉厄芙”的投影所在。“拉厄芙”说:“我很早就告诉过你,我不是真正的‘忏罪’天使。我是祂受到呼唤的一部分,因为祂对此间世界的回应而诞生的投影。‘圣山’篡夺了我的力量,但没有‘圣山’我就会永远沉寂在本体的精神中,不会作为独立的意志诞生。”
克里斯点头,示意祂说下去。
“我是被困在这里的。”“拉厄芙”垂眸,形容忽然变得真切,前所未有地。祂向克里斯投以注视,神情堪称慈爱:“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就像玛赫希娅需要的那样。即使无法拥有真正的安息与消亡,沉睡也是值得庆幸的。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克里斯眸光微闪,无声低下头去。
他总该让向他祈求的人得偿所愿的。
……
次年一月,冰雪覆盖了西里尔平原以北的绝大多数地域。战争与神秘战争依旧持续着,克里斯离开加宁后,一路来到雷诺纳尔林场北部,追寻月神的痕迹。
他按照“盗火者”的调查报告找到了怀特那位学长伯鲁斯·约翰逊的坟墓,并顺着法术追溯的线索,抵达约翰逊一家的居所。
十分巧合地,他在小镇上感知到了那位“瓦普吉斯之夜”成员艾玛的气息。
出于诺西亚贵族的社交礼仪,他没有敲响约翰逊一家的房门。诺西亚人觉得,在拒绝一位男士或女士真挚的求爱之后再去打扰人家的生活,是没有教养的行为。
克里斯小心地隐匿下来,默默在小镇周边打听起约翰逊一家的消息。在“约翰逊家年轻的姑娘马上就要结婚了”和“老约翰逊跟老西尔斯玩牌输了八个金拉比”等一众没什么特殊意义的闲话中,他从镇上的居民们口中得知,怀特的学长伯鲁斯·约翰逊曾经是约翰逊一家的骄傲,年纪轻轻就因为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原因跟政府军方的高官来往密切。有人传言伯鲁斯也在军方混上了正式成员的编制,但这条消息没有得到证实。
伯鲁斯死时,尸体是由他在军方的好友送回家乡的,伯鲁斯家还因此获得了一大笔来源不明的钱财。这件事让镇上的居民们对伯鲁斯外出求学的经历产生了怀疑——毕竟那一大笔钱看起来太像军方发给牺牲士兵家属的抚恤金了。哪个正常的大学学生会突然蹊跷死去,还给父母留下这么大一笔钱?
但约翰逊夫妇对此讳莫如深,镇上的居民们也不敢多问。
克里斯因此对伯鲁斯引诱怀特研究月神信仰一事的动机有了猜测。这样看来,布利闵出手阻断相关事件的后续,或许还真是好意。和布利闵比起来,反倒是人心贪婪更为可怕。政客们比天生半神还要冷酷得多。
不,不只是政客。“瓦普吉斯之夜”招收艾玛的动机也同样耐人寻味,就像当初她们吸纳伊利亚的母亲和外婆一样。
离开雷诺纳尔林场时,克里斯已经不再需要火车票。罗克亚特的意志在贡德被他压制后,“赫尔德亚之门”的力量已然显现。
他顺畅地进入圣山拜礼会在疫区中心的临时据点,取回了《末日之书》。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一无所觉,还在讨论着近期北苏门洲治疫和对抗异化生物的进程。下级法师们不清楚德米特尔的真实身份,但赞叹他的能力。克里斯因此回想起皮埃尔二世还在世时,他在宫廷宴会上偷听那些贵族讨论德米特尔的往事,没忍住驻足多待了一会儿。
但讨论到最后,一切都变得沉重。
源源不断出现的中大型魔物让法师们感到恐惧,无法根除的瘟疫和战争也是使人们痛苦的根源。即使是拥有特殊能力的法师们也同样会对未来心生怀疑。
人们恐惧着,恐惧地挣扎着。
恐惧,但依然挣扎着。
……
二月,克里斯收到了“葬歌”围攻加宁圣堂总部的消息。圣堂的神殿被邪教徒们付之一炬。圣山拜礼会方伤亡不大,但众女神像与“圣山”倾倒。“葬歌”乘胜追击,“盗火者”向北传教。北苏门洲的新教神像越来越多。
或许是失去了跟克里斯玩这种无意义的争夺游戏的兴趣,布利闵没有出来干扰。
克里斯无目的地南行,走过当初的“神殿”遗迹所在、走过玛赫希娅的最高教堂。
没有答案,他追寻的问题,世界是否还能得到保全的问题,没有答案。玛赫希娅的人间神像如当初被推倒时一样破碎,邪恶和正义都不曾回答他。
但他看到阿贝尔与白骑士团的僵持有了结果,面对新教的扩张,在法正教受到民众质疑的情形下,阿贝尔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至人前现身。但教会并不感激他,人们也不曾理解他。他终于在众人的指责下俯首折腰。
他跪倒在那里,声音经风声灌进新教新建的教堂里,由神像传达至克里斯耳畔。
他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克里斯窥见了他精神中堆积的疯狂、逐渐清晰的异化症状,但没有回答他。
在时代与命运的趋势面前,人心的善意脆弱到一击即碎。事到如今,他甚至可以理解阿贝尔的骑士长们。个体的力量与情感,在更庞大的东西面前总要让步。
这期间总会有人牺牲。
克里斯没有再去窥探阿贝尔的结局,他施法逆转了阿贝尔的异化趋势,但他知道阿贝尔最后总会死,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感觉完结近在咫尺了,坏消息我的完结抽奖小无料还没准备完。
第714章 离别
三月中, 布利闵许诺留给克里斯的第六个月。克里斯离开贡德,往更远处去。
临走前,他预见到贡德王室的政变, 预见到德米特尔与乔斯特的秘密往来。乔斯特向新教教堂里的神像许愿,祈求政变事宜一切顺利——他下定决心推翻父亲的暴政, 承诺以新王的名义结束这场伤亡惨重的战争。
克里斯没有为乔斯特赐福, 也没有善言劝诫。他已经明白当今大陆上拜神的人们究竟需要什么, 于是缄默、不再发问。
政变或许会成功,或许会失败。或许政变成功后的乔斯特能够履行承诺结束战争, 或许不能。但这是“人们”的事。
与“神”无关。
克里斯穿过旧神的门扉, 来到人类世界的边缘。巴尔杰德密林、血色海岸、巴伦洲沦陷区……所有可能藏匿秘密与希望的地方他一一走过,然而侥幸仍旧难逃消逝。
毁灭的趋势仿佛真的无法挽回。
……
尔后四月来临,世界开始回暖。
旧时代智灵种族复生的祸端依然在大地上弥漫着, 人类群体内部的争端却并未因此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受到诺西亚政府方面的公开指责后, 科弗迪亚政府索性彻底将隐匿的神秘侧力量投入战争。温林顿及南克烈群岛联合王国及时响应,索德里新洲进入神秘战争状态。
克里斯在一个月色清冷的夜晚潜入雷曼赫, 于一尊没有雕琢面容的神像脚下,见到了虔诚跪伏的唐娜。
唐娜消瘦了很多, 或许是这段时间面对那些政客的无故指责,压力过大的缘故。她显然没想到克里斯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但也没有表露出多少惊讶情绪。
“你是来找我寻仇的?”唐娜这样发问。
从她倦怠的神情中, 克里斯读出了对理想的心灰意懒。她看起来并不是不惊讶,只是没有力气惊讶了。她变了很多。
于是他在唐娜身边坐下。
“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仇怨。”
“是吗?我背叛了我们的盟约, 也背叛了我们的友谊,在你和罗克珊公主之间,我选择了罗克珊公主。我甚至……为了她对你出手, 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仇怨?”
克里斯侧眸看进唐娜的眼睛,正对上一片盈盈闪光。那好像是泪光,又好像是月光在人类瞳孔中折射出来的清辉。但确定无疑的是,他知道唐娜现在很痛苦。
也知道唐娜为什么痛苦。
“你选择了她,她却没有选择你。在和首相党对峙的过程中,她舍弃了你。他们把政府豢养法师的罪责全推到你头上了。诚然那些事和新教毫无关系,我们都知道。”
克里斯早知道的。他告诫过唐娜,很多人都告诫过唐娜,但唐娜一意孤行。
唐娜低下头去,难掩悲哀地:“不只是这样,不只是这样而已。我一手创立了科弗迪亚的新教组织,我以为我可以潜移默化地改变这个世界,拯救我想拯救的人。我没有能撼动神明的本领,也从未妄想过从根本上改变人性的卑劣之处。我只是想尽可能地,让那些受压迫的姑娘们过得好一点。可是到最后,事情彻底脱离了我的控制。我为她们选择的精神领袖,居然在哈里森王子主动出局后,为了讨好首相一党背弃了曾经对我们的承诺。我亲手建立的教会制度,也慢慢变成了某些疯魔者屠戮弱小的工具。
“罗克珊承诺我,获得更多实权后,她会颁布对风俗产业的禁限令。我以为这会让身不由己的姑娘们得到救赎,可是、可是事情根本不是这样。他们查封伎馆、将伎女们抓捕起来,却没有一个人真心想让受过折磨的姑娘们获得新生。旧制度的受害者,在新制度落地后,又被他们绑上火刑架点燃。自认为贞洁的姑娘们痛骂她们的不贞,踩着她们的痛苦为自身的履历增添光彩……
“我不明白,我无法忍受。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是我害了她们吗?”
唐娜捧住脸颊,手指渐趋颤抖。克里斯想伸手拍她,却被她指间坠落的反光打断。她终于还是走向了克里斯早已预见的宿命。
但和无法阻止她走到这一步一样,克里斯也无法对她的问题予以回答。人们向神发问时,往往并不是真正需要神的答案。
他们需要的答案,只在自己的命运中。
“去北方吧,”克里斯说,“曾经你在所特宁州救过艾琳娜、露西亚和艾米莉,我想这次只有她们能够救你。如果你需要拯救,就去北方吧,北方魔物横行的地区。我感知到她们在那里。勿向我求宽恕,向她们求。”
……
五月,克里斯离开雷曼赫,继续北行。
他不知道唐娜最终有没有去科弗迪亚的北部边境找艾琳娜一行人,也没有用法术感知窥探她的行踪。每个人的命运,终归还是要在他们自己的抉择中一路向前。
但在北上过程中,他再次见到了当初八师二团三连的士兵威廉。
他呼唤旧神的门扉越境,却为前线的炮火驻足。于是循着熟悉的气息指向,他亲眼见证了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炮火持续了五天三夜,怪物的嘶叫声在第五天傍晚平息。克里斯走进焦土时,天空都被染上硝烟色。
这场战役以温林顿军的胜利作结。科弗迪亚大军向南溃败,余下的伤残士兵与尸体共享战壕。温林顿军人们麻木地扫荡,克里斯在战场边缘找到了血淋淋的威廉。
威廉眼部受伤,已经看不见东西了。他无从分辨站在自己身边的是战友还是敌军,只是低低地、艰难地喘息。克里斯蹲下身去想看看他还是否有得救,却发现他紧紧地攥着一枚圣印,新教的圣印。
威廉虚弱地祈祷。
克里斯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试图分辨他的临终遗言。但徒劳,威廉只是微弱地颤了下眼皮,就歪过头去不动了。或许他祈祷的内容是父母家人平安,又或许他是在为昔日三连的战友们许愿——许愿其他人不要再像他一样重新回到这该死的战场上。
但这两个愿望都很难实现,克里斯想,战争还没结束,不知何时结束。
……
六月,克里斯回到诺西亚境内。
新洲局势依然没有好转。街上卖报的孩子吆喝着跑过时,他随手掏出几个铜铸换来一张报纸。报纸头条刊登着温林顿某外交官的发言,下附一条战争新闻。
——由乔纳森·艾斯特领导的温林顿空军第九中队,于本月第一次背弃了他们提前预告轰炸消息的宗旨,奇袭科弗迪亚某北境重镇,大获全胜。
战争和杀戮总在异化军人们,就像权利会异化政客们、法术会异化法师们一样。
但不可否认的是,科弗迪亚的失利对于希望战争结束的人们来说,竟然不是坏事。
克里斯在雨中读完这则新闻,在雨中扔下报纸,悄然离开。
……
七月,克里斯来到极北的冰川上,传说中的“乌特拉城邦”裂隙之所在。
昔日法师领主的禁制早已松动。他站在冰原上眺望无限幽深处,旧世界的力量在虚幻的深渊底端向他咆哮。透过陷落的幻象,他看见了无数种旧世界毁灭的结局。
威尔弗雷德的残念深陷其中。
那里面的气息呼唤着他,呼唤着他和祂们一起沉沦堕落。但克里斯没有回应祂们。
他想,他已经知道他该怎么做了。
……
八月,克里斯最后一次回到坎德利尔。
继一年前城内的原居民们撤走后,坎德利尔已经变成了一座无人之城。旧界的残息影响着城区,源源不断的怪物从新洲各地向这里汇聚,但克里斯畅通无阻地进了城。
二度苏生的龙怪将城内最高的钟楼建筑占据。感知到克里斯的气息出现,它们当即成群结队地俯冲过来,试图将克里斯包围。
克里斯随手将它们挥散,旋即来到中央高塔附近的法师墓园。在带领民众撤走之前,伊利亚把米歇尔的骨灰葬在了这里。
但这里也不只有米歇尔的骨灰。
克里斯默然与他们作别,为米歇尔和莱因斯的姓名清理灰尘,给利亚姆立了块简陋的碑,顺便也按照德米特尔多年前对自己的要求,挨个探望了凯瑟琳皇后和罗德里格公爵的坟墓,连带幼时曾帮过他的好心人。
离开前,克里斯孤身在城门外向皇宫里望,一如两年前退位那天。皇宫顶端的装饰已经不再闪闪发亮。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宿命好像永远都在那里,无从转圜。
所幸,他还有唯一能做的事。
……
九月,在多国军方的联手围攻下,科弗迪亚政府的态度开始软化。苏门大陆的战争局势逐渐分明。大陆信仰归一。
克里斯一路往海上去,旧时代的故主神像已经被新的神像代替。或狂热、或贪婪,或走投无路的人们对着没有雕刻面容的人形石像诉说祈愿,克里斯并不刻意去听,却还是能感知到无穷无尽的人欲横流。
科弗迪亚休兵息战,向新洲参战他国发出谈判请求。克里斯不知道这场谈判能否成功,战争是否会就此结束,但他知道,人欲并不会随着一场战争的结束止息。这场战争结束后还会有新的战争,人们会永远贪婪、自私、懦弱下去。
他接受了这个结果。
在一个平常的日子,海风腥湿,天气和畅。世界没有变好,恶人们依旧狰狞。没有雷雨、没有暴风雪,没有任何童话绘本里为勇者们的决战描述的悲壮场面的一天,克里斯决定去恩玛努尔赴约。
第715章 海葬
克里斯跨过“赫尔德亚”的门扉, 朗洛海湾西岸的海风立时灌进他不算贴合的领口。人们随着怪物的复生往高处撤,因而昔日的热闹港口也在战争中变成了萧条的废墟。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他翻越人心惶惶的居民区、穿过科弗迪亚政府拉起的封锁带, 一步步深入沙滩,抵达海陆相接处时, 港口的船只停泊处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是伊利亚。
克里斯在海边顿步, 伊利亚便再平常不过地转身, 用那双漂亮的蓝灰色眸盯住他。仿佛早知道他会来,早就在等他似的。
……
在最终的命运倾泻下来之前, 必须一提的是, 克里斯始终认同斐瑞在他某本悬疑小说末尾描述的观念:其实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这件事上相当执拗,哪怕是“随波逐流”的人,其随波逐流的行为, 归根结底,也只是因为他认定的“自我”就是随波逐流的。
克里斯很清楚自身性格中的缺陷之处, 那些早已经被他人强调过无数遍的特质——他是固执的,有时带点盲目的自我牺牲。
相同的情形之前就在他和伊利亚之间上演过无数遍。在“做自己”这件事上, 他很好地印证了斐瑞的论点。伊利亚曾数次尝试说服他改变这种处事方式,但徒劳。
……
不过好像也不是完全徒劳。
克里斯必须承认, 这个世界上能够动摇他的人不多,伊利亚算一个。即使他不会为了伊利亚改变最后的决策,如今伊利亚像这样站到他面前, 他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心绪复杂。
作为朋友,伊利亚向他索求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他能好好活着。同样作为朋友, 他聆听了无数其他人的索求,却没法实现伊利亚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他应该愧疚。
他应该愧疚的。他想。
克里斯向前一步。他总该劝说伊利亚回去诺西亚,不要掺和他后面要做的事。无论是疾言厉色, 还是用欺瞒哄骗的方式。
然而伊利亚好像早知道他要说什么,也不给他率先开口的机会。海潮随着洋流法术的驱赶一浪浪荡开,克里斯的声音被水声掩盖。
伊利亚说:“恩玛努尔对外封闭,你想直接传送过去完全是在做白日梦。没有我的话,你打算怎么渡过巴布伦斯洋?”
克里斯顿住。
“我因为和你建立的灵魂契约成为了祂的人间代行者。你不想让我参与这些,可我早就已经窥见过这样的未来。克里斯,我想过阻止一切的发生,但后来我发现,只要世界的法则照常运行、只要你还是我认识的克里斯,这样的发展就是无法避免的。我没有改写世界法则的能力,也做不到强迫你按照我的心意行事,那样不公平。所以,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陪你一段、送你一程。我送你渡海,去恩玛努尔。”
伊利亚没再劝说他,不再尝试改变他。克里斯对上伊利亚的目光,那双冷峻的眼睛里面是一派波澜壮阔平息后的宁静。
克里斯不知道伊利亚在背地里做过多少对抗命运的尝试,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但似乎正如他选择接受命运的裁决一样,伊利亚最终也明悟了宿命论的真谛。与命运抗争是永恒的命题,但绝不是唯一的答案。如果结果是你可以接受的,那么切勿贪心。
哪怕它并不是那么的尽善尽美。
“那好,走吧。”
克里斯说,在海鸟与水生怪物齐飞的天幕下。他说:“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克里斯在伊利亚的协助下披浪踏海,目的地是恩玛努尔的界域之外。
对于现在的克里斯来说,恩玛努尔已经不再可怕。它依旧危险,但不再可怕。克里斯在熟悉的位置上岸,复生的水生怪物立时交叠着爬出海面。随着旧界生灵的复苏,从前相对安全的居民区,如今也变成了雾色掩盖下的怪物巢穴。克里斯向前迈步,雾气立刻翻涌而来。
但他抬手,时间之力将一切诡异掩盖。
伊利亚下意识随着他往前迈步,但克里斯摇头:“到这里就可以了,伊利亚。你没有必要陪我去送死,我说过,朋友亲人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救世主’们才不会对自己拯救世界的理想心生动摇。我们没有胜算,但是你、德米特尔,以及所有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好好活着,我就不会轻易认输。”
因为人们不是无理由地爱这个世界。
克里斯平静抬眸,轻压食指。凝实的法术力量立时将恩玛努尔笼罩起来,在他和伊利亚之间形成虚幻的屏障。
时间尽头的风声掀起伊利亚的衣摆,也带动长发飘摇。伊利亚的眸光闪动因此被阴影盖过。克里斯没等到最后的道别,但等到了一句:“我会一直在这里。”
“可我没把握能活着回来。”
他想,他大概率是不会活着回来的。
伊利亚却说:“那我做你的守墓人。”
克里斯怔然,想再开口,伊利亚已经背过身去什么都不听了。浮出海面的怪物缓慢向沙滩边聚集,他只迟疑了一秒,岛上雾气便彻底将屏障外的场景吞没。走到这里,他没想过回头,也没办法回头了。
雾色中,世界陷入短暂的静默。而数十秒过后,克里斯微微收拢右手,猛然转过身去,往白茫茫深处走。眸光中再无踌躇。
屏障外的伊利亚抬头,无数似鱼又似蛇的异化怪物找不到攻击目标,便怒不可遏地向他扑来。他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向虚空之外的无穷远处。那里仿佛有着前界天使的虚影,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但在劣等海妖冲破恩玛努尔的屏障之前,古老的力量于深海之上显现。羽蛇的虚影重又入世。
伊利亚凝视自己逐渐异变的手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很多年前,在他以审判廷大法师的身份回到坎德利尔,重新见到克里斯的那一面,那群排挤克里斯的贵族小孩用一位温林顿诗人的作品集砸伤了克里斯的脑袋。他毫不犹豫地上去呵退那群贵族子弟,于是诗集散落在他和克里斯脚边。
他还记得当时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或许我们将就此永诀,或许我们会重逢在一个天清气暖的春天。到那时你不记得我、我不认识你,那么我会对你重新介绍我的名字。
一遍、两遍……千千万万遍。
……
克里斯穿过雾气,穿过已经被异化的居民区,绕开空无一人的巷道,终于按照从怀特那里读取得到的记忆,抵达了传说中的诡异源头。已被封存数百年的裂隙。
世界尽头的门扉。
原先居住在这里的岛民们已经全部消失了。无论是作为“月神”信徒的早期土著,还是法师时代移民过来的其他人种,无一例外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不正常的雾气与流窜的诡异无比真切。真切且驳杂。
在恩玛努尔之外,克里斯的法术实力已经足够将全大陆的法师踩在脚下,但到了这里,神执与炽天使的力量显得无比平常。克里斯知道在更强大的恐怖面前自己什么都不是,因而非常谨慎地回避了所有可能引入不确定变量的危险气息,只目标明确地前进。
出奇的是,这次布利闵竟然也没有布置什么陷阱。他顺利在裂隙前方驻足,见到了虚空之外的真实无穷。
“存在”与“不存在”的具征。
布利闵的气息盘踞在裂隙边缘,不具有任何人类神话所描述的形象。正如克里斯从前所了解的那样,人们口中的神的模样只是他们以为的模样。神明的真容不可直视,无人能够窥探,更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克里斯。”
虚幻流转间,克里斯看到熟悉的天使形象投射到自己身旁。他无从判断布利闵本身是否真的就是这副模样,或者这一切只是他以为的“布利闵”而已。
强大之物缩略成渺小的人形与克里斯比肩,仿佛他们真的是生命本质上的同类。
“你证实了我告诉你的一切,对吗?”祂说,“他们强加给你的愿望本就没有意义。”
克里斯抬头,并没有反驳。
裂隙之外的虚幻流转着。那里的一切好像是光怪陆离的,又好像是一片漆黑;仿佛包罗万象,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连黑暗都没有。那里就是怀特描述的世界之外,一切伟力的尽头。又或许祂们仍不是伟力的尽头,只是真正的尽头人类已经无法窥探了。
疯狂慢慢在克里斯精神中滋生。
悄无声息地。
“你不对我动手吗?”克里斯说,“我以为你会用法术实力来向我证明,我这二十来年的积累根本比不过你历经千万亿年,见证数次末日的修行。布利闵,我原以为你会很着急呢,毕竟背后还有一个真正的强敌在等待着你,等待着我们。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布利闵的气息沉寂了一秒。
祂当然知道克里斯说的是谁。时之神,即使意志受限于“灾难”,祂没有彻底消失。忽略祂的存在实在是一种无知的傲慢。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祂的权能早已经流散,祂只能永远困在‘过去’。”
布利闵回避了他的问题,但没有拒绝对时之神的讨论。仿佛他们不是宿命认定的死敌,而是一对真正的朋友、父子。
这样的发展让克里斯微笑起来:“你不想亲手消解我的意志,你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所以你才会选中恩玛努尔。我也是在皇陵崩毁那天才发现,所有故日之物对你的描述都是错的。你并不是不通人性,相反,你早就已经沾染人性了。你背叛时之神的初衷正因为此。布利闵,你在害怕。”
“害怕?”
“害怕。求生避死是地上生灵才会有的本能,神不应该感到恐惧。你太早理解了恐惧,所以父神才没有看到你。”
第716章 堕落
所以父神才会选中另一种可能性。
创造“他诞生”的可能性。
虚空之外的气息扑面而来, 裂隙如有实质。一切无形力量都化作超凡的怪诞。克里斯知道,这才是布利闵真正想让他面对的东西。天外的无穷伟力。
祂始终没有放弃回避消亡的命运。
时间一分、一秒,一刻不停地流逝, 仿佛川流不息的长河。克里斯不能回头,他知道, 原先的世界已经不在那里了。
然而他并未因此缄默, 还在继续往下说:“你害怕命定的消亡、自我的逸失, 你不敢去迎接祂,只能借天外之手杀我……”
——虚幻的人形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骤然上涨的黑暗。
像是在应和克里斯的话, 布利闵毫无征兆地抽身。与此同时,虚空之间的裂隙被彻底打开,在某股特殊力量的主动牵引下。命运的浪潮滚滚而来, 几乎要将克里斯的灵魂冲向永不止息的洪流。
……
“你是懦弱的。”
无限的寂静中,克里斯说:“可笑我居然一直到今天才想明白这件事。你、‘葬歌’四神, 神王座下凡尘六天使,以炽天使的位格仍不足以超脱人世, 从命运的本质来说,你并不比我强大太多。灵魂亦然。”
虚幻悄然颠覆真实。
克里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力量。来自世界之外, 布利闵为其铺垫已久的“神明”。月神、海神,驳杂的旧世界废墟投影,以及联通世外无穷的幻梦境。他没有尝试躲避, 反而是主动敞开怀抱,接受一切裁决。
他知道布利闵没有收回视线, 祂还在这里。祂想看他被命运碾碎、从此出局,但他也想要告诉祂,他不会。
他不会落败于命运, 即使他坦然接受一切裁决。他不会和祂走上相同的道路,即使他的人性中同样存在求生避死的本能——
他已不再恐惧。
……
纠缠的异权气息将克里斯卷入其中。
克里斯并不挣扎,坦然穿过那道裂隙。世界与作为独立意识的精神飞速萎缩,一切都变得那么微弱。对世界的感知、作为人的过往记忆,情感以及慈悲心。他的灵魂仿佛投入汪洋的水滴,飞速被无穷裹挟。布利闵只是推了他一把,轻轻推了他一把。于是深渊在他眼前展开,他看见了凝结的永恒。
布利闵的精神转瞬消弭,永不停歇的时间随着他的神格解构冻结。
这就是原先那份足以创世的力量。
克里斯坠入其中,灵魂忽然难以遏制地违逆时间与因果的规律返溯。那些被无穷剥夺的外物几乎化成真实的流光,在亿万分之一的黑暗边缘闪烁。他的感知因此清明,万事万物都以违背常识的方式涌入。
恍惚间,他看到了纵横交错的时间线。
“时间是可能性的量度,”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时间线中,罗克亚特这样告诉他,“命运既定,法则难以违逆。但对于神明而言,时间与命运永远只是‘可能性’而已。”
“法则也只是高维的力量表现。”
它这样说。于是克里斯强行压制的神明书意志悄然冲破封锁,一点点向其持有者的精神倾斜。克里斯感知到罗克亚特的意志,侍神之物的意志。他阖眸接纳它。
曾经崩解的凝结,已然消逝的重现。
沉默旁观的布利闵终于有了反应。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在祂意识中捕捉到如此明显的慌乱意味:“你想干什么?”
而在人类社会中,于罗德里格公爵府受到的教育让克里斯明白,当一个人问出“你想干什么”的时候,祂大概率已经猜到你想干什么了。祂害怕了。这次不是因为无可违逆的命运与法则,是因为他这样一个从前并不被祂放在眼里的对手。
这代表他选对了。
克里斯轻笑:“我只是想对你那天的宣判作出回应,布利闵。你说我们面前没有选择,但我觉得是有的。你想不到破除这个死局的方法,那我来告诉你怎么破局。”
“你认为旧神能改变这一切?祂根本不在意这个世界的命运!复活祂毫无意义!”
呼啸的时间之力忽然拉近,克里斯知道布利闵这次是真的慌了。祂依然恐惧曾经被祂背叛过的神王,否则祂绝不会在决战之前恢复跟“灾难”的联盟关系。
可祂还是失算了。
克里斯调动力量将布利闵的拦截抵消。旋即,更为剧烈的震荡自裂隙外传来。
龙鸣声由远及近。
瞬间在克里斯面前凝实出虚影的布利闵一顿,蓝眸中的微光陷入凝滞。在祂那足以笼罩大陆的感知当中,恩玛努尔以外的世界正以地上生灵无法想象的速度倾覆着。费伦贝特由罗莎琳德修建的陵寝外,无数人类法师合力撬开了那扇不对人世开启的大门。神的遗骸向摇摇欲坠的世界侧目。
同样的,曾被克里斯打开的乌特拉城邦屏障也再未闭合。“暗渊”气息悄然入世。
布利闵从未想过,克里斯竟然敢亲手开启那个命定的终末。明明克里斯才是希望世界得到保全的那一个。
“你们疯了……”祂无法理解,“你以为祂们拥有人类希求的慈悲?”
复活时之神和向“灾难”投诚对于地上的人类而言并没有好处,祂们早已经失去造世的权能。况且,时间之神很早就堕落了。
克里斯所做的一切,最终唯一能实现的目标只有一个,灭世。
原本想做的事是拯救,却阴差阳错地提前了毁灭的到来,这在人类的概念中应该是可笑的。布利闵凝聚气息试图阻止克里斯,磅礴的力量震动时空,转眼将克里斯的精神困囿其中。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完成,布利闵扑向克里斯,虚空静默。
“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无形中,克里斯感知内凝聚出一道熟悉的光影。仅仅几秒过去,虚影便伸展出异化的特征。
那是真实不受压制的炽天使之能。
克里斯仰望祂,一切又陷入新的扭曲。然而他已经找到了与祂对抗的方法。不竭的暗火忽然自虚无中亮起,青白色火焰中翻涌出无穷无尽的罹难者魂灵。布利闵的光影投射在黑暗中,又很快被火光吞没。
“你是否允许,已经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了。”克里斯侧眸,为人的魂灵与精神转瞬解构后重组。裂隙之外法则崩解,他的力量已经不再受限。时间之力迅速合流,将克里斯推向临神之下的高台。
“我已经为自己选好了结局。不是无意义的牺牲、不是成为新神的垫脚石。其实保全部分意志的方法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没有多少人敢去尝试。好在我运气不错,一直以来有很多人在用血肉尸骨为我铺垫道路,最后我还是找到了他们希望我寻找的救赎之道。虽然成功率只有亿万分之一,但我愿意付出一些代价去尝试。哪怕失败的结果是永堕‘暗渊’。”
但那也是无法避免的事。倘若布利闵口中的毁灭的确无法转圜的话,那么“克瑞西亚”的诞生也是无法改变的注定。
而他从“克瑞西亚”来自未来的颂词中找到了重要的拼图,与“葬歌”四神意志残存、旧界天使未曾泯灭的事实拼合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块完整的,通往唯一毁灭之外的可能性的地图。从“暗渊”中去。
“其实你一直都错了,”克里斯想,也不知道是在告诫布利闵还是在告诫自身,“除了泯灭和互相厮杀以外,我们面前还有一条路。只要你能接受疯狂,只要你能接受永世煎熬。可你心怀恐惧,不敢选这条路。”
“……然而我可以。”
……
“冥河”之火熊熊燃烧。
亲手牵引天灾入世的“葬歌”法师们在血色海岸边默然注视着这一切,看本就沉沦在战争和流疫当中的大陆被火光席卷,听人群如往常一样疲惫地哀叹哭嚎。那种哀叹声并没有变得比平常更高亢,也没有停歇平息。正如克里斯从前想的一样,人们并不在意末日什么时候到来——大多数人都活不到末日到来的那一刻。法则对世界的覆灭,并不比战争、疫病与其他天灾更令人恐惧。
死亡是唯一公正的审判者,它一视同仁地对大陆上一切有罪或无罪的生灵下达决裁,绝不徇私分毫,也不会对谁心存怜悯、手下留情。
在它面前,人们只有奔逃这一条路可选。
“葬歌”的法师们默然注视着疲于奔命的普通人,既没有出手帮助,也没有刻意为难。只是静默地旁观,如圣徒们为主巡视人间。
神说“灾厄”是拯救的必经之路,那“灾厄”就必须发生。这就是“葬歌”一直以来的宗旨。为了达成目的,背负罪孽、不计代价,哪怕从前、现在以及将来,都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感激他们。
哪怕这个过程要他们泯灭自身。
“大祭司……”
猎猎风声中,有人开口。于是成百上千的法师随着这道声音往前,向青白的诡焰靠拢:“我们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写大场景大冲突总有一种淡人豁出去的感觉。感觉后面两章不太够,但是情节点确实差不多完了。
第717章 沉眠
“葬歌”的大祭司遥望海面下燃烧不熄的旧世魂灵火光, 许久没有应声。
这将是“葬歌”最后一场祭祀。
早在克里斯抵达索密科里亚那一天——正是龙族旧主肯尼哀的精神自卡洛斯巴乌中苏醒的那一日——克里斯就已经跟“葬歌”四神做完交易。准确来说,跟以卡洛斯为代表的“暗渊”侧意志体做完交易。他奉还来自威尔弗雷德的人性碎片,而卡洛斯将“冥河”作为“暗渊”赠予的补全资源交易给他。
补完新神意志的“资源”。
“拉厄芙”那道投影殒落前, 克里斯曾从祂口中得知,界外的力量与此间世界并不相容, 因此不能成为“拯救”之道的指引, 但“暗渊”与此间“存在”本为一体。如若“暗渊”将世界泯灭, 此间的永寂,与时间开端的未有之原初其实也相差不大。一切法则在最终末日中寂灭后, 或许随着天外之物的变迁, 在新的“可能性”中,沉寂的最终也会回归最初。
就连罗克亚特也说,神明以上之物或许能做到逆转时间, 时间在高层次的存在眼里,并不是绝对线性且单向流动的。
那么“终末”也有可能成为“起始”。
“葬歌”隶属“翼骨”分支的大祭司转身, 往辽阔的内陆方向眺望。那里生活着数不清的人。那里有无数人眷恋的家园,也有难以计量的绝望与痛苦。毁灭与拯救的本能同时流淌在被阴翳覆盖的人性中, 有时恶意会让人们觉得世界不值得被神青睐,但……
“——开始吧, 从我开始。”
大祭司收回视线,主动迈步踏入火光。青白焰色立时如软体动物的触手般攀上他的血肉,但他没有挣扎, 安然步入那片火海。
紧接着,与他并肩而立的数百名法师接二连三地跟随动步, 如同圣徒们抱薪投火。火光连天,迅速将整片海岸淹没,继而往内陆方向席卷。仿佛预示着世界的倾颓。
……
北苏门洲的圣堂成员们聚集在费伦贝特的神陵外。拉隆纳多的大王子已然下葬, 大陆神秘战争因为白骑士团的败势趋于平缓,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那个早在预言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末日”。
人群中,阿芙拉低敛着眼眸。作为圣堂当代最擅长占卜的圣者,早在陵寝的门户被强行开启时,她就已经看到了最后的结局。
本森犹豫地望向她,想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然而灾难当前,阿芙拉只是轻轻摇头。绝望和希望同时在她眸底流淌。
而后地动山摇。
两人站在高处眺望世界,“深渊”就这样在旧时代遗留的裂隙之上缓缓展开。神许诺的救赎没有到来,他们所面对的只有命定的毁灭。似乎事态已经无法转圜。
黑暗之下,唯有旧界的灰影缓缓流淌。
本森皱眉,难以置信地:“他欺骗了我们。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最后的希望之地,这里是灾厄的渊口。牠被我们放出来了。”
邪恶的气息以人类难以理解的速度向外延展,一点点消解真切存在的“现实”。万物都在这一刻被无形之物扭曲,法师们的精神逐渐崩解,仿佛要融入一片浩瀚的汪洋。阿芙拉和本森知道,这并不是一瞬间的浩劫。
大地都在牠的火光中融化。
然而阿芙拉竟然出人意料的平静。她微微抬头,即使感知已经渐趋混乱:“这样不是很好吗?一切恐慌和未定都有了归处。我想祂并没有欺骗我们……只是没有任何此间存在之物能笃定,最终拯救一定会到来。人们只能尽力为之,在无法抵抗的绝望面前,用再偏激的手段也不为过。”
如果赌输了,那就接受失败的结果。
毕竟再坏也坏不过命运原定的结局。
世界总是那么糟糕,但人们依旧手握勇气和希望。这是地上生灵唯独值得被拯救的地方,所以即使损失惨重,也不算坏。
……
戴纳、奥蒂列特、克拉伦斯,以及同样留在大陆边缘的“盗火者”法师们感应到“坍缩”的来临,于是若有所觉地抬头。世界在黑暗的侵蚀下逐渐步入虚无。仍然持续着无意义战争的军人们、在疫病中流亡的人们不会知道,他们曾经祈求的“终结”,真正发生起来对神而言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仍然被承诺困缚在圣堂的德米特尔也不会知道,曾经他以为接受海曼给予的传承,就能拥有保护克里斯的能力,不再被隔绝在克里斯的神秘世界之外,但事实上,他依然被隔绝在更高生命层次的栅栏之外。世界的法则总是这么残酷,不为人的意志与情感所转圜。正如命定的末日无可更改一样。
他或许预感到了克里斯正在经历的命运,或许没有。傍晚的霞光烧在天幕上,映入他清澈的绿眸深处,如同流淌的鲜血。他侧眸,于是一切都倾覆在他眼底的微光中。
……
“冥河”重燃,将万物吞没。布利闵终于意识到克里斯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好对付,但为时已晚。祂所选定的最终决裁场所,恰恰成了克里斯用来限制祂的优势。“暗渊”随着“葬歌”的祭祀自裂隙外展开,祂和克里斯都彻底落入旧神的领域。
“……”
独自走过数次末日的炽天使轻叹,随着旧神的力量流转往“暗渊”深处坠落。时之神的意志已然复苏,承受压力的不只有祂,还有克里斯。这一事实反而让祂平静,不再慌乱也无从愤怒。祂只是不太明白。
“可这样世界依然会毁灭。”
天使前所未有地真诚发问:“你亲手葬送你们的世界,甚至还要亲手葬送你作为人类的精神。我们都会成为祂的一部分。即使借‘暗渊’的力量保全部分意志,你也不再是你自己。那时候的你未必还能践行你现在的主张,永世煎熬也未必能换来新生的希望,这样做根本不值得。为什么?”
祂从未认同过自身的人类身份,但这不代表祂完全不了解人类。人类总是贪婪、自私,傲慢自大,虚荣吝啬。
这样的豪赌,完全违背了祂对人类本性的判断。明明成功的概率只有亿万分之一。
为什么呢?祂不明白。
克里斯的意志已经彻底堕入神域,暗面的力量席卷,将他拉扯入深渊。时间线的最初起始和最终结尾都在这一刻变得渺小。他的灵魂受消解,意志却因为“冥河”的烧灼不得解脱。万物归之,青白的火光于此汇聚,恐惧、愤怒、悲哀与欢颜,一切负面与正面的人类情愫如洪流般冲向他。
拥有旧神神格的他,能承载神明的精神,也能融合更多的死生之灵。这本就是神明存在的法则逻辑,万灵的聚合。
穆拉特曾提醒过他“暗渊”的权能,万物归一。那么“赐福”不能拯救这个世界的话,或许“诅咒”可以。为此,他愿意忍受煎熬。
面对布利闵的问询,克里斯只是沉默。
他知道布利闵已经与他精神相连,祂能通过这一点获知他内心的想法。可祂会理解吗?祂不会的,即使同样是沾染人性的神明裂生之物,祂和他也是不同的。
祂站在高处,只能看到一群人,看不到任何具象的个体。祂看到罪恶,于是判定人类是罪恶的。但人们是一个个个体。
就像他和布利闵是两个个体一样。
无法理解他,不能共情足下众生……仿佛存在了亿万斯年,却从未有一刻真实地活着过。旧时代的天使,竟然也是可怜的。
克里斯于无尽黑暗中睁眼,在最后一刻与那双深冷的蓝眸对上视线。
布利闵仍在坠落,与他一同受旧神的侵蚀与消解。时之神的意志悄然侵入裂隙,仿佛淹没世界的海面。黄昏透过时空的投影在他们眼前展开,世界如同微尘般顷刻倾覆。一切建立在存在之上的爱恨、善恶,在真正的神明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克里斯仿佛被时之神的精神淹没,唯有痛苦长存。
但他还是说,对布利闵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同样愿意尽我所能拯救你。即使你是比我更强大的存在,即使我们本该敌对。”
这是对布利闵之前那段话的回应。
他的精神将在神明足下消亡,然而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此生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贴近自我。命运、职责,疯狂……时之神或是威尔弗雷德,都不足以将他消灭。即使结局是永堕“暗渊”,他也能坦然接受。
成功与失败亦不足所谓。
至少他没有倒在无法抵抗的绝望面前,他在自己选定的选项中尽了全力,没有背叛也绝不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感到后悔。这样已经足够。对于一道渺小的,作为人类的精神意志而言,已经足够。
毕竟人生百年,多的是活不过百年。
布利闵的意志陷入震动,终于——在神明的叹息声中,万物归寂。世界坍缩成流散的光点,生命与存在,都成了可以被量化的维度。克里斯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仿佛有新生之物将从他的灵魂中破体而出。
裂隙消失了,因为对岸的世界被虚无吞没。他看到回溯的长河,看到无穷天外的神之精神,看到无数人类所不能理解之物。诡异与伟大同流,“葬歌”四神、“月神”,以及无数陌生的气息如星光般自世界之外凝实。
时间与空间的尽头,唯余虚无和永恒之孤寂。克里斯终于俯首,堕入“暗渊”。
而后疯狂如野草般蔓延。
他,或者说祂看到了自身,看到了无穷时间线之外的未来,新神之所在。那个讳为克瑞西亚的东西缓慢睁眼,逐渐幻化出克里斯所熟悉的形貌。祂看到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于是无穷的可能性将祂吞没。
“未来”与“诅咒”的集合,时间之外的正解终于在这一刻与真实时间线交轨。克里斯的精神被祂吞没,终于合而为一,承载着源自暗面的不竭死灵之泉,落入“暗渊”。
沉眠的“世界”于远古之中睁开眼。
黄昏来临,诸神静默——
作者有话说:改来改去感觉目前的写作能力就到这个水平了,先这样吧。这次应该真的就剩最后两章,我有点估摸不好章节长度,可能更得不准时。反正五一之前应该是能正文完结的。
第718章 千年万载
在世界诞生之初, 命运到来之前,苏门大陆最古老的神话故事这样说:
“世界”是沉睡的远古。当祂苏醒,篡夺法则力量的生灵就会被剥夺不属于他们的资源与财富, 神的狂妄也将归于虚无。
祂在无垠而沉重的茫茫中获得意识,而后第一次感知到“存在”。“原初”对祂降下本真的恩庇。祂缓慢地、试探性地挪动并不存在的肢体, 一点点向黑暗深处挪移。无数种可能性坍缩后的奇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祂回头看向过去, 时间的长河上游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里堆积着旧世界坍塌后的废墟, 长燃不熄的火焰也被虚无淹没。
迷途的灵魂在“暗渊”中浮沉。
然而正如祂苏醒时看到的那样,世界早已毁灭于既定的命运。奇点中闪烁着祂无法触及的过去, 那是旧时代神明的权能。时间被一分为三, 过去早已塌陷在旧神门内。
有烧灼的痛苦自意识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仿佛被谁楔入精神的钉子。这种痛苦促使祂顺着时间的流向滑落, 一路向前。
断裂的长河上游,斑驳投影化作真实场景汇入祂的感知。祂看到了万事万物, 又或许在一瞬间变得全知全能。最初的父神在祂的注视下诞生,将因果反转悖逆。世界如孤岛般前行, 第一代神明受造入世。宇宙衍生出无数或形貌瑰丽、或不可探知的天体。
然而欣欣向荣终结于铸造世界的法则。
诞生、毁灭……一遍又一遍。生命因何诞生,就会因何走向衰亡。千万智慧生灵终其一生追寻的意义, 也湮灭于永恒的虚无。
祂沉默地越过那“坍缩”,往奇点的更远处走去。渐渐地,无穷黑暗中亮起光芒, 那光芒极其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的衰朽之人。但它还没有衰朽, 于是祂循着它的指引向前,终于在长久的摸索后,看见了第一束光芒里的东西。时间线断裂后的残片。
有人在不存在之处呼唤祂。
“我祈求您……”那人说, “我祈求您降下恩赐,拯救这片被厄难笼罩的土地。”
那是个人类,有着一头顺滑的黑色短发和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睛。他衣着破烂,边缘还沾染着血渍。他虔诚地呼唤,呼唤的对象不止是祂,还有更多世界高维的伟力者。
他叫威尔弗雷德。
祂靠拢过去,试图让他听见祂的声音。但无果。祂是被困在可能性之外的神,祂是来自未来的注视,祂无法触及封闭的过去。
因此,祂只能默然旁观一切发生。
……
混乱的顺流推着祂向前,祂越过那道悲戚的呼唤,又听到了新的声音。这次是成千上万彼此交叠的、痛不欲生的哀嚎,固定时间线内的人们哭求神的拯救,却没想过作壁上观已经是神明最大限度的慈悲。
祂无悲无喜地越过他们,又看到了新的可能性。这次是一个“救世主”的故事。
“救世主”在一国皇室以王子的身份诞生。然而,拯救的预言被人刻意瞒下,人们并不爱戴他,甚至将他视为“灾难”的象征。
他小心翼翼地生活,在外公家长到了十六岁。父亲做过杀死他的尝试,但一切被指派来刺杀他的雇佣兵都离奇地死于非命。诅咒他的法师倒了霉、心怀恶意的亲人们也遇到了古怪的意外,险些丧命。
他身边的人们终于放弃了杀他的念头。
不是因为爱和责任,只是趋利避害。
归根结底,这个可怜的孩子并未被世界爱过。人们怀着恶意揣测他,用最恶劣的话语诋毁他,甚至为他编织不存在的罪名。他曾登上皇位,于是平民们将他们人生的不幸推到他在位的那几个月上,新皇为转移国内矛盾,也引导舆论让人们憎恶他。
但他依然要为拯救殒身。
……
祂从光点中收回视线,觉得无趣极了。黑暗与孤寂长久地延展,祂的意志也仿佛只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更为高远的恐怖从无穷天外降临,于是足以容纳世界废墟的“暗渊”也变成无比渺小的微尘。过去自时间线外挣扎起身,最终归一成神的意志。
过去……“过去”。
“过去”。
祂向过去投注视线,于是旧神睁开眼。曾被万千生灵称为“时间之神”的东西,在这无穷幽暗处也只是一只渺小的蚁虫。
旧神向他靠近,又被法则隔离在断裂的时间线前端。不需要交谈,祂知道旧神想做什么。“暗渊”涨落时,世界毁灭在祂诞生的过程中,旧神的碎片也成了祂的一部分。祂要取走丢失的权能,回到属于祂的锚点。
在真正的神明面前,时间也只是略高于空间的维度。这才是神明不灭的正解,被陨灭而新生之物早已不是最初的祂们。而最初的祂们永远存在,于属于祂们的时间点长存不灭。人们窥其一分,便以为那一分即是神的全貌。那一分消失,便以为神已死去。
不过是渺小者自以为是的悲哀。
祂低眸,万千可能性回落到祂眼中。旧时神明的气息瞬间淡化,被奇点纠缠的异权力量卷入其中。那道意志阴沉下去,仿佛发怒前的警告。真实与虚幻的时空边缘,长久未曾愈合的裂隙又投射入新的衰朽。
预备与旧神一搏的祂恍然,忽然想起了丢失已久的记忆。天外的更高处,真正的至高者覆压下来。祂与旧神同时静默,消融。
……
祂想起,祂原本不是克瑞西亚。
不是“诅咒”与“未来”的载具。
他是克里斯,那段光影中的青年。选择以最决绝的方式博取一线生机的“暴君”。他是葬送世界的罪犯,也是地上生灵最后的希望。在“暗渊”的侵蚀下,他忘记了一切。他失去自我、沉沦疯狂,成了神的一部分。
孤寂千年万载,虚无亿万斯年。
他再次落入那灼热的河流,以逝者灵魂铸成的火之河流。他们早已与他融为一体,一切作为地上生灵的欢欣、痛苦奔涌而来,如同从前缄默后那亿万斯年的煎熬。
一般无二,轮转不休。
……
他再一次被“神”消解。
有熟悉的声音对他说:“你看,你们还是输给了法则和命运。”
那声音似乎渺远,又似乎近在咫尺,与缠绕他的疯狂交织。或许他知道那声音来源于谁。他无力反抗神的意志,却仍然于下落之前抓住了一种轻微的重量。他又一次堕入无边黑暗,但与从前那无数次沉沦不同——有微末的光芒在他的意识中亮起。
那是一场恒长的幻梦。
他在长梦中苏醒,看见熟悉的废墟和延展的无穷。银月高挂,世界被深绿笼罩。一切都沉没在“暗渊”的伟力中。
然而“万物无存”的尽头,灰暗的枝桠长久地屹立。月光所照之处,不存在的未来合而归一。命运之门开启,对岸是不可窥探的未知。
克里斯垂首,梦境遵循他的认知幻化出他原先的人类模样。从坎德利尔取走的巨树光影静静躺在他掌心。“森之主”自古神处继承得来的权能联通天外,引来真正的幻梦境主宰者“月神”侧目。诡异悄然降临。
克里斯并不恐慌,只是轻笑。
紧接着,一切都在神明意志的降临中翻覆。光与影震荡起来,那道似曾相识的声音也陡然沉默。死亡的长河中,无数魂灵挣扎着攀爬上岸,世界仿佛进入新的循环。
门扉对面的黑暗与雾气消弭,被正邪交织的新生之物取代。
尔后缓慢地——
孕育、诞生。成为新世界的雏形。
“……”
那道声音去而复返,但已经渐趋衰弱。他们曾同时见证时间线的崩裂,同时被神明的意志吞噬。祂说:“以这样的方式拯救那个世界吗?我以为你还会想回去。无论怎么样,你的精神都是个人类,为了他们被困在永黯的现实当中,永远承受孤寂、疯狂的折磨,承受流淌在‘冥河’‘暗渊’之内的,地上生灵永无止息的恶念呓语。这对于你这样的灵魂而言,应该比死亡更痛苦。”
克里斯转身凝望远方的光影。命运尽头,风停雨歇,他已经无法再进入那扇门。
痛苦蜿蜒而上。
但他笑:“可能吧,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或许在未知之处还会有更好的办法,可惜时间不等人。这样已经很好了。”
“很好吗?”
“当然,已经很好了。”
“可是献祭自己的巴乌去容纳地上生灵的灵魂……你的意志就会成为牺牲品,他们的贪婪总有一天会吞噬你。而且我们早已经被‘暗渊’俘获,你创造的新世界依然不会成为你们理想中的新世界。它依然不能摆脱‘暗渊’的影响,依然要为邪恶、恐怖,诡异和恶欲所笼罩,依然会有覆亡之日。”
“……”
克里斯没再回答祂,因为他的意识也渐渐昏沉。无数不属于他的情感与记忆扑面而来,于他广袤的梦境中铺陈出人间万象。
善良的、自私的,暴怒的、懦弱的。
意识沉沦之际,他看到了仿佛很遥远,又仿佛只在昨日的过往。那时候坎德利尔的灾难刚刚结束,他的分化精神归一。在利亚姆殒落后形成的巨树下,他闻听到初代法师们的意志。已堕入疯狂的他们自时间之外向他投以注目,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触及到威尔弗雷德在“屠神之役”发生前的残念。
当初天灾降临后,威尔弗雷德受邪神的影响开始憎恶神明,认为神明漠然高坐便不该存在。可是他说:“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
神也不过是另一世界的渺小之物,地上生灵想要存续,总得自己想办法对抗虚无。
——所以就让它们存在吧,就让覆亡日也继续存在下去。世界要向前走,时间川流不息,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恻隐。那么就让时间继续流转,就让命运继续奔跑。下一个末日到来之前,总会有新的拯救者出现。
但地上生灵的拯救者应该诞生在地上生灵自己的族群里,而非神明之间。
最后,那道声音也问他:“如果没有新的拯救者出现呢?”
他说:“总会有的。”
总会有的。
就像他坦然接受被神明吞噬,灵魂为“暗渊”所消解的命运时,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还是否有机会摆脱疯狂,能不能在某一刻苏醒过来。但时间恒长,总会有那么一刻,沉沦神明意志的他会再一次成为他。
只要有那么一刻。
在他沉眠后,世界诞生——
作者有话说:补了,我将熬夜写完完结章。这种抽象东西好难写,还是感觉收尾收得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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