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气方刚的年纪, 总免不了发生点擦枪走火的事故,于是更可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陈蝉发现他起了反应, 脸上血色褪去, 眼皮不安地跳动:“你受伤了,你在想什么!”
“想睡你。”
崔俨难以掩饰内心的冲动。
陈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和眼前之人活着比起来, 一切都不再重要,连他心里都喜不自禁, 更何况是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
眼眸中浮起一丝不太自然的羞赧, 他轻哼着装作没听见,崔俨却拍了拍他的脸, 痴迷地说:“你来找我,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
“认为什么?”陈蝉抽出手, “胡说八道!”
“我很洁身自好的, 所以始终不曾消解欲望,你看我都伤成这样了, 好阿蝉, 帮帮我。”崔俨在他耳边吹气。
“伤这么重,就该清心寡欲!”
“我都要被烧死了!”
“我看你就是骚。”
“你就说你帮不帮!”
陈蝉实在受不住堂堂九尺男儿的撒娇,涨红着脸, 不情愿地说:“帮,帮……帮吧……你别乱动,信不信我把你绑起来。”
“那你绑。”
陈蝉将他按住, 自己几乎也耗费巨大的定力,才撑过心中的滔天巨浪,完事后翻身靠在柱子上低声喘息, 但崔俨似乎不满足用手,在他耳边蛊惑着:“要不你坐我身上来,压不着。”
陈蝉本已闭上眼睛,还是忍不住起来给了他两个巴掌:“想死我现在就拖你出去扔雪地上。”
最后,崔俨舔了舔唇,不得不偃旗息鼓。
打从见到陈蝉开始,崔俨的精力没有一刻不旺盛,一夜过去,此时醒来,是神采奕奕,东看西瞧。
雪花飘落在发上还没有融化,断裂的檩条上结起白色的蛛网,网上的蜘蛛已经冻死多日,叫窗外的北风一吹,掉落在陈蝉的肩膀上,崔俨倾身吻去他鬓发上的雪,抬臂想要拂开蜘蛛,左手却被压麻了,僵直得动弹不得。
“……崔俨,你又做什么?”
陈蝉自半梦半醒中呢喃,崔俨手一顿,眼神格外复杂,须臾后,见其有转醒之势,赶在陈蝉睁眼前,他换了只手拢住他。
“你过来点。”
陈蝉睡眼惺忪地凑过去,他又借着弹去蜘蛛尸体的机会,将之深深吻住,陈蝉彻底醒过来,哆嗦着又给了他一巴掌。
“疼。”
“活该!”
“……是伤口疼。”
陈蝉低头,发现伤口果真开裂,呀了一声,赶紧给他重新包扎,又强势地逼迫他躺下来,躺在自己腿上。
崔俨透过破窗望着天边的早霞,忍不住感叹:“真好啊。”
“这样子哪里好了?”大雪封冻的日子,带着一个伤员赶路,伤员不仅不老实,还不叫人省心,陈蝉越想,气越不打一出来,揪着他耳朵说:“你没听过吗,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
周围几间破屋里,陆续有人活动,天寒地冻得实在没有吃的,只能等雪停,去刨田间的田鼠洞,也有人上山去,看能不能采到一些野栗或是挖到一些野笋。
陈蝉对着篝火出神,如他这般食量小,向来胃口清淡,吃两筷子肉即饱的人,此刻也不禁感到饥肠辘辘,说起糊口果腹,还得是土豆,红薯以及玉米性价比高,可惜他从前想尽办法,通过四平斋、传教的比丘、来朝的四海商人寻找,依然杳无音讯。
可见,此时的人们还没有远航美洲非洲的技术。
崔俨出外走了一圈,他技术好,挖到了冬眠的蛇窝,将蛇肉架在火上烧,周围的人羡慕得眼冒绿光。
“将就着吃。”
没有佐料,剐皮也没剐得十分干净,陈蝉实在难有胃口,但为了活着,嚼也不敢多嚼,狼吞虎咽吃了下去,又抓了把雪,放在嘴里慢慢化开解渴。
待四肢恢复温度,两人又继续相携上路。
北风一起,人就昏沉,整个队伍不断有人悄无声息倒下,死亡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肩头。
陈蝉低着头,闷不吭声,看似认真赶路,但实际上因为走神,好几次打滑趔趄,崔俨知道他的精神根本没有集中,只能拽着他东拉西扯,试图保住他神志的清明,缓解精神的摧残。
这一谈,不免谈到国内的情况。
“都怪我,丢了玉蝉,怎么没把命丢掉!”
一听这赌咒的气话,陈蝉忙捂住他的嘴巴,放从前他不信这些,但如今身陷险地,前途未卜,自己来此之前倒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怕却怕他一语成谶:“有苏傕和雷璋在,不会出大乱子。”
“可你来这里,真是兵行险着。”
这是一条毒计,直接调走了一方势力的首脑,就是设计的人恐怕自己都没有料到——乌弦引陈蝉来此,目的不难猜,无非是要断了崔俨的牵挂招降他,但陈王起势前,楚国内部的人对他尚不了解,北燕的人则更是轻敌,才会闹出连男女都没分清的笑话。
如果知道蝉儿、陈蝉和陈王都是一个人,恐怕乌弦不会这般轻敌,以致在他们手里栽了大个跟头。
两人心知肚明,各自沉默了一会。
陈蝉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这事我确实鲁莽,赌楚国国运,也赌郑泉之的人品,稍不注意便是与虎谋皮,客死异乡的下场。”
崔俨呼出一团白气,如何都不安心,倒不仅仅因为陈蝉做的这个决定,以及对郑泉之脾性的怀疑,毕竟郑家不是只有一个姓郑的:“徐兖战场,外贼之患难除,自己人更要小心,我来此几个月,打得不顺利的几仗,都是因为郑家。”
德国一战时实施施里芬计划,用以应对法国和苏联的夹击,陈蝉驰援时也面临如此境况,他其实也做过考量,内政和军事上连开了三天的会,将每一个细节都涵盖在了方案之中,并不只是给郑泉之写了一封信这么简单。
但人力有穷,总有脑力无法覆盖之处。
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可能追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陈蝉忧心忡忡嘟囔:“我和郑泉之交过手,他有他的原则,我还是不认为他是个奸佞小人,会分不清国仇家恨,至于郑家,倒是没在战场上碰过面,也就和乌弦打了几仗。”
“你和他还打了几仗,快和我说说!”
崔俨双目放光,要他细说与自己,陈蝉历来架不住他的纠缠,便将来时戏耍乌弦的几次交手都详实地描述了一遍,崔俨听过之后,大加赞赏,想着行路艰苦无趣,不妨用来交流作战,嘴皮子便再没停下来过:“那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如果郑家真的异动,面临夹击,你有什么想法?”
陈蝉犹豫。
崔俨大手一挥:“你随便说。”
陈蝉便把自己先时的琢磨说了出来:“郑钦作战经验丰富,全军动员的速度和粮草的运输补给都很快,但他失了兖州和徐州北部,豫州加上雍州的纵深不够,如果在他老巢作战,他会相当难受,所以他希望向两翼发展。”
“燕国骑兵强盛,但背靠柔然骚扰不断,西面临近河西走廊异族难以管制,需由军镇分兵驻守,因此能牵制其国境内大部分的兵力,一旦战事陷入胶着,动员的速度则跟不上。”
“然后?”
陈蝉面露难色,他会分析,可真要解决应对,却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崔俨搓了搓他的脸,不以为意地笑笑:“够了,这就够了,我的副将对战场的把控还不一定有你强。”如果陈蝉打小身强体壮,将是能文能武之才,说不定如今的自己还不是他的对手,当然,也幸亏明月缺了一角,才是他的明月。
于是,崔俨用力搂着陈蝉的肩膀,抬手指着前方,仿佛他们不是在跋涉逃难,更像是跑马圈地,手指向之处,皆是他们的河山:“我现在教你打仗。”
“哦?”
“……假使咱们有十万兵马,这里头真正能攻坚的精锐你觉得能有多少?”
“五成?”
“就楚国那样子,能有两成就算不错,就算是我,也不能保证能带出一半的精兵,所以,核心部队数量必然稀少,但作战能力却能一个顶俩,因而,在制定进攻的战略方针时,又得以配合为主——配合精锐。”
崔俨话锋一转:“你在中军大营里待了好一阵,对士兵的分类分工应该有个大概了解吧。”
陈蝉点头应道,穿越前的他,小时候酷爱下棋,常和父亲在家下军棋,对兵种还是很清楚的,不过现代武装和古代毕竟不同,编制自然有所差别。
“燕国骑兵悍勇,荆州水师为上乘,江淮并其他地区步兵为先,乍一看,他们天克咱们,但其实不然,骑兵只有在平原才能发挥优势,步兵冲锋不强,但胜在机动性高,如能好好利用地势,未尝不可扭转战机。”
陈蝉听着听着,忍不住侧目,崔俨始终紧紧攥着他的手,含情脉脉又依依不舍地注视着他。
“……这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将帅必须亲自到前线指挥,因为战场是需要随机应变的,尤其应对北燕人,他们和江南兵作战习惯完全不同,天生带着游牧的机动灵便。”
如此一来,每一次登临战火焚及之地,都可能是诀别。
陈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萧瑟的北风灌进耳廓,吹得得两耳嗡嗡作响。
可笑,他还当真以为崔俨是为自己从乌弦手下险胜而好奇,借机复盘,与自己分析接下来的战事,实际上,他是怕他出事,给自己留一张保命的护身符,多几分胜算,也怕他有任何闪失,没有人能从他手中接棒。
陈蝉垂下眼睛,忽然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乌弦的策反,军中的复杂以及失忆后重返战场经历战争,仍然对他造成了创伤——
他在心里已是孤立无援,除了自己。
崔俨就是成羽,成羽就是崔俨,既是崔俨,又怎能说他不是孑然一身?崔家只剩下他,死守的崔家军和鹰骑也只剩下了他。
陈蝉停下脚步,用目光深深描摹他五官、轮廓和每一寸肌肤,于是,崔俨也跟着停了下来,两人安静地相望。
良久后,陈蝉倾身,迎着风雪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皑皑天地间,两棵渺小的萧瑟的芥草,终于在风中相撞。
第242章
“瑕丘, 瑕丘到了!”
难民潮中爆发出阵阵欢呼,挨饿受冻,饱受风雪摧残的人, 已经顾不得思考自己的身份能否在此立足, 一个个拔足,向远处狂奔。
夕阳下,高大的城门从平原的尽头拔地而起, 陈蝉和崔俨在喊声中相视一眼,事隔经年, 各人滋味复杂。
然而, 战时的瑕丘盘查森严,不允许百姓随意出入, 结伴的流民全被驱赶至城东, 由城中宿卫的军队统一安排。
陈蝉自然不能再装流民, 于是, 他们在城门口给守城官交了一笔不菲的过城费作为打点,假作瑕丘人氏, 兄弟二人南下经商, 返回时因战乱丢了货物马匹,靠双脚穿越风雪,只为了回来见老母妻儿一面。
崔俨身上一贫如洗, 全仰赖陈蝉有随身带钱的习惯,还存了几个子儿。
自楚国开国以来,燕国的士兵还未越过兖州踏足徐州彭城, 因而,这一次南下的势如破竹,给了他们莫大的鼓舞, 仿佛长江两岸的土地已尽在囊中。
这种风气越往北,越近后方则越盛,朝中的贵族们已经开始圈地,借着各家安插在军中的子弟,打劫百姓和来不及逃难的富绅,瓜分压榨得来的钱财,这守城官便属于其中一派,正因唯利是图,方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他们脱离流民的队伍进城。
“嘘。”
没走多远,崔俨悄悄拟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陈蝉钻入暗巷,飞身攀上屋顶,伏在瓦上冲来路张望。
默数三声后,两只圆圆的脑袋从转角钻了出来。
那守城官贪得无厌,竟又派遣手下跟踪他们回家,试图再捞一笔油水!不,再凶狠一些,找个人少的地方,直接杀人夺财!人命如此轻贱,可想而知,战争之下,这里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陈蝉右手攥拳,直到对方失去目标失望而归,方才松开。
崔俨掸了掸他肩上的雪:“走吧,这笔账迟早要讨回来。”
宵禁之前,需得寻个落脚之处,城中的邸阁已在战争中被一把火烧掉,掌柜的早跑得不知天南地北,他们没有身份,目下的情况最好是找一户民居借住。
陈蝉的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心里有了计较,就是不知道兖州几度易主,是否还能找到这些人。
“跟我来。”
崔俨没吭声,见他拿定注意,便跟在身侧保护,由他带着,混到了坊市间。
他们一家一家地碰运气,遗憾的是,那时候陈蝉被护兵监视,少有机会出府,结识的朋友不多,谈得上交情的就只有郑筠和游方雁,后者离开此地之前,曾给了他几个游侠儿的名字和惯常出入的地址,可惜当他们找去的时候,赌坊酒肆不是关门,就是已经换了主人。
天色渐晚,风雪正在酝酿。
“不能再耽搁,实在不行,多花点钱。”
两人找了个没人的暗巷,清点财物,重新分配。
老实说,陈蝉是想全给崔俨揣着,毕竟他会武功,别人想偷想抢都不容易,但正因为会武功,又恐与人交手时不甚遗失,因而思来想去,莫不如均分,起码能保证鸡蛋没有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把碎钱递到跟前,但喊了两声,崔俨都没反应,陈蝉一面拉扯他的腰带给他塞里头,一面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崔俨收回视线。
陈蝉手上动作一顿,顺势张望过去,忽然忆起前头白墙高檐的轮廓。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是走到了旧日的兖州刺史府,刚才之所以没将附近认出来,一来是心中忐忑生有牵挂,二来则是因那墙边的两株梨花树已经枯萎,而碧瓦上攀出的紫藤也落得只剩几根消瘦的枝条。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注)。”
陈蝉不禁也起了几分情怯和失落。
这时,一队兵马自巷外匆匆跑过,至门前自动分列,于两侧站定,一名四十岁上下,穿戴汉族衣冠,腰佩汉剑,高额阔面的男子,从中策马急行去,至府门下马,大步流星入内。燕国早年大力推行汉化,堪堪两眼,陈蝉分辨不太出来此人究竟是汉化贵族还是异地汉臣。
不过有一点能肯定,来者从容,身份必然不低。
路人的偷窥和好奇引起附近士兵的警觉,他们警惕的审视每一个人的脸,大声喝斥,陈蝉回头发现,崔俨的眼珠都快粘人家身上,赶忙拉了一把,要他低头。
“你认识?”
崔俨迟疑许久,才摇头:“不认识。”
陈蝉不由感到苦闷,第一次,他由衷希望崔俨没有失忆,没准他就能认出眼前的北燕重臣,还能提供一些他们目下不知道的情报,毕竟崔家南奔楚国的时候他已是记事的年纪,这些年在边关与燕人交战,总有斥候和细作替他打探,再不济,还可以赌一把,他在兖州仍有秘密的产业可供落脚藏身。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陈蝉只能安慰自己,就算还有几分家业,恐怕也早被郑钦铲除干净。
果然呢,还是只能靠自己。
陈蝉在他耳边小声敦促:“快走吧,我又想起了一个地方。”
樊家姐弟住在城西,一条鱼龙混杂,破烂糟污的巷子,因战火波及,外加连日积雪负重,致附近房屋大面积倾塌,一应道路全给截断,只能横穿西市,从一条废弃的水渠绕路。
瑕丘被占领后,常有大头兵混吃混喝,行商摊贩不见踪影,市场人气冷落,目下只剩一些老弱因为来不及出城,战战兢兢留在这里以物易物。
“别让老子给你说第二遍!”
前头起了骚动,两人猝不及防被后退的人挤到巷子口,差点给踩掉了鞋,崔俨护着陈蝉,瞭了一眼去,只见斜前方的摊子外飞出一个人,被揍得鼻青脸肿,正求爹爹告奶奶。
路被挡住,陈蝉犹豫,不敢当出头鸟,忙拉了附近一位老伯询问:“出了什么事?”
“收税的。”
老头才说了一句,右手方一位穿着破袄子,带着俩垂髫幼子的老妪哭哭啼啼道:“这个月已经收第二遍了,这些天杀的狗贼!”
“你小声点吧!”
老妪跌坐在陈蝉脚边,陈蝉扶了他一把,她便拉着陈蝉哭:“俺儿子以前是城里的屠户,就在西市卖肉,家中算是小有积蓄,这些燕人,把俺儿子打得半死不活,抓去北边服役,俺媳妇抓去军中充妓,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娃娃,也就俺一把老骨头没大用,苟活至今,就指着把家里的柜子床榻劈成柴换点吃的糊口,他们还天天来催税,要咱交钱,如今钱都没了,柴也快空了,冬天还那么长,倒不如把俺们全抓去杀了!”
另一侧卖炭的同行,也忍不住抹了把眼泪:“一会是莫侯家的要,一会是高家的要,赶明儿又不知道是谁!”
陈蝉和崔俨惨然对视了一眼,后者顺势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当今的瑕丘城甚至整个兖州,分为了两股势力,大致以胡汉分,无非是北地入仕的汉臣集团,和不得不接受汉化的鲜卑重臣。
“我觉得刚才咱们看到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相州刺史,镇东大将军高敏。”崔俨忆起那名汉人打扮的将军,眉头压得极紧,旋即把陈蝉拉到一边:“你听我说,敌人的情况比我们想得要复杂得多,恐怕一时三刻不能成事,眼下住在谁家都不安全,一旦牵连,那是死路一条,甚至是你……”
陈蝉握住他的手,生怕他因为顾虑把自己推开。
崔俨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同时又道:“听他们的说法,燕人占领兖州后,没有采取羁縻政策,而是抢略生口去北方,但别忘了,肥沃的齐鲁大地,粮食产量不弱于关中,他们不可能放弃开垦,我想,要么他们采用军屯,要么迁一些自己人来种田。”
陈蝉瞬间反应过来,举一反三道:“刚才我们看见的那个人,不管他是不是高敏,但以汉人身份能占据刺史府,说明地位至少与乌弦相当,但一军不可能容二帅,那说明高家人极有可能是来治理战区的。”
就像当初崔俨南下,将温世澹调来江淮治理一样。
“而且高家收的税少,手段政策相对温和,高敏不论在燕国名望如何,这个时候都会倾向汉兵,我斗胆猜测,他手里的兵是胡汉混杂或多是汉人,我可以去投军,或者想办法混进兵营,正好还能打探消息。”崔俨紧张得慢慢吐出口气,他不是因为事态的紧张,而是因为陈蝉扎人的目光:“但你不能进去……”
陈蝉冷冷甩开他的手。
崔俨赶忙解释:“刀剑无眼,我怎么能带着你冒险,何况就算你也混进去,身子也吃不消。”
陈蝉倒也没有那么死板,只是崔俨为他担心,难道自己就不担心他,他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你是铁了心?”
“是,可若你不去,便没得去处,我怎么能丢下你。”
陈蝉沉吟片刻,笑道:“谁说我没有。”
说完,他便朝前头抬了抬下巴,一名路过的老人将那摊主扶了起来,为他检查伤口,要领他去取药,士兵出手阻拦,那鹤发白须的老者一拂袖,横眉冷眼地瞪过去,喝道:“宵小之辈,休要在老夫面前伤人!”
他极是维护同胞,但那些燕国士兵却不买账,不由分说抽了他鲜血淋漓的两鞭子,要连他一块抓,直到其抖出一面令信,朝对方展示,又说起他曾替高敏及其麾下的士兵看过伤,对方这才作罢。
“那个人……”
陈蝉抬头,目光落在老人与伤者进出的堂口,门楣上立着一块牌匾,赫然写着千金堂三个大字——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庾信《枯树赋》
第243章
“胡大夫, 你还记得我吗?”等人散去,陈蝉挤到前头,低声说与那老人。
老者一双眼矍铄清明, 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 余光略向四下,即便士兵都走了,也没有应, 只大声说:“看病请往内堂等候。”
“对,我们就是来看病的, 劳烦替他瞧瞧伤, ”陈蝉忙接道,“他在城外摔了一跤。”
胡老大夫旋即摆摆手, 引他们进去。
崔俨一瘸一拐跟在胡老的背后, 等离了堂内的病人, 方才恢复如常, 一面环顾四周,一面不住感叹:“想当年我还在……”
陈蝉警惕:“在什么?”
他猛地敲了敲脑袋:“哎呀, 想不起来了, 刚刚脑子里依稀闪过一些凌乱的画面,你一打岔,我倒是忘了。”正好那老大夫对陈蝉说, 还是住以前那一间吧,崔俨马上倒打一耙:“什么以前那间,我们还真在这里住过?”
“没有。”
陈蝉懒得解释, 见有士兵换了药从廊下走过去,回头多看了两眼,拉着崔俨一道闭紧嘴巴, 看来千金堂之所以能安然无恙,恐怕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好在这些人不过夜,只在前头活动,后院相对来说还是安全的。
须臾后,胡老大夫将他们领到了一间有些破旧的屋子前,转头招呼一名正在轧药的青年抱来床褥:“那是犬子。”
陈蝉友好地与对方颔首,便要跟去帮忙。
胡老大夫却将他拉住,推进了寒冷沉闷的屋内,崔俨移步跟上,注意到窗框上留有斧凿刀斫的痕迹,窗格糊了纸,但单薄得根本抵不住北风,被吹得哗啦作响。
“陈公子。”
关上门,胡老大夫这才激动地去握陈蝉的手:“看见你平安无事,实在是上苍垂怜,你不知道那年城中传来你的讣告,刺史府发丧……”
正说着,他忽然扫见一旁的崔俨,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从战场上颠沛至此,形容说不上好,路上为挡风雪,脖子上又缠了一圈布,几乎遮住下巴和嘴唇,方才他只注意到陈蝉,这会子才将另一人的模样瞧清楚,忍不住僵在原地。
崔俨进出过千金堂好几次,回回找人都是大张旗鼓,胡老大夫自然认得他,陈蝉抓紧崔俨的手腕,与他并肩而立,并未隐瞒:“前尘往事说来话长,我二人冒险至此,是为了想办法将燕人赶出兖州,赶出楚国。”
“老夫明白了。”非常时期,胡老大夫丝毫没有疑心陈蝉的说辞,郑重地朝他俩拱手:“两位义士尽可在老夫这儿住下,别的不说,勉强还能遮三分风雨。”
崔俨蓦地开口:“只有他,烦请好生照料,至于我,另有安排。”
胡老大夫不禁将白花花的眉毛竖起,这城中的局势他最清楚,虽说从前的崔大刺史本事了得,但蚁多咬死象,单打独斗终归不明智。
陈蝉叹了口气,将方才他们拟定的计划说与老人。
未料,老者听过后,捋着胡须问:“说来容易,做起来难,他们不会征召来历不明之人,此刻城里招工的抓壮丁的都是挂羊头卖狗肉,不是去前线筑堡挖沟,就是去当人盾!至于顶替,我替你们物色。”
说着,他朝外瞥了一眼。
千金堂帮忙医治前线送回来的伤兵,胡老大夫一家经手的人多,更便于挑选合适的人和身份,这里又是个医馆,是伤兵就可能不治身亡,也可能伤脸伤脑子记不清事,总比他一个一个找,再杀人冒名不容易被识破。
胡老大夫当即给出了几个名字,着手开始安排,在确认崔俨会说鲜卑话后,进展更为顺利。
唯一的问题是两人需要经常见面,负伤的士兵处于半休沐状态,难以接近核心,但若要接近核心,又不能常常装病,而两个男人频繁碰头,也容易引人注目,得有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
思来想去,还是胡老大夫的儿子出了个损招,叫他们扮成一男一女,一个由胡家认作亲戚,一个曾来此治伤,一来二去暗生情愫。
陈蝉病骨支离,稍作装扮,便生楚楚可怜之态,加之身形单薄,北方女子又较为高挑,只要不开口说话,再戴一顶遮风的帷帽,便不易露馅。
两人暗忖,乌弦确认他俩失踪后,一定会派人海捕大索,这法子说不定还能躲过搜查,便应了下来。
当晚起,他们便暂时在千金堂住下。
胡老大夫前脚刚走,崔俨后脚就开始胡闹,左一个媳妇右一声娘子的:“咱们都情投意合,佯作夫妇了,是不是也得有夫妻之实?”
“想得美,”陈蝉掐了他一把,“谁说了是夫妻的?拜过天地行过礼吗?你别搁那儿擅自添油加醋!”
崔俨心思活泛得不行,忙把手架在陈蝉肩上,又道:“先来练练手,找找感觉,你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岂不漏洞百出。”说着用力将他一捞,捏着他下巴,清了清嗓子:“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那谁,一直盯着你看,许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招人。”
陈蝉被他烦得不行,用力推他:“你说谁?”
崔俨不语,笑着低头,在他唇上吻了吻。
陈蝉无语。
这家伙就是趁机想偷香吧!
没两日,在胡老大夫的安排下,崔俨顶了一名叫徐沣的士兵,以伤好为由归营。
崔俨离开的日子,陈蝉做戏做全套,在千金堂中干活,对外声称是胡家前来投奔的表妹。
兖州连年征战,而后又为燕人劫掠,目下高敏将他们归集起来,一切以打仗为先,粮草先供应军队,百姓就更加艰苦,稍好一些的人家,还能稀粥度日,坏些的,糠皮树根野菜糊口,难以为继,当然数量庞大的,仍是饿死冻死之人,每日街上雪下,都能扫出一两具尸体。
吃饭尚且困难,旁的事物就更加紧张,燕人下令,要为士兵无偿裁冬衣,因而陈蝉几乎没有合适的衣服换,全靠胡家老太太衣服改了改,勉强能遮住手脚。
但旧衣单薄,兖州冬天气温又几乎都在零下,加诸先前从云龙山至此,连日雪中跋涉,他的手脚都生了冻疮,白日做起事来,冻得失去知觉,倒不觉得如何,晚上一上炕,脱下鞋子,外层的皮肤红肿溃烂,几乎要和袜子粘在一块。
胡老大夫叫他睡前多泡脚,他却怕脚热后瘙痒难耐,只简单地擦洗一番,便窝在灯下翻医书,既然承了人家的情,自然也要落到实处地帮人家的忙。
正瞌睡着,外头传来几声犬吠,一道人影自窗前闪过。
“谁?”
崔俨推门,端着一大桶热水走进来,他回来的时候,正撞见陈蝉脱鞋,便赶去厨房烧水,又问胡老大夫一家要来了药膏,当下径自蹲在地上,要把他的脚往水里塞。
“别……”
“你想脚烂掉吗?到时候打起仗来,谁来背你?谁来照顾你?你不要……”崔俨不由地拔高了嗓音,却见一向铁骨铮铮的他竟是不经骂地红了眼尾,便将接下来的话吞下了肚。
陈蝉愣愣地看着他,没说话,心里越发痛恨自己的身体孱弱,经不起磋磨。
“我,我说话没轻没重你是知道的。”
“你说的……嘶……是事实。”陈蝉埋下头,把脚伸进水中,忍不住抽了口气。
这一阵他们并不常见,饶是崔俨武功再高,也不敢日日趁夜来,而两人见面,也没有半分松快,只有担忧。
今日焦灼得,气氛更是比北燕士兵张弓更紧。
温暖的橘光笼罩着二人,陈蝉说不出的动容:“对不起,我会照顾好自己,不再自以为是给你们添乱。”
崔俨半跪在地上给他搓脚,一直搓到水比手凉,他不忍细看,简单擦了擦,将陈蝉按回炕上,随后将水盆子用脚一推,也挨着坐了过去。
两人灯下相顾,竟舍不得睡去。
“几时了?”
“已经四更天了,你回去吗?”
“不急。”崔俨将他的脚架在大腿上,撩开裤脚开始抹药,陈蝉不太好意思,伸手要讨,被他凶巴巴拍开:“行商都跑了,如今采药不便,胡老先生说缺了几味,这膏药虽然没有仇大夫的好使,但聊胜于无。”
陈蝉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药里加了薄荷,风一吹,脚上凉丝丝的,止痒效果立竿见影,只是,崔俨把他的脚抱在怀里暖着,没多久,随着肌肤温度升高,便又有复发之势。
他忍不住在崔俨衣服上蹭了蹭。
崔俨表情大变,嗓子也哑了:“……你这是在勾|引我吗?”
陈蝉顿时涨红了脸,崔俨赶紧把自个儿的衣服脱个精光,搂着他往被子里钻:“求之不得!”
最后,自然以崔俨挨了一耳光但占到便宜收尾。
当晚,他们只在屋里处了两个时辰,天不亮,崔俨便独自离开。
他是跟着吃花酒的上峰出来的,不知是要秘密会见什么人,又或是怕他们这些粗人扰了雅兴,半途赏了些碎钱,把他们给遣散,是爱喝酒的喝酒,爱搂姑娘的去搂姑娘,他本想跟一段近身打探,实在不得机会,这才回来看看陈蝉。
此后又过去数日,崔俨不知去向,陈蝉的声音不够细,未免露馅,一直装哑巴,来往人中却开不了口,几番“羞怯”,还是小胡大夫替他打听,最后说是人不在瑕丘,早早便出城去。
这个时候出城,无非是打仗,就他们这个情况,战场既是机会,也是挑战。
战场瞬息万变,陈蝉一会担心他不得不对同胞下手,一会又愁,若是下不得手叫别人察觉,一会又想那刀剑无眼,万一给人刺杀,就像当年宗家两兄弟手足相残一般。
手一抖,药酒差点洒在地上。
“找你呢!”
病人冲他背后抬了抬眼,陈蝉回头,发现一个士兵正向他张望,确认没有认错人后,快步走来,身边都是老弱病残,陈蝉不禁往后退,想要去拿不远处轧药材的轧刀,对方却突然塞了一朵小黄花给他。
“受人之托。”
那人撂下话就走,陈蝉怔怔地追出去,想要问他崔俨去了哪里,但想起自己的哑巴人设,最终没敢开口。
第244章
不久后, 他在院子里晒甘草,崔俨拄着拐棍过来,吓得他魂飞魄散, 那大个子却趁周围没人, 把拐棍一扔,过来抱住他。
“腿怎么了?我去叫……”
崔俨从檐下拖出一匹绢布,塞给陈蝉:“还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 恐怕赶不上新岁,要客居异乡了, 上头赏的, 一匹给了胡家,这匹给你, 裁新衣。”
陈蝉仍急着要走, 崔俨与他十指相扣, 扯着不放:“已经看过了, 一点小伤,但能取得高家人的信赖, 很值得, 这不,因祸得福,还许我休息两日。”
陈蝉不信, 推他进屋,剥开他的衣服看,果真是些皮外轻伤, 便后知后觉两颊绯红。
“刚才谁在外头哭天抢地的,过年杀猪吗?”
崔俨忍不住龇着个大白牙乐:“借题发挥嘛,身上的老伤不用白不用, 他们哪知道我在哪里受的伤,还不是一张嘴打胡乱说,你现在信了吧!”
“等你七老八十的时候就知道厉害了。”说是这么说,陈蝉还是一刻不停地准备好跌打损伤的金疮药和剪子,他久病成医,近来又系统地学了学,都快成人家关门弟子了,崔俨给他包扎的手艺看得一愣一愣的,眼睛是一会放光,又一会黯淡。
见他神游发呆,陈蝉用力揉了一把,有的人,好了伤疤忘了痛,不顾小命,不知道长记性。
崔俨疼得皱眉:“我又哪里惹得你!”
陈蝉清了清嗓子:“在想什么呢?”
崔俨盯着他的手看:“我想你倒是可以随军,军中大夫稀缺,比我容易混进主帐,不过,我舍不得,而且你若是……”
陈蝉抬起头瞟了一眼,系好绷带,将剪子和药瓶收到一边,就要询问他打听到的事,外间忽然传来拍门声,院子顷刻喧哗起来,接着像又追进来几个人,一阵脚步凌乱。
“沣二?沣二你在不在?”
崔俨系好外袍起身开门,陈蝉侧过身去,几个北燕士兵挤在门口,往里探头,昏暗朦胧的光影罩住了陈蝉大半张脸,只透出一道欲说还休的背影,一个大胡子拿手肘杵着另一个麻子的胸口,好奇地问:“是她吗?送花的那个!”
也有人探头探脑,将目光落在陈蝉手边那匹绢布上,上头搬来战利品任他们挑,就徐沣那小子不要钱不要女人,就要了两匹滑溜溜的细布,这事他们都是知道的,现今瞧东西果然到了别人手里,当即是意味深长道:“哎哟,换个药怎么换屋里去了!早听说你小子常往这儿跑,是心有所属,今天可见着人了!先前在九里山,鬼门关走了一趟,可见老天还是待你不薄的!”
没有毛毳大氅,穷人的衣服难御寒,陈蝉穿着臃肿,像根杆子一样支着,扮起女人来也是清清冷冷的,只可远观,没有半分迎人的妩媚和风姿,他们这些个粗人,还是喜欢妓院里孟浪奔放的,由是嘴上一通起哄,便没有兴趣。
后来陈蝉才知道,这些个基本都是祖上滞留北方的汉人,儒家思想那套刻进了骨子里,所以还算讲理,眼下燕国占了青、兖二州,从长远看,也是要纳入疆域治理的,未来都是一国的人,当兵的在当地有几个相好,实在没什么特别,甚至不少人多少还有些救风尘的心理——
瑕丘城破那日,乌弦领的燕兵,把城里的女子基本都糟蹋了一遍,他们高家兵是后来的,没有前锋作战辛苦,道德感相对上浮,多少有些戚戚,这人命如草芥,苟活不成,说死就突然死了的世道,离家千里,能有个人搭伴,也是好的。
“沣哥,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看你没事,也就放心了,我们还要赶着去看戏呢!”
说完,一群人丢下“衣冠不整”的崔俨溜出了千金堂。
战线推到徐州后,压力都给到了彭城,一场清扫,瑕丘周围的楚国残军几乎殆尽,兖州由是安定得没什么仗要打,近年关,城里的富绅大户被蛮子军官逼迫,在街上组织优俳戏谑,试图给燕国国君树立宽仁的形象,营造和乐的氛围。
左右无事,崔俨便领陈蝉上街看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俳优们化了滑稽的妆,套着花里胡哨的衣服,跟随在庆功的队伍之后。
本是个博得满场彩的表演,但两侧的老百姓却抄着手,没有一点欢乐,骑马走在最前头的军官低声咒骂,大意是这些人不知好歹,不懂燕王的仁慈,于是回头,一鞭子抽打在人前,翘首张望好奇看戏的小孩脸上,身后的老妪为了护着他,被抽飞了半只耳朵。
血花迸溅的瞬间,一道疾光射来,劲弩飞箭穿透了马上军官的脑袋。
陈蝉侧目追索,刺客匆匆隐入人群,他瞥见一道劲挺的背影,只觉得身形格外眼熟,崔俨低头,扫了一眼尸体上插着的箭杆,杆木粗糙,像是匆促打磨的,但架不住弩机做得好,劲头又准又足,给杀中要害,人当场便没了呼吸,血蔓延一地,渐渐被冰雪冻住。
同样的街道,当初游方雁在此刺杀郑崇和,今日不知哪位义士,再行义举。
看戏的百姓接连反应过来,迸发出尖锐的叫喊,人群骤然混乱起来,拖家带口地横冲直撞,俳优们被冲散,士兵则拿着长|枪长刀,呼喝斥骂,不客气地朝那些他们眼中的贱民捅去。
随后,街巷两头的出口被层层围住,一张张绝望的脸上,还挂着惊恐的泪珠。
“捉拿刺客!”
“别动!全都给老子别动!”
崔俨当机立断,把自己的腰牌亮出来,低声解释了两句,护着陈蝉的同时积极地帮他们维持秩序,再见机离开,只是,不是往千金堂的方向去。
陈蝉没多问,跟着他七拐八拐进了一间巷子,这时,迎面走过来一个乞丐模样打扮的人,低着头,一只手捧着破碗,一只手捂着肚子,擦肩的一瞬,崔俨雷霆般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对方当即还手,却在看到后方的陈蝉后忽然愣住。
“樊超!”
陈蝉叫了出来。
樊超亦是惊讶,当即脱口:“陈……”
擒拿之间,崔俨已经闪至他背后,因而他先面对陈蝉,咧嘴笑着就要搭话,巷外起了搜查的脚步声,他竖起的耳朵动了动,忽然按住陈蝉,从附近的小角门撞了进去。
陈蝉问起:“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
樊超叹了口气:“当年我不是从军南下么,崔将军兵败,我便跟随白将军一道从江淮战场返回兖州,路上,白将军埋伏郑家一去不回,剩下的人节节败退。回到兖州后,郑家又趁火打劫,军司马姜大人带着人马西撤青州,我是兖州人,阿姊也在兖州,我不想离开,就从军队里跑了出来。”
不一会,收尾的崔俨也跟了进来,说:“外面暂时安全,但这附近铁定留不得的,一会去哪儿?”
作为前崔家军逃兵的樊超,紧张得一下子攀住陈蝉的胳膊,陈蝉反按着他的手,说:“这是成羽将军。”成羽两字咬得极重,樊超听出他乃故意为之,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没有再贸然开口。
陈蝉便不再追问过去,指着他刚才的刺杀说:“你太冒险了!”
樊超哼了一声:“北燕人毕竟和郑家不同。”
“有胆识。”崔俨却不吝夸赞,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北燕人就该死!”那语气十分自然,樊超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见他一身燕军的行头,心中疑窦更深。
“你们跟我走吧。”
无论如何,崔俨说的话是在理的,迟则生变,虽然现今燕兵还没有搜过来,但保不齐很快就会全城大索,无家可归之人首先会被盯上,叫花子装不下去,只能重新安排个身份。
几人打废弃的沟渠和坊间暗道离开,穿过半城,去到最鱼龙混杂的风尘之地,越近目的地,陈蝉越觉得附近眼熟。
“这不是……”
“正是秋风巷二十七号。”樊超说着,推开了大门,穿过前院厅堂,直到后院主屋,踏上前往鹄楼的密道。
陈蝉摸了摸鼻子,心里百味杂陈,崔俨起先没吭声,但见光后,发现出口居然在青楼,很是诧异,忍不住喃喃:“这条路居然通往鹄楼,鹄楼里居然有一条密道,难怪我……”
声音戛然而止,陈蝉自前方回头,疑惑地嗯了一声:“你刚才说什么?”见他老半天没回答,便转头继续和樊超搭话:“怎么不去你家?文香姐呢,似乎也没看到她。”
樊超咬着腮帮,牙齿格格打颤,陈蝉想起胡大夫形容城破那日的惨相,心里顿时浮上一抹不好的预感,忙拉着他问:“她被抓走了?”
“她确实和燕人在一起。”樊超脸上闪过一抹古怪之色。
陈蝉追问:“怎么回事?”他不回答,便就着这小子躲闪的目光猜测:“她是自愿去的?”
樊超张了张嘴。
陈蝉忽然明白过来,今日他能成功刺杀北燕军中高层,一定经过缜密的计划,并握有可靠的情报,情报的来源极有可能是樊文香,那她去做什么,不言而喻。
樊超揉乱了头发,痛苦地说:“我也不想她去,那位将军来了很多次,一开始搜查,后来白吃白喝,再后来说喜欢她做的菜,要请她去府上小住。”
但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都是男人,饭菜小住,闲情雅致只不过是借口,人才是重点,否则一个厨娘怎么可能清楚军中之人的行踪。
樊超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是要送她走的,拼命也要送,可是……她不肯,她说这里是她的家,岂有把家拱手让给外人的道理!陈公子,你救了我们一次,我,我樊超腆着脸,求你再救她第二次!”
陈蝉在他肩上按了按,要他坐下详说,樊超深吸了一口气,领着他们继续往前。
密道经过改建,出来时便置身屋内,陈蝉观察了一番,并不是当初翠姐住的那一间。
屏风后已坐了好几个人,按樊超的说法,都是留在兖州的有志之士,为了今日的刺杀,所以才在此碰头。
“里头乱糟糟的,就想你应当已经得……”见响动,当中一四十岁的中年文士起身来迎,见到陈蝉与崔俨时明显愣在原地。
“都是朋友。”
樊超解释,拉着他们坐了下来,继而说起今日的情况,整屋的人先是肃然,而后慷慨激愤,痛骂更是此起彼伏。
“……这些庸狗鼠辈,必要叫他们血债血偿!”
有位行伍出身,一手刀疤的昂藏汉子,说到义愤填膺之处,不由拍案而起,恰在这时,屋门被踹了一脚,外头支来一道含糊的醉声,说的是鲜卑话:“开门!开门!老子就要这间屋子,快给老子开门!”
崔俨脸色大变,樊超更是当场出了一头冷汗,几位游侠儿虽是面面相觑,但从他们愁云密布的脸以及听不懂的语言中,也能窥明来者不善。
陈蝉给崔俨使了个眼色,后者起身,走到门边,先侧耳分辨,确认来人确实无赖不走,吵闹得把整个鹄楼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后,这才缓缓拉开门栓。
老鸨正在一个劲赔不是,解释屋内已经有人,要哄着他离开,甚至许诺好酒上房,但那人酒品极差,张口辱骂,说什么也不听,崔俨本想以燕国士兵的身份出头,就在这时,一双素白的手挽上了那虎背熊腰的燕人。
“奴这儿有好酒呢!”劣质的香粉扑了崔俨一脸,他忍不住呛了个喷嚏,抬头时那名年轻的姑娘已经搀扶着醉鬼往另外一间房:“……今晚奴来陪您。”
“哟,真懂事,你叫什么名字?”
“奴叫船儿。”——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245章
崔俨被撂在原地, 老鸨警惕地打量着他,直到樊超贴着门缝冲他眨眼,她才险险地松了口气, 即便是自己人, 两个北燕兵在此打上一架,她这生意也不要做了。
“……将军,走!”樊超低声提醒还支在门口的崔俨。
船儿蓦然回首, 在看清崔俨的脸时,眼波颤动, 一双明眸更是不由睁大, 但她很快低下头去,再也没看他一眼。
“你看什么呢!”那北燕人嚣张至极, 也随她乜斜一眼:“哼, 高家汉兵有什么了不起, 那些个汉人都是矮种马!”崔俨个头明显比他高, 他越想越气,又啐了一口:“你说是不是?”
“……是, 是, 爷最威猛。”
崔俨的拳头骤然攥紧。
樊超与他没奈何,陈蝉当时也感到不对劲,起身询问:“怎么……”
崔俨却在这时霍然转身, 将他一把推进了屋,这时候,屏风后又走出来几个人, 他们刚从秘道出来,就听见那燕人隔着几个房间大声辱骂,忍不住嗤了一声:“什么汉兵, 咱们这里还有燕兵呢,樊超,你怎么什么人都往这里带,万一暴露了……”
锵啷一声,几把腰刀全抽了出来。
今日竟要一个小女子舍身,给他们几个大老爷们打掩护,崔俨心里正窝火,对方一挑衅,他那拳风便扫了过去,砸在为首之人的刀身上。
郑绥之被击退,抬头一眼,惊恐得差点站不住脚,表情更是失控得难以形容。
陈蝉见是老熟人,心里无端叹了口气,把崔俨拉住,非常时期,能聚在此处,想必怀有同样的目的,没必要也不应该内讧。
至于其他人,也次第拦在中间劝架。
“这位兄弟是……是樊超在军中的安排,刚才那是好意,替咱们解围来着,若不是他,恐怕咱们已经叫那北燕人撞见,王兄,你别急,坐下来先……”
既然是化名,郑绥之与陈蝉大眼瞪小眼了一会,但都没有互相揭穿。
隔壁偶尔传出□□的孟浪之声,在座之人多已习惯,该交代行刺的交代行刺,该善后的安排善后,只有崔俨始终心绪不宁,手指狠狠抓着腰刀,用力得指骨发青泛白,陈蝉几次往窗外看,心道他方才出门那一眼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何回来便成了这样,奈何他不便出门,而崔俨又一声不吭。
尽管一群人维持着表面默契坐了下来,但今日生事,心里都很是惴惴不安,加诸集会的人多,即便鹄楼迎来送往,能给予一定的掩护,但也不敢多做停留。
过了一会,待郑绥之分享完获取的消息,崔俨起身拉着陈蝉告辞离开,樊超挽留,他只道:“我会想办法帮你打听你姊姊。”
——
夜漏的浮标往下一沉,三更天至,刺史府中开始换防,崔俨回到营房里,搓了搓手,接过同伴递过来的热酒,喝了一口暖和身子。
窗外有人提着鲜血淋漓的脑袋走过,他看了一眼,胃里翻涌,但周围的士兵却习以为常到麻木,正在谈笑风生。
见樊超的第二日,瑕丘便死了不少人。
乌弦在外领兵,不搞内政,对待平头百姓的态度非常明确,只要投降,一律押往后方,该服役服役,该屯田屯田,该充作奴隶充作奴隶,反正七个字:生死富贵都由天。
但北燕军中其他将领则不尽然,这次被樊超刺杀的将官,显然出身鲜卑八部,此举无异于引发北燕军中鲜卑人对汉人百姓的报复。
士兵在城中搜查无果后,上头震怒,认定城中百姓包庇贼首,于是抓了一批人送到菜市口,打着窝藏罪犯的名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斫去四肢,扔在雪地里,直至冻成冰棍。
当时他正在千金堂,冒险出去看了一眼,果真看到了人群里的樊超。
樊超握紧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跳,好几次想要冲出去,都被攒动的路人挡了回来,或许是天意如此,要他克制,可他实在无法直面那淋漓的鲜血,内疚得打了自己一巴掌。
这无异于倒入沸油里的水,因为太响亮,不少人朝他张望,崔俨凑过去,不由分说拉着他退了出去。
走回秋风巷的一路上,樊超都没说话,至门前,他忽然抬臂朝灰色的砖石上打了一拳,鲜血喷涌的瞬间,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捂着脸,无能为力地哭诉:“我知道陈公子为什么说我太鲁莽了,是我害死了他们。”
“是北燕人杀了他们,不是你。”崔俨冷着脸,如是纠正他:“你现在一定要沉住气,不能再冒进了。”
樊超点了点头,之后再没有动静。
老实说,自从答应帮忙打听樊家阿姊的消息后,崔俨这头也没什么动静。
距离那天又过了好些日子,如果樊文香是被高家带走的,必然会有高屋大院安置,但他始终没有机会,在城中也不敢胡乱走动。
后来不知怎地,那天北燕将领遇刺,他帮着维护秩序,还参与抓捕刺客的消息传到了高敏的耳朵里,莫名其妙受到了高敏的表彰,又因为他鲜卑话说得好,先前出城作战,英勇负伤,最后竟是将他调到刺史府当差,简直是瞌睡遇到热枕头。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担心过这种“巧合”,但回头仔细一想,鲜卑贵族本就猜忌汉人世家,尤其还有清河崔氏南奔的先例,他作为高敏手下的士兵,帮着抓捕刺杀鲜卑贵族的刺客,一定意义上缓和了两派之间紧张的气氛,算是帮高敏省掉了一些麻烦。
想通了这一层缘故,他便大着胆子,直接登堂入室。
“将军回来了吗?”
“刚回来,直奔后院去,在屋里同人说话呢,你们在院门口看着就是,别去惊扰,知不知道!”
崔俨闻言,脱软甲的手一顿,这时,身后有人敦促他签字:“徐……徐沣,明日轮休是吧?”
崔俨嗯了一声,本想调换,但思索再三后,爽快地落笔签押,出了府门。
他对瑕丘的刺史府再熟悉不过,很快行至暗巷一侧,借助藤蔓重新翻了进去,顺利避开巡逻和值守的护兵,找到有光的院子。
好巧不巧,正是当年陈蝉住过的地方。
拨开树枝,门上透出个细细高高的人影,拥着件毛边的斗篷,屋里烧着炭盆却仍没有解下,他想,身体如此单薄,想必并不是高敏。
高敏其人,虽是汉将,身材却相当魁梧,坐似人形小山,面宽额阔,是福将之相,听说他从前和江夏王陆乐宜作战,冬日潜游洛水奇袭,泡了一整晚,跟个没事人一样。
崔俨带着狐疑,翻身落在屋顶,目光掠过屋脊,一眼找准位置,揭开瓦片往下探。
要不被人发现,只能寻近梁处,但近梁的位置,却被檩条遮蔽大半,来人只露出一截素白的手,倒是高敏那肥硕的身子,视野里占尽全貌。
空气中飘散盈盈香粉气,当是个女人。
崔俨屏息侧耳,却许久不见人说话。
里头像是在对峙僵持,高敏不怎么高兴,静默了半盏茶的功夫,忽然大发雷霆地将手里的酒杯砸了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不想对方听出什么,他用鲜卑话骂了几句。
歹毒的字眼令对面的手明显一颤,他不确定屋里的客人是否听懂了高敏的贬损,但来者没有大喊大叫,喝斥哭骂,也没有跪地求饶,最后凭着那一身的矜持和倨傲,向后退了一步,堪堪稳住身形。
看这架势,倒是符合樊文香的性子,当年她被乡绅劫去,作为礼物讨好郑家,他受郑筠所托,以证人为由把人救出来时,部下汇报中对她的描述也是这样一副自矜自怜的模样,对外充满了不屈和防备,仿佛她是天生大义凛然的斗士。
门前虽无守卫,院外却加重了护兵,东面有巡逻的人过来,他翻过屋脊,靠在鸱吻的阴影中,等人走后,又重新伏于瓦上。
这次,对面终于开口。
声细且尖,确实是个女子,可惜一说话,却是南调官腔。
“高大人,奴言尽于此,还望您再三考量,高家祖上俱是汉臣,难道不想复兴汉室吗?夷夏分野,内诸夏而外夷狄,还望君明其衣冠。”
樊文香不识字,更不可能搬出前朝江统的《徙戎论》来暗讽高敏,这个人是读过书的,还很有些牙尖嘴利,拿腔拿调,崔俨感到奇怪,起初只当是外头哪家掠来的民女,可高敏闻言,虽然挂不住脸,眼白外翻,皮笑肉不笑,但却并没有更多的作为。
若是俘虏,以高家的威势,还不是轻易拿捏,也即是说,他不是忌惮她,而是忌惮她背后的人。
崔俨反倒好奇起来,想要冒险一探究竟。
高敏冷笑,忽然拍案:“拿酒来,再热一壶烧刀子!”
不久,外头起了脚步声,一个护兵端着酒,急匆匆推门。
这时,对面那人又开了口:“高将军,若是瞧瞧此物,再做决定不迟,奴的主人开心见诚,无所隐伏,会一直恭候将军佳音。”
高敏的目光俱在对面那人身上,挥挥袖叫送酒的护兵赶紧滚出去,小兵点头哈腰,把东西往案上一放,就要转身。
崔俨被烛火晃眼,这才发现,那小兵袖中竟藏着一刃短刺。
刺客飞起一记扫堂腿,登时暴起,刺向高敏后心。
第246章
“喝!图穷匕见了!”
那高敏是何等人物, 在雍州边境和陆乐宜能战个有来有回,单论武功,或许不抵一流的游侠儿, 可战场上培养出的敏锐和直觉, 叫他有风过耳时,便矮身滚地而出,只左脖子堪堪被划了一刀, 并没有被刺穿筋骨和动脉。
而他一打对方手底下走脱,立刻按住方才与之交谈的人, 将其作为肉盾。
然而那刺客近身, 却不顾旁人安危,急刺向琵琶骨, 似要把两人串成串子, 先斩这妨害, 再索高敏的性命。
今夜若不是来者身份特殊, 高敏也不必屏退护兵,叫歹人钻了空子, 见此, 他浑骂了一句,瞧对方势在必行,当即将手上抓着的肉盾掷出, 自己旋即争得分秒,撞破窗户跳上回廊,捡起地上碎裂的木条, 大呼护兵的同时反身与追来的刺客缠斗。
“保护将军!捉拿刺客!”
足有五十数的护兵瞬间冲入院内,崔俨掠下屋顶,就见那名裹着白素斗篷的客人, 侥幸逃过一劫,正屁滚尿流往外跑,惊慌的背影远远隐入护卫之中,而那刺客一击不成,陷入险境,恐要折在此处。
高敏冷笑:“我早就知道,这城里藏污纳垢,有的是残党余孽,怎么,来替你兄弟报仇?”
他啐了一口,指挥手下一拥而上。
崔俨是不打算淌这趟混水的,哪怕今晚在这里的是樊文香,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下,他也不会随意劫人,但那日鹄楼一会,船儿的自我牺牲,以及藏身兖州的义士义无反顾,惟愿慷慨赴死之情撼动了他,叫他产生了片刻的迟疑。
这名刺客与手无缚鸡之力的樊文香不同,他的武功相当出色,若是有人搭手,即便杀不得贼首,也很容易逃脱。
不若赌一把。
崔俨翻入屋内,霎时间,一只火盆从空窗里飞出来,护兵们分心被调开,转头尽皆撞向大门,拿着长戟往里扎,然而却扑了个空。
另一头,压力减轻的刺客趁机又出一刺,扎向高敏的眼睛,在其受伤回防之时,当即抽身掠上树影,崔俨也正从屋内翻上屋顶,对方和他打了个照面,表情一愕,居然伸手要擒他的胳膊。
“你不是……”
崔俨没戴面具,蹙着眉,抬腿要将他踹下去,对方当即恍然,从另一侧引着护兵,自院墙上腾身而去。
牙将领着大夫前来给高敏包扎伤口,高敏怒不可遏,越想越觉得那刺客不对劲,似乎不是江湖道上的,倒是和今晚来人有故,不然怎么就那么巧,在送酒的时候忽然亮出秘密,转移开自己的视线,不是里应外合又是什么!
“人呢?跑了?搜!全城给我搜,一户都不要放过!”
手下当即提着兵器风风火火地闯出去。
临门一脚,他又把人叫回来,强调道:“查!府里也得查!他能混入府中,还能熟门熟路地逃窜,恐怕有帮手!看看今晚哪些人当值,哪些人休沐,全都给老子找来!”
领命的正是那日在千金堂起哄的大胡子,方才升任牙将,当即把府里的人按名册清查了一遍,查到徐沣的时候,却不见人,听同僚说是出了门,想必此刻软玉温香抱在怀。
“快,赶紧把人叫回来。”
战时艰苦,府兵出去消遣的不少,平素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日上峰遇刺,可不是撞在了枪|头上,问责是少不了的。
“等等,我亲自去。”大胡子把那殷勤的小兵拦着,心想徐沣那个痴情种在青楼可是找不见的,恐怕还在另外的地方。
崔俨跟着那白衣斗篷客出了府,他身后带着尾巴,等甩掉后,人已经钻入了鹄楼,这里头红男绿女的,一时半会还不便找。
鹄楼、刺杀、国仇家恨……他复又反思,会不会此人和那刺客是一伙的?
可又怎么解释,他和高敏说的那些话?
今晚恐怕会有大动作,保不齐所有女人都会被牵扯进来,崔俨不放心男扮女装的陈蝉,只能暂时作罢,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忽然有两个人闪了过来。
他认出来者是郑绥之的手下,看穿着打扮,想是扮作龟公,混在这里头盯梢。
那日崔俨带着陈蝉离席后,郑绥之始终惊惶不定,可他身陷兖州,找不到人谋划,只能嘱咐身边人,如果崔俨再出现,一定要告诉他。
此刻,得了命令的两人探头探脑地上前,崔俨不动声色打量着,直到对方恭敬地朝他抱拳,他才动了心思,道:“你家主子想不想对付高敏?想,就帮我找一个人。”
那两名手下对望一眼,没有拒绝,崔俨便留下指令和线索,要他们留意鹄楼甚至整条花街上,穿白衣斗篷,说南腔南调的女子,自己则返回千金堂。
军中已然开始搜查刺客,一路上风声鹤唳。
以高敏的性子,对方能蒙混到他眼皮子底下,所有的府兵亦会在盘问的名单里,然而换岗后,自己既没有待命,却也没回去营房歇息,第一个会被追究。
擅自离府放在平时,不过一声招呼的事,但非常时期,恐怕无法轻易搪塞。
他庆幸自己签了休沐的文书,也没在鹄楼多做停留,一来他确实不想狎妓,尤其那日和船儿打过照面后,即便作假蒙混,也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二来要找个外人串供,实在不保险。
就在他反复权衡之时,千金堂到了。
无论如何,他得见陈蝉一面,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告诉他,高敏会见的那个女人要查,那名武功一流的刺客也要查。
“谁在外面?”
陈蝉睡得浅,听见推窗的动静,警惕地坐起身,崔俨夹风带雪地扑过来,按住他的肩:“你听我说,我今晚在……”
“沣二是不是在这儿?”
外面忽然起了喊声,庭院里亮起火把,胡老大夫一家披衣起身,就要高喊示警,却被几把大刀架着脖子,推了出来。
“不许声张!”大胡子低声呵斥,几个士兵闷着头往里闯,陈蝉借着微光,从崔俨凝重的目光中分辨出事态的紧急,一把拉住他的手:
“不能就这样出去,太干净了!”
崔俨常来私会他,军中是有人知晓的,但两个人独处一屋一整晚,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三岁小孩子才会信,什么都不做,铁定瞒不过那些老油子。
何况明日肯定还会有人单独来审自己,他就这么离开,都来不及串供,那时候岂不容易露馅。
至少得把自己摘出去。
“去榻上!”陈蝉当机立断,开始脱衣服。
朦胧的光影间,崔俨看不清他的酮体,呼吸却越发急促,陈蝉扒完自己的衣服,发现他还一动不动,一手扯断了他的腰带。
叮——
铁带钩掉在地上,断的却好像是脑袋里的那根弦。
……
两人俱是大汗淋漓,陈蝉坐在崔俨身上,背靠着他,打着补丁的衾被滑落腰间,露出香艳的泛着粉红的肌肤。
陈蝉陷在浓烈的欲海中,极度疲惫,眼睛半阖不阖,乍然感觉到他的蓄势待发,忍不住又重新坐起来。
崔俨按着他的肚子,伸出舌头将他耳垂卷入口中慢咬,不容置喙地说:“……里面。”
陈蝉挣扎,瞳孔骤然放大,面上却逐渐晕开潮红。
“放……”
“……能生,就多生两个……”
大胡子念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想他没有问题,便不去打扰,先行回府复命。
外面走动声渐消,虽然知道有人偷听,将他们当作寻常夫妻,但陈蝉还是难以忍受崔俨在床上的恶劣。
“人已经走……”
“还没走远。”崔俨把他拽回来,磨磨蹭蹭不肯松手,讨好地吻了又吻陈蝉的头发:“我帮你擦干净?”说罢,便抱着人在榻上滚了一圈,去够地上的里衣,再慢吞吞将陈蝉裹了起来:“事急从权,先前说好陪我做戏,不许生我气!”
“我……我不生你的气……”陈蝉声音都变调了,压着嗓子,欲哭未哭地求饶:“但是你在干什么,手……别捏……”
崔俨这才恍然自己的用力,再看他裹着自个的里衣,瞳孔散光,浑身上下都是淫靡的味道,一股劲从后牙酸了过来,当即低下头,鼻子贴着鼻子挨上,陈蝉一张口,他就攫住那开合的唇瓣,把呼吸渡给他,把心也喂给他。
“我看你就是还想……还想……”陈蝉咬牙切齿,崔俨痴笑,被戳破索性便不装了,就着滑软,又再要了一回。
……
陈蝉累得睁不开眼睛,却还圈着崔俨脖子,紧紧贴靠在他怀中,他历来是冷冷淡淡,维持君子之风,难得展现主动依恋的一面,就这姿势,差点又让崔俨冲昏头脑。
崔俨渐渐停下动作,用目光将怀里的人儿描摹了千万遍,又忍不住蹭了蹭他的脸,见他愁眉不展,忽然明白,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担惊受怕和憔悴支撑——他在为我苦,为我焦虑,为我难过!为我为我!只为了我!
天蒙蒙亮时,陈蝉睡眼惺忪地掀开被窝一角,呼出一团白气:“好冷啊。”
“下雪了。”
崔俨把往后缩的他搂得更紧。
乍然听见他的声音,疲惫中的陈蝉感到极度不真实,僵了数息,才微微侧目,去确认崔俨的存在。
昨晚先是受惊,又提心吊胆好一阵,再是一场大战,好在最后算是糊弄过去,那些人没有破门而入,不然这种事给人看去,岂不是难堪!
汉家兵还是顾及脸面的,要是乌弦那帮人,恐怕还要恬不知耻叫好,也亏来的是崔俨的熟人,有惊无险,至此刻再没来打扰,应已回去复命,替他把事平了。崔俨当兵,真是在哪里都能当得出色,在哪里都能笼络到一帮兄弟。
陈蝉轻哼一声,闭上眼睛,靠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不知过去多久,他被崔俨用鼻尖拱醒。
统共也没睡两个时辰,崔俨却跟打了鸡血一般,精神矍铄,抱着陈蝉一个劲蹭他的脸,见他渐渐转醒,便贴上去咬耳朵:“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陈蝉别过脸,呼吸愈发急促。
崔俨略带不满:“当然是昨晚……”他火似地罩过来,被陈蝉用力推开,就听他哑着嗓子说:“你还来!”
“啧,你知道你昨晚多主动多诱人吗!”
陈蝉越听他语气越觉着不对,赶紧将他胸口抵住:“不行。”
“难受?”崔俨退了回去,不再胡闹:“让我看看,毕竟太久没做了,万一……”
陈蝉霍然抬头,清明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盯过去,崔俨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但旋即便坦然道:“难道不是?咱们就应该多来几次,一回生二回熟嘛!”
陈蝉扇他。
“别打别打,今天还要出门呢。”
崔俨嘴上讨饶,整个人却覆上去,陈蝉屈膝一顶,着实烦他:“干正事!”——
作者有话说:
第247章
崔俨起身穿衣, 陈蝉侧躺着,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等崔俨转身时, 又堪堪收了回去, 用手肘慌忙撑起上身。崔俨腰带都没系完,便扑过来用被子把他裹住,只叫他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你就在这里休息, 我一个人去。”
“不行,”陈蝉反对, “你去什么去, 你不回去点卯?”
“我今日休沐。”崔俨沉下眼想了想:“既然他们没有把我捉去,咱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该干嘛干嘛, 反而能赖掉嫌疑。”
陈蝉思来有几分道理, 便没再强求。
二人洗漱一番, 出去堂前,先与胡老大夫道歉, 又谢他昨夜掩护。
对方摆摆手, 反将他二人拉到角落,低声道:“今晨天没亮,老夫起身如厕, 在窗下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是一粒纸团,因裹着石子儿一块砸进来的, 由是皱得不成样子。
崔俨心中意动,展开来读,是几味药材名, 去其中字,意思是找了整夜,鹄楼里不曾见过这样的女子。
他的脸色逐渐凝重。
胡老大夫询问缘由,陈蝉便略提了一二,老人当即给他们支了个招:“这样,我开两副避子药和堕胎药,你俩便假装替我跑一趟。”
崔俨顺势当了回护花使者,要送胡家表妹上街。
两人刚至鹄楼门口,心道陈蝉扮的良家女子恐怕不便入内,担心里头有见色起意不开眼的惹麻烦,正考虑要不要转而进秋风巷,就撞见一男子被推了出来,一名泼辣的妓女,朝天上翻白眼。
陈蝉往后让了一步,瞧着地上的人,觉得身形有些眼熟,但见他五官,却又没丁点印象。
那妓女约莫是从樊超那头听过他俩,冲他们使了个眼色,陈蝉提着药上去搭话,问:“姊姊,这人怎么了?”
“嘿!”那女子啐了一口,心道这城里,谁都能欺辱他们,北燕人,当兵的,还有那赶着巴结的乡绅,今日可逮着个软柿子:“还能是什么,不举呗,折腾了老娘大半夜,倒是你身边这位瞧着……”
陈蝉戴着个帷帽她瞧不清长相,但崔俨大剌剌往那里一落脚,昂藏挺拔,英俊神武,叫人挪不开眼。
崔俨怒瞪了一眼,那女子悻悻住口,许是心里想不通,蓦地哭骂起来:“……若是当兵的羞辱也罢,假男人也要来羞辱妾,妾命真是贱!”
倒也不一定真是这事惹的,可女子沦落风尘,哪有好果子吃,昔年陈蝉听游方雁和翠羽谈起过,来嫖的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那些没钱的偷吃,花了钱又心疼钱,恐怕是使了些恶心腌臜的手段,可劲折磨。
她们有苦说不出,借着这个机会发泄一番。
陈蝉拍了拍对方的手,想起自己还有半瓶擦冻疮的鸭油,便送给了她。
来往人多,渐渐都往这头瞧热闹,那女子怕老鸨听见风声,很快收住了眼泪,找了间屋子,将他们拉进去,开始说正事。
“鹄楼里的人都检查过了,没有你们要找的。”
那妓女叹了口气:“这条街上的姐妹大多是可怜人,从前日子虽然过得也不好,但总比落入燕人手里,随时都会丢掉性命的强,要是不小心惹了那些兵大爷,说不准会被扔到军妓营里,去那儿怕是三天都活不过,因此,姐妹们都很团结的,巴望着你们赶紧将北燕人打跑,说没有那是绝没有,更不会私藏生脸。”
陈蝉不禁瞥了一眼崔俨,心道奇怪,后者更是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那人就此人间蒸发。
线索就此中断,陈蝉知道崔俨心里不好受,拍了拍他的肩,留他冷静,自个则踱步到窗边。
刚才那男人也是个软柿子,当面吵不赢,在他们走后,对着大门,骂楼里的女人骂得难听至极,见引来人围观,才拍拍屁股离开。
“这声音……”
“也不是所有的男人声音都很粗犷的,隔着门还以为是个女人对吧。”那妓女嗤了一声。
陈蝉愣了一瞬,当即拉开门追了出去,崔俨也反应过来,冲到门口,抓了一个正往里走的妓女问道:“刚才那个男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那边……多半是去黑市,昨夜不是又封城了吗,我听到他跟人打听,多半是想出城。”
战线推到徐州后,瑕丘已经算得上“后方”,燕国“笑纳”了土地即着人管理,显然不如莫侯乌弦刚打下来时军队全权接手严格,任务摊派下去,总有蝇营狗苟之人从中捞油水,也有权贵子弟不怵高敏,仗着特权与人勾结。
陈蝉多问了一嘴,打听到收钱办事送人出城的蛇头的位置,和崔俨一道摸了过去。
黑市在城西废渠的西南角,紧邻西市,人口房舍密集,街道脏污,远远便能闻到一股臭味。
“有人吗?在下受鹄楼金姑娘所托,来帮她问问……”
陈蝉叩门,既无人应,里头也没声,崔俨贴着门缝握着刀,和陈蝉对视一眼,一脚踹飞门板,眼前赫然是两具尸体。
他们要找的那个男人,就躺在不远处,头朝上呈仰姿,血淌了满地,周围几乎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死亡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至于他们脚边这位,脸着地呈扑姿,向着门口,应当是屋子的主人,见势不妙,想要夺门而出,但可惜没能如意。
尸体仍有余温,显然刚死不久,崔俨在屋里走了一圈,确认没有杀手躲藏,方才蹲下身依次检查伤口。
“……和寻常刀剑好像不一样,这个切口比戟刀还要宽一些,你可看出什么?”陈蝉问。
崔俨就着死人的衣服擦了擦手,推断道:“应该是短刺。”
“我记得你昨晚说,那个人的武功很高?”
“嗯,我在鹄楼观察过,至少那些游侠儿和郑绥之手底下的人里,没这样的高手,”崔俨略一沉吟,“不是力量强的强,而是伪装的以假乱真,刺杀的决绝干脆,以及逃走时候的干净利落,整个兖州也找不到第二个。”
陈蝉道:“我倒是想起一段江湖传说——风亭冶七把天下神武中,就有一对双刺,名曰断魂。如此利刃,当配最强的刺客,可惜我只听过,没有见过。”
“听你这么说,那昨晚那个,和目下这个……”崔俨眼前蓦然闪过几道熟悉的影子,沉默了许久才续上:“说不定就是同一个人。只是,这刺客为同胞报仇,杀北燕首领也罢,杀这个人做甚么?难道只是因为他也曾出现在高敏府中,意图与高敏勾结?”
他抬腿,踢了一脚身边这个敷着粉,脸发白,已经死去的男人。
陈蝉若有所思。
“先离开这儿吧。”死了两个人,他们在此进出,一会给人看去,又是麻烦,崔俨不敢久待,决定先返回千金堂,临出门前,陈蝉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回头,在那具尸体上摸了一把,眼睛不由瞪大。
他们前脚刚离开,破棚子下便闪过一道人影,目光紧紧盯着崔俨和他身边的人,就在他想要跟上时,黑市里忽然涌入大量的北燕士兵,他叫人流冲散,嘿了一声,不得不朝另一个方向退去。
高天上,苍鹰振翅,为他寻路开道。
此时,中街上有人快马而去,向刺史府报信,崔俨抬头,认出他背后背着的旗帜——是莫侯家的族徽。
高敏封城抓人这事瞒不住,一定通过军中的路子,传到了乌弦耳朵里,乌弦在前线吃了大亏,又在云龙山北麓失了他俩的踪影,铁定正四处搜人,两方的消息一交换,就算闯刺史府的刺客不是他俩,恐怕也会被栽在他俩头上。
唯一庆幸的是,乌弦本人没来,高敏又不认得他们,目下勉强还算是安全。
但长此以往,瑕丘铁定待不住,哪怕没有收获,也得想办法离开,只是昨夜才出了事,正是风口,现在想走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崔俨琢磨着,自己必须得回一趟高家摸清状况,便先送陈蝉回千金堂安顿。
路上碰着士兵集结,大胡子眼尖,一见着他,抓着他的领子将他推入队伍:“别再腻腻歪歪了,高将军在调兵,要马上出城!”
崔俨松了口气,幸好没自乱阵脚着急跑。
陈蝉拍了拍崔俨的手背,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千金堂的方向,意思是自己能回去,崔俨便摆出一副大男人的架子,烦躁地摆手,过了会又说下次再带他出来买香粉,大胡子在他俩间来回看了几眼,没说话,崔俨便大臂一展,架着他的脖子与他并肩归队。
“好兄弟,出了什么事?”
高敏受了伤不急着抓刺客却调兵出城,说明形势严峻,已顾不上个人安危,崔俨吊儿郎当地抬下巴,好像这一夜翻云覆雨,当真什么都不知情。
大胡子沉默良久,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一拳,方才开口道:“整天正事不干,你小子别叫狐狸精蒙了眼,听好了,楚国在反击,他们那位都督徐扬军事的孔刺史已然带兵渡过了微山湖。”
崔俨目光一凛。
……也就是说,冯箐守住了徐州南部山区,甚至驱逐了乌弦,他们有了反败为胜的希望。
——
战事的一触即发,叫兖州南部重陷危难,瑕丘城一下子乱得找不着边。
孔昼势如破竹,燕军一日死伤过百,伤兵源源不断被送回来,中军大营却不够大夫和伤药,没多久,胡老大夫一家都被强行带走,陈蝉只能跟着他们一块,去了前线。
一开始,燕军士兵承蒙他救治和照顾,心中怀有感恩,然而随着战事吃紧,朝不保夕的日子令人窒息且麻木,人伦道德逐渐败坏,军中的人再看伪装的陈蝉,眼神逐渐变化。
那种赤裸裸的目光,像是在看猎物,又像是在追寻死亡来临前最后的狂欢,乱军之中,礼义廉耻已经突破了人的底线,说不好听点,陈蝉整日所面对的人,和禽兽无异。
幸好军中有人认得他,其中一位在战场上还被崔俨救过命,看在崔俨和他好兄弟大胡子的面子上,帮他挡了几回燕兵的骚扰。
至此,他不敢再随意走动,整日窝在营帐里,败仗的时候尽量绕道避开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士兵。
“他娘的,这场仗可真不好打!”
“你说我们会输吗?”
“怎么可能!先让他们嚣张得意几天,等莫侯将军和咱们汇合,管他什么李都督孔都督的,统统拿下!”
孔昼来势汹汹,三个月前,对燕人来说一片光明的局势瞬间被扭转,楚军在微山湖上的抢渡,致使他们节节败退,燕兵一边丢盔弃甲,一边诅咒谩骂。
近来,营中处死了两个逃兵,尸体挂在辕门上示众之时,陈蝉感到前所未有的苍凉。
营帐被征用,入夜后,他不敢睡死,缩在火堆边小憩,但架不住身体的疲累,沉重地阖上眼皮。
半梦半醒间,陈蝉察觉到有人在推他,猛地睁开眼。
“胡老先生?”
“快走!高敏的精锐已经连夜后撤,只剩下一些伤兵在这里,我老糊涂了,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个意思,用我们作饵还是连自己人都彻底放弃,但我知道,待会那什么孔都督的兵打过来,咱们全都要死!”
陈蝉手脚并用爬起身,环顾四周,只见营帐烧着了一半,兵器头盔丢得到处都是,里里外外不见常人,除了头顶盘旋着随时准备落地掠食的寒鸦在凄厉地尖叫,便只余伤号奄奄一息的呻吟和哀嚎。
这种惨象他是见过的,在江淮,在风亭冶,在大势已去后,人只要还置身战场,每个毛孔都能感觉到死亡的威逼。
小胡大夫此刻也找了过来,不住呼喊:“他们把桥截断了,咱们过不去,要么只能绕路,要么……”
要么等死,要么和那些逃不走又没有被火烧死的伤兵们一块沦为俘虏。
陈蝉明白,如果运气好,以自己的身份面见孔昼,或许能留下一分生机,要是运气不好,碰到杀红眼的先锋,可能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已经成了刀枪斧钺下的肉泥。
他忙拉上胡家老小,扭头就跑。
两声惨叫在耳边炸开,胡老大夫的脚步堪堪止住,陈蝉不用看,都知道是烈火点燃了帐子,里头的人在火焰中翻滚挣扎,这些人是侵占他们家乡的敌人,但对救死扶伤几十年的老人来说,却是活生生的生命。
“胡老先生!”
“爹!你难道……难道还想救他们?”小胡大夫感到难以置信。
“他们当中有不少都是汉人,燕国也不是不服役,我,我去把他们从火场中拖出来,剩下的……就看天意了,你们俩先走!”老人很快拿定主意,推着陈蝉和儿子向外。
“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我这样子一看,对谁都不是威胁,我就说我是被抓来的,楚军打过来,铁定要往瑕丘去,大不了我跟着他们一块回城,”老人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促声道,“你俩别再耽误了。”
火烧连营,烟雾越来越大,那小胡大夫还要劝,呛了两口烟,低声急咳起来,胡老先生狠心转身,陈蝉只能一面掩住自己的口鼻,一面拉他俩往外冲,视野变得极差,山林中,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就在几人没头苍蝇似的找方向时,四下蓦地传来一声吼:
“杀!一个都别放过!”
陈蝉猝然回头,一匹马从他身侧燃烧的拒马上跃出,前蹄将要踹上他脑袋时,一道矫健的身影自斜前方豹扑而出,抱着他滚向左侧,撞上倒塌的兵器架。
陈蝉眩晕着爬坐在地上,崔俨松开手,抢身上前,踩着骑士横来的长槊,飞身而起,将人从鞍上踹了下来。
“跟我走!”
崔俨夺马,单手将陈蝉从地上捞至身前,挽着缰绳冲向辕门,长槊染上油脂,熊熊燃烧起来,他鼓起肌肉奋力挥动着,如天生的霸王,一路过关斩将。
扬州军打头阵的骑兵把他俩团团围住,崔俨将火槊一抬,指着前方,扬声盖过了厮杀的吼叫:“你的人差点伤了你们陛下亲封的陈王!”
孔昼排众而出,看着陈蝉男不男女不女的狼狈扮相,眼角狂跳,嘴角抽搐,最后强压住无语的心情,拱手道:
“陈王,请?”
第248章
孔昼把他俩带到军中, 甚是礼遇,不仅给了他们一顶单独的营帐,奉上热的吃食, 甚至还搬了个木桶, 安排士兵烧水给陈蝉泡脚。
陈蝉给进进出出的人晃花了眼,却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欣喜,冷静下来后仔细想一想, 多半是崔俨通风报信,和孔昼里应外合, 不然他一个在东线作战的人, 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但即便如此,他们与孔大都督充其量算是短暂的同盟, 不至于到座上宾的地步, 说到底, 他们是潜在的反贼, 而他孔昼是楚国皇帝忠诚的卫士。
“别忙活了,都拿走。”陈蝉抓了个忙来忙去的小兵, 把木桶塞还给他。
崔俨瞧他脚冻伤得不轻, 这一阵没好好养,走路一瘸一拐的,由是不允, 当他面又把小兵叫了回来。
陈蝉乜斜一眼,没有拆台,只是因为陈岱的死对孔昼一百二十个戒备, 也不想在非常时期受此好意,转念起了心思,便道:“你刚才说是你们将军吩咐的?本王需要什么尽管开口?那本王要舆图, 军报,以及五百甲士保护我。”
崔俨给他的狮子大开口唬了一跳,但奇也怪哉,不到一晚上,陈蝉要的东西一样没少,通通到位。
“……本王还要换洗的衣服,再给本王一套甲胄,本王还要……”陈蝉故意变本加厉地索要,要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要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他做不来,但是又不甘心。
偏偏孔昼也一副任他出气的模样,没有半点不满,只在送舆图的时候,着人顺带问了一句,瑕丘的情况。
陈蝉不说,让崔俨也不要说,非要叫大都督亲自过来,心里想的是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总要钓出他的破绽与诡计,但小兵一走,他立刻开始默写自己在军中听来的情报和见闻,交给崔俨揣着,如果孔昼实在沉得住气,那也只好给他……
不多时,孔昼亲自抱着软甲上门,一路走一路喊:“你还要什么,一口气说完,不要折腾我们的战士,也不要把战争当儿戏!我们现在抢占了战机,正值关键时刻,陈王殿下难道要擅作威福吗!”
只有在确实触及到战争利益的时候,孔昼才会反抗,但就连诘责,也依然客气。
陈蝉叹了口气,拦着他,从崔俨怀里把那卷纸掏了出来:“东西给你,你别走,我有话对你说。”
孔昼扬起脸,洗耳恭听。
“你为什么救我们?”
“不为什么。”黑甲的将军依然惜字如金,只是一年不见,气质却更加内敛,如身侧挎着的那柄重剑一样,笨拙而无锋。
陈蝉却犯了痴,非要求一个答案:“我死在这里,不会影响任何人任何事,我不会打仗,也不能左右战争的走向,我死了以……”他看了眼崔俨,“以他的为人,也会配合你对付燕国,而我死了,荆州或许会大乱,或许后继无力,或许分崩离析,这么好的机会你,你明明可以偷偷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
因为你是陈岱的弟弟。
答案呼之欲出,但孔昼仍没开口。
他比陈蝉个头高,着重甲像一座魁梧的小山,居高临下审视时,目光自其脸上游走,陈蝉的眉眼轮廓和鼻子虽然与陈岱相似,但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是冷月高悬,一个是高山稳重,如不是刚才陈蝉质问自己时,充满锋芒和野心的目光,不会轻易将他拉回了故人的记忆里。
“我救了你,是不是该知恩图报?”孔昼顾左右而言他:“我在石头城扬州刺史宅邸里留了一些东西,想要送去颍川,却一直没有机会,故此无人知晓,若此战我未能回去,便帮我了此心愿。”
“什么东西?”陈蝉皱眉,初见面,刚刚打了胜仗,这话未免太丧气了些。
帐外有人唤他,他撂下这番话,也不管陈蝉会怎么想,揣上那份情报,便急匆匆离开。
陈蝉败下阵来,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孔昼是不是被我大哥夺舍了?”大哥有时候都不一定这么顺着他。
崔俨大为诧异,脱口而出:“难道不是因为你哥死了他对你移情?”
他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劲,陈岱和孔昼在巢湖打了一仗,一个身死,一个叫自己大败伤了琵琶骨留下旧伤,怎么看也说不上关系好吧!
但他依然抱着手臂,保持戒备的状态。
陈蝉连声呛咳,烦了他一眼,简直无语至极!这个人怎么什么事情都能吃上飞醋?何况移情也需要有情,孔昼像是对大哥有情的人吗?像吗?像吗?有什么情?心怀怨恨还差不多!他顿时没了探究的心思。
不多时,孔昼派人叫崔俨去领兵,几个时辰的休整对急行军来说太奢侈,得争分夺秒乘胜追击。
崔俨赖在大帐里磨蹭,陈蝉赶他走:“你莫要管我。”又拿来头盔和肩甲,替他戴上。
系兜鍪的瞬间,陈蝉突然反应过来,崔俨的面具在云龙山一战中破碎丢失,后逃往瑕丘,为了顶替燕兵,不曾再佩戴过,虽然行军打仗不修边幅了点,但孔昼绝不可能认不出来,他一下子紧张地握住崔俨的手。
崔俨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担心此战的安危,便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慰道:“乖,你就在这里,哪里也别去,等我凯旋。”
——
“你说孔昼回来了?他人在哪里?”
与此同时,中军大营的一角,仇秉文从帐内的通铺上跳下来,抓着身边一个年轻的士兵追问。
那年,他在荆州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逃回丹阳后不久,便接到了陈岱的讣告,心中那叫一个气,仇道微那丫头实在不争气,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陈岱这一死,司州的好处仇家是半点都挨不上。
他利落地写了封信,叫仇道微别赖在人家里,赶紧回来嫁人,但始终没有收到回信,等再听到她的消息,已是几月以后,陈蝉封王之时。
黄家被收拾干净,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又有了交好的机会?他赶忙又写了一封信去恭贺。
陈蝉回了他一把刀,看在仇道微的面子上,留他一条小命,如果他再敢踏入司州骚扰他妹妹,便不会客气。
仇秉文无处可去,最后只能乖乖上徐州,在仇安那里谋了个差事,他哪想到这么倒霉,燕国会突然发兵,两个月就打下了彭城,仇安死战,老父披甲,但他年纪轻轻,还有大把的时光没能享受,怎么可能跟着冯箐去送死,便以报信求援为由,带兵往后方躲。
结果没想到燕人不讲武德,半路竟遇上突袭。
他且战且退,东躲西藏,被打得十分狼狈,眼看就要命赴黄泉,却在奄奄一息之时又给人救了回来。
孔昼那是什么脾气,知道他当了逃兵那还得了,于是他撑着一口气,抬出自己的身份,编撰完自己奋勇杀敌的经历后,方才敢晕过去。
仇安仇毓父子接连战死,仇策披甲中箭坠马,军中人都想当然觉得仇秉文也是条血性汉子,于是将他留下细心照料。
就这么养了一阵,伤是好了,但他被战争吓得狠,整晚整晚睡不着,发了疯想要离开淮北,但到处是乱兵,又不敢独自上路,怕半路再杀出一队北燕人,最好是孔昼能派人把他平安送回丹阳,他想,若是以护送仇安父子尸首为理由,孔昼应当不会拒绝。
只是,孔昼与冯箐汇合后,马不停蹄北上,不说他随军离丹阳越来越远,就说孔昼忙于作战,根本见不到人,眼下好不容易听到他回营的消息,这才无比激动,连鞋子都没趿好,就急急忙忙找了出去。
然而他掀开帘子,往主帐瞧去,看到的却不是威风凛凛的孔大都督,而是一道瘦削的身影,正将一个过往的士兵叫去吩咐。
是陈蝉。
先前在徐州军中,他便听说荆州发兵支援,来的是陈蝉麾下近一年来风头最盛的成羽将军,后来因为自个受伤,消息断了一段时日,再次听到风声,还是说成羽失踪。
荆州方面投入了巨大的兵力和财力,不可能就这么铩羽而归,他料想到陈蝉会派兵支援,没想到他竟亲自前来,而且此刻就在孔昼的军营中。
仇秉文愣怔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感动,不论过去的恩怨情仇,至少陈王亲临前线,是实打实地来救人的,比起作壁上观的江左朝廷和姗姗来迟的扬州刺史,可是仁义太多,就是可惜二伯没能等到兵来。
冯箐留在了彭城,微山湖附近阵地除了孔昼,就是他手底下那些冷冰冰的大头兵,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江左故人,他心里不禁也有了依靠。
他就要上前攀谈,然而双腿却在走出营帐的时候骤然止住。
陈蝉不是回了把刀威胁他吗,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做的那些事?知道了他当时往南去找陈岱算账?后来陈岱阴差阳错吃了败仗,退回巢湖,丢了性命?就算他们迁怒自己,可陈岱也不是他杀的,凭什么怪罪到他的头上,他这个前大舅子听到消息的时候,连着两天吃不下饭,够意思了吧!
对,陈蝉不是是非不分的人。
要真说起来,他能当上陈王,怎么不算是走了大运?陈岱这个弟弟,打小身体就不好,一直游离在权力核心之外,若不是陈岱身死,哪里轮得到他。
他想当然把陈蝉当成卧薪尝胆的弄权之人,仇家这一战元气大伤,恐怕就算徐州不丢,也无法再掌藩镇,也许可以拉拢关系,好生钻营一番。
他三两下把自己给说服,心里极是舒坦,肚子里已经拟好了见面要说的话。
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跟杆子一样支在门口。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
陈蝉怎么会在孔昼的大营里,荆州军还没死光呢!也不像是来磋商筹谋的,他身边可没有半个护兵,刚才他跟那个士兵要什么?要吃要喝要衣服,衣服都得管这里的人要,再看他那个样子,狼狈之极,可不像是座上宾,明明是阶下囚啊,难道他是被孔昼抓过来的?
“你在想什么?”
同在徐州军中当少爷兵,被一道救回来的左光禄大夫,高乐亭侯薛麟的孙子薛少义,走到他跟前挥了挥手:“怎么神叨叨的?”
仇秉文抬起手:“你别烦我!”
“谁烦你了,我是问你在看什么?”薛少义嗤了一声。
“我在想……”
仇秉文生怕他认出陈蝉给自己添乱,赶紧将其拽回了营帐。
陈家与陛下的不和,荆州和朝廷之间微妙的关系,早在世家间传出各种夸张的版本,万一孔昼玩阴的,要在这里弄死陈王给他家陛下除掉心腹大患呢,他现在还需依靠孔昼,可不想对方把他和陈蝉当作一伙的,毕竟他也算是陈蝉上位的功臣呢!
第249章
就在他推着薛少义缩回营帐时, 陈蝉追了出去。
孔昼正在点兵,他几次拉着崔俨想要开口试探,但不是被无视, 就是对方不肯接话, 直到他拦在辕门前,孔昼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挑衅:
“你也要上战场?”
崔俨下马, 按着陈蝉的肩膀,劝他快些回去, 然而陈蝉却一步上前, 拽住孔昼的马缰。
“你究竟过来做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要贻误军机!”孔昼不悦道。
崔俨还以为陈蝉舍不得他, 不想与他分别, 凑过去与他咬耳朵:“我会小心的, 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
陈蝉深吸了口气, 慢慢吐出来,最后只说:“多谢借道。”
“不谢。”孔昼眯了眯眼。
又听陈蝉话赶话地问道:“你怎么说动他的?”
这个他, 并未指名道姓, 但两人却心知肚明。
孔昼不由攥紧马鞭,说动吗?其实不然。
早在陈蝉借道之前,他便主张趁势北伐, 但圣上不知是不是出于借燕人之手,灭郑家及青州残军威风的考量,并不首肯, 继而选择了作壁上观,等乌弦打到彭城,他才略有些惊慌, 但最终也只是勒令孔昼操练士兵,严阵以待。
说来说去,无非贪婪,想借此打击仇家的士气,削减藩镇的力量。
孔昼无可奈何,因此,在陈蝉举兵北上时,以大局为重,先斩后奏给了他们方便。
这事自然瞒不过皇帝的耳目,陆攸追责,将他痛骂了一顿,勒令他在石头城闭门反省,但孔昼握着北方的战报,在太极殿前对峙,抗旨不遵:“要么陛下赐臣一死,要么让臣披甲上阵。”
最终,陆攸无奈妥协,他才得以及时帮冯箐拿回彭城,兵临瑕丘。他不是不明白陈蝉要说什么,心里在担忧什么,他以为他将令信交付荆州方面时,他的立场和动机已经十分明确,而陈蝉心有七窍,不该不懂。
“猾寇滔天,为臣者自当勠力同心,共安社稷,怎可自相矛盾。”孔昼抬起下巴:“陈王殿下,你说是吗?”
陈蝉抿唇,目光紧紧锁着他,须臾后了然一笑,拱手抱拳:“愿君凯旋。”
他让开了路,士兵推着几辆板车从他身边走过,不知拉的是什么,用苫布罩着,凸起处有棱有角,不像是粮草。北燕骑兵机动灵活,携带大量物资不利于行动,为什么不让辎重营压后,还要跟着上前线?难道是什么新式的战车?
三天后。
崔俨和孔昼得胜而归,陈蝉早早上辕门迎接,见他们风尘满面地回来,却个个带着笑,这可不是凶恶的险胜,必然是战术性大捷,陈蝉这几日在营中,见军报不断送来,人人眉头舒展,心里好奇得猫挠,索性单手攀上崔俨的缰绳:
“看把你得意的!”
“不得意不行啊,真乃奇招。”崔俨美滋滋地感慨,陈蝉正要追问,就听见孔昼吩咐牙将将随后几大车的东西拿去处理,他忍不住回头张望,发现正是出发前和他擦肩而过的“新式战车”,只是经过一场鏖战,回来的时候数量少了不少,木头七零八落的也没再用苫布遮着。
陈蝉顺手拿起一根杆子,没瞧出个所以然,又捞来一只方盒子,见内部有凸起,不明白做什么使,便对着光仔细分辨。
“这叫马蹄匣。”
“马蹄匣?”陈蝉发现当中确实是个马蹄印记,便扬手给他,要他解释。
崔俨接过那根杆子,横起来比划:“这里,还有这里……拼接起来后,只要用力下压,就可以在地面印出马蹄印,我们给士兵配备,伪造了骑兵步兵同行的假象,在平原地带拉开敌人的注意力,才得以成功突袭。”
陈蝉眼前一亮:“哪来的?”
那头的孔昼说完话,瞟了一眼陈蝉手里拿着的匣子,应道:“四平斋那位文师傅造的,我走之前他带过来给我,想为国尽一份力,请我务必收下,我到淮安补给,在那儿请工匠加紧做的。”
他把心腹招回来,耳语了几句,那牙将从几大车里挑出一只,给他送到帐子里,言下之意是给他留一副慢慢研究。
崔俨拍了拍陈蝉的肩,和他一同去营帐里细看:“你不说我也要给你要一副,阳朋说你做东西很厉害,得给你参详参详,反正出奇制胜,已经用过一次,也就没大用了,拉回来也只是为了当柴烧好过冬,你如果能改造改造,或许还有利用的机会。”
“没想到竟然是文师傅造的。”
建康一别,此去经年,还能听到故人的消息,陈蝉满心酸楚和欢喜,拿起那几样拆开的部件便舍不得放下,翻来覆去地找了找,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文恪的落款。
——匠人都喜欢在自己的发明创造上留下标记,但又不想破坏物件整体的美感,因此大多藏在隐秘的地方,他和文恪相熟多年,找起来并不费力。
“果然是文师傅,我就说这榫卯严丝合缝,做工了得,会不会是母本?可不赶巧了!唔,也不一定,说不着是孔昼故意的,我看那名牙将可是挑了又……这是什么?”
陈蝉话音戛然而止,文恪落款无误,只是这名字旁边,还镌刻了一朵海棠花。
打仗的玩意,怎么可能镌花刻鸟,太奇怪了。
帐子忽然给打起来,说曹操曹操到,孔昼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他俩背后,见陈蝉欢欣雀跃,爱不释手,忍不住泼冷水:“陈王殿下,有件事,我必须要跟你说——那位文先生把这件东西交给我后不久便意外过世。”
他本来是不打算利用的,战事瞬息万变,能不能派上用场尚未可知,即便要投入战场,也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虽说淮安是大城,可以征调人手加急制备,但左右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情。
至文恪离世前,他都十分犹豫,甚至打算传书四平斋想问问有没有别的匠造制品能用于工事,却在这时,得到了令人遗憾的消息。
他心里觉着,不能辜负了老人最后的心意,于是鬼使神差做下决定。
“什么?文师傅他死了?他怎么死的?”喜悦被紧随而来的悲伤冲散,陈蝉身形微晃,震撼得几乎失手将匣子砸在地上。
“听说是投湖自尽。”
孔昼再三措辞,方才开口:“你……你与陛下成立的那个四平斋,荆、司两州分号为你占领后不就分裂了吗,他一时难以接受,想去荆州找你,陛下曾宣召过他,请他留下效力,不知他们谈了什么,总之那位文师傅虽没有入仕,但也没有再离开建康,一直打理着四平斋总部。”
“他入宫面圣前我派人查过他,身世清白,穷困潦倒,这些年他能心无旁骛地鼓捣他那些玩意,也是因为受陛下赏识资助,我想他心里必然十分感激陛下,而你与陛下割袍断义如此决绝,他夹在中间难以做人,终日郁郁寡欢,”孔昼长长呵了口气,“最后走到了这一步。”
“节哀顺变。”
孔昼拍了拍他的背,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幸好母本自战场上完好地保存下来,目下才能聊以自慰。
孔昼走后,陈蝉木在原地,神情脆弱恍惚,崔俨不敢作声,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要把你手里这家伙烧给他吗,告诉他这家伙什可派上大用场了?或者再给他扎点纸房子纸衣服纸钱?你需要我去给你准备。”
陈蝉摇了摇头,缩坐在地上,把匣子抱在怀里,说:“我只是……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你让我缓缓。”
崔俨怕他硌着肚皮,要给他拿开,他死死攥着不放:“别,别真给我烧了啊……”
不舍的酸涩在心中翻涌,陈蝉说着说着,突然流下两行清泪:“我就是情难自禁,我悔我恨我怨,我不杀伯乐,伯乐却因我而死。”
“和你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想不开。”崔俨见他往心里去,连拉带拽的:“这匣子拿去无用,我不碰了,但你别坐地上,地上凉。”
“你说,他怎么会想不开呢?他跟我说过的,他要造一辈子稀奇古怪的玩意。”陈蝉攀着崔俨的手,眉头似打了个结:“我和陆攸之间的恩怨,怎么会牵扯到他呢!他不是从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关在屋子里做研究的吗!”
崔俨又要到处找垫子,又要应他的话宽慰他,一心二用不得章法,急得干脆要把他打横抱起来,陈蝉却忽然松开了他的手,一个人怔忡地呢喃:“……对呀,对呀!”
“对什么?”
“那年我造玻璃,失败了上百次才成功,烧制出来的第一时间,我便拿给文师傅看,和他抱怨不易,他当时坐在屋顶上喝酒看星星,当即便举起了手边的酒葫芦,冲我说:”
“——这算什么,十几年前我路过益州,在巴人部落里喝过一种特别好喝的酒,后来再去,那家老子死了,他那儿子没继承到他的手艺,酿出来的黄汤完全不对味,生意日渐惨淡,我便出钱,买了他那方子,回来自己试验,五年啊,整整酿了五年,我才勉强酿出那个味道。”
“说到畅快淋漓之处,他仰头豪饮一口,对我咋舌,又道:‘还有八九年前,我在古书上看到一种失传的琴,前后斫了两百把,才得以复原!’”
他这么坚韧达观,完全不像会为了私情纠葛,就结束自我生命的人!
陈蝉越说,脑子里闪现的用来佐证心里那个念头的回忆就越多。
……
“文师傅,你说会不会哪一天,我就突然离开了你们,大夫说我的病乃先天不足,当世无药可以根治,恐怕难以活至及冠。”
“放屁!我是说你把他说的话当放屁!塞翁失马的故事你听过没有,你身体不好,但你经常服药,说不定这世上的毒啊什么的都没法奈何你,又因为你身体不好,所以你对吃十分讲究,吃东西时也会更加小心注意,再加上你平时对身体格外看顾,说不定你还能活得比别人长呢!”
“人啊,要往好的方向看。”
他当时拍着胸脯保证的模样,如今还历历在目,而自己,不仅活过了二十岁,还活过了许多大灾大难。
“别胡思乱想了。”
陈蝉猛地站起身,他不应该自怨自艾,他应该打起精神来,先应对眼前的战事,无论如何,文师傅应该也希望他们能打赢这场仗……
“你帮我找把刀来。”
“刀?你要刀做什么?”崔俨吓了一跳,别说找刀了,当即将白虹和腰间的配刀捂得严严实实。
“我要把这马蹄匣拆解开来,看能不能做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把这玩意撬出来。”陈蝉指着那枚钤记:“这里没有锯子,只能上白刃。”
非常时期,物资紧张,保不齐最后真会拿去当柴烧,就算不做燃料,等他拆开来弄明白里头的轴承制动,恐怕也用不得。
崔俨明白他是为了方便随身携带以留作纪念,拿出白虹,要替他动手,陈蝉却赶他去校场办正事,要亲自来,坚决不给他碰。
两人拉锯了一会,最后各退一步,由陈蝉指挥,崔俨动手。
但崔俨是听指挥的人吗,他看陈蝉怕磕了碰了,唯恐多磨了一个角,半天没找定地方下手,心道那木头厚着呢,能有什么问题,于是他干脆用力一劈。
刀身擦过钤记上方的海棠花,花瓣骤然下沉,陈蝉赶紧扑过去抱住他的手:“等等。”
那花果然不是白雕的,竟是个小机关,陈蝉把崔俨挤开,上手试了试,发现核心机巧是自己从前和文恪一起设计的,并不难办,很快便破解开来,将海棠整朵摘下。
“拿着。”
他转手将部件扔给崔俨保管,自个朝花朵底部瞧去,又顺势往凹槽里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扔下手头所有的东西冲了出去,四处寻找孔昼。
“孔都督!他,他走之前还跟你说了什么?”
见他神色凛然,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孔昼认真想了想,说:“没说什么,哦,他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去徐州支援了,我说是,他就回去了,东西是第二天一早送过来的,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是要……”
陈蝉把手里的海棠花举到孔昼眼前,颤声道:“这朵花紧靠他的落款,为了不引人注目,所以位置极小,拆开机关后,只够刻两个字,你看这上头的斑斑红痕,是不是凝固的血迹?表层无血而内侧有血,我想应该不是燕人的血,你说一个准备投湖的人,怎么还会吐血!”
“孔都督,他不是自尽的,他是……被人杀了。”
第250章
牙兵被遣退, 大帐里,三个人围成一圈,正中间放着被拆开的马蹄匣, 海棠花摆在最上面。
陈蝉正在擦手, 他怕血里有毒,于是叫崔俨打了一盆水来濯洗。
孔昼则不发一言,把那朵木刻海棠拿过来瞧了又看, 这时候,旁人多少会问一句“你觉得是谁杀了他”, 但奇也怪哉, 在座竟无一人开口。
文恪立身四平斋,背靠皇帝, 在朝在野都不会随便动他, 毕竟杀人灭口容易, 善后却难, 文恪一死必定引来怀疑,如果有人顺藤摸瓜上奏天听呢?
失足落水也好, 投湖自尽也罢, 是个混淆视听的办法,但文恪来不及求援,甚至面见孔昼却不敢透露一点风声, 只能以此等含蓄得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见天日的手法传递消息,已足够说明问题。
陈蝉还在擦手,照这样擦下去, 手指都要擦破皮,孔昼喊了一声,不见反应, 眉头紧促,崔俨上前,一把拽走他手里的巾子,他才恍恍惚惚地抬起头。
孔昼出奇地烦躁,若不是重要证物,那朵海棠花连带整只马蹄匣恐怕已被踹飞。
“你想到了什么?”
他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的光。
“我什么也没想,我什么也不敢想。”陈蝉怨憎地咬紧后槽牙,过了会,他转头望向崔俨,那神情很是惨烈:“……那个出现在瑕丘刺史府的人……那个夜会高敏又被人刺死黑市的男人……”
“不,准确的说,那个被杀掉的小黄门。”
孔昼霍然起身。
“宦官服侍君王,久居宫中,不事生产,自是比不得外头东奔西跑的寻常男子体格健壮,又因为读过书,常执笔研墨,说起话来才能引经据典,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的嗓子很细,会叫人误认为是名女子,为什么他说话倨傲,不服高敏,高敏见他,畏他,轻慢他,却又想杀他!”
陈蝉一直觉得他眼熟,或许在台城宫变那晚,他们在宫中有过一面之缘,也可能是那种不寻常的气质,引起了他的警觉,所以在离开黑市前,他才会鬼使神差冲尸体摸了那一手。
“……还有莫侯乌弦那时候说漏嘴的话。”
崔俨忙问:“哪一句?”
陈蝉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而是缓慢地将目光移到孔昼脸上,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感到难以置信:“你知道吗?”
孔昼盯着海棠花下的“卖国”二字,杀气腾腾地用力一攥,把那截烂木头捏了个稀巴烂,崔俨上前护住陈蝉,陈蝉支起脖子回头看,却发现岿然如山的将军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竟然在害怕。
“不知道。”良久后,孔昼绝望地闭上眼睛:“来的路上我有许多不解的疑惑,现在算是明白了。”
副将在外头徘徊,听见动静也不敢靠近,但着实又有紧急军情,急得他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将,将军?”
他实在等不得,冲里头嚷了一嗓子,大帐中霎时静默,过了会,崔俨率先撩开帐子。对方望见孔昼的脸,挺胸抬头,喊了起来:“将军!北燕军队没有退走,斥候来报,正在五里外活动。”
孔昼压抑的情绪在此刻悉数爆发,他将手上捏着的木条碎屑往脚下愤然一砸,大步流星闯了出去,陈蝉想要出声,没来得及,心情复杂看着崔俨把摔在地上的破烂捡起来。
“谁卖国?”
陈蝉怔怔地没吭声,他夹着那朵海棠,愤然扬手,又问了一遍。
他可不认识什么文恪,更不知道他的背景,乌弦说过的话太多,打斗时候没法分心去听,他又不如陈蝉心细,查验过尸体上的致命伤后,便再无追究,更不会联想到宫中,但他很清楚,皇权为世家左右后,本朝的宦官几乎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一个说南腔南调的宫里人,远行千里,秘密北上前线,私会敌方将领,这背后不可能没有人指示!
可笑的是,他们还以为刺客是惩恶锄奸,杀贼卫国,乃正义之举,没想到竟是血淋淋的杀人灭口!刺,短刺,断魂刺……他早该想到!
陈蝉别过脸去。
“还有什么人能让孔都督这么失态呢!”崔俨垂眸看着手里的残片,喃喃道:“只要他拿着马蹄匣回去参奏,便能将卖国贼抓出来,届时该杀杀该惩惩,怎么还毁坏证据!”
他从陈蝉不敢直视的目光和孔昼离去前的叹息中得到了最不可能的答案,莫侯乌弦想要招安,设计骗陈蝉前来的愤怒都不及现在。
“我可不是孔昼,我可不忠君!”
崔俨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对身后的孔昼说:“来的是谁?莫侯乌弦是不是?我去吸引他的注意,你带兵奇袭!”
不等孔昼应付,他猛地一挥马鞭,冲出辕门。
旷野上,乌弦骑着枣红色的汗血宝马迎风而立,见其独奔,抬手示意身后的北燕武士留在原地待命,自己则策马迎了上去:“好啊,好,好得很!我就知道是你!只身一人也能把瑕丘搅个天翻地覆,不愧是老子认识的崔俨!他奶奶的高敏,蠢猪一头,居然还敢把你收到帐下,眼睛不要可以挖出来给爷爷当鱼泡踩!”
崔俨提着一杆精铁银|枪,乌弦则拿着一柄重槊,两人交锋,自马上打得你来我往。
无论乌弦挑衅还是撺掇,崔俨一概当放屁,不听不言,更不往心里去,只当他是只撒气的移动沙包,净捡着薄弱之处打,打得对方毫无招架之力。
“怎么回事?今天这么得劲,谁又惹你了?”十几个回合后,乌弦落得下风,转攻为守,节节后退,见崔俨仍自咬着牙,鼓起的青筋都要挣破血管,脸色也跟着沉下来:“哦,我明白了,算账来的呀,可惜你找错了人!”
他狂妄至极地大笑起来,以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和口吻,反冲他点拨:“怎么样,查到什么了?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有个结果。”
崔俨手上的动作一僵,心道他又知道些什么?难道他也在当中穿针引线?
“高敏的人在瑕丘黑市搜到一具尸体,□□残缺,竟是个太监,一个南朝的阉宦怎么会死在陷落的兖州,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派来的?我告诉你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如何?”乌弦吃了他一记探海,趁他分神之际脱身,一边驱使着马儿来回逡巡,一边择机开口。
“休要口出狂言,乱我心志!”崔俨啐了一口,杀去一式回马枪。
血珠如断线的珍珠,接连不断顺着下巴滚落,北燕的战士齐呼将军,包围上前,乌弦见崔俨敬酒不吃吃罚酒,抹了一把脸,恨声道:“太可惜了,我的人没抢到尸体,否则必当送到两军阵前来,前天落日坡那一战,也就不会输得那么难看。”
他的语气明显发急:“我倒是好奇,要是你背后那些士兵,知道咱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还会不会继续卖命!”
崔俨什么都明白了,敢情高敏和南边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是亡羊补牢的那个找补,是功亏一篑后的拉拢,台城里头那位真正勾结的是眼前之人!
结合乌弦两月破兖、青、徐三州,他只感到不寒而栗。
最后那点名为误会的侥幸被挑破后,崔俨彻底失去方寸,大喝一声,朝乌弦杀过去,乌弦顶不住暴怒下的进攻,嘴上忍不住又阴阳怪气了几句:“你们的兵书上说,上兵伐谋,你看看,你们真是很善于谋划呢!”
话音未落,其脚下荒草摇曳,土地震动,乌弦抬头,极目身后,地平线上狼烟骤起,如阴云垂天,孔昼率领徐州军正从两翼合围过来。
最后那点口头上的骄傲荡然无存,他当机立断,带着人马撤离,但一想到自己冲高敏夸下海口,信誓旦旦来找回场子却没讨到好,还在崔俨的枪下挂了彩,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气急败坏地吼:
“你们那个小皇帝,请我们帮他一块对付你们的郑王,收复失落的四州,许诺事成后将青州等地让给我们,呵!以为我是傻瓜吗,土地只有占在自己脚下才是实在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只怕我前脚打下豫州,后脚他就派兵从徐州奇袭,老子才不上当!我偏要先拿青州,直取徐州,我倒要看看,是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生什么气呢,你们那皇帝什么狗样难道你不清楚?你还对他心存幻想吗,简直愚忠!哦,我差点忘了,你失忆了,你不记得了,那你想不想得起令尊是怎么死的?哈哈哈哈哈,他就是你未来的下场!”
乌弦指着他的鼻子,撒泼似的把一切全都呛了个干净,吃了败仗的心情终于勉强挽回了一分,在冲破孔昼的封锁后,竟又得意地冲崔俨吹了声口哨:“投靠我们,才是明智之举,回来吧,准你带着你那个小白脸一块!”
“什么小白脸?”
孔昼一马当先,一杆长|枪杀过来,打断了他的挑衅,崔俨大口喘息着,挽着缰绳不停往后退,乌弦的话仍在荒原上回荡,冷汗却早已湿透他的衣襟——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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