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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两人一块上厨房喝了碗稀饭, 陈蝉一边看着崔俨洗碗,一边说:“我突然想起来,蒯雍来找过我两次,工曹的复闸模型我还没有看, 我得先去一趟, 你帮我把桌上的那份批文带给户曹的胡大人。”


    “哦,什么批文?”


    “关于冶唐归属的方案, 户曹想拿来铸造钱币, 以振兴商业。要扩大市场, 统一货币很重要, 楚国目下还处在以物易物的阶段,户调税赋的上收也全是绢帛粮食, 但民间却有许多私人的铸币作坊,我的想法是, 让长流参军安排人,在城中秘密走访, 最好能一窝端, 在借用他们的地方铸币, 解放冶唐, 用作武器研究,你也帮我看看, 给长流参军一个答复。”


    崔俨点头应下,擦了擦手,快步而去。


    陈蝉假意往大门走, 半道兜了回来,藏在屋后,崔俨直往他房中去, 过了会两手空空地走出来,他钻进屋子里检查,发现冶唐的批文被扔在一边,倒是那两份关于陈家的弹劾被翻动过。


    “剡叔,剡——”


    陈蝉恍惚地走了出来,陈剡迎过来,告诉他崔俨刚刚策马离开,他便找到门房询问:“人往哪儿去了?”


    “成将军像是往西走的。”


    军营在东,府衙在北,他是一处都没去,陈蝉紧了紧拳头,呼吸蓦然急促,陈剡见他一副要追的模样,马上令马房备好马车,只是不知该往哪里去。


    “跟我走吧,我来指路。”


    陈蝉闭了闭眼睛,他已经明白过来崔俨要去做什么,只是对于他一腔的赤忱仍然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没想到懂我的人,最后竟然会是你。”


    他曾以为,爱情是两个完美之人的表演,后来发现,爱情是两个缺点满满之人的互相陪伴,可陪伴谁都做得到,他曾经以为那就是芝棠的好,但没想到崔俨竟也能做到。


    可崔俨能办到的,顾芝棠却做不到。


    一点微妙的情绪在心里落子发芽,疯狂生长,陈蝉站在檐下,明明是大太阳的晴日,却好像淋了一场绵绵不绝的细雨。


    马房拿来小马扎,扶着他上车,就等他坐稳驾马。


    陈蝉却忽然回头,快步跳下马车,把一旁候着的陈剡给吓了一跳:“算了,会被发现的。”


    陈剡问:“那要派个机灵点的认跟着么?”


    “不用,我知道他去了哪里,”陈蝉想了想,俯身对陈剡说,“剡叔,帮我办件事吧。”


    ——


    “说好了宅子留给我的,什么人,这么大胆,连本官看上的东西都敢抢!”


    西城外一处三进的别庄,打理得宜,四季草木繁盛,单陵和陈蝉的族兄陈涵走了进来,脸拉得老长,身旁陪着个锦绣华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干笑着没法接话,只能把气撒在下人头上:“老子怎么跟你交代的,这是给陈家备的东西,要你好生打点,怎么还叫人闯进来占了去,简直反了天了!”


    那下人挨着骂,大气也不敢出,他只得用余光去瞟身边两位贵人,见他们脸色缓和了些,方才舒了口气,抬起袖子抹去额头上的冷汗。


    谁不知道现在荆州不姓蔡,也不姓裴,而是姓陈,每一任刺史从前他都孝敬过,从没有栽过跟头,今次听闻陈家阖族迁至江陵,自然也要上赶着追捧。


    如今天下局势紧张,未来怎么个走向还不好说,陈家在建康搅动风云,去岁巢湖一战又全身而退,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当下这位以后登极,江陵少不了作为陪都。


    这可是距离从龙最近的一次,光是想想,就叫人心潮澎湃。


    “二位大人,小的这就带人,把这不长眼的家伙给轰出去。”


    锦衣中年男子连忙陪笑脸。


    这户宅子的主人从前在朝为官,丁忧归乡后居住在此,传给了独子,独子因病离世,孙儿又意外早夭,留下一寡妇守不住财,给族人强占了去,后他设套引诱其宗族的人生意赔钱,这才又转到他手上。


    莫不是那寡妇心有不甘,上门来找晦气?


    “去,再去多喊几个人!”中年男子踹了小厮一脚,转头道:“让二位大人见笑了,一个女人,不足为惧,这事是小的疏忽,小的一定给办得漂亮……您看,我儿入府衙这事。”


    单陵摆摆手,笑说:“还能亏了你,也不看看,咱们上头是什么人。”


    “是,是,说的是。”


    他点头称道。


    要说,单陵绝没有长着一张威武狠戾的脸,在衙门也未担任要职,但他就是感到恐慌,毕竟对小老百姓来说,离刺史或是藩王的距离,总是比离皇帝近得多,要是皇帝站在这儿,他反而糊弄敷衍一番便成,反正皇帝总会走的。


    “就是……”他忽又想起赌钱的时候听来的小道消息,踮着脚,低声说:“听说上头最近要革新,不许豢养奴隶和佃客,还要收归土地,分给那些下贱人,可有此事?”


    那位陈家公子眉宇间颇有些愁色,单陵倒是不关心,乍一听,根本没往心里去:“做做样子吧,但凡读过书的,都知道新任上要大刀阔斧的做出些政绩,我这个内弟自己都是世家出身,难道还会把家里的地都送出去,只要他不让步,那就落得口舌,别家更不会妥协。”


    中年男人仍是发愁,给他透露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语气相当沉重:“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单陵说着,捅了身旁的人一手肘,陈涵忽然也上道起来:“顶多就是杀鸡儆猴,找几个不听话的处置处置,你说是吗?”


    中年男人又擦了把汗,谄媚道:“那就好,那小的就放心了,小的生怕这一水的东西都要白白捐出去,倒还不如孝敬给大人。”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只紫檀盒,掖在袖里塞了过去。


    单陵也没打开看,随手扔给了陈涵身后的僮奴揣着,自己却因一时情急,没注意脚下,在踏浪石上绊了一跤,摔得个狗吃屎,还被附近的丫鬟看了去。


    他丢了好大的脸,骂骂咧咧让人铲了去,中年男子正点头称是,他不依不饶就要现在动手:“我是这宅子的主人,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来人,来——”


    一个人飞了出来,正是刚才派去唤人的小厮。


    单陵狠吸一口气,气势汹汹地抬头,就见一名俊俏寡妇站在门边,满脸哀怨,锦衣中年男子气不打一处来,就要动手收拾这个贱|人,单陵看她生得媚眼如丝,风韵犹存,便按着人,自个笑着上前。


    他心道:“这宅子自己占了来,横生枝节,现今不就有两全法摆在眼前,只要把人一并收了去,不就和和气气解决。”


    “这位小娘子……”


    单陵牵人家袖子,连根丝都没碰着,一把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崔俨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单陵吓得连蹦带跳往阶下跌,怒道:“你,你这什么意思?”


    崔俨道:“这位夫人是我的客人。”


    陈涵咋呼起来,指着崔俨,不客气地说:“什么你的客人,我们还是……”


    崔俨学单陵说话:“老子现在是这宅子的主人,老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譬如老子现在想把你扔出去,你就只能乖乖的给老子滚!”他一把攫住单陵的肩膀,将人往外一掷,单陵落地,四仰八叉地摔在池子边,爬起身的时候没站稳,滚到了水里。


    陈涵惊呼:“你们怎么敢动手!”


    那寡妇倍感解气,立即低声哭诉:“这是先夫的宅院,他们联合族叔,叫人把妾赶出去,还抢走了房屋地契!”


    她恨恨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商人,这人早就看上了这里,想要低价购买,自己不肯卖,他便撺掇族叔赌博,不赌,就给他设套,让他赔钱,把宅子拱手质押。


    崔俨将那寡妇往身后挡了挡,讥嘲道:“你们玩的不就是谁拳头大,谁是赢家的游戏吗?现在老子赢了,这宅子是老子的。”


    陈涵和僮奴一道,把单陵从水里捞起来,单陵骂骂咧咧指着他鼻子说:“成……你叫成什么来着?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给我等着,我这就找人来收拾你!”


    “对,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族弟的狗!”在陈涵看来,陈蝉是陈家人,他的狗就是陈家的狗,“谁给你的权力无故打人,信不信我找人……”


    崔俨拿出一只玉蝉。


    “找谁?你要找谁?你问谁给我的权力,当然是你们亲爱的陈王殿下,这是他赏我的。”


    单陵还要对呛,陈涵却将他拉住:“二姐夫,你平日没注意,这玉佩是陈蝉打小贴身佩戴之物,这家伙现今得势,又有军功傍身,咱们让给他,以后有的是机会。”


    两人吃了闷,互相搀扶着扭头就走。


    崔俨把坠子一收,踩着中年男人的屁股,从他手里收回房地契,转手扔给那寡妇,随后对她叮嘱:“你这样子,是守不住财的,想要过好日子,只能走出这一方宅院,凭本事谋生,现今陈王正在荆州推行农商改革,或许可以去试试。”


    寡妇沉思了一会,似乎在咀嚼他刚才说的话:“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崔俨问:“什么?”


    “陈王殿下要强制废止奴隶和佃客身份,收回各家的土地。”


    “……是,但也会放开限制,女夫子,女大夫,女商人甚至女官也未尝不可有,只是,目下才迈出第一步。”


    寡妇福了福身,正色道:“妾明白了,殿下为民着想,妾自当全力支持。”


    崔俨摆摆手:“陈王他其实不喜欢人叫他殿下。”


    “那叫什么?”


    可他挠破了头,也想不出合适的称呼,只道:“算了,反正也只是一个称呼。”


    第202章


    寡妇走后, 崔俨突然发现地上还瑟缩着一个人,把他提拎起来,皮笑肉不笑道:“差点把你忘了,准备把你儿子送到哪里去呢?看你肥头大耳的, 令公子也吃不了苦吧, 要不送到军营来,我给你栽培栽培?”


    “不不, 我都安……”


    “你这宅子都没送出去, 人家会帮你办事吗?哦, 还是说你还送了些别的打点?不要害怕嘛, 捐官历朝历代又不是没有,你要不也给我捐一捐, 我可比他们在陈王面前能说得上话,唉, 你知道的,陈王身体不好, 寻常人可不是想见就能……”


    中年男子眼珠子滴溜溜转。


    他听过一些说法, 陈岱死后, 陈蝉以强硬的手段上位, 一时无人敢擢其锋芒,但这不代表内部服他, 他自幼体弱多病,这些个人可都盼着他早日登西,好群起瓜分利益。


    “捐, 都捐了,千年的灵芝,万年的虫草, 我什么都有!”


    “那就送到府衙去。”


    崔俨可不像陈蝉讲道义,他敲了一笔竹杠充公,便直奔军营而去,又风风火火招来副将询问:“本月粮秣拨付了吗?”


    “还没有。”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旋即扯了张条子往衙门去。


    副将追出辕门外,呼道:“将军,虽然还没到,不过按例也不会太迟!”


    “按例?按谁的例?按咱们的说法,那就是迟了!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可不能因为这帮夯货阻碍了军机大事。”


    崔俨挥了挥手,一边走一边想,陈蝉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人,这帮人看出陈蝉以军队做倚仗,平日不敢吭声,背地里却动手脚,叫每月的粮秣一拖再拖,想要借此引起军队的不满甚至哗变,等哪一日,户曹管钱的这帮人全给策反了去,只怕还会倒逼陈蝉行事。


    既然管不好,不如别管,暂且先把军队的财政分出来,交给可靠的人来打理。


    崔俨冷笑一声,踹开了公署的大门。


    “哪位是陈茂陈大人?”


    “原来是成羽将军,稀客稀客!”户曹参军胡沅一脸和气地上前寒暄,又令人奉茶,亲自于偏厅作陪,崔俨一见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就知道这人是来帮陈茂挡灾的,不冷不热地杠了回去:“闲话休说,军营里的弟兄们还等着吃饭呢!”


    啪——


    那条子就拍在了案上。


    胡沅一听他开口即是批复钱财,抄着手,也不表态,只连连叹气,语气极尽委婉:“成将军有所不知,衙门现今已捉襟见肘,既为同僚,你也是为军中的好汉们跑这一趟,在下也不瞒你,主公他大刀阔斧这一动,那钱可是哗啦啦往外走。”


    “放屁!”


    崔俨不留情面地戳破他:“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刚收了夏税,没有?怎么会没有?”


    胡沅脸色僵硬,见软的不成,便来硬的,只淡淡道:“都拨付给工曹修筑复闸了。”


    “修复闸的劳役都是附近的农夫,农忙后才抽调前去,他们出力,主公许诺他们,工事既成,先让他们使用,并减免头一年的税赋,省去人工,钱还能花到何处?胡大人可不要当了冤大头。”


    胡沅一噎,没想到工曹那头的事务他竟心里有数,只能硬着头皮和他打太极:“成将军你不懂,除了人力,那花钱的地方也海了去了。”


    “是,我确实不懂用钱,但我曾经修……”


    崔俨顿了一下,脑中忽然闪过几帧工事的画面,只道:“曾经参与修筑过水渠,疏浚过河道,匠作上有哪些开支,倒还算了然于心。”他索性点了点条子上以往签批的名字:“我看签字的乃是这位陈大人,劳烦胡大人把他叫出来,我就问问他,这个月为何迟了这么多?”


    陈茂给几个同僚按在后面的屋子里,他是个读书人,见崔俨气势汹汹而来,有些发怵,可胡沅打了半天太极,也不见对方如何,倒也生出胆气,断定崔俨不过是纸老虎,旋即挺身站了出来,气焰嚣张道:“现在没打仗,成将军,迟一些又能如何!”


    “能如何?陈大人,这个理由恐怕搪塞不过去吧,要不换一个,我替你想想,比如——给人下套,需要挪用大量的钱款,你觉得怎么样?”


    陈茂:“……”


    “所以只是迟一些,不是亏空,那什么时候周转回来呢?”


    “成将军说笑了。”


    “好吧,我说笑了,给你赔个不是,既然没有的话,烦请点一点,我好叫门外的兵护送回……”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有个小吏要往外开溜,崔俨长刀一甩,插在门上,门板轰然闭合。


    “恕罪恕罪,这是急着去拿钱吗?你等我把话说完啊,我好同你一道去,还能省个苦力。”


    崔俨一边笑,一边走至门前,拔回腰刀,他那柄斩|马刀“知己”,遗失在了江淮战场上,陈蝉重新为他定做了一柄,不打仗时,舍不得用,给供了起来,倒是自个重铸了一把横刀,挂在腰间。


    那小吏畏惧地缩着脖子,无论胡沅再怎么使眼色,也不敢轻举妄动,陈茂则早已冷汗淋漓。


    他为了配合人做局圈钱,挪用了大批公款,但官府的金银历来都有编号,这两日还没有周转回来,由是不敢声张,直至晨起时他接到消息,说放置钱银的空仓廪忽然着火,现那地方给救火的士兵扣了下来,他正准备去找人打点,没想到人家就打上了门来。


    这哪里是阴差阳错,分明是有的放矢。


    崔俨冷峻无情地面向着他,那柄腰刀在他手中翻了个刀花:“……挪用军饷,你知不知道这是贻误军机,按照军法,当如何处置?”


    “你想做……”


    白光一闪,崔俨手起刀落,陈茂轰然倒了下去。


    户曹参军胡沅不曾想他真敢当场刺杀官吏,骇得面色惨白,坐地后退,哆哆嗦嗦指着他:“你,你怎么敢……”


    崔俨阴气森森地叫住他,施施然弹去刀上的血:“胡大人,你们斗胆不遵从法令,我又何必依律法行事?你们既然仗着主公之名行事,我是否也可以任用主公之名?”


    胡沅哑口无言,众官大气不敢出,此刻虽无人前去报信,但有单陵和陈涵吃了闷亏在前,又有陈茂提心吊胆提前搬救兵在后,不一会,陈家人就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见罪魁祸首坐在尸体前,一边呛得胡沅默不作声,一边翘着脚喝茶,便是两眼一黑。


    “你这个杀人凶手,拿下,给我拿下!”


    崔俨拄着武器,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站,单陵舌头都捋不直了,再看一眼陈茂已经凉透的尸体,心里暗自庆幸,早上没有和崔俨正面起冲突。


    胡沅当这个户曹参军,自然得照拂手下,尤其陈家人,他能帮的都帮了,也算仁至义尽,眼下左右为难,赶紧着人去找陈蝉。


    “哟,兴师问罪来了?”崔俨斜瞥了一眼,用下巴指着尸体,道:“来找杀人凶手啊,我已经帮你们拿下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崔俨从袖子里抖出一张纸:“喏,你们看,这是他自己都认可的——”


    那是一张官府的判决。


    前不久,陈茂在家中随意打死了几个僮奴,对方家属拿出陈蝉要求免除乐属佃客奴婢,大力屯田,确有所需,改为雇佣的政令,状告至官府,要求治其故意杀人之罪。


    依南楚从前的律法,奴比畜产,奴婢、部曲和僮客杀了主人家,一律死刑,但主人家杀奴,无罪,杀僮客,若为无心过失,也一切罪则可免。


    府衙接了这桩控告,碍于陈蝉政令刚出,不能明着做对,先是以私了劝和,但死者家属不依不饶,陈茂又以陈家施压,上下疏通关系,最终衙门以和稀泥的姿态,将其无罪释放。


    崔俨在无罪两个字上重重点了点,随即看向一边,几个农人并丫鬟婆子在士兵的保护下战战兢兢走过来,向众人阐述当日的实情,在这之前,他们畏于陈茂的势力,不敢开口,崔俨许诺他们自由,请他们来看了这出戏,才有了作证的勇气。


    “胡说!胡说八道!把这几个人拉下去,掌嘴!给我狠狠掌嘴!”陈茂的母亲尖叫怒骂,被几个五大三粗的护兵架了开去。


    胡沅一个头两个大,他这户曹参军,只管财帛,可不兴判案的,这不是为难他吗,他烦扰地捏了捏鼻梁,终于不耐烦的要把所有人都请出去:“成将军,陈大人,单大人,几位若对定谳有疑,还请……”


    “不用不用。”


    崔俨摆摆手,扯出一个讥诮的笑容:“陈茂管着军队里的钱,那我也算他半个上峰,他管人都可以管到生死,我又为何不可呢?还是说,你们要帮他认下罪责,那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陈茂的母亲愤怒得恨不得扑上去,将崔俨撕个粉碎,反观其父倒是更沉得住气一些,明白崔俨或许并不是单为几个普通人仗义出头,更不是为私怨,一时有些拿不定他最终的目的,有些怕引火烧身,只能先暂且咽下这口气:


    “成将军误会了,我们怎么会阻挠政令施行呢,他们早已不是奴隶,就是普通的雇佣关系,既是替人办事,办坏了事总要接受惩罚吧,不过是小惩大戒之时,不甚酿成的惨祸,历朝历代,可都没有过失之罪,犬子念其不小心,第一时间给予赔偿,是这群刁民想要讹钱,才空口攀污,这样,成将军,咱们上里头去,坐下来慢……”


    崔俨看了看最近的那个丫鬟,对方咬着唇,无助地摇头反驳,再观陈家的几人,眼里哪有一分对人命的尊重,想起陈蝉整个人昏死屋内差点无人知晓,即便如此,也尽可能亲力亲为,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气,拍开陈父伸出来的手。


    “不用谈了,雇佣是吧,我也可以赔钱了事啊!这样,陈茂挪用的军饷如能顺利追回,我也不再追究你们户曹的责任,几位大人,我大度吧!”崔俨冷笑道,“既然诸位不想遵守规则,那就让你们也尝尝不遵守规则的后果和滋味!这世上总有比你们位高权重之人,仗势欺人者只会被仗势欺人所反噬,你儿子,死了也就死了,又有何辜!”


    “你,你,你这个不知来历下贱玩意儿,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陈蝉的狗!”陈父怒火攻心,脖子上青筋暴凸:“仗势,你又仗的谁的势!笑话!陈家人岂有不照拂陈家人的道理?谁给你的权力!”


    他就要号召手底下还未完全遣散的部曲,与崔俨当堂动手,户曹的大门却为人凌厉地踹开,陈蝉头戴介帻,一身月白色的直裾长身而立,两侧袖子因疾走微微荡漾,整个人仿若夹风带雪。


    “我给他的权力,紫绶金印擢其为将,怎么,你有异议?”——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203章


    崔俨闻言, 大步流星向他走来,心虚地问:“你怎么来了?”


    “再不来你都要翻天了。”


    “政令既出,你已开罪不少人,若是别家还好, 我这不是怕你手心手背都是肉, 帮哪边都不是人,这才替你出头嘛。”


    “蝉儿, 你可要为伯父做主!”


    陈茂的父亲没听清他和崔俨谈话的内容, 却因两人亲近的交头接耳, 忽生怨恨与恶心, 对崔俨这一出背后乃有陈蝉授意的怀疑在陈蝉无视他的哭诉,坐下来向户曹参军胡沅索要账目时, 达到顶峰。


    他们一向不把陈蝉放在眼里,放到过去, 就算是陈岱,对他们也相当客气。


    他当即就要抬出列祖列宗, 家法规矩来压制陈蝉:“成将军如此处置恐怕不妥, 若是传出去, 你往后如何服众, 只怕都说你罔顾法纪,滥用私刑!何况, 老夫人这几月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这事若是叫她晓得……唉,蝉儿, 百善孝为先……”


    “哦,可我怎么听说,滥用死刑罔顾法纪的另有其人?”


    陈蝉将弹劾的文书扔在案上, 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陈茂的父亲见其寸步不让,铁了心要整治,只能派人去请陈正尧。


    不一会,大老爷就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一见陈茂横尸当场,便两眼翻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要知道陈茂这人,对族中长辈,那叫一个老实恭顺,今年岁朝,还给他送来了孤本《连山易》,平素对金石也有一定研究和造诣,深得他的心。


    再加上陈蝉这些日子施行变法,大有将老祖宗留下的纲纪规矩抛到九霄云外的势头,不知实情,只见人枉死当场的他,当即发挥了多年御史言官的本事,对着陈蝉就是一通臭骂。


    崔俨看不下去,走出来:“你是不是没搞清楚一件事?”他咬着后槽牙,直接把刀架在老头的脖子上:“人是我杀的,有问题,找我!”


    陈蝉别了他一眼,让他别瞎说话,转头请陈正尧坐下,把手里的账簿和这些日子搜集来的证据递过去,任他慢慢翻看,而后起身,走到陈茂父亲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八堂叔,你知道二叔和七堂兄他们为什么会死在建康吗?他们如果不到建康活动,那么这把借刀杀人的刀永远也落不到他们身上,如今亦然,只有遵守规则,才能受到规则的庇护。”


    “我和大哥从前分歧严重,在司州时,诸位之中便应有风闻,但就这一条,我从来没说过他的不是,因为内部的敌人,比外部的更可怕,你说是吗,族叔?”


    陈蝉按着崔俨的手,将他往自己身后用力一拉,朗声道:“我是陈家新任的家主,咳咳咳,更是这二州之主,诸位可还有意见?”


    陈茂双亲明白大势已去,呜咽声中低声咒骂,单陵还想说点什么,叫陈涵给拉住,陈蝉把胡沅招过来:“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大家对最新颁布的政令还不清楚,我便在此重申一遍,”他顺势开始推行新政,并表示,“未来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总要凭本事和努力的。”


    陈正尧翻阅证据的手一顿,整个人静坐在侧,未置可否,若是放在从前,如此大笔的挪用,又证据确凿,他必然不会再维护陈茂,顶多以处置不合法度规矩谏言,再弹劾崔俨,但陈蝉此话一出,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新家主的意图。


    陈茂只是个引子,背后彰显着的是陈蝉为变革破釜沉舟,六亲不认的决心,他们这样根系庞大的家族,中间怎么可能少了利益往来,如此不留情面,迟早有一天,陈蝉要脱离世家的控制。


    这让他感到害怕,他无法再站在正义的一边。


    陈灵姬正在外面游玩,单陵吃瘪,在家发了好大一通火,僮奴前来知会,又没说清始末,她乍一听出事,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出了什么事?”


    方一进门,就听见土地二字,她急声道:“夫君,听说你置办的宅子被贼人强占了去?岂有此理,妾替你去寻蝉弟做主!”


    单陵听见陈灵姬的呼喊,疯狂地给她使眼色,这节骨眼上,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生怕陈蝉没发现他那些蝇营狗苟!


    奈何陈灵姬已然瞧见了陈蝉,亲热地挽过去,崔俨一步上前,将他俩隔开,皮笑肉不笑道:“你丈夫看上了人家西城的俏寡妇,要连人带宅子吞下肚,好姊姊,我这可是在帮你出气。”


    “……什么寡妇……宅子?”陈灵姬起初还懵然不知,见单陵往人后缩,恍然大悟,当即是一蹦三丈高,去揪他耳朵:“你个死鬼,不把老娘放在眼里是不是!”


    单陵入赘,她在家中历来强势,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了脸,哪里还沉得住气,便哭哭啼啼控诉,希望陈正尧疼惜她这个侄女,能站在自己这一边,可别叫不三不四的人进门。


    陈正尧哪有功夫管这闲事,未应,她又动手冲单陵脸盘子扫去,单陵吃了苦头,一边躲闪,一边恶狠狠咒骂陈蝉坏他家宅安宁,怎么还不去死。


    崔俨半道中央给了他一拳,替陈灵姬拿住人,威胁道:“别乱说话,你盼着他死,只会死得比他更早。”


    一时间,整个公廨是鸡飞狗跳,胡沅和一众属官早不知躲去了何处,陈正尧太阳穴突突直跳,用力拍着桌案:“闭嘴,都给我闭嘴!”


    陈蝉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哂道:“大伯父,您从前在御史任职,又岂会徇私?”


    “没有自家人不护自家人的道理,人已经死了,难道还要追究他父母?”陈正尧哼了一声:“追回财帛,陈茂这事就此作罢,分地补偿之事还需再议。”


    “哦?没有自家人不护自家人的道理,那大伯父为何不护我呢?四叔与人勾结,对我暗下杀手的时候,您在哪里?您知道吗?”陈蝉脸色一沉,把茶碗重重砸下,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当中被押解的,正是那位行贿的富商。


    单陵看着他,脸色铁青,陈涵更是牙齿发颤,想溜,但脚却似灌铅,恨自己为何非要来凑这热闹。


    “你如实说话。”


    陈蝉乜斜一眼,那商人只得将自己如何与人设局,如何行贿,如何卖官鬻爵从实招供,半晌后,陈蝉拍板:“既如此,贪贿的钱财土地,俱交出来充公!”


    打一个旁支,有什么意思,要动就动本家,才能杀鸡儆猴。


    单陵自然是不肯,陈灵姬虽然在好色上怨极了丈夫,但毕竟夫妻一体,吃进嘴里的孝敬哪能轻易吐出来,便怨愤地瞪着陈蝉,陈蝉手指敲了敲桌面,微微一笑:“怎么,看中了哪把刀子,现在不动手,你就只能去牢里与你爹作伴,二堂姐,你刚刚搬来荆州,恐怕还不知道吧。”


    她确实不知道,还以为她爹上荆州只是正常的调迁。


    “爹——”


    陈灵姬哀呼一声,便就此晕了过去。


    单陵知道他来真的,心凉了大半,只能认命地出钱出地,可舍不得啊!舍不得,那就只有……


    他捏紧拳头。


    就在这时,外间有人快步跑了进来,一路高喊着:“老夫人,老夫人来了!”


    陈稚搀扶着老夫人进门,难为七八十岁的老人,硬生生走出了健步如飞,还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蝉儿,蝉儿你听祖母一言。”


    她先狠狠地剜了不成器的陈茂夫妇俩,又扫了眼地上的尸体,没有看崔俨,也没有看陈正尧,拉着陈蝉的手拍了拍:“蝉儿,他夫妻二人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如今被人扑杀,你还要收缴家财,散尽奴仆,是想让他们老无所依吗?这岂非与你所想背道而驰!”


    陈蝉坚持:“祖母,这是两回事。挪用府库,难道不需要填补,也不需要处罚?”


    老夫人微微后仰,张着嘴,被陈稚撑着,陈茂一房,非她所出,铁证如山的情况下,也不是不可以舍弃,但陈蝉的态度,和一步一步对世家的打击,终归无法再让她稳坐泰山,这一让,就成全了他以陈家立信的目的,往后再无法拦住两州新政。


    在她的眼里,看不到所谓的新社会,甚至看不到挨饿受冻的穷人,就算看到,也和其他勋贵一般,只有一时兴起的怜悯,她只知道,如果放任自流,陈家不仅会沦为天下的笑柄,更会一蹶不振,甚至都不需要旁人动手。


    “你,你……你怎么敢……”陈老夫人颤声质问,“你曾经答应过老身什么?你忘了你大哥的遗命,绝不动陈家了吗!”


    “阿蝉哥哥,你可别受人蒙蔽蛊惑!”陈稚也帮忙说话,还冷不丁扫了崔俨一眼。


    陈正尧见搬来老娘,心里有了支撑,即便是台城里的皇帝,也不敢罔顾人伦,不尽孝道,何况陈蝉还不是,见陈蝉不与老人服软,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就要以长辈的气势扇陈蝉的巴掌:“你别忘了自己姓什么?你这不是背叛陈家,也是背叛了所有支持你的……”


    世家二字还未出口,他便给崔俨攫住小臂,反绕在脖子后方:“少来这套,从没有支持过的人,有什么脸谈背叛?”


    说着,护兵从大门外鱼贯而入,将此地团团包围。


    陈稚两头都顾不过来,一边照顾着老夫人,一边大喊爹爹,怒瞪着崔俨,陈正尧气陈蝉,更气从前轻视了这个病秧子,叫他拿住了军队,才有了今天的掣肘,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大骂:“老四实在太蠢!”


    陈蝉端详着他脸上抽搐的肌肉,拢着袖子,迎风叹息:“大伯父,你恐怕什么都知道,尽管你没有动手,但你默许了。”


    死寂说明了一切。


    “陈蝉,”陈稚只得放开老夫人,去捉陈蝉的手,“你,你别杀我爹……别……求求你!”


    “稚儿!”


    崔俨手痒,从陈正尧痛斥自己的弟弟却并非生有悔意时,他心里便起了杀心,所有妄图谋害陈蝉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无非因为陈蝉在前,自己不愿他当场身染亲人的鲜血。


    陈正尧感觉到他手掌的用力,嘶嘶抽着冷气,狂妄又凄然地笑起来:“来啊,动手啊!来杀我啊!陈蝉,但遇死刑,即便是皇帝也需三奏而后决,你凭何造次!”


    陈稚被父亲的举措吓得噤声:“阿蝉哥哥!”那双从前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恨意:“你为什么要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为什么!气死祖母,害死我爹,你就如愿了?家里不都你说了算吗?你还要怎样!还要怎——祖母,祖母你怎么了?请大夫!快请大夫!”


    陈老夫人摇摇欲坠,他撑着她的身子,跌坐在地上,喃喃着:“……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行了!”


    不等陈蝉使眼色,胡沅争着去请大夫,陈蝉挥挥手让崔俨把人松开,他是来治罪立威,却也没说要滥杀无辜。


    “你放了我?”


    陈正尧反倒拿不准陈蝉的心思。


    “错不全在你,大伯父,君子论迹不论心,你是铁齿铜牙,一张嘴虽然说破天,但你毕竟没有迈出那一步。”


    陈蝉拿出当初和蒯达论辩的气势与态度,他们都是没有见过新世界而盲目遵从旧制的人,但陈正尧与蒯达又毕竟不同,他从前任职御史台,劝谏本为他之职责,有不协之处,自得敢于人先,这个家里,反倒是陈正羲,从来闷不做声,背地里却又是操纵子侄联合黄家,又是游说蒯家,对他施以报复,是再留不得。


    陈正尧活动僵硬发酸的手腕,一摆袖子,荡开崔俨,转而深深地看着陈蝉,眼前的少年,不,青年——不自觉间,他竟已及冠,可在他们这些陈家人心里,不是仍将他视作药罐子和绣花枕头,便如作孩子对待。


    他不禁又扫了陈稚一眼,两人相差一岁,差别怎就一个天一个地呢!


    谁能想到,十来年前,旁支小宗的陈岱会横空出世,而走了个陈岱,又会再来个陈蝉,老喽,他们都老喽,未来是福是祸,难说。


    “陈蝉,你敬我,那伯父我也就有话直说。”


    陈正尧见胡沅等人又走了个干净,只有崔俨带的兵还在,不禁迟疑,直到陈蝉颔首表示无妨,他才开口,每说一句,便长叹一口气:“你若坐上那个位置,与皇帝有何异?你若不做皇帝,你手下的人凭何追随?不为钱权财色,真就只凭一腔热血?你太傻太天真,这世上可真有这样的人?”


    “有!”陈蝉心道,不过在千百年以后,国家危机存亡之时:“我当亦效仿,以星星之火燎原!”


    “你……那我就看看,你这路当如何走,纠劾之职我仍要恪守,除非我死!”陈正尧摆正衣冠,整理好仪态,顶着众人的目光大步向前,只是临门一脚,忽然回头。


    “陈蝉,太阳底下哪有鲜事,不过是换汤不换药,这世间何曾有为了理想永远不变的人呢?只能祝你成功!”


    “你猜得对,我确实什么都知道。”


    “爹!”陈稚惊惶大叫,但没能阻止陈正尧接下来的话。


    “但我并不想你死,当年你大哥,带着你和陈聿两兄弟从豫章前来颍川,一住就是好些年,养在我夫人膝下,家族同气连枝,你们于我也算半个儿子,只是你做得太绝了!”他忽然释怀:“哈哈哈哈!不过,成也是我陈家,败也是我陈家,无论你我输赢,我陈氏都将永垂不朽!”——


    作者有话说:注:在这里多说一句,后期不罗嗦了,我一般不做自我解释,毕竟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土断是各朝各代都有的,还不算很出格,后期还涉及到一系列“打破当下历史”的改革,可以说是理想主义的推进吧,大家可以当作爽文金手指来看,不用太考究了,毕竟真的没有人在古代做这种变革试验


    但我个人其实倾向,真的要收拾干净世家门阀带来的问题,那真得是天街踏尽公卿骨,但唐末黄巢杀进长安那种打法还是太惨烈了(详细可看《秦妇吟》),所以没有采取,最后结合陈蝉现代人穿越的背景,还是走天下大同社会主义式地推进


    第204章


    满头大汗的老郎中与闲庭信步的他错身而过, 陈蝉将其引至老夫人处,却被陈稚满是敌意地推开。


    “老人家的情况不是很好。”


    切脉之后,郎中捋着胡须如是说道,陈蝉扭头就向外走, 崔俨拉着他的手, 派了个小兵去请仇道微。


    这时,陈稚忽然朝他走了过来, 软下语气:“阿蝉哥哥, 我争不过你们, 所求不过是家宅安宁, 无论是岱哥还是你当这个家主,我从来没有反对过, 你既然放过了我爹,放过四叔好不好?”


    陈蝉看着陈稚:“他要杀我。”


    “他怎么会想杀你呢?”豆大的眼泪从陈稚脸上坠下, 他忽然哽咽起来:“你忘了,白马十年, 你冬至发病, 岱哥说你急需一味药材, 只有岭南有, 四叔本在交州当值,当即休沐, 冒着大雪,星夜兼程亲自给你送来,你忘了吗?你都忘了吗!”


    “可是他, 纵容女婿侵占他人土地良宅,收受贿赂,又勾结外人行刺, 大哥死后,甚至唆使子侄联合黄家夺权,置一州百姓,置刚刚浴血奋战守护司州的将士于何顾?大伯父和他不一样,是他自己走上绝路。”


    “可是杀了他,祖母……”


    陈稚的心沉入谷底,慢慢闭上眼睛,他知道事已至此,再无回旋的余地,可仍不能死心:“你就不能宽恕他吗?就关着他,关一辈子,我们才是一家人啊!天下哪家不向着自己家的!就是皇帝还得照拂宗室,可是你呢?你非要分田划地,你嫌日子过得太好了是吗?还有那些奴隶,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要为了他们,纵容成羽杀害自己的亲人呢,你……”


    “阿蝉哥哥,你变了,你不是那个会为了家族,去劫狱劫法场的陈蝉了!”陈稚追着小兵而去:“我自己去请,如果祖母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势不两立!”


    ……


    “阿蝉,阿蝉。”


    春来雪融,天上飞来纸鸢,陈稚趴在墙头学鸟叫,陈蝉身上裹着薄衾,靠在窗边打瞌睡,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白得生光。


    今日这鸟叫得毫无美感,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冲他招手的人,于是他拨开衾被,走到墙下。


    陈稚嘟囔着:“岱哥也太坏了,老把你关在家里,我想找你跟我们去踏春,他直接拒绝了!”


    陈蝉身体不好,一吹风就发烧,有时连着咳嗽几月不止,因而很少出门,陈稚来建康国子学读书,经常溜出来胡吃海喝,他是个有心的,看陈蝉可怜,回回都想带上他,但总被陈岱不冷不热地挡回去。


    也不是没想过把陈蝉偷出来,可他手脚不干净,总被眼线抓包。


    “不过,你虽然没去成,但我绝不让你这日子白白浪掷掉,喏,你看,我给你表演个龙争虎斗。”陈稚朝着天空一指,和他一块逃课的国子学同窗在墙外疯狂拉扯风筝线,几只纸鸢一飞冲天,互相较劲战斗,他就坐在白墙上,拿着个骰盅使劲摇:“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继而抬起下巴,洋洋得意地对陈蝉眨眼睛。


    “敢情是来打秋风的。”


    自打来建康,陈稚家里管得严,他又习惯大手大脚,常常入不敷出,反观陈蝉,拿着钱除了打赏僮客,也没别的用处,倒是攒了不少。


    陈蝉看破他的小心思,失笑着掏了一些,抛给他:“我赌你赢!”


    陈稚拿了钱,拱手道谢,说:“你押我就对啦,我以后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从墙上滑下去,纸鸢就飞到了陈蝉手中,上面还绑着时兴的话本子。


    陈蝉回到窗下,支着下巴,继续瞌睡,但没忍住,还是解下来翻了翻,翻到其中一本,脸色骤变,一边急咳一边往外扔。


    “胡闹!”


    陈稚抛着钱,美滋滋地准备去喝酒,忽然发现哪里不对劲,对身边的同窗招呼:“我那本重金买来的春宫图呢,你全都绑上去了?”他正往回走,突然发现陈岱在管家的通报下正快步朝此处来,那本图册正好砸在陈岱头上,吓得他魂飞魄散,被几个人抱手抱脚地抬走。


    这事叫陈稚病了一场,但陈岱并没有找他麻烦,不知道最终是如何摆平的,过了一月,他战战兢兢地去找陈蝉,陈蝉却把他衣服一扒,要和他换装。


    “我要出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心上人啊?”陈稚奇了怪了,陈蝉天天关在屋子里,除了自己,还能认识什么人。


    陈蝉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不是,是来建康路上相识的朋友。”


    陈稚自知理亏,当即承诺帮他打掩护。


    自那之后,他经常假扮陈蝉,起初是出于不安,后来发现陈蝉只要不关在屋子里,精神头足了,面色也红润了,因此更加坚信陈岱是矫枉过正,于是经常过来替他。


    陈蝉很不好意思,久而久之生出内疚之情,但那个时候的陈稚总说:“阿蝉你别想那么多,我天天都在外面野,只要不让我读书,偶尔待屋子里一天不是什么大事,正好玩累了,睡一觉,你这里清净,睡得也踏实。”


    他往榻上一卧,把手枕在脑袋后,看陈蝉还犹豫,于是拽了一把他的袖子:


    “我说过啦,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


    “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倒退的记忆不断加速,陈蝉抬头望着天空,几个小孩焦急地追逐,纸鸢断线,正好落在两人的脚边。


    陈稚看了眼脚边之物,失望至极,头也不回离开。


    陈蝉捡起那只断线的纸鸢,想要归还,孩童却在确认纸鸢毁损后,一哄而散,他追了上去,很快失去了目标,沿着巷子漫无目的的走,崔俨不放心,跟在他身后。


    他赢了吗?


    赢了,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也再回不了头,但他并不后悔,人生在世有想法总要去做,否则怎么对得起他两辈子为人。


    但之后仍有硬仗要打,不可有丝毫的松懈。


    别看剩下的人如今对他唯命是从,但这当中不乏拥狡狯之道之人,委屈保全,让他无从下手,但只要有一丁点疏忽,随时都会死灰复燃。


    他又不能像黄巢那样,当真天街踏尽公卿骨。


    一来,民智未开,确需人手建设,而垄断决定了知识主要掌握在上层阶级手中,政令要推行,大地方抓要略,小地方看人情,是不争的事实。


    二来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底色,不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他都有相对良好的教育环境和生活环境,大规模的屠杀所带来的心理压力,非是他能轻易承受,这一点上,他承认自己不如崔俨。


    苏傕得到消息,放下手中的事务匆促赶来,头上的冠都跑歪了,却被告知已尘埃落定。


    万不曾想,那日的交锋,他索要的凭信竟会带来如此惨烈的结果,对于陈蝉这般激进的做法,他不完全赞同。


    “瞧你这神情,是觉得我错了?”


    “我理解你,但刚过易折,你虽然以陈家立信,但也就再无退路再无依靠可言,三五人论道,或可称一派,百十来个人论道,那叫百家争鸣,或许你不乏支持者,但十人一心,百人一心,千万人时你还能保证所有人都跟你一心吗?荆州上下,总有冲着名利钱财而来的,这些人无利不起早,把路走绝了,若是有朝一日叛变,反而会壮大你的对手。”


    风吹过纸鸢,沙沙作响,陈蝉牵起一抹真诚却苦涩的微笑,艰难地开口:“你们不是我的依靠吗?”


    苏傕脑子为热血一冲,忽然无话可说。


    “苏傕。”


    陈蝉轻轻唤他的名字:“我起兵不是为了让我,或者让某一部分人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是要让所有人都过上温饱的日子,如果因此注定要和一部分人为敌,逼我做出选择,那么,我无法提刀指向百姓,接下来……接下来我仍要继续推行新政,或许,我们将会失去一部分人的支持,但没准会赢得更多人的支持。”


    他将当年和陈岱说的话,又对苏傕说了一遍:“我不是要让大家都没饭吃,我是希望吃不起饭的人能有饭吃,所以,我必须要这么做——”


    一切都是最好的时候。


    暴|乱和灾情之后,民情民意会达到顶峰,谁得到民心,谁就能获得最大的支持。


    地并不是简单瓜分即可,过渡时期,世家大族子弟众多,又不事农桑,总也要安排后路,或发展商业,或发展科研,或建立平等的机制考核入仕,对这些打小饱读诗书的人来说,比老百姓总有路走。


    最理想的状态不是把一部分人完全干掉,而是像任用陈硕一样,把人合理的安排在能物尽其用的位置上。


    苏傕端详着他的脸,破天荒地直呼其大名:“陈蝉,一意孤行,你会碰得头破血流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恨,却又并非怨憎仇恨,在他看来,陈蝉就像一轮东升的旭日,靠近会死,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但谁都离不开他,可他想要做的这一切,太理想化,对苏傕来说,自己入仕虽不如陈岱一心为家族,但不代表,自己就能如此轻松地毫无芥蒂地全力支持。


    但真的一点都不支持吗?


    陈蝉先前反问他的话无时无刻不在拷打他的心,苏傕把指甲掐入掌心,拂袖而去。


    第205章


    陈蝉望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 抓着烂纸鸢,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走回刺史府,马不停蹄上厨房弄了些糨糊,要将手头之物重新粘起来。


    府衙里的热闹早已不胫而走, 楼一闻讯找过来, 看他正平静且小心翼翼地修复竹篾,不禁屏住呼吸, 直等到严丝合缝扣上, 方才长出一口气, 转到他正前方蹲着, 说:“公子,都这么烂了, 别补了,补了也不一定能飞起来。”


    陈蝉转了个方向, 抬手将他赶开,没接他的话, 继续坚持——他走了一条死路, 但不一定是一条绝路, 有的念头一旦产生, 就会疯狂生长。


    就像当年,他带着一腔热血, 走访调查,追求事实,还原真相, 也成功地报道过几个社会性案件,把工作做到极致,是前途无限, 风光无量,可最后迎来的却是无边的黑暗。


    人情世故和现实的打击将他掩埋在了雪花之下,他无可避免的心灰意冷,第一次萌生了离职的念头,此后,这念头每日如影随形,直到离任前,都不会断绝。


    可即便忍受折磨和压力,对理想的追逐,他从来都放不下!


    如今也是。


    想要赢得民心,自然要落得实惠,苏傕有一句话说得没错,追随者都是无利不起早的,军队能稳定,是因为兵户的废止和补兵的杜绝给他们带来了希望,放眼军队之外,百姓所求,不过是温饱,谁能带领他们走向更好的生活,他们就追随谁。


    同样,苏傕有一点没意识到,最底层的农民是一股多么坚韧的力量,否则几千年来,就不会有从无断绝过的农民起义,而之所以寒门势力薄弱,不过在于垄断,打破了垄断,就打破了阶级。


    不过,改革还没走出第一步,就惨遭滑铁卢。


    陈蝉手里拿着算珠,咔哒咔哒地晃着,这也要钱,那也要钱,司州和荆州的财政如此不堪,除掉赈灾、军费开支以及叛乱带来的各项损失,竟是把裴广宗的亏空忙忘了,他和蔡勉倒是一拍两散,却留下一堆坏账给后人。


    他带人在府库里清点了三天三夜,账都没有盘清,自不必说不断有人拿着条子来——


    陈蝉看着“征借民钱”四个字,无语得差点笑出声,各富绅之家按四分之一的家资征收,一直未曾归还,而从前那帮虫蠡,从富人那里抢钱并不手软,甚至连底下办事的官吏也不放过,不过是因为变相行贿和权势高压,才敢怒不敢言,现今他好说话,一个二个全当他是活菩萨。


    就在陈蝉焦头烂额的时候,苏傕又来了,当然,来的还有白秋川,后者抱着手臂远远站在门口张望,臭着一张脸,既希望看陈蝉摔个粉身碎骨,又不希望他真的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


    算珠子骤然一止,陈蝉侧目,却又猛地收回视线,假装没看见。


    白秋川心想:都到这个时候,还嘴硬!


    他在兖州天天看不起温世澹的内政,总是仇视崔哥的铁腕镇压,心里骂他们是商纣,可他自己呢,又好到哪去,最后也不过是车裂的商鞅。


    白秋川心底无端蹿起一股火气,他就要上前,忽然有人越过他大声报告:“主公,外间有一名女子求见。”


    在陈蝉最为苦恼,一度考虑要不要向阳朋借钱的时候,郑筠来了。


    “一直在派人搜寻你的下落,你去哪里了?”


    “叫二哥担心了,我和……泉之在雍州山里住了一阵子。”郑筠说起那晚自水军大营离开后的情景:“他问我,还想不想回郑家,如果想要回去,可以帮我说情。”


    郑筠没有第一时间回绝,对那个时候的她来说,相当犹豫,她一直想要自由,但是裴广宗死后,她忽然没了皈依,有个家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不管好坏,都成了执念。


    “……可家早就已经没了不是吗?樊城也不是我的家,我喜欢和泉之在一起,但她没有办法一直不回豫州,她若藏匿我,一旦叫郑钦发现,处境会很艰难,后来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放弃郑家的荣华,夏将军已经死了,郑小姐也已经死了,就当是我无福消受罢。”


    “对了。”


    说到这儿,郑筠拿出一张纸,交给他:“我这里还有一部分当初从郑家带出来的书契财物,以及蔡勉当初赐予流莺的首饰金银。”


    “那晚江陵大乱,泉之提前派人去接我,但我因为报信并不在府中,接我的人没接到,却阴差阳错把这些东西抢了出来,泉之离开前给了我,我如今听说二哥你在推行新政,帮助穷人自立,需要花许多钱,别的我也帮不上忙,索性捐出来,祝你一臂之力。”


    郑泉之留下财帛,无非是念天涯茫茫,希望她这个妹妹能有傍身之物,没准还是嫁妆钱,陈蝉哪能轻易受用。


    但郑筠却很坚持,她心里自有一杆秤,这些个身外之物,也算是为当年帮裴广宗干的坏事赎罪。


    “你怎么帮不上忙?”


    陈蝉郑重致谢,想起自己从前教过她记账,后来她不仅帮着郑钦治家,还能从虎口夺食,怎能不说是一技之长,于是转手取来一沓账本,请她帮着算账,如她愿意,也算是给未来招任女官开了个先河。


    郑筠嗔道:“你就这样谢我?”


    陈蝉想了一下,诚恳地说:“我就这样求你。”


    郑筠大笑,叫陈蝉这样的人服软,简直太难得。


    而后,她坐下来,认真翻看账册,至夕阳横斜,方才伸着懒腰道:“陈年旧账上确实有不少问题,我需要些时日来清理,但我有言在先,就算全部盘点一遍,恐怕也难以为继。”她又大概了解了一下现今府衙的周转情况和接下来一系列需要用钱的计划,冲着陈蝉眨眼睛:“二哥,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比我这些年见到的那些当官得好一百倍,你是真的在乎老百姓!”


    陈蝉轻笑:“敢情你以为我说来当笑话听。”


    “哎呀,这不是重点!”郑筠把手中的账册重重一合,正襟危坐道:“古往今来那么多帝王将相,真能做到这样的,又有几个?”


    陈蝉脸上的笑意迅速敛去。


    郑筠仗义慷慨,本以为她起于民间,会大力支持,却不想她也来劝自己急流勇退。


    陈蝉没有表态,郑筠有些后悔,可她也不过是个浅薄的普通人,她共情百姓不假,她也怜惜陈蝉!人力有穷,尽人事听天命,难道还能把老天的那份功德也一力揽下!


    她垂下眼睫,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一个也没看进去。


    陈蝉起身向外,她立刻抬起头,以目光追随,但最终还是跪坐在软垫上一动未动,重新拿起账目,逼迫自己读下去。


    陈蝉心里憋闷,叫了两个护兵,出门透气。


    城中张灯结彩,正在举办祈福灯会,有人认出了他,对他拱手祝福,也有人大着胆子,请他观灯,他被热闹的人群簇拥,一扫阴霾。当然,也有不少人对他嗤之以鼻,约莫是一系列的政令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常有虎视眈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最终因忌惮在侧的护兵,而不敢近前。


    这些个直观又强烈的感情,叫他如受冰火两重煎熬,而郑筠的话又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人一旦心生犹豫动摇,总是会下意识选择更简单的路。


    他渐渐从繁华与喧嚣中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候,一只竹筒突然扔到他的脚边,发出一声尖锐的爆响,陈蝉被惊了一跳,心想我改革是激进了一些,这么快就有人当街来刺杀我了吗?护兵挡了上来,四处张望,他则扭头就跑,就要寻人多的地方去。


    这时,墙头上又掉下来一只竹筒,挡住前路。


    啪——


    这次,陈蝉亲眼目睹爆炸,方知自己被耍了,反倒镇定下来。


    “崔……”


    挥开呛人的硝烟,崔俨高挑精壮的身形渐渐显露,他抱着刀,像鬼一样无声无息站在陈蝉身后,轻轻啧了一声。


    “你发什么……”


    “你又叫错了我的名字。”崔俨以眼神斥退护兵,先发制人,仗着身高体魄的优势将陈蝉逼至墙角,但语气却委屈巴巴:“这不是第一次了!你看我,你看着我,你究竟在看谁?是因为他,所以你才不肯接受我的戒指?”


    他从怀里把那枚自己说会讨要回来,但始终没有付诸行动,而因此被陈蝉扔在屋子里从不佩戴的戒子拿了出来。


    “……不,不是。”


    他怎么会知道崔俨?谁跟他说的?还是他想起了什么?陈蝉不记得自己有过几次失口,又怎么被他记住,只能两手攥拳,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心却在疯狂叫嚣——


    你利用他,可他迟早会有恢复记忆的一天,到时候你又如何面对?你还能做到因为过去的那些事,而坦然地恨他吗?


    “你希望他回来吗?”巷子外有人听见动静,支着脑袋张望,崔俨一把将陈蝉推进墙头花枝罩下的阴影里,死死箍在臂膀间,紧紧逼问:“你希望站在这里的是他吗?”


    “不希望!”


    陈蝉脱口而出,他私心并不希望崔俨回来,但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理由,最后烦躁地妥协:“……你只是你。”


    崔俨眼前一亮:“那你希望是我咯?”


    陈蝉没说话,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是不是?是不是?你说话!”


    陈蝉更如火烧,反观身前之人,欢呼雀跃也就罢了,做甚么一个劲儿把他往墙里顶。两人鼻息相接,陈蝉不得动弹,猛地生出不祥的预感,他立刻拿出上级的架子,喝斥:“放肆,你这是犯上!”


    “我看你既不想担刺史之名,更不想当皇帝,哪儿来的大不敬!”


    “行,”陈蝉一噎,瞪着他,“那总得五讲四美三热爱吧,你得讲道德,讲礼貌,讲文……”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完全听不懂,臣要不恭,臣要僭越,臣想要亲你,”崔俨几乎把脸挨着他的脸,“……可以吗?”


    陈蝉咬着唇,血色一点点消失,又一点点红润,这个人手搭着他的手,腿卡着他的腿,都快贴到他身上,俨然一条退路都不留,更不提逃跑的机会,现在来问他可以吗,这是可以不可以的问题吗,他能说不可以吗?


    “你不说话就是默许了!”崔俨迅速含住他的嘴唇。


    陈蝉垂落的手紧握拳头,却没有推开他,只在心里暗暗地想——哼,霸权主义!


    第206章


    “蝉儿, 这么不专心呢。”


    他懒懒地不配合,崔俨撬不开他齿关,惩罚性在下唇上咬了一下,陈蝉吃痛, 用手抵在他胸膛, 他却趁势伸出舌头,灵巧地舔走浸出的血珠, 用鼻尖去拱他, 慢条斯理地舔吻起来。


    “如果成羽只是成羽, 那么陈蝉也只是陈蝉。”


    陈蝉恍惚起来, 张着嘴,没来得及换气, 更没来得及说话,崔俨又密集地吻了下来, 缺氧让他脚步发软,抗拒的姿势不争气地变成依靠, 他撑着崔俨的胸肌, 却摸到硬硬的硌人的……竹筒, 于是忍不住伸进衣襟里去掏。


    崔俨按住他不安分的手, 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嘶……你火折子扔哪儿了,敢把这玩意随便放身……”


    崔俨立刻抬手, 将火折子从腰带上拽下来,作势要扔,陈蝉趁机摸走他怀里的爆竹, 心有余悸地喘气。


    “我不会出事,”崔俨在他嘴上轻轻啄了一下,饕足地靠在墙边, 一手揽着他的腰,懒洋洋地偏头看他,“你要玩都送给你,正好祛祛邪气。”他指尖一转,把那火折子送到陈蝉眼皮子底下,陈蝉就要将顺手牵羊的竹筒扔出去,忽然浑身一僵——


    自从大哥死后,他一听到火药相关的东西就应激,后悔当初拿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发明,因果报应,最后作用在了自己的亲人身上,深深的内疚致使他把罪孽全担了去,苏傕劝,仇道微劝,全不顶用,今次被他吓了两跳,倒是脱敏了。


    陈蝉露出复杂的表情,心里的火气已经下去一半,至于另一半……火药?对,刚才他闻到了硝石的味道,竹筒里装填了火药?他错开视线,看着地上残留的黑色粉末,上前用脚尖踢了一下刚才爆响的两个竹筒,而后问道:“你做的?”


    崔俨点头:“嗯,三元日的时候,我看到有农家在庭前烧竹,噼啪爆响,以辟山臊恶鬼,后来居巢之战后,我就试着在里面装填硝石,用以投掷,果然威力巨大。”


    陈蝉无语:“威力巨大你朝我扔?”


    “这个我试过很多次,烟多但不伤人,不然我怎么敢。”崔俨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烟熏后留下的粉末:“我来试试你的决心。”


    陈蝉狐疑:“真的是这样?”


    崔俨沉默了一会,抓过他的手,塞给他一只沉甸甸的袋子。


    陈蝉问:“这什么?”


    “我所有的积蓄。”崔俨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从司州到荆州省下来的盘缠,在公安做工,挣得的酬劳,还有替你打仗,发放的俸禄,有的是绢帛,有的是粟米,全部折金,一共是……”


    “你拿回去!”


    陈蝉意识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心里的防线骤然瓦解,几乎以非凡的定力,才能控制住一瞬间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我叫你拿回去!”


    崔俨捧着他的脸,轻声一笑:“既然要做,就做到底呗。”


    “你……”


    “我有的全都给你了。”


    陈蝉猛地闭上眼睛,崔俨噤声,叹息着替他抹去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这好像不是他第一次见陈蝉哭,却比以往更加心痛,他用力按住陈蝉的头,把他的脑袋按进自己的怀里:“小心被别人看了去啊,我们的陈王殿下当街哭鼻……”


    “你闭嘴!”


    “……闭嘴是不可能的,好吧,那不说这个。”他一遍又一遍抚摸陈蝉的头发:“陈蝉,不能退啊,退了一步,就会一退再退,你就不再是过去那个陈蝉了。”


    陈蝉抱住他的腰,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这是二人自白马十四年春第一次相见后,距离最近的一次,陈蝉哭得累了,伏在他的怀里,竟睡了过去,崔俨将他横抱起来,招摇地走过街巷。


    “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府衙里的人找不见陈蝉,生怕他想不开,一个个全在刺史府大门前翘首张望,陈蝉听见喊声,瞬间清醒过来,本还迷迷糊糊,懵懵懂懂的,乍一瞧这么多人,又见自己被崔俨抱在怀里,猛地跳到地上。


    苏傕咳嗽,他忙和崔俨拉开距离。


    两人相顾无言。


    郑筠惊讶地看着眼前身形酷似崔俨的人,半晌不敢说话,过了许久,在陈蝉眼神示意下,这才无可奈何地出了口气,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支持他:“二哥,没关系,大不了咱们从头再来。”


    白秋川的目光就没从崔俨和陈蝉身上挪开过,他站在苏傕身边,阴冷地附和:“是啊是啊,如果因此丢了脑袋,那可真是从头再来了!”


    陈蝉像是给人捉奸了一般,尤其还有个知道些旧事的白秋川阴测测地盯着他,他哪里还有心思分辩,快步溜走。


    郑筠瞪了说风凉话的某人一眼,找门房要了根笤帚,凶巴巴地把他们全都扫走了。


    当夜,陈蝉身心放松,难得睡了个好觉。


    吃早饭的时候,陈剡找了过来,给他递来一张绘着桑叶的请帖:“门房说,随赠而来的还有一坛子酒,那叫一个清香四溢,如今就撂在厨房里,我瞧这上头写着公子的名字,便不敢贸然拆开,便没有擅自处置。”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与一般的酿酒客穿着无二,不过长身玉立,甚有风采。”


    陈蝉放下竹箸,心间生出些许猜测,展开一瞧,果然是姚凤元的手笔,他近来在江陵开了间酒铺,邀请他去小酌一杯。


    请他这个不懂酒的人不是扫兴吗?


    但陈蝉想到他先前几次上门,不是在政变,就是在革新的关键时刻,或许当下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打算前去赴约。


    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聊聊也无妨。


    自打崔俨三令五申不许他独自出门后,陈蝉被看守得比牢里的犯人还要严密。


    但他今次不为政务,不愿大张旗鼓,便换了一身粗麻衣,作普通劳作的百姓打扮,交代护兵只远远跟着,方才放心大胆上街。


    江陵遭逢一场天灾又一场人祸,如今正处于百废待兴的阶段,新政在他的率先垂范之下,于此试点推行,一切面貌,俱是欣欣向荣。


    就是……


    身旁挑担子送货的,推着板车兜售簸箕草鞋的,喝酒吃茶走亲访友的,全都行色匆匆,朝一头去,甚至用匆促来形容都不够贴切,那些个人两腿一翻,便争先恐后地跑了起来。


    “敢问兄台,这是上何处去?”


    陈蝉寻人相问,对方却激动得叫喊:“嘿!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别挡我的路,一会迟了可挤不进去了。”


    陈蝉同两个护兵遥遥对视了一眼,无法,便也跟着人流一头扎过去。


    前方渐渐显露出一个巨大的木制招牌,他踮脚定睛一瞧,不是别处,竟是到了征兵的地方,原来这些人着急忙慌的竟是要报名参军。


    从前服兵役,人都老大不愿意,如今是热火朝天抢破头,陈蝉的嘴角不自觉便牵了起来,心潮澎湃下,不免走得急了些。


    护兵被人群挤开,他们得了崔俨的命令,陈蝉的命就是他们的命,眼看人山人海将他们淹没,多年军旅的直觉令他们倍感不妙,急得都快直呼大名:“陈……主……公子,我们还是走吧!”


    这是难得体察民情的好时机,陈蝉抬手示意无恙,确认周围的人并无异常,便竖着耳朵偷听人家的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陈王殿下把自己的家产都拿了出来,就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没看到啊,殿下出来看灯,晕倒了,给人匆匆抱回府去,俺亲耳听到那位将军说的,人省吃俭用都饿晕了。”


    陈蝉:“…………”


    像是崔俨能干出来的事。


    当然也有人对此表示怀疑:“这荆州府衙征借的钱还没还呢!”说话的人大腹便便,像是哪家豪绅的家养子,专门过来打探消息,就等着陈蝉这个今人来还前人的债。


    “我倒觉得是真的。”


    另有一凑热闹的学子站出来,支支吾吾说:“不才,家中有人正在府衙当差,曾亲耳听见几位大人就两州的新政争执,话里话外那可都是以民为先。”


    “城西张寡妇家的事你们还不知道吧,人家把亲姐夫都给办了,张寡妇开了间染坊,俺去买布,亲耳听她说的。”


    “哦,快说说,说说呢!”


    几个妇人放下菜篮子,挤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她那儿子前两年不是病死了吗,田宅给她夫家的叔叔们占了去,结果守不住财,没多久就让人下套骗了去孝敬陈家,殿下不许家人卖官鬻爵,索要大家伙的钱财,通通还给了人家,如今张寡妇可得意了,她那间染坊,招了不少女工,妾家姐妹几个都在里头帮忙。”


    “这个不得了啊!”


    “这算什么,妾听说还请了个姑娘在户曹里头帮忙算账,正好顶了一位大人的缺,过两天就要公开考核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拥护他,更有甚者,扬言谁要他的命,就是和江陵的百姓过不去,想起当初劝课时,拼死保护他不为白秋川刺杀的巢县乡民,陈蝉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那学子得了支撑,又绘声绘色补充,讲起蒯家人如何不甘心,如何行刺,陈蝉如何阴差阳错躲过一劫,又如何道心坚定,九死无悔地继续推行新政,那光辉形象都快赶上孔孟先师了。


    听得陈蝉是面色绯红,失笑摇头,心道:“这,这是自己吗?”过后又想,不会是苏傕等人刻意安排的吧。


    陈蝉百感交集地长吐了一口气。


    那年的更始寺,陈聿拦在寺门前,前来捉人的士兵忌惮他的身份,不由问:“兰竺大师,你庇护这些贱民,为他们而牺牲,值得吗?这些人死后可都是要下地狱的!”


    陈聿道是:“佛祖还曾以身饲虎,贫僧又为何不可?何况,贫僧不认为人有卑贱高贵之分,极乐地狱也不看生前之身……阿弥陀佛,一切众生,莫不是佛。”


    过去悲伤重,不明白二哥的所执,今朝却俱是感同身受。


    那书生古怪地看了陈蝉一眼,将他从过去的光景里拉了回来:“喂,你笑什么?我说得有那么好笑?”


    “非也非也。”


    陈蝉拱了拱手,坦然大笑:“区区是听了阁下的故事,感到精神振奋,若说能与这世间诸恶相较量的,莫过于人民的力量,区区如今不得不信,一切众生,莫不是佛!”


    说完,他便潇洒地退出拥挤的人潮。


    护兵从后方赶上来,斜眼盯着一处转角,陈蝉余光扫过,忽见一片雪白的衣袂一闪而过。


    是送酒的姚凤元。


    陈蝉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方才那名学子,对方规规矩矩地对他作揖,扬首露出微笑。


    也许不仅要从物质上给予支持,还要从精神上给予支撑,陈蝉茅塞顿开,把怀里揣着的就要给姚凤元看的纲领拿给了护兵:“去,交给负责征兵的人,就说是我的命令,每一个新征入伍的士兵都要组织学习。”


    不仅如此,做田亩户籍分派核定的,劝课治桑的,都要接取此项公务,务必给每一个人宣传到位,大小官吏非但要学习纲领,还要将指导思想融会贯通。


    同时,要双管齐下抓技术。


    “公子,你这东西密密麻麻的,这些人学得懂吗?他们和俺们一样,怕是大字不识!”护兵预见了困难,支支吾吾地说。


    “……唔,等我先把活字印刷术弄出来,识字的印着看,确实有困难的就派人讲,讲也不懂的就编成故事和童谣。”陈蝉叹气,细枝末节何其多又何其重要,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必须要普及教育,又为什么支部一定要建在连上——


    作者有话说:(注:一切众生,莫不是佛的观点出自竺道生)


    第207章


    “怎么开在这里?”离开征兵处, 陈蝉在巷子里,一通好找。


    “酒香不怕巷子深。”


    姚凤元正在沽酒,听见推门声,瞥了陈蝉一眼:“唯独怕没有识货的人。”


    陈蝉推行新政之前, 姚凤元来找过他一次, 与他谈了谈二州未来的治理方针,然而与陈蝉的目标相去甚远, 最后并未得到采纳。


    姚凤元从前为太后所用, 实权另说, 排忧解难奉为上宾自是不少, 但到了自个这儿,却无用武之地, 他大抵还是有些脾气无处发的,当下不肯拉下脸来, 随手抓起筲箕里的葡萄,埋头就往酒瓮里封。


    陈蝉走过去, 拈起一颗葡萄, 打趣道:“哟, 挺时髦的呀!”


    姚凤元头也不抬:“时髦为何意?”


    “江陵的酒多是米酒, 你却在酿造西域的葡萄酒,岂不是与众不同。”


    “不久前, 来了位胡商,尝过我的酒后,将起封的几坛全订了去。他从西北来, 想念家乡的味道,但一年半载回不去,恰好他的商队在玉门关外买了些葡萄, 冰封在瓮里,还未吃完,便问我能不能替他酿造。”


    “有钱为什么不赚?”姚凤元封好最后一只酒坛,擦了擦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至于与众不同,反正我也是离经叛道,为师门不容,且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人。”


    “那你得赚我的钱了。”


    陈蝉把钱放在树下的石案上,顺势坐了下来,姚凤元给他倒了一杯,没经过蒸馏提纯的酒度数不高,他浅尝了一口,味淡且回甘,有些像煮过糯米丸子后的醪糟水,已经被姚凤元提前稀释过。


    期间,不断有人上门来买酒,陈蝉坐在屏风后等,一直到天色渐晚,挂出打烊的牌子,才少去来回的脚步声。


    姚凤元回屋换了件干净的外袍,陈蝉以为他气质出尘,在这里卖酒会如美玉难掩宝华,显得不伦不类,但奇也怪哉,他竟是个穿什么像什么,在什么位置就扮演什么的演员,就算把建康台城里头的大人们请到这里,也不会相信这是曾经不食人间烟火的灵台丞。


    陈蝉唏嘘地向他举杯,道:“聪明人果然做什么都能做到绝顶。”


    姚凤元用汗巾擦了把脸,却说:“贩夫走卒算什么绝顶?”


    陈蝉却不认可:“你这话说得,灵台丞如何,刺史如何,当垆沽酒又如何,在我眼里不过都只是一份差使,人无上下,职无贵贱,才是我的追求,你也别心存不忿,既有酒圣在前,没准你能成为下一个酒仙,青史留名呢?”


    姚凤元想起送酒时,听人说道城西寡妇开织染坊,雇了许多女子做工一事,当下将两者联系到一块,不禁动容,于是珍而重之地接过身前酒碗,一饮而尽:“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我会的。”陈蝉应他。转而冲着门外呼唤:“进来吧。”


    姚凤元捏着酒碗的边沿侧目。


    “你赠我美酒,那我也赠你一份开业贺礼。”门外的护兵拎进来一只竹筐,里头装满了麦穗,因为不到收割的时节,他在仓廪里找了好一阵,才找到带杆的,捆成一簇簇花样。


    在宫里见惯了金银珠宝,翡翠象牙的姚凤元,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这哪里像二州刺史的手笔,连送人礼物都这么别具一格,穷得能叫江左的贵人们笑掉大牙。


    不过转念一想,这般心如璞玉之人,这世间着实屈指可数,他将筐子抱过来,就要谢他心意,却发现颇有重量,遂灵机一动,用手拨了拨,发现里头放着个两掌长的竹筒,两端嵌着薄薄的水晶片。


    “这叫望远镜。”陈蝉正式对他做出邀请:“既然将要步入新时代,那么也需迎接新纪元,先前是我粗疏,姚兄之才未必没有大用,毕竟人终将比肩神佛,成为浩瀚宇宙的主宰。”


    姚凤元大抵明白了此物何用,他握着简易的望远镜,没有动,更没有说话,目光越发深邃。


    陈蝉屏退了护兵,道:“有话但说无妨。”


    姚凤元蓦地竖起望远镜,放在眼前,对准天空。


    陈蝉吓了一跳,赶紧按住他的手,说:“你可别直视太阳,夕阳也不行!”


    几乎同一时间,姚凤元挪开了手中之物,遗憾地叹息道:“我还想试试看,我是否也是目甚清炤,视日不眩。”


    陈蝉失笑。


    视日不眩本是名士王戎特异的身体特征,时人引申,称赞其有神鉴之能,能慧眼识珠。姚凤元自小有没有这样的生理特质他自己会不清楚吗,恐怕放在这里,是话里有话,他便抄着手,坐等下文。


    “陈王殿下,”姚凤元就势往下说,“还记得姚某在江边说过的话吗,家师希望我下山,是因为他算到天正三年有异星出世。”


    “记得,你最后还是走了尊师安排的路,尽管你不认可他所言所为,所以,尊师口中的异星果真是华云贞?”


    陆无为天正元年立后,掐指算来,天正三年正合先帝潜心礼佛,华云贞临朝称制的时候,结合之前他为太后党羽来看,陈蝉一直以为这个异指的女人,能从全是男人的政治环境中厮杀出来,华云贞确是异数。


    不过现今他二度提起,似乎另有话说,陈蝉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不安的猜测,但不敢贸然坦露,遂不甚确定地问:“……你是因为这一点才帮她的?”


    “不,异星不是她,是你。”


    以陈蝉的心智,怎会猜不出他要说什么,一次无心,二次可就是装糊涂,结合这些年从他手里流传出的闻所未闻的东西,以及他坚持也要推行的新政,这人显然在隐藏自己的特异之处,姚凤元不想再同他打太极,冷冰冰地说:“今年是白马十六年,天正三年距今二十一年,殿下今年正合二十一岁。”


    陈蝉心脏漏跳一拍,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恍惚间有种被看透的错觉,一时滋味复杂:“你觉得那个人是我,所以你才选择了我,想要帮我?”


    ……他不是不信天命吗?


    “我是不信天命,但有时候不得不信。”


    姚凤元道。


    就算他下山时算出此人便是陈蝉,他也不会对一个小孩子倾注过多的心血。


    事实证明,若非陆攸把陈蝉带到灵台,并透露他便是四平斋的不灭大师,引起他的好奇,又恰逢建康翻天覆地,他跟随阳朋一路西来,见证了陈蝉的崛起,更见识到许多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他也不会低头。


    “不过我帮华云贞,并不完全是因为错把她当异星。”


    他最初是想选一个女人,来逃离宿命,但回过头来看,他们仍在天道之中,虽然异星有差,可最后的结果却是相同的,他不屑的终究还是将他吸引,无论是华云贞还是陈蝉。


    姚凤元忽然站起来,敬了陈蝉一杯:“但我从不曾后悔,回头来看,我那时候虽然并没有找到异星,我却发现了真正的异星。”


    陈蝉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仰慕和钦佩,华云贞掌权二十年屹立不倒,抛开手段了得,本身也一定极为出彩。


    “这些年,她一力担下所有的压力和骂名,一直在给陛下铺路,我虽未受太傅之位,但承蒙她不弃,商山所学皆于陛下倾囊相授,更不必说,她还将孔昼、韦初之流舍予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培植自己的忠臣良将,自己的势力。”


    姚凤元平静地叙述过往,这一桩桩一件件放在朝堂上,哪一项不是惊雷之闻,世人都道皇帝无法亲政,为太后所挟,却不知这背后的苦心孤诣。


    “她知道皇帝的身世一直是朝臣攻击的目标,百年之后,将于社稷不利,于是她主动站出来,挡去千难万险。前朝乱政之鉴何其多,牝鸡司晨历来不为世容,群臣的不满与弹劾集中于她,便再没人去计较皇帝的问题。”


    “而她,既然做了这恶人,也可以借此大胆放手去做从前不敢做的事。”


    陈蝉恍然,难怪那时候华云贞会启用户等税法,大刀阔斧的改革,继而又与陈岱联手,扳倒想将她作为傀儡的华家,最后再转过头来,干掉陈家,除掉这个一手遮天的盟友,完成世家的制衡。


    “对不起。”姚凤元忽然说。


    “你也参与了?”陈蝉抬眼,不胜唏嘘,但最后摆摆手:“各为其主罢了。不过这位太后娘娘可打得好算盘,若她锐意进取的改革触怒世家,最终也没能保全皇权,至少还可以给皇帝手刃自己的机会,保住江山的稳定,但若是有朝一日成功,那她将成为举世无双的先例!”


    姚凤元颔首,所以即便太后知道陛下恨她怨她憎她,在背后图谋亲政,她也根本不在意,因为在她看来,如果连跟自己对抗,夺回权利的本事都没有,这个孩子也不过是个窝囊废,随时可以被朝堂上的群狼分食。


    因此,在他心里,华云贞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异星,哪怕最初不是,最后也是了。


    历史上身负名望的太后不少,但为世人歌功颂德的皇帝更多,女子名留青史与之相较根本不是一个难度,她当年未必没有陈蝉如今的雄志,阻挠也未必比现在的陈蝉少,作为旁观者,他将这一切瞧得一清二楚。


    这些年来,他早已抛弃从前选择的理由,甘愿留在建康,为她驱策。


    第208章


    陈蝉的态度逐渐由诧异转为欣然, 抛开过去由立场所决定的你死我活不谈,华云贞本身也是这个时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是璀璨群星中不输他人的一颗,他想, 自己应该也不屑以玄虚宿命的方式得到姚凤元的认可, 去做什么命定的异星,姚凤元对他亦然。


    于是他骤然击掌, 为此做一个定论:“那么姚兄, 这与一切众生, 莫不是佛, 岂非有异曲同工之妙?”


    姚凤元眸光颤动,差点把手里的酒荡出来。


    陈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恍然间明白过来,他把这些告诉自己, 并不仅仅局限于谈论所谓的异星,由是举一反三地问:“华太后慷慨赴死, 把这个国家交给了当今圣上, 但他没有到达你的期望, 你觉得太后白死了?”


    姚凤元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才定定地看着陈蝉, 煞有介事地道:“姚某想请君帮一个忙,作为交换,甘为君驱策。”


    但陈蝉想起刚到荆州时他找上自己的那番说辞, 向前倾身,笑着拒绝:“实话是我不需要神棍,你与我政见也并不一致。”


    姚凤元的眼神飘过来, 落在望远镜上:“那你为何送我这个,只想让我观星?”


    “我想我的天文储备应该不弱于你。”


    陈蝉摇头,虽然他不懂占风观星望气,但不搞封建迷信,应该也不太用得到,而他真正需要的天文知识,千年前的古人应该也无法为他解答,提供助力:“我是希望你接受全新的事物,如果能借助更先进的工具,为何还要因循守旧,使用眼睛呢?”


    姚凤元仍固执地说:“你会需要我的。”


    陈蝉看他那么坚持,好整以暇看着他:“你要与我分说的道理,无非就是联合大族,分权制衡,这些日子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或者退一万步,采取愚民政策,以最轻松的方式来获取知识,而不是费力的做思想工作,接受教育,”陈蝉话锋一转,“你不会真的要大行玄学吧?你已经落后了,我呢不但不愚民,还要大力兴办学堂,令百姓开智,从中选拔科研人才,叫人人有书读,人人都能识字。”


    这是人话吗?这是能从一地封王,簪璎世家,两州刺史口中说出的话吗?这已经不是能用大逆不道来形容的,姚凤元虽然对他口中思想工作,科研人才等说法感到奇怪,但大抵能明白他的意思,终是身形摇晃,黯然神伤:“……你确实不需要我了。”


    陈蝉不得不承认,姚凤元确实心有七窍,想来他逗留江陵,这些日子应该也听见了许多声音,忍不住问:“究竟是多难帮的忙,需要你如此——汲汲名利。”他对此人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深居灵台,遗世独立,高深莫测的高岭之花上。


    “那……”


    “作为朋友,岂有不帮之理?”


    姚凤元拱手,道:“望君未来撰写史书时,能够公正合理地评价先太后,不要因为政治目的而故意歪曲。”


    古来两朝变换,男人之间都少不得泼脏水,何况对于失败一方的女性,有黄宝瑛的前车之鉴,他不敢赌,但黄宝瑛实属被架了上去,避无可避,华云贞对他,却无妨害之嫌。陈蝉和他所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或许会断然拒绝,但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


    这是他离开江左后唯一能为华云贞做的。


    “就为这个?你对华太后……”陈蝉甚至想过有朝一日天下逐鹿,姚凤元会请自己宽恕他那个便宜徒弟,都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一件小事,可这样的小事却要叫他难以启,可见有些工作任重道远,不是喊一喊口号便能实现的。


    姚凤元郑重道:“因为她也是我的知己。”


    陈蝉敬他,敬知己难得,也敬曾经的对手。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姚凤元回礼,“这杯酒,请你一定要替我找到小师弟。”


    “此事不需你开口,我早已派人去寻游大哥的下落,顺道打听愁红的亲人。”陈蝉浅啜了一口,想他这样的人,自个无欲无求,却会为了旁人留恋红尘,沾染世俗,简直不可思议:“但实不相瞒,他似乎有心不叫我找见,还来书请我暂时不要找他。”


    闻言,姚凤元眉头微蹙,忍不住拈指测算起来。


    这时,巷外忽然飘来说话声。


    “蒯兄,我方才打东边过来,听见百姓议论纷纷,说是来年就要分田了,传言可是真的?他当真从你们……”说话的人习惯平而和缓,却在这事上言辞急切,“唉,令尊如何?”


    “正卧床静养。”


    “我自长安远游回来,听闻你近来正主持修筑复闸,可是去年你给我看的那套营造图样?你亲自去见了那位陈王殿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落花声静,蒯雍思考了好一会,才道:“不是恶人,也不是一般人。”


    他痴迷于匠造研究,并不善言辞,常给人沉默木讷之感,能给出这样的评价,还是在蒯家遭受到重创之后,实在令人诧异。


    陈鸾重重地哼出一团气。


    蒯雍见他对自己的评价不太满意,怕他文人脾气发作,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口出狂言,忍不住道:“说起来,你和他同出于颍川陈氏,还是同族兄弟,亲自见上一见,自有分晓。”


    陈鸾的脸顿时拉得老长:“你不知道如今陈家是个什么样子!”


    论起亲疏,他出身邵陵本家一脉,陈正尧是他大伯,陈正羲是他四叔,他爹陈正怀排老三,数十年前便往荆州任上,随后在此定居,他从前任太学博士,后辞官远游,如今回到荆州,也依稀听过不少耳边风。


    论起治学讲经,陈鸾可头头是道,但对兵户和田地改革,他并不关心,是典型的学究,政治上那些个东西,他历来不愿掺和,当初在江左也是因为为人拉拢,不愿站队,才辞官而去。


    偏偏近来陈蝉写了个什么纲领,在官署里组织众人学习,他平素也有一两个出仕的好友,坐下来一谈,内容简直有悖所学,今次和蒯雍谈及,当即大骂:“这位陈王殿下,不服膺儒教也罢,还创一些歪门邪道,简直离经叛道!”


    蒯雍给他拉到一边。


    “这还不是最气的,他要开设学堂,开就开吧,也是惠及民生,铨选人才的途径,可你说说,经书不好好读,并立算学、律学、书学也就罢了,他,他还要单立科学,这科学又是什么!”


    蒯雍红了脸,陈蝉曾托人问过他,是否考虑把他从前研究的那些匠作知识传予有识之士,让他们跟着一块做研究,想来这个“科学”应当指代的工匠学问,不过他见陈鸾眼下情绪格外激动,摸了摸鼻子没敢开口。


    “别的我也没那个能耐多言,但他不许乱动学制,当初蔡勉还在的时候,请我来管理学政,谁敢置喙?他一个国子学都没读过,就在家里翻过几本书的人,凭什么把手伸到治学里来?”陈鸾狠狠一甩袖子,道:“反正,我在一日,绝不会同意他乱来!”


    门未关,巷子又清净,里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姚凤元露出“你实在树敌太多”的戏谑表情,陈蝉端着杯子想,我不仅要管,下一步就要开展义务教育。


    “姚先生?姚先生在吗?”


    这个当垆卖酒的男人,谈吐不俗,更是精于手谈,陈鸾常来这里找他下棋,今次路上碰见蒯雍,便想与他引荐一番:“蒯兄,你快进来,这位就是我和你说的……”


    陈蝉幽幽转过头来。


    陈鸾没想到姚凤元正在待客,待看清对方的面容,当即噤若寒蝉。


    气氛正尴尬,门外忽有一名年轻男子找了过来,拍门急问:“姚师傅在不在?”


    姚凤元扬声回他:“打烊了,明日请早。”


    哪知那小子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冲进院里来,扑通一声跪在姚凤元面前,把正吃酒的两人吓得径自站了起来,甚而连退数小步。


    “你这是做甚?”


    这一问方才晓得,这人名叫赵清,其父旧疾卧床多年,一直不曾康复,不久前,高价从游方郎中那里买了一个铜碗,那郎中说此乃天赐宝物,需要日日磕头供奉,盛露而饮,有病能治病,无病也能强身健体。


    这不,赵父把祖宗牌位都摘了,将那铜碗日日摆在最上头,还令家中子孙务必早晚对着碗磕头。


    陈鸾一听,连祖宗礼法都不要了,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大骂:“一个破碗,也信?”他哪里还管得了陈蝉,走上前来一探究竟,不想这哐哐磕头的竟还是个学子:“我记得,你爹从前替人代笔家书,也是读过几本书的,怎么老来如此昏聩!”


    “陈夫子。”


    赵清支吾,是有苦难言:“怪就怪在那碗,早晚都会震响,家父如今着了魔似的,还要把家财散尽,全给那郎中,学生不敢忤逆父亲,这不,听说姚师傅算卦灵便,又学识广博,想请他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就怕是那郎中暗中施以妖法。”


    “还妖法,真有妖法你姚师傅也没那道行!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陈鸾性急,呵斥两声,便扭着赵清出门:“带我去瞧瞧!”


    姚凤元和陈蝉对视一眼,锁了门跟在后面,一个心里纳闷,一个心里揣着好奇。


    没多时穿过两条斜街,忽闻钟声浑厚悠远,陈蝉停下张望,姚凤元便道:“是高悝寺遗址的钟声,此寺当年由丹阳尹高悝所建,因道安和慧远两位禅师讲经而闻名,后全寺迁至上明,没于灭佛,如今旧寺钟声,只做报时之用。”——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209章


    去到赵清家中, 赵父正将那郎中送到门前,郎中手里拿着大小包袱,身后还停着一辆满载的牛车,看样子是赚得盆满钵满。


    “父亲。”


    赵父抬头, 见是忤逆自己的儿子, 不由分说吼道:“还不给张先生见礼!”赵清往后缩,他余光瞥见陈鸾紧随其后, 当即改了一副作派:“这不是陈夫子吗, 许久未见, 别来无恙。”


    陈鸾抄着手, 瞧了那郎中一眼,扭头问道:“你身子如何?”


    “好, 好得很!”赵父满面红光:“你知我这哮病多年难去,春来柳絮纷纷, 冬去天寒地冻,最是难熬, 如今得了天材地宝, 就要痊愈喽!”


    趁他们寒暄, 游方郎中就要离开, 姚凤元拉着缰绳,拦在前头, 他脸色骤然变化,也不知这几人身份,不悦地要向赵父质问。


    陈蝉忽然上前, 拱手道:“在下也有哮病,那圣碗灵泉,可否借我一观?”


    说罢,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片金叶子,放在张郎中的手上。


    游方郎中两眼放光,穷苦读书人,哪能跟眼前出手阔绰的年轻人比,再看陈蝉面色苍白,一副久病体虚,更需救治的模样,不由地暗自窃喜。


    “老赵,这小后生和你们家有故,借给他看看也无妨,就当是替你积阴德,”赵父应声去拿,他又对陈蝉说,“这东西只有一只,但也不是不能再寻得,只要……”


    他以眼神暗示,陈蝉心领神会,又给他塞了一枚金叶。


    “喏,就是此物。”


    赵父气喘吁吁跑回来,张郎中嫌他手脚慢,把钱往袖子里一掖,亲自上前捧来。


    众人定睛一瞧,那铜碗内外红迹斑斑,除了像是刚出土不久以外,没什么特别。


    陈蝉想取过来仔细端详,手腕一晃,失手要掉,赵父心疼,连忙扑过来接,这可是他的心肝宝贝。


    “你小心些!”


    张郎中亦是色变,他看出陈蝉是故意的,但碍于收了钱,总不好跟买主做对,只想当然地以为陈蝉是嫉妒,人家有,而他没有,心说这糊弄人的玩意,没有碗还有盘,没有盘还有簋,没有簋还有罍,有的是办法,忙又暗示道:“这位公子,切莫过激,天下宝物之多,总能寻到良药。”


    “良药?”陈蝉轻嗤一声:“我以为是个什么宝贝,这样的碗,我一天能铸八百只!”


    赵父争辩:“小子你识不识货,这碗能起凤鸣?”


    “凤鸣?那我还能啸龙吟呢!”陈蝉冷笑,俯首对姚凤元耳语了几句。


    张郎中察觉不对劲,这几个人不像来治病,反倒像是找茬闹事的,便推出赵父,叫他自己解决,自个就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这时,蒯雍站出来,挡在车前,张郎中挽起袖子要动手,对方身后立时走出几个护卫。


    “阁下还请留步,在下倒是对这碗的来历很感兴趣,想请阁下上屋里喝杯茶,说说话。”


    “你又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张郎中上下打量着蒯雍。


    蒯雍常常亲自动手,削竹和泥做模型,弄得一身脏污,因此平素不着华衣,穿得尤其质朴,这些日子以来,他顶着风吹日晒,常在河道上走动,遇到技术性的问题,还亲自动手,别的不说,那一身健达的肌肉,堪比常年操锤的打铁匠,寻常世家公子养尊处优的娇贵那更是没有。


    那游方郎中看人下菜碟,不把他放在眼里,至于陈蝉,真动起手来,他一个气都喘不匀的病秧子,能起什么作用,当即一声咳,唤来一伙的童子和车夫下车,壮大声势。


    蒯雍目光旋即一沉,道:“鄙人姓蒯,看来蒯家在荆州地界,说话现今也不好使。”


    虽说陈蝉治下,世家受到严重打击,但八大家在荆州地界的影响和威望深远,普通百姓又哪里惹得起。


    张郎中一听他自报家门,就要夺路而逃,赵父跳出来帮着阻拦,拦的却是蒯拥的护卫,还高呼赵清帮忙:“做甚?要打劫吗?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是仗势欺人,仗势欺人啊!清儿,快,快帮张先生拦住他们!”


    “你给我闭嘴!”


    陈鸾瞪了一眼,气得抚须长叹,赶紧让赵清把他爹架进屋去:“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不需护卫动手,姚凤元一人就放倒了那三个骗子,确保几人无碍后,方才按陈蝉的吩咐匆匆而去。


    蒯雍亲自上手,把人五花大绑押在赵家的院子里,陈鸾要去叫官差查办,陈蝉却先一步将大门关上,扫了眼脸上横肉乱颤的赵父道:“某些人有眼无珠,若是押他们见官,铁定要说咱们仗势欺人,不急,还请蒯公子替我找几只铃铛,我请大家看一出好戏。”


    不一会,蒯雍去而复返,牵起细绳,令护卫将铃铛次第悬挂于绳上。


    “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清楚!”那游方郎中把脸撇向一边,端的是死鸭子嘴硬,陈蝉咳嗽着上前,踢了他一脚,居高临下审视着他,道:“尤其是你!”


    说完,他回身拿起小锤子,依次敲打绳铃,反复确认频率,从中挑出音调一致的两只铃铛,单挂出其中一只,在旁系上小球,而后手持另一只,小退半步,举锤敲打。


    绳上的小球忽然开始跳动,绳上的铃铛也同时发出声响。


    张郎中霍然抬头。


    陈蝉拿起铜碗,向着众人:“这只碗之所以会早晚发出响动,是因为和高悝寺的钟声发生了共振。”随他话音落下,悠长的钟声再度传来,铜碗清脆的振声,确实宛如凤鸣。


    蒯雍与陈鸾这时方才知道姚凤元去了哪里,否则明明不是时候,寺钟不会无故撞响。


    赵父张着嘴巴,身躯像筛子一样抖起来,赵清气得冲那三个骗子狠狠啐了一口,转头又见陈蝉将那只宝贝碗放在地上磨了磨,钟声再度响起,但碗却再不发出响声:“如若不信,你们明早再看看,这碗,还能响么?”


    赵父两眼一翻,气得倒在地上。


    该送医的送医,该见官的见官,陈蝉身份使然,不便出面,便请蒯雍代劳,自个先行一步,去寻姚凤元。


    蒯雍捡起地上那只已没人要的破碗,擦了擦,感到有趣至极,偷偷抄进了怀里,陈鸾想说什么,抿紧嘴巴,赵清扶着父亲垂坐在地上,叹气:“我爹这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陈鸾望着被陈蝉衣袖带动,犹自在风中吱嘎作响的门板,自个和自个斗气,不大高兴地说:“找大夫,不要讳疾忌医。”


    陈蝉走了出来,先前有姚凤元作陪,他便把护兵留在了酒巷内,如今得等人汇合,非常时期,一切得小心为上。


    谁知他在阴影里一落脚,姚凤元还没等到,先目睹了一场捉奸,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操着棍棒,风风火火冲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随后男子的叫骂声和女子的哭喊声并起。


    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陈蝉往后挪了挪,呼啦啦一群人又全都涌了出来,当中一名锦衣女子正叉腰喝斥,骤见门外影子晃动,便指着他鼻子道:“谁在那里?”


    火把骤然举过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家二小姐陈灵姬。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无比尴尬,今晚的家丑叫谁撞破不好,偏偏撞到陈蝉眼皮子底下,陈灵姬感到丢脸,又想起陈蝉近日的作为,一时新仇旧怨无处发泄,当即是把愤怒统统转移到他身上:“如果不是你,家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单陵干的破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办公闲时他曾听陈硕提过家中的情况,他的这位二堂姐,抓到二姐夫在外头拈花惹草,以此威胁要和离,但单陵见陈家被陈蝉压得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衙门里头捞油水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是说和离就要和离。


    这下陈灵姬可急了眼,真要分开她又舍不得人,放狠话也不过是要对方守规矩,赌咒发誓未来能一心向她,没想到弄巧成拙,反倒成了单陵在外胡闹的借口。


    陈蝉遭了这无妄之灾,虽有几分同情,却也不惯着她,淡淡道:“扶不上墙的烂泥,不会因为换个地方,就变成宝器,同样,明珠不会因为蒙尘而改变明珠的本质。”


    陈灵姬脸都气绿了,夫君是她从前自个挑的,骂他不等于掌她的脸:“陈蝉,你,你这个……”


    陈鸾追了出来,恰好撞见两人针锋相对这一幕,他低声咳嗽,陈灵姬见人越聚越多,黑着个脸,领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鸾几度欲言又止,但姚凤元和崔俨派来的护兵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最终,他只能把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白日奔波,当夜陈蝉美美地歇了一觉,醒来即刻便上衙门办公。案上那一沓堆积的文书,原本码放得平平整整,但偏偏有一份从中支了个角出来,破坏了整体的和谐。


    陈蝉将其抽出,扫了眼落款上的崔俨二字,就知道这人耍小心思插队,转头扔在一边。


    等急务都处理干净,方才重新捞了回来,仔细审阅,有不明之处,便遣了个人去,把崔俨叫来询问,又顺带了解了一番,近来征兵的情况。


    每每遇到屋里只有他二人的场合,崔俨的心思往往都不在军事上,陈蝉生怕他乱说些叫人难为情的荤话,事毕立刻将人轰走。


    情急都写在脸上。


    崔俨见了,没吭声,乖乖配合,没一会,陈蝉又将他召了去,手里拿着的是另一份文书。


    “陈王殿下,亲爱的刺史大人,好久不见。”


    “……”


    陈蝉岿然不动,依旧是办完了事,便赏他一个滚字。


    结果崔俨走了还不到半盏茶,陈蝉便又翻到一封他的文书。


    “……”


    这封文书的内容倒是没什么问题,提的是在军中宣传分田分地,让士兵无后顾之忧的议案,以及是否对士兵做普及教育的征询。


    想到昨日的遭遇,陈蝉暂时压下心里的疑惑,认真思考起来。


    学习是一件日积月累的事情,即便加速开办学堂书院,成年的普通百姓对于新思想一时之间也是很难接受的,更不说传统的儒生们会由衷抵触,贵族们会加以阻挠,学龄的孩童以及战争孤儿倒是可以从小教化,但战线会拉得很长。


    相较之下,军队倒是很适合展开全面的思想工作,因为军人天生服从命令,让他们学他们就得学,而且兵户废止,分田分地,起于底层的他们是最先得到好处,最先信服陈蝉的人,加上他们经历过暴|乱和战争,目睹过死亡的惨烈,知道和平安定的不易,或许也更豁得出去,去改朝换代,除旧革新。


    于是,他提笔批了几个字,想了想又担心昨日护兵话没传到实处,干脆又把崔俨叫了过来。


    起初陈蝉还因为累他来回跑而有些内疚,但看他嬉皮笑脸,一副如我所愿的模样,忽然反应过来,这家伙故意书写不完整,话说一半,留一半,就等着他来回召见,顿时气不打一出来,质问道:“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你一个人要写几份文书?”


    “不是你说一事一议?”崔俨大马金刀地坐下来,脸上挂着阴谋得逞的奸笑,率先倒打一耙:“你的将军废寝忘食,来回折腾地替你处理公务,你一顿饭都不肯给人家吃!”


    陈蝉当然不信他打秋风的借口,可也挑不出大错,看着日头也到了晡时,便叫厨房烧了几个菜送来,叫他一起用饭。


    崔俨不客气地连吃了两大碗。


    陈蝉瞧不管他得意,哼哼道:“你也不嫌跑得累!”


    崔俨理直气壮地说:“那怎么办,我想你了!我说我在这里陪你你又不肯!”说着说着,他反倒生气了,吭哧吭哧地又添了一碗,连菜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抹抹嘴,撂下碗筷就往外走。


    陈蝉看公文里还有他的,赶紧把人叫住:“等等,回来。”


    崔俨眼前一亮。


    陈蝉把所有关于他甚至关于军队的文书全挑了出来,预备一次性问完,好打消他那些不正的心思。


    崔俨垂首站在一侧,眼神灰败无光。


    当陈蝉展开文书里夹带的那幅二州军事布防图,审视着上头详尽的密密麻麻的批注时,忽然心软,不情愿扔给他一只团垫,招呼道:“你就坐那头办公吧。”


    “不用不用,我给你当门神都行!”崔俨心花怒放,见陈蝉按着鼻梁,眼皮直跳,才老实下来,挨着他给他研墨。


    窗外树影摇曳,不多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至日入后,陈蝉已无公文可看,这人竟还巴巴地赖着不走,大有厚着脸皮留宿的意思,陈蝉忍无可忍,直接将人推出门去,崔俨站在廊下,也明白不能太过得寸进尺,便以退为进,夸张地嚷嚷着:“哎呀,好大的雨!”


    陈蝉替他找伞,崔俨回头突袭,揽着他的腰从后方强行将他抱进怀里,赶在他抬肘挣扎前,在他耳垂亲了一下,飞快松手:“明天见。”


    那跑得叫一个飞快。


    陈蝉站在门口哭笑不得:“伞!伞不要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注:共振故事灵感来源《异苑·铜澡盘》


    第210章


    翌日一早, 崔俨登门,邀请陈蝉一同前往军营视察,口头上给出的借口是,他那劳什子纲领思想, 需要先挑选一批得力的人学习, 再由这些人去教育军中的士兵,比他们几个站在点将台上, 扯着嗓子说到喉咙着火要高效得多。


    陈蝉琢磨也是这个道理, 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便和他同车而行。


    好在崔俨也并不是那么没眼力劲, 明白当下一切以公事为先,路上都相当规矩, 到得大营也率先召集手下将官,和一些经过筛查, 在战斗中立功而大力拥护陈蝉的士兵,供其挑选。


    陈蝉在校场上与众人见面, 询问了军中的情况, 关心了几句, 顺带将犒劳的物资一起分派下去, 最后才抛出压箱底的问题:“想请问诸位,你们觉得打仗是为了什么?”


    将士们有说是为了混口饭吃的, 也有说是为了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的,只有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什长犹犹豫豫地说:“殿, 殿下,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 我入伍参军是,是为了守护家人。”


    这个答案叫陈蝉一时有些恍惚,想到建康那夜,崔俨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他从头到尾都对皇位不感兴趣,只一心报仇。


    当时的自己讥讽他,他没有兴趣,但郑钦有,手底下追随他的人也有,所以他踏出那一步就永远也无法再回头,除非……


    “就你吧。”


    崔俨心照不宣地点了刚才说话的那个什长,又选了几个将官,将其他的人打发走后,剩下的人留在校场里由陈蝉亲自宣贯。


    陈蝉也没想到,有生之年也轮到自己给人家画大饼,不禁百感交集。


    刚开始,大抵有身份地位的差别在,气氛还有些拘束和局促,但陈蝉丝毫没有架子,措辞上尽量通俗易懂,偶尔还贴心地学两句地方方言,很快便渐入佳境。


    “……我从没有将诸位视作开疆扩土的利器,也并非为了成就我一时的功业,在我心里,从军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保家卫国,保护我们的家人和父老乡亲。”


    众人齐声高呼:“保卫荆州!保卫家国!保卫百姓!”


    崔俨强调:“保护主公!”


    陈蝉摇头,多少有些难为情,众将士却都笑了起来,执拗地起哄:“对对对,保护主公,保护主公!”


    陈蝉只得无奈地笑了笑。


    所有的辛劳在此刻都开花结果,连带着人的眉眼也明媚起来。


    崔俨频频侧目,目光痴迷地在陈蝉的脸上流连,身边人历来如辉月,是高悬天外,只可远观,对他更是冷冷淡淡,而今难得有如此温柔情长的一面,嫉妒得他肠子都打了几个结,可真要说来,又说不出到底在嫉妒谁:“你上街一次,比我们跑断腿的效果都好,可见大家都很喜欢你呢。”


    陈蝉没有注意到他的咬牙切齿,反而由衷道:“我也很喜欢他们。”


    “是呢!”


    崔俨磨了磨牙,酸气冲天,赶紧把碍眼的家伙们全都轰走。


    陈蝉随他向辕门外,急着要赶回公廨处理公务,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他回头瞧看,只见一队囚犯正在附近修建营房,他们当中不少人手腕上还系着红色的脏污的丝绳。


    一旁看守他们的士兵,先前支着耳朵听陈蝉宣讲,他们便也懈怠,偷听得津津有味,眼下乍一见陈蝉和崔俨停下脚步向此处张望过来,又瞬间低下了头。


    崔俨解释:“都是上次暴|乱中抓来的,不少是以前裴广宗安插在各处的手……别过去!”


    陈蝉抬起手,制止了他,走到其中一个手脚戴着镣铐,正用锤子固定榫卯的年轻人身边,崔俨见拦不住,快步上前,把那名囚徒手里的工具抢走,对方跌坐在地上,错愕地抬头,目光几变,最后戒备地打量着他们。


    “你想当兵吗?”


    陈蝉蹲下身,平视着他,这张脸太稚嫩,至多不过十五六岁,郑筠说过,红门里的人几乎都是被拐来的,他们跟在裴广宗身边好些年,打娃娃起就受其蒙蔽,没有道理不救,他叹了口气,问:“他们是为了守护家人,你呢?”


    年轻的囚犯摇了摇头,艰涩地开口:“……我……没有家人。”


    陈蝉说:“但是你有自己。”


    对方瞪大眼睛。


    陈蝉伸出手,从他手腕上摘下了那条红色的丝绳,系在了自己手上,站起身,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他姓裴的,凭什么起个名字叫红门,来,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红色!”


    ——


    军队最先安定下来,但陈蝉不敢有一丝松懈,还须紧锣密鼓地推行土地改革的新政,一来为实现对百姓和士兵的许诺,二来也为了后续的屯田备战。


    陈家开了先河,虽然妥协了一批人,但涉及到土地的分配,新旧思想的交替,那些个老顽固们仍然难啃。


    但硬骨头难啃,不等于无法啃,打不了技术流的仗,难道还走不出人海战术。


    与其费力不讨好地去扭转不和自己一条心的世家的思想,强行令他们做出改变,不如唤醒最基础的力量,坚持发动群众。


    从军队回来后,陈蝉又进一步完善计划,预备从几方面入手。


    首要任务自然还是土断和解放佃客,佃客被捆绑在土地上随之流转,一辈子不得翻身,犹如后世的农奴,这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得牢牢抓住。


    ——继续走封建的路子就永远没法摆脱个人和家族的桎梏,一将功成后,激发的是对权力的争斗,绝对的力量掌握在了小部分人手里,带来的一定是阶级的分化和压迫,最终必然走入王朝盛衰的轮回。


    但走另外一条路,不等于就万无一失,社会的发展摆在那里,人民很现实,能解决问题,不需你多嘴,也会激情拥护,不能落到实处,管你什么主义,说破天都没用,因为兵户问题拥护他的人最终也可能因为吃不饱饭而倒戈。


    因此,大力发展生产力,刻不容缓,农业作物和耕地开荒上要继续下功夫,此一项任务由楼繁兼顾,田租不能上来就全免,否则无法维系两州开支,可先折半,按畝粟三升,户绢一匹,棉花一斤暂收,未来视情况阶梯递减。


    再大力发展商业及手工业,加重商税以维持平衡。


    除了民生保障和财政□□,还要大力推动基础设施建设和医学发展,他观察了一段时间,这两项可由蒯雍和仇道微主持。


    在此期间,还得见缝插针搞教育,一为宣贯思想,培养好苗子,二为铨选实干人才,当年陆无为乃至如今的陆攸,大力提拔寒门子弟,令其掌典机要,无非用以遏制世家的权势,好的手段仍可借鉴。


    就是涉及各家各族利益,初来一定会遭到激烈对抗,得找个学识广博,贯通五经又兼具时望的人来主持工作,陈蝉暂时没合适人选。


    大刀阔斧的改革方案一经推出,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衙署也炸了锅,尽管有不少人是陈蝉坚定的拥趸,但僚属中仍然冒出了许多不协的声音:


    “主公,您想要减半田税,免除劳役,这绝不可行,两州公库无法负担,敢问钱从何处来?总不能又征借民钱,这前一任的账可还没平!”


    “那就发展商业,改征商业税,劳役民间一律施行雇佣,确有公需,则调动军队,有仗打时打仗,没仗打时屯田做工。”


    “臣知道主公立下宏愿,一直以来致力于五谷培育,但恕臣直言,现今稻麦藜黍的亩产还不足以支撑两州的百姓自给自足,尤其主公想要继续发展的话……至于商业,目下各地割据,愿意同我们交好的不多,若是江南、广州以及益州愿与我等互利友好,或有几分希望!”


    “……且供养军队又是一大笔开支,尤其战时……除非四境安定统一。”


    陈蝉揉着太阳穴心想,他料到会遭到属臣们激烈的反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对——


    他们一个个想得比自己还要深远,已经做好了挞伐天下的准备,他还想根据荆州,先闷声发展一番呢!他们对自己都这么有信心吗,是觉得他能吞下郑家,还是能吞下长江以南交州以北?


    崔俨来时就听见里头吵得不可开交,急得要冲进去帮陈蝉说话,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凌乱不堪的画面,画面里陈蝉伏在他身下,骂他只是把自己当做战利品,当作玩物。


    他怎么会是玩物呢?他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是独一无二的陈蝉!


    自己应该相信他吧。


    他把脚又缩了回来,无可奈何地踢了一脚台阶上的落叶,抬起头望着天空。


    这能怪他么?不是他不想相信陈蝉,而是陈蝉不相信他,总是瞒着他,不是在前头顶风冒险,就是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扛!这也不是第一次,好像告诉他他就会坏事一样。


    ……那能叫坏事吗?


    能吗?


    崔俨有些不太确定,大概小半月前,他因为陈蝉把他支开,独自面对质询而怒气冲冲找上门,不巧的是,他在跟人谈事,那些宗族耆老仗着岁数和威望前来发难,他脑袋一热就忍不住冲进去护驾。


    偏也是谈到白热化的阶段,那老贼见陈蝉招来他这么个帮手,躺地上耍赖,想要污蔑陈蝉名声,气得他上去就要给人来一拳。


    大抵他臭名在外,人家真怕他索命,吓得直接爬起来就走。


    事情得到了解决,他自诩一功,洋洋得意地要以后办事都带上自己,近可防身,远可威吓,但陈蝉为此并不开心,想来是他的自作主张坏了他的安排。


    崔俨渐渐冷静下来,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替他护法,屋里仍在激烈地争吵,一个时辰后,嗓子冒烟的无以为继,人陆陆续续走光。


    苏傕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心腹,崔俨翻身绕过回廊,攀着翠竹,在后窗鬼鬼祟祟支开一条缝偷听——


    有什么秘密需要两个人关在一个屋子里说?他想:我不能听吗?我也是陈蝉心腹!


    “主公,当初先主墓前,臣立誓发愿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亦然,还请示下,您究竟想要这荆州如何?”


    苏傕挺直背脊,双膝一弯,跪在地上,陈蝉上前扶他,他却如秤砣,铁了心落地,拱手岿然不动。


    陈蝉不禁嘘声一叹。


    “他们说您是倒行逆施,臣不这么认为,这些日子您的所作所为,当得一句正道直行,那些个政令落地生根,为民不可不说竭忠尽智,但您,您……”


    一向四平八稳,坦然从容的苏傕,当下胸口却剧烈起伏起来,陈蝉仍自一声不吭,内心深处苦苦挣扎的他,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您知道吗,您的那些政策一旦铺展开来,府衙便能够自行运作,届时陈王这个头衔也就有名无实,甚至……”


    陈蝉笑了起来:“甚至什么?”


    苏傕紧紧抿着嘴唇,绷着脸和他对峙。


    “……甚至连皇帝也不再需要。”陈蝉替他把大逆不道的话续上,他的语气那么轻飘淡然,却如利箭,悍然贯穿了千百年来儒家思想中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后半段主要就是改革,快要结束啦~第四卷包紧张刺激的,享受一下当前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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