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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白马十五年, 孟夏。


    建康台城政变,华太后与死而复生的先帝,双双殉于宫城。


    远在豫州汝南的郑钦得到军中密报,自崔俨入城起开始调兵, 只待崔俨入宫, 背下千古骂名,再“揭竿”而起, 同时传书郑绥之鸣金收兵, 暂避锋芒, 以防卷入江南世家部曲混战之中, 做无谓消耗。


    至此,崔郑联盟名存实亡。


    然而郑绥之不受军令, 一方面想要接应昔日的朋友,一方面好大喜功, 想在最后的关头分一杯羹,来树立自己此次南下的军威, 于是事态发生偏差, 开始朝所有人无法控制的局面发展——


    郑钦虽然龟缩豫州, 但对前线的掌控, 远超于其子,如他所料, 从三吴调兵归来的孔昼,迅速杀回长江,并在沿岸成功阻击没有及时撤离扬州的郑家军, 并大败郑绥之于濡须口,后者被逼入绝境。


    同一时间,崔俨拿到了崔妙意最后的传书, 已得闻宫变的他,并未强攻台城,亦在往城外撤离,而郑家并未如约响应,且在钟山下埋伏,震怒的他传信孔昼,助其挞伐,逼退郑家步兵十三营,趁孔昼分身乏术时,强行撕开一条裂缝,带着亲兵撤至京口。


    孔昼借兵,是为捍卫皇权,崔郑联盟内讧虽是反攻的好机会,但在陈岱和雷骑手下吃过亏的他,不便恋战,于是飞鸽传书郑钦,问他救不救子,若要救子,则调集寿春的兵马埋伏于道左,攻击雷骑。


    如此一来,崔俨压力骤轻,他在京口盘桓两日,未等到崔妙意和温世澹,不得不过江回防瓜州。


    陈岱并未着急返回颍川,故意放慢行程,兜了个圈子至濡须口处,趁孔昼回防建康时劫走被困的郑绥之,在巢湖边等来了郑钦的人马,和他做了个交易。


    自此破局,携雷骑,打建康之难中全身而退。


    孔昼见又一次败给夙敌,大势已去,只能放弃向西追击,收拢扬州军和禁军,维持建康秩序,同时以调借的江南兵追击崔俨。


    前有猛将,后有撕破脸的盟友,即便退回扬州、徐州甚至兖州,恐怕也免不了一场内战,崔俨只得传信弥什,令其布兵于陈留,防备郑钦偷袭,同时决定冒险设一出险计,借孔昼之手诈死,隐于暗处。


    受江南兵力的限制,孔昼拿回京口乃至瓜州后,短时间内无法北上追击,即便他有心乘胜追击,陆攸也不会许他,他们冒险做这么个瓮中捉鳖的局,最后除了得以亲政,并没有拿下贼首,他还需摆平前来瓜分利益的江左世家。


    虽说陆攸敢用江南兵,是因为世家名不正言不顺,无法破坏游戏规则,直接坐上这个位置,尤其天下并非一家之言,所以才许以重利,但现在已到了该兑现的时候。


    他必须回缩在长江两岸。


    如此一来,崔俨便趁机退至淮安等地,诱惑郑家急攻,郑钦吃了那么大个败仗,差点再失一子,而崔俨也没有中计,帮他扛下骂名,他巴不得崔俨赶紧死,自己好吞并崔家,以江淮为界和朝廷抗争。


    只要以城池为诱饵,在暗处埋伏,便能杀郑家个措手不及。


    八月三十日,孔昼兵至瓜州。


    “温长史还没有回来,是否要派人前去建康搜寻?”


    “不等了,”崔俨迎着白秋川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不祥的预感,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小白,你带着兵先走,按原计划进行。”


    九月初三。


    陈氏众人所乘车马和雷骑主力在巢湖边会合,陈岱换了一身骑装,策马跟在陈蝉的马车旁,抬手轻叩窗棂。


    车里的人正在看书,闻声想藏,已来不及,陈岱一眼扫见书中荀令君生平,目光震颤,但复杂的情绪很快平复无踪。


    陈稚闲不住,在路上捉了两只蟋蟀,装在草编的笼子里,拎来给陈蝉取乐,他刚爬上车打起帘子,见他俩似乎有话要说,不敢留这儿碍眼,忙道要上前头马车去看祖母,默默退了出去。陈蝉望见他脸上写满归家的喜悦,整个人更是连走路都轻快了不少,像枝头蹦跳的云雀,目光微垂。


    “大哥,你还不愿意告诉我,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吗?”


    陈岱绞紧手里的缰绳,目光忽然飞到云外,他要做什么,答案难道还不明显吗?


    作为颍川陈氏这一代的家主,他的所为俱是为了家族,他的光风霁月由多少白骨和鲜血托举而出,他活着,或者说他的存在,就是为了保陈氏的地位在朝稳固,阖族的权利永远维持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甚至超越王族!


    双亲早逝,留下幼弟与他备受本家欺凌,当年看似是他借由华家入京,凭借才华在策论上拔得头筹,由此得到贵人青睐而飞黄腾达,进而逆转了本家的态度,不如说,他以雷霆手段铲除了一些人,镇服了一些人,收服了一些人。


    所有可能对他的地位产生威胁的人都被斩草除根,哪怕一样姓陈,而留下来的人里对他的尊崇带着不得不低头的畏惧。


    可那又怎样呢?


    他始终记得父亲死前握住他的手,要他照顾兄弟,要他光耀门楣,若他有朝一日乘风而起,要他保家族千秋万世。


    因此,即便他双手染血,本家如今也依然以他马首是瞻。


    这些,都是他亲爱的弟弟并不知晓的,他也不需要知道,所有人都可以疏远他,敬畏他,小心翼翼待他,费尽心机揣测他的心思,唯独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不需要。


    以上种种,都是这些年来他坚定笃行的。


    只有数年前,他产生过些许动摇。


    那日他告诉孔昼,自己偷看过陈蝉的札记并从中获益,并非虚言,他不仅看过当中令人惊叹的营造构想,甚至还翻到了会为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思潮,但偶尔午夜梦回,他也会经此畅想,是否要铤而走险。


    但最后,他折中选择,巧施妙计,将华家引向绝路,再以他们为试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如果按照陈蝉的想法走下去,或许真能成就大同世界,但那样,陈氏也将不复存在,保家族还是保天下,他最终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前者。


    往后余生,他都在为此倾尽全力。


    因此,后来的兖州之乱,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事情要从私藏荫户说起,此事超出了他的意料,他这个弱不禁风的弟弟,胆子比他想象中要大,但他是大哥,自然要保护兄弟,为此他上疏告罪,也想试一试朝廷和华云贞的态度。


    果然,王室一番动作,最后大事化了,迁他出京,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届时回到建康,便能堵住悠悠众口。


    落在同僚眼里,只怕羡煞,唯有他知道,表面的平静无法掩藏暗处的波云诡谲,出京只是开始。


    华太后把持朝政后,忌惮他的锋芒与能力,大力拔擢寒素子弟在朝相抗,无论为她自己,还是为小皇帝铺路,迟早都要对付世家,尤其是已经取代吴郡华家的颍川陈氏。


    他只身入兖州,在受到太后招揽的刺史雷辊眼皮子底下办事,始终不忘寻找出路。


    雷辊病重不起,崔俨发兵瑕丘,天时地利人和,给了他宝贵的机会。


    见他默不作声,但神色似有松动,陈蝉又问:“瑕丘城破那日,你在刺史府的书阁中枯坐一日,除了和离书,究竟想了些什么?”


    建康重逢仓促,他总觉得大哥话未说尽。


    “这个问题,你不是已经问过我了?”许久后,陈岱道:“如果崔俨来见我,我就会向他提出合作——幽禁太后,改换天子。”


    “可你最后不也……”他咬字极重,显然对此不满,带着些发泄的意味。


    陈岱眼底黑沉沉的,竟无一丝光:“阿蝉,你究竟还想听到什么答案?如果你仍有疑惑,那我就再说一遍,我飞鸽传书崔俨,告诉他兖州不会有援军……哦,确实有一点没有说,如果朝廷愿意支派援兵,说明皇帝还需依赖我,那么皇权与世家就能暂时归于平衡,崔俨来此,正好能将他一网打尽,而我回到建康,就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陈蝉脱口而出:“……可是在建康时,你也未与天家达成一致,为什么又……”


    迎着陈岱探究的目光,他有些说不下去。


    “因为崔俨就快要完了,连郑钦都搞不定,我是不会和自掘坟墓的人合作,当然,”陈岱顿了顿,眼神宠溺,连带着语气忽然便得温柔,“因为他欺负了你,我要给你出气。”


    陈蝉脸颊微烫,别过脸回避挠人的目光,轻声说:“既是崔郑联军,你就不怕先攻入瑕丘的是郑家,郑钦那只老狐狸可不好糊弄。”


    陈岱当即振袖,仰天大笑:“天要亡我,那我坦然死守,与百姓共赴国难又如何?我若为国捐躯,他陆攸还有什么理由敢动陈家?”


    陈蝉在那潇洒又悲壮的笑声中抬头,三条路,无论哪一条,陈家都只会更强。


    但谁也没想到,会出现了第四条路。


    ——陈蝉来了。


    陈蝉本不该来的,每年暮春初夏,他都要与友人出游赏花,年年雷打不动,但谁知道同伴失约,而放了他鸽子的顾芝棠会是当今天子,而他爽约的原因也显而易见——对付陈家对付陈岱,陈蝉因此归家,才看到了自己寄给仇道微的信和将离花,而送花是因为不确定哪一计策能活,暂做最后的告别。


    这怎么不能说是命运的阴差阳错呢?


    “阿蝉,现在你明白我要做什么了吗?直白一些就是——我要换皇帝,这些年并一直为此努力。”


    陈岱的形象在他眼前不断变化,他一时如精明的政客,一时像狡狯的投机者,一时又似执着的士大夫,外间的日头明明不大,却晃得他睁不开眼。


    当然,最让他震惊的是,大哥用词是换而不是当,也即,他没有称帝之心。


    明明是情理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


    “大哥,为什么?”


    “我要陈家成万世的世家,永远凌驾于王朝之上!”陈岱话中充满振奋,连带目光也微微颤抖。


    第132章


    陈蝉的思绪瞬间就被他拉回了过去。


    ……


    “阿蝉, 你知道国家的钱是怎么流动的吗?一应田租户调皆充盈国库,用于民生百计,而地方纳贡和山海池泽等课税则入少府,为皇室御用, 世人皆觉得, 皇帝挥挥手,就能大开国库, 随意享用, 实则不然, 若遇好战之君, 军费繁重,国库拮据, 甚至可能还需少府贴钱。”


    陈蝉支着下巴,认真听讲, 他不知道大哥为什么突然开始给他解构朝廷,想来想去, 或许是因为他卧病在家多年, 今有好转, 忧心起他的未来, 想给他谋个闲差。


    反正家中吃喝不缺,他对做官也没什么热忱, 不过在此之前,他确实认为封建时代的皇帝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听他一席话, 倒是解了曾经的疑惑。


    “……而政令的发布也需由各部经手,疑难政务经由尚书台‘八座’集议,再领诸曹行事, 施行前会由中书监及中书令起草拟制,你别看中书通事舍人职级低,但他们掌诏诰呈奏,参典机要,一般乃皇帝心腹,而散骑常侍及给事中等诸位大人,顾问左右,对奏事有一定批驳的权利。因此,一条政令的推行并非一人之功,也绝不是陛下或者太后说了算。”


    陈蝉心想,这不就是往后三省六部的雏形吗,随即附和:“看来当皇帝也并不自由,稍不注意就成为了昏君。大哥,你是不是还要说,除了以上种种,每天还会有御史台那帮老头问候,还有给秘书监那帮书生,天天写起居注和国史?”


    “你呀……”


    陈岱被抢了话,失笑着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


    不过幼弟的话却叫他十分感慨,他不禁喟叹道:“所以,阿蝉,是不是觉得还是世家好?要人有人,要田有田,财富庄园,僮奴佃客一概不缺,唯一制约来自于皇帝,但皇帝,也是我们选出来的。”


    ——皇帝是我们选出来的。


    ……


    陈蝉悚然惊醒,望着马车外的陈岱,他的身后哪里有家中的梨树海棠,闲适恬淡,只有漠漠巢湖,和极高极广的天地。


    陈岱转过头来,情绪都被极力克制下来,面对陈蝉时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阿蝉,在你的心里,我应该生食汉禄,死为汉臣吗?”


    陈蝉无助地摇头。


    怎么可能再回头?他又不傻,坏了计策,陆攸此刻一定恨死了他,其实自己也该恨他,偷偷下药,隐瞒真实目的,用他做诱饵杀崔俨,杀陈家人,哪一条都是绝交的理由,可台城兵变后,不知怎地,他又觉得陆攸其实也很可怜,周围都是想要他死的人,而他从小又被太后掌控,一辈子都在跟人对抗,走到这一步,其实也自然。


    陈岱眼神温柔了几分,身子向马车倾斜:“那你恨大哥吗?”


    “不,不恨,”陈蝉合上书,认真地说,“我只是一时半会无法完全接受。”


    他想起小叶关战死的窦校尉和茫茫人海再无消息的李慎,想起死守风亭冶的犯人张小和、都伯曹六和一地饿殍,喉咙喘不上气,心里无奈地想哭,他过去自认楚臣,向往士大夫的风骨,看不起崔俨那样的乱臣贼子,可最后他的大哥也步此后尘,那那些到死都忠勇的亡灵又算什么呢?


    他只是自暴自弃地想,还不如在兖州就做了崔俨的禁脔,至少不用面对江淮的生死。


    他以为自己在江淮战争中寻获信仰,最后命运赏了他两耳光。


    能怎么样呢?


    大哥就在车架外,指着他鼻子骂?和他决裂?还是回到建康?都不可能,他彻底失去了看不起崔俨的立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双标。


    陈岱低声喃喃:“……没关系的。”


    “我明白!太后要杀你,我们只有这一条路走,从你踏上上京的路开始,我们就没有选择!”陈蝉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的内疚和负担,蓦地抢白,殊不知说到最后,自己竟流下两行清泪来。


    陈岱揉了揉他的头。


    他做这一切,也不全是为了家族,从他决心肩负一切,委身于华家,再一步步往上爬开始,从他任由陈聿出家留在更始寺开始,他就做好了要守护两个弟弟一辈子的决定,但他无能,他没能留住老二的性命,现在他只有这一个至亲,无论如何,他都会养陈蝉一辈子。


    就算天下人唾骂又如何,他的弟弟是懂他的。


    “陈大人。”


    一骑武士从队伍的最后追了过来。


    陈蝉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认出来者乃当夜跟在陈岱身边指挥雷骑之人,看他面相天宽地阔,目如点漆,眉如远山,气势不凡,忍不住侧耳。


    陈岱唤他雷璋,想来不是雷辊亲戚便是家臣。


    善战者耳目通达,陈蝉面色一动,他便将声音压得更低,尽管两人并未避开自己,但陈蝉从头到尾只听了两个字,即是他的名字。


    哼,好像谁感兴趣一样!


    他就要掀下帘子重新翻书,余光却忽然晃见,陈岱脸色剧变,并飞快向他扫视一眼。


    和自己有关?


    陈蝉为那复杂的目光所伤,拿不住书,索性攀着窗棂道:“我没有偷听,大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防……”


    “崔俨死了。”陈岱促声打断他。


    陈蝉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接道:“谁死……你说谁死了?”


    “扬州暴乱,旧吏拒城,崔俨退守广陵之时遇刺落水,军中哗变,为孔昼……”


    陈蝉笑了起来:“大哥你忘了,兵不厌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只是落水。”


    “阿蝉。”


    陈蝉好似充耳不闻,自顾自往下说,他不禁拔高音量,大声呵斥:“陈蝉!”


    陈蝉定定地望着他。


    “三日前,已寻到尸首,崔家军密而不发,讣告已暗中发还瑕丘。”


    ——


    “崔将军他,他恐怕凶多吉少……”说话的老兵一个劲抹眼泪,温世澹迎风而立,面对滚滚长江,感到十分疲惫。


    他在建康徘徊多日,几度想要帮崔妙意收尸,但韦初守着尸体,茶不思饭不想,始终一步不离,直到伯靖找上门,才得以劝动他停敛,要他进宫处理政务,自己替他守灵。


    对上天下第一的刺客,他自认毫无胜算,只能先行退走。


    一路沿江,收复了不少崔家残部,至京口时,得知崔俨被围的消息后,便是眼下这般情景。


    温世澹生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崔俨的布局,犹如诈降诱敌之计,诈死一样可以钓大鱼。


    因此,他没有因为老兵的话而自乱阵脚,还召集人马趁乱绕后偷袭,然而到得瓜州附近,却发现事态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糟糕——崔俨退守至徐州广陵郡时,遇到城中故吏造反,拒城不开。


    这群一向为崔俨看不上的婆妈文人,竟在关键的时刻给予了他重重一击——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崔俨占领兖州和大力裁撤吏籍,还要把冗员拉去屯田,唯恐丢了现在的地位。他们手中无兵,本来也成不了大气候,奈何听说孔昼又带兵从吴郡打了回来,已然收复建康,近日便已过江,唯恐日后清算,又想倒戈做出表率。


    于是,这群人私下联络各方,攀上降将,一拍即合,又将兖州派来的守城官骗来斩杀,顿时掌控了广陵的四门。崔俨不是没有在城中驻跸军队,安置经验丰富的老将,但饶是军中迅速反应,只花了半天功夫重新夺回控制权,但对于正在和孔昼交战的崔俨却是杯水车薪。


    温世澹连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心道全完了,短短三个时辰,足以打乱崔俨的部署,而他的失踪,恐怕……


    两日后,他遇到白秋川,确定崔俨确实曾定下诈死之策,来诱歼不安分的郑家军和自以为翻身的孔昼,而白秋川则按照崔俨的要求,上抵淮安,沿途埋伏。


    至此,温世澹的心凉了一半。他不敢告诉小白,崔俨在广陵失踪,也许假死变真死的消息,只交代他按照计划进行,自己则带兵向南。


    白秋川很是不安,温世澹历来只管内政,鲜少带兵,表面看是扬州已失,他暂无用武之地,不如加入他们可保万全,但内里一定有变。


    只是他终究没敢开口。


    他们三人里,他最沉不住气,还是不问的好。


    若非郑家背信弃义,崔俨又如何会设下险计,温世澹压着一肚子火,当机立断带着部下后撤,迂回穿插至长江上游濡须口。


    一路皆不得崔俨的消息,他抄行江南,干脆冒险火烧丹阳粮库,嫁祸郑家。江南兵立时大哗,和暂未退走又与孔昼达成合作的郑家杠上,而后他又趁乱,伪装江南兵,给孔昼也点了一把火。


    建康附近兵马乱作一团,没有抢到崔俨尸体,害怕腹背受敌的孔昼不得不放弃追击。


    温世澹的心揪了起来,他多么希望,崔俨能够在某个关键的战斗中忽然杀出,力挽狂澜,如若不能,只盼他能凭本事逃过一劫,侥幸活命去与白秋川会合。


    但没有消息,又过了十五日,仍没有消息。


    郑绥之领人败退寿春,自水道屁滚尿流返回豫州,孔昼切断濡须口、燕子矶及瓜州渡江路,他带着残兵经过两战,已经远离兖州大部队,再也无法越过建康,荆州和巢湖,千里迢迢去追白秋川。


    就到这里了吗?


    华云贞已死,他在母亲咽气前被逼发下的毒誓已经完成其一,算不得一事无成,这样也好,至少到九泉之下,不会无颜相见。


    然而,就在他领人在扬州下句容及秣陵一带东躲西藏,以求流干最后一滴血时,他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老熟人:“华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呢?”


    华太后一倒,依附于他的华家人自不敢再待在建康城中等待皇帝清算,势必趁京畿大乱,孔昼正忙着收复长江时逃回江南。


    对方认出了他,惊疑不定:“你不是华君义手下的那个食客……你,你从宫中逃出来了?”


    当夜他把人送进宫后,心中始终忐忑,打算翌日称病不入朝,先等等风声,没想到华云贞就这么死了,不仅死了还牵出一个死而复生的先帝,而后宫中事变,这位不知真假的先帝也没了,老臣尽数被困宫中,俨然是要叛乱,他吓得连夜收拾细软开始活动,准备出城。


    当然,中间的过程并没有那么顺利,但好在盘桓许久,最终逃过一劫。谁曾想,这人竟能追至此处,他身边还带着兵……


    等等,这些兵?


    “你究竟是谁?”


    “华蔓大人,你认识这个东西吗?”话还没问完,温世澹便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单手拨出一块玉佩,“帮我一个忙吧。”——


    作者有话说:崔俨:me?蒜鸟蒜鸟,一人死一次比较公平是吧


    以及,后天更


    第133章


    陈岱归来, 陆续有逃脱的陈家人前来投奔,队伍逐渐庞大,人一多就热闹,夤夜仍有孩童在落脚的驿站走廊跑跳。


    楼一掌灯出门, 将他们哄去别处, 一回头就见陈蝉咳嗽着在榻上坐了起来。


    “几时了?”


    “您昏睡了两日,大公子下令在附近驻跸。”楼一快步上前替他披衣, 虽说还有个秋老虎, 但夜里的温度毕竟降了下来。


    “你一直守着我吗?你且去休息吧。”陈蝉见他眼窝凹陷, 眼睑发青, 轻轻摆手。


    楼一没动,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陈蝉被他的影子罩着,听见他的声音, 后背一僵:“是因为他吗?我这几日都替您打听了。”


    陈蝉没回答,却结实被他戳中心事。


    ——他们说崔俨死了。


    想过他会失败退走, 甚至送还徐扬, 却没想过他会死, 或者说会这样死。无论死在禁军手里, 还是死在郑家诡计里,都是光明正大的失败, 怎么能死得这样憋屈,又死得让他牵肠挂肚。


    陈蝉呆呆坐着,望着窗外, 自己放飞了蝴蝶,却已经无法控制卷起的风暴。


    可自己不是恨他的吗?毕竟在兖州时,他对自己做了那样……可恶的事, 这对一个男人来说简直是羞辱。


    “公子,夜深了。”


    楼一失落地转身,目光里酝酿着伤痛却没有不解,前日之前,他毫不犹豫相信陈蝉的果决,而今却动摇了。


    陈蝉却猝然抬头,坐正身子,去面对迟早要面对的狂风暴雨:“说说吧,说说他具体是怎么死的。”


    “公子,你埋下的棋见血了。”楼一呼出一口气,没敢坐在榻边,或是伸手将脆弱的他拢到怀中,只敢半蹲下来,攀着边沿,小心翼翼地留意他的表情。


    陈蝉说:“我知道。”


    雷璋那日带来的消息就曾提到官吏哗变拒城,当初他帮白秋川剪除青、兖二州冗员时就设想过,崔俨一旦拿下徐扬二州,必得安排人治理,两州十郡,大小官吏过千,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向他拜服投降,如此一来,自然会有缺员的情况,而他又急需后方安定,在摸不清当地势力的情况下,必然会从兖州调人过来。


    不管他调什么人过来,当初他裁撤吏籍的消息一定会不胫而走,扬州是什么地方,温柔富贵乡,兵都能养成少爷兵,何况人呢,大家只会恐慌。


    先前他赌崔俨会把温世澹留在兖州坐镇,后来他把人招来,自己还担心此计不成,但机缘巧合,温世澹无故失踪,倒是上天都帮他推了一把。


    “你昏迷后,大公子把我召过去询问,我便把我们逃出来那夜您与我说的都告诉了他,我听见大公子和雷将军分析,您的法子固然好,但还不至于置他于死地,他后来去查过,真正致命的是一场刺杀。”楼一又说。


    陈蝉心里隐隐生出预感:“是谁?”


    “听说是下邳守官的夫人。”


    那不就是关则的妹妹,陈蝉唏嘘,过后闭了闭眼睛。


    门外传来陈稚的声音,他正抓着巡逻的士兵询问:“阿蝉哥哥醒了吗?我听说崔俨死了,还想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说给他解气呢?欸雷将军!”他眼尖,扫见带兵路过的雷璋,扭着他不放:“说刺杀他的人是名女子,军中都传开了,真的假的?”


    “青州前典签的妹妹。”


    “啊,听说崔公就是被典签出卖的,那他妹妹也不是好东西,我还听说是郑家策反,让他们狗咬狗去!”


    陈蝉咳嗽了两声。


    崔俨大概没想到,朱四明这么有骨气,也大概没想到,关则的妹妹也是一位烈女,不关心国事社稷,不关心对错,更不在乎谁当皇帝,哪怕她姓关,她也只在乎丈夫的生死,或许他从没有想要朱大人死,对关则的亲戚更是照顾备至,但利用了就是利用了。


    被楼一哄走的小孩钻了过来,拉着陈稚的手,一个劲儿“嘘,嘘”,让他不要吵闹,屋外人声渐轻,直至静夜无声。


    陈蝉空想了一会,那点恨啊爱啊就都如云烟消散,只觉得人们算计来去,很没有意思。


    几日后,雷璋打听到关家女自尽的消息。


    ——


    同年十月,温世澹带着残兵回到吴郡,一面借华蔓之手,联系从前依附华家,后又归附朱、孟几家的华氏旧部旧臣,一面拿着所谓的证据,只身前去面见朱、孟、何、赵四家的当家人。


    “诸位,这份是我从宫中带出来的,太后娘娘最后的懿旨,而这一份,是送给诸位的大礼。”


    无论是华蔓作证,还是华家信物为凭,都不足以让江南的老贵族们重视,但此子作为华君烈的幺子,曾在建康事变当晚入宫面见太后,并且全身而退,已有足够的份量叫他们认真翻阅身前的文卷——


    江南这些年暗潮涌动,崔公死后,他们并非对朝中所为没有顾忌,也并不甘为鱼肉,什么也不做,恰恰相反,崔俨起兵后,整个三吴皆蠢蠢欲动。


    而华蔓作为华太后的耳目,暗中收买吴郡的旧人打听,也搜集到不少情报,本是为往后若是触怒显阳殿中那位喜怒无常,娘家说灭就灭的女君,好借此保命,但随着华云贞的死亡,一切都变得毫无价值。


    华蔓不是没想过,呈于陛下换取狗命一条,但恐怕那位小皇帝会卸磨杀驴,而回到三吴请求朱孟几家托庇,不就暴露他曾派奸细刺探的事情,只怕也要遭到记恨,而这位华家公子的出现,反倒给他带来了新的希望,索性把东西交了出来,于乱世去搏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诸位也不想这些书信密函表奏至陛下跟前吧,崔俨已死,接下来朝廷会将目光着于何处呢?”


    于是,温世澹趁势而起,先发制人:“不如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想必你们也见识过当今圣上过河拆桥的本事,你们带部曲平叛,还敢相信他的承诺吗?前不久,江南兵袭击了孔大都督手下的扬州军,诸位竟是有这般胆识,是谁发号施令?是朱公?赵公?还是魏公?”


    几人面色如土,恨恨盯着眼前的小辈。


    温世澹冷笑道:“如若不是,岂非栽赃嫁祸?恕晚辈直言——他这是用完你们就打算抛弃呢,当然,你们也可以继续为他效忠尽力,但我华家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他顿了顿,欣赏着众人脸上五花八门的表情,“既然咱们都被猜忌,不如干一票。晚辈把话放在这里,各位世叔世伯,还请好好考虑。”


    他便如一声惊雷而动,又片云片雨不沾地飘然而去,在朝廷忙于平定京畿及徐扬诸地时,江南的格局注定将要发生巨变。


    当月,吴郡华氏公子华清白密信一封上疏表奏,痛陈自己为外室逃生子,曾为太后追杀,远逃塞外,一生从未入华族,造反无从谈起,今次曾想入宫讨一个说法,骤闻太后薨,国都有变,便召集兵马,与江南部曲一道勤王,还望能以此功,为其母讨个恩典正名,收敛尸骨厚葬,来日称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陆攸正忙得焦头烂额,没想到又冒出一个华家子弟,还得到了江南的一力支持,思及江南兵未定,那帮老东西着实难以摆平,如今楚国又元气大伤,只能准了表奏安抚。


    同年十一月,陈岱自立司州刺史。


    当年年尾,郑钦吞并雍州,瓜分兖州及徐州,坐拥四州之地的他,与楚国仍有一战之力,后自封为郑王。


    次年春来,崔俨仍无消息,姜公彦及弥什率崔家残部退守青州,与朝廷及郑钦抗衡,温世澹与江南士族达成合作,安定江南,请封会稽王,葬母于吴郡。


    白马十六年,楚国开国九十二载,当今天子无力镇服九州,诸方镇割据,天下重归战火——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完


    崔俨没死,没死,没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碎碎念:首先非常感谢大家追到这里,其实不知道大家想看什么,再加上众口难调,只能按我地想法埋头往前写啦~第二卷是崔俨战争高光,也是陈蝉心态的转折点,第三卷前半段陈蝉还要单打独斗一段时间,主要是为了让感情衔接更自然,同时要符合逻辑(在大哥身边的陈蝉是不太可能随随便便和崔俨碰面的,但是,第三卷中期重逢后对手戏会很多!!绝对不让大家失望!


    第134章


    不过短短数月, 颍川老宅便已门楣尽毁,荒草遍地,前院那棵千年古榕竟为兵火焚烧,焦黑如炭, 从中折断。


    庞大的躯干砸向偏厅, 屋顶下陷,碎瓦遍地, 不少老鼠虫蠡在廊下奔跑, 蛛网更是结了一层又一层, 几位打小便在老宅子里长大的少爷小姐, 一边抹去挂在高髻玉冠上的白丝,一边红眼抹泪。


    老夫人携着儿孙站在祠堂前, 眼见这一片废墟,久久凝噎, 化为无奈而沉重的一叹。


    只有陈蝉,默然而立, 这一年多来历经生死, 心情相当复杂, 并无半点对曾经钟鸣鼎食与朱门映柳的可惜, 唯有劫后余生的后怕——


    但凡棋差一招,今日便不能够站在这里。


    或许, 对他的大哥来说,亦是如此,所以陈岱此刻的心境, 当是能称得上一句风轻云淡,毕竟棋手落子,他是以胜利者的姿态驾临, 从一场九死一生的艰难角逐中厮杀而出,比起送命的华云贞,功亏一篑的崔俨,焦头烂额的陆攸,摇摇欲坠的大楚国,他正站在浪尖,随时准备力挽狂澜。


    这就是他的大哥,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从前最崇拜的人。


    “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去天都黑了,你们准备露宿荒野,还是睡在断壁残垣里头。”陈稚北上这一遭,饿过肚子,服过劳役,还给人追得睡猪圈,当下带头撸起袖子招呼众人开始收拾。


    百顷庄园,当初他们及时退走,屋内遭到兵燹打砸洗劫,但总归有那么两三间屋子尚能托庇,陈蝉身体不好,陈岱恐怕不会在此久留,他一男子汉,总不能等着老太太先动手。


    陈家众人干杵在原地,姑娘夫人们面面相觑,几位叔伯更是负手而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有少数几个人出列。


    “怎么,这个时候还等着人伺候?”老夫人拄着拐杖重重敲了三下,神情不虞。


    陈家已故老太爷与夫人及妾室共育有七子五女,除去外嫁的、出任地方的以及在此次浩劫中罹难的,今次归家者中,只剩下陈稚的父亲陈正尧一房,本家老三陈正曦一房,其他几房的子侄女儿,及两位归家省亲的姑姑。


    大夫人受伤不轻,如今还在马车上休养,陈正尧也是灰头土脸,此刻正陪在内人身边端药送食。陈正羲三个儿子一个死一个失踪,就一个女儿巴巴侍奉,总不可能使唤她去抬梁扫地,倒是招来的女婿单陵能卖卖力气。


    可单陵从前当惯了大爷,此刻可不愿像个小工忙前忙后,愣是支在地上没动,几双眼睛齐齐朝他看过来,他脸色难堪,正要硬着头皮上,二小姐陈灵姬不乐意了,几次朝雷骑的士兵张望,嘀咕着:“怎么不叫他……”


    “不论男女,全部都给我动起来,谁不愿意做事的,拿一卷草席滚外面去!”


    老夫人知道她嘴里没好话,立刻喝斥住,自个则轻轻拂开搀扶的三夫人,走到陈岱身前,说:“你带着人赶紧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我这个老不死的还在,家里不需要你操心。”


    陈岱没有多说什么,他带着兵,绝不可能就守着一间破破烂烂的老宅子,只是临到头要出发,关切地朝陈蝉看去,似乎犹豫是否要将他一并带走。


    陈蝉摆摆手,让他放心离开:“我在这里帮帮忙也好。”


    单陵没皮没脸地贴上来:“正好正好,你来帮我把这个抬开。”


    此话一出,陈岱目光微沉,连老夫人都不由蹙眉,在场更是一片死寂,十几双眼睛来回觑看,皆不敢作声。


    陈灵姬俏脸微红,想她这个族弟为了来救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人都瘦脱相了,更不说他自幼身体就不好,他们方才和老人撒撒娇也就罢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没眼力劲,简直丢她的脸:“你胡说什么,阿蝉这身体能和你比,就你嘴巴多。”


    说罢,她揪着单陵的耳朵,勒令他不要装模作样,帮他抬起了那根不过三指宽的檩条进了屋,其余族中子弟知道没得指望,也都各自行动起来,为往后容身之所出力。


    陈蝉抄手站在一旁,低声咳嗽着,与众极为格格不入,不说搬抬重物,就是用手摸一下苕帚,也立刻有人过来抢。


    他心里无端生出一股空落落的滋味,但面上古井无波,甚至可说冷眼旁观。


    陈岱走到门口,又疾步倒了回来,拉着他的手将他拽了出去:“我不放心,你还是跟在我身边,”说着又冲老夫人颔首,“祖母,我会尽快拿下合肥和周边郡县。”


    望着两兄弟离去的背影,老夫人旋即也松了口气。


    老二一家,还有小宗里头排老七的那小子,事发时莫名汇聚京师,最后又草草葬送性命,绝对不是偶然。


    经此一役后,陈岱将不再是那个出身旁支小宗,一飞冲天而位列三公,本家之人表面恭敬,背后多生訾议的年轻家主,虽然她不知道陈岱未来是否有那个打算,但他们之间的地位正逐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惜身边这些老老小小目光短浅,什么都看不见。


    “祖母。”陈稚无声走到老人背后,扫了眼阖上的大门,目光逐渐幽暗。


    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并没有追问他心里的想法,只语重心长地交代:“稚儿,陈家在,一切都在,记住了吗?”


    陈稚没吭声。


    老夫人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堪堪点头:“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日,陈岱几乎不曾合眼,以助朝廷安定地方的名义,迅速收复司州几郡的土地,顺利拿下合肥及巢湖,并于湖边驻军,以拒扬州兵马及任何名义的代行接管。


    陈蝉走在清冷的街上,好几次,有匆匆跑过的士兵认出了他,怕他有失,请他回衙署,他都一笑敷衍,并不敢说自己其实是来监督陈岱的。


    连日夜不能寐的他,害怕他的亲大哥拿回合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逃难的流民强抓去替陈家修葺老宅,更怕他入城后放纵士兵烧杀抢掠,以百姓家财犒赏追随他的雷骑诸部,他不希望他射出去的箭最后会正中自己的眉心——


    他没法像对崔俨那样对他的亲大哥。


    不过一切都还来得及。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合肥在扬州军和郑家军你来我往的攻防下已经十室九空,实在没什么好抢的,近来虽有不少百姓归来投奔,但他忧心之事并没有发生。


    说来倒不是因为陈岱早有准备,陈家已然如此,除了百顷碧波万亩良田,并无金银之财傍身,他同麾下智囊苏傕等人一议再议,最后以类似于期权的方式,先从各家众筹,许诺来日,按利结算。


    转头更是把这事交给了他。


    “今晚刺史大人要设宴犒劳三军。”


    “你听谁说的?”


    “我上峰,他们已经过去了,走走走,咱们也去讨一杯酒水喝,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几个士兵扯着嗓子互相招呼,陈蝉心道,自己并没有听大哥提及此事,一时不知真假,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到得校场,士兵欢呼雀跃,雷骑诸将却面色凝重,相互敬酒时多少有些心不在焉,陈岱还没来,他捞了一件正发酒疯的士兵脱下的皮甲披在身上,低头混了进去,借着倒酒的机会,竖着耳朵听。


    这不听不打紧,一听唬了他一跳。


    雷骑人心浮动,除雷璋在雷辊死后无处可去,不如依附陈岱以外,其他将领态度多少暧昧,青年武官多为雷辊旧部,或受其赏识,或受其恩惠,才甘愿赴汤蹈火,但陈岱从前只不过一介文臣,并无军功傍身,此次建康之变,也并未显示出他本人挞伐天下的魅力。


    说句不好听的,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崔俨,他们或许还不怎么犹豫,毕竟这可是脑袋拴裤腰带上的买卖。


    四十岁往上的老将倒是更加亲近陈岱,他们曾经是萧承方的部下,受遗命捍卫皇权,但皇权害死了萧承方,激起他们心中的不服和愤怒,因此怀有明确的立场朝陆家讨要说法。


    但坏就坏在,始作俑者先帝已和乱政的太后同归于尽,留下来,这天下又不知是个什么走向,他们到了这个岁数,多少心生退意。


    陈蝉抱着酒坛,正觉得不好办,端酒碗来接的士兵不等满上,便抢过碗冲到前头吆喝。


    原是陈岱随雷璋一块走进校场,难得今日庆功没规矩,这些人赶着上前头占个好位置。


    陈蝉怕给人认出来,让渡到了角落,也忍不住回头一瞥。


    平素在家,大哥总是身着红衣裲裆,头戴进贤冠,手持一柄描金塵尾扇,那日建康相逢,他一身素白的宽衣博带,两袖飘逸,也是一副文士装扮,今日虽没有随军着轻甲,却是一身利落的骑装,和往日的气质截然不同,衬得他身量颀长,雄伟不凡。


    时已近秋,早雁南飞,陈岱寒暄了两句,忽然摘下身后背着的红木弓,张弓三箭射雁,箭无虚发,引得满座叫好。


    陈蝉不禁心神一荡,他知道大哥六艺箭术相当高超,却不知竟这么好,丝毫不逊于军中武人,这么说来,那日秦淮河畔相遇,若自己不挡那一下,恐怕崔俨必定受伤。


    雷璋技痒,忍不住举臂投枪,钉死了校场百步外树上的一只秋蝉。


    喝彩声一浪接过一浪,不少将官一扫方才闲谈时的焦虑和紧张,纷纷摩拳擦掌。


    众人围成圈,无论军中职位高低,都可上来练两手。


    一群昂藏大汉打得火热朝天,陈岱又命人送上炙肉和美酒,酒过三巡,他见时机差不多,适时举起酒樽:“诸位请听我一言。”


    校场骤然安静下来,陈蝉抱着酒坛,缩在人群最后张望。


    “今有奸佞之臣,蔽主殃民,致皇帝为私计置城中百姓于不顾,天下正缺摧陷廓清之士,风宪耳目,诸位曾受命拱卫皇权,而今宵小未灭,萧大将军遗命未竟,岂可轻易抽身?我等于此立身,或可为朝廷监督京畿,随时肃清朝野,以全将军在世时河清海晏的夙愿!”


    众人面面相觑。


    陈岱笑道:“不若来打个赌?”


    雷璋随即应和:“赌什么?”


    “明日,朝廷将有使远来,非但不会问罪,反而释褐授官,届时,愿意随我一道,为萧将军生前放马南山,天下承平尽一份力的,尽可留下,若无心于此,去留随意。”


    此言一出,不说在座的武人难以置信,连陈蝉亦大吃一惊,差点把手里抱着的坛子砸前头那哥们的头上。


    火烧建康,将台城搅得乌烟瘴气,陆攸恐怕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不再给他们罗列千字的罪名派兵围剿,怎么可能加官晋爵?


    他正想着,一道刺人的目光扫来,陈蝉抬头,视线和陈岱碰了个正着。


    后者捕捉到自家弟弟眼底的错愕,略一扬眉,朝陈蝉招手,陈蝉掉头跑出了军营。


    等到早间,消息和陈稚前后脚来,陈蝉刚吃过早饭,就听见他大嗓门嚷嚷开:


    “你知不知道,我们平反了!”——


    作者有话说:过渡一章


    以及,第三卷前面大哥戏份超多


    第135章


    自打拿下合肥后, 不少人前来归附,颍川老宅缺人缺钱修缮这事立刻迎刃而解,那一家子老老小小统共也没吃到几天苦,家里那点对陈岱当初不派军队帮忙的杂声, 也瞬时化作了远见卓识的称赞。


    至于陈稚, 也老大不小,老夫人不需要他在跟前无所事事地丢人现眼, 要他到治所来帮忙, 锻炼锻炼。


    然而陈稚来了一阵, 不急着去衙署找个差事点卯, 先和地头上几姓老世族的公子哥儿们厮混起来。


    随着投奔陈岱的人激增,连荆州几家世代公卿也着小辈过来一通打点, 陈稚整日不着家门,全然与老人家的一番企盼背道而驰。


    陈岱却也不管, 就这么任他自由,他倒也时不时登门, 叫陈蝉一块出门交际。


    “知道。”陈蝉正亲力亲为收拾餐盘碗筷, 当下心事重重, 听见他的声音便觉头痛, 只闲闲瞥了他一眼。


    给他们平反,皇帝又绝不可能罪己, 那么屎盆子自然要扣到别人身上,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个倒霉蛋是谁——


    欺负崔俨死了,不能从地下爬起来找他们算账呗。


    想到这儿, 陈蝉用力抠住了餐盘,虽然清晨报信的人没细说,但他能想到, 陆攸一定会从陈岱守兖州和自己入虎口入手,首先推翻他带部曲投奔的罪证,变成受崔俨胁迫和欺骗,把谋反解决,其他一切好说。


    陈稚见状,立刻将他拽开,责问道:“你怎么还做这些?楼一呢?楼一——”


    陈蝉一离手,楼一立刻进屋来把活抢了去,陈蝉躲他的心思落空,只得坐下来听他唠叨:“……皇帝,建康宫里那位皇帝,不仅给咱家平反,甚至还加封了岱哥司州刺史,又任司隶校尉,移治合肥,剩下的都是一堆套话,什么勤耕积粟,丰殖淮南,什么安定百姓,休养生息。”


    陈蝉越听,越觉得自己不懂政治,更不懂什么叫能屈能伸,用崔俨的话说,他的脾气又臭又硬,往往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过换个角度看,这不正是大哥想要的结果,他能动摇皇帝,皇帝却不能动摇他的地位,而对陆攸来说,解决掉未死的先帝和掌控他的太后,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结果终归是满意的。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和世家比起来,上述两位对他的威胁可大得多,但华云贞死了,对他来说就真的是好事吗?


    当然也不排除,这是朝廷的安抚之计,芝棠,不,陆攸心计之深,他可是有亲身体会的。


    陈稚蹲在他身前,端详片刻,颇为纳罕:“你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高兴什么?”


    陈蝉冷冷一笑:“高兴人家自导自演,给我们莫须有的罪名平反,等安定了江淮,再来一套改制,光明正大收回兵权?我都已经替他们想好了说辞,就称我们平叛用的乃朝廷兵马,该交兵权交兵权,该削藩削藩,要不就把雷刺史抬出来,雷辊一生忠君,殚精竭虑,死后旧部该赏赐赏赐,最好拆派得七零八落不成气候。”


    陈稚就要开口,怒发冲冠来一句让岱哥干他丫的,却被陈蝉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要说你不肯接受,你凭什么不受?要造反呢?正好,打一个崔俨是打,再打一个我们也是打,你觉得在他们眼里,是我们更难打还是崔俨更难打?”陈蝉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魏武生前为什么一直没有称帝呢?”


    “为什么?”


    陈稚瞪着清澈的大眼睛,陈蝉一时语塞,敲了敲额头,过了会,就见他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朗声笑道:“管他的,这些都交给岱哥去头疼吧!别在屋子里窝着了,咱们去赏菊!欸,别拿有事搪塞我,你能有什么事,跟我一样闲人一个,又没有公务需要处理。”


    “公务?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陈蝉近来确实迷茫,陈稚一句话,恰好启发了他,从前在建康,受朝廷监控许多事束手束脚都做不得,但现在大哥得势,出镇地方,便有了变通的条件,又能继续推进。


    他可以光明正大研究杂交作物,能更加隐蔽的制备盐铁,还有那些新的思潮……如果是大哥主政,一定不会让百姓吃不起饭,受那么多苦。


    他当即旁若无人地走回书案边,开始研墨写案牍。


    陈稚跟在他屁股后头,整个人惊得张大嘴巴:“不,不是?你还真要去衙署谋差事啊?你疯了吧,你看你这几个月都瘦脱相了,不好好养着这么劳心费神做什么?还是跟我出去赏菊吧,岱哥也会支持的,他真想要你入仕,当初你早就进去吏部了,他也是心疼你!”


    陈蝉闷头,油盐不进,急得陈稚抓耳挠腮:“退一万步说,我要是你,我就在家当个富贵闲人,有什么不好?”


    “我当了二十年的富贵闲人了,陈稚,我差点死在江淮战场上,富贵闲人在大争之世是活不下来的。”陈蝉骤然抬头。


    迎上那幽深的目光,陈稚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不知从何时开始,陈蝉已变了副模样,当初他整个人质如璞玉,又似霜华,冷冷淡淡的与世俗间隔着楚河汉界,没什么杂念,如今却目藏锋芒,竟有几分陈岱初入建康时的意气风发。


    “那我走了。”陈稚心里不是滋味,故意拔高嗓音,以期望获得陈蝉注意,但陈蝉只是清淡地嗯了一声,又提笔埋于案间。


    此举无疑惹怒了他,陈稚撒气发火地出了门:“别赖我没叫你啊。”


    自讨没趣的陈稚上外头野了一天,怒气早磨干净,晚饭后,又悄悄混进门,抓着路过的楼一不放,问:“你们家公子白天都做什么了?”


    他本意是想打听打听陈蝉有没有后悔,他不信这世上有这么自讨苦吃的人,南下那阵吃苦难道还没吃够?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苦受累,只要陈岱在一天,别说当家主,就是当皇帝都行,他巴不得给陈岱点长明灯立长生牌,活个几百岁,庇护全族。


    楼一把他领到窗前,示意他往里看。


    陈蝉居然还在奋笔疾书!他就这么从早写到晚?写什么呢废寝忘食的,那群修史的也没这般勤奋!


    陈稚气得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冲着楼一大骂其不识好歹:“你说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祖宗都白活了!嘿,我再也不来了!”说完,他臭着脸闷头往外冲,到门前打了个旋又扭头回来,把一包菊花茶塞进楼一怀里:“给你家公子的,去去火!”


    楼一想喊住他。


    这火急火燎的,到底谁需要去火?


    第二天一早,陈蝉准时出现在了衙署里,陈岱进门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除了舍弃的典签,各别驾、从事、书佐、主簿、诸曹参军以及长史、司马列席,自然也不敢作声,按部就班地汇报。


    “等等,这是什么?”陈蝉忽然作声,打断了那名正准备报告今秋佃户赁牛情况的监典督说话。


    所有人齐齐望过来,长史苏傕轻咳一声,想要转移话题,于是疯狂朝那监典督示意,让他容后再禀,但座首的陈岱却忽然将那案牍挑拣出来,挥袖甩到陈蝉跟前。


    陈蝉扫了一眼,脸色越发深沉,明明清瘦羸弱的一个人,气势却丝毫不逊于陈岱,不容旁人有一丝的忽视。


    陈岱开口:“有话就直说?”


    这下,连苏傕也不吭声了,其他人更是装鹌鹑,目光在两兄弟间逡巡。


    这还是陈蝉第一次在政见上和陈岱相左,他两指点在案牍上,又推了回去,忽然起身,几乎咬紧了后槽牙:“这是什么意思?”那语气更是强硬。


    见状,咨议参军蓦地开口:“下官忽然想起有一份兵改的文书还没写完。”


    功曹书佐立刻附和自己还有一份选吏的名单还未斟酌透彻,田曹则说要和户曹聊一聊秋税,长流参军表示抓了不少盗匪还未审理,众人既已坐不住,不等陈岱开口,便自主再议,整个议事堂,眨眼只剩下陈岱与陈蝉。


    “淮南刚刚经历战火,户籍混乱,你不土断,搜括逃户,反而把战俘分赐给司州各家为奴,并且许诺投靠的世家恢复从前的田客数,以流民为乐属!”陈蝉几乎就要拍桌,“你这是,这是出卖真正追随我们的人!”


    百姓以为司州安定,才拖家带口前来投奔,谁知等待他们的并非光明的未来。


    陈岱倒是更沉得住气,目光紧紧粘在他脸上,反复端详:“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像太极殿上那位。”


    陈蝉一愕,脸上表情迅速消失。


    “若我不复臣下客户,又如何自立?难道永远龟缩在颍川?”陈岱等他憋在心里的那口气慢慢溢散,这才缓缓开口:“东汉末年,群雄并起,不论是出身寒素,还是出身豪右,没有一家不行拉拢之事,曹操联合许褚,孙权以吴郡四姓为依仗,就连刘备也要拉拢麋竺这样的富商,受其资助呢,不若,我们怎么养兵,怎么用人?”


    陈蝉头晕目眩,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这样下去,他们和陆攸,和朝廷,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是重复前人的老路吗?


    大哥说他像过去的陆攸,站在朝廷的角度和世家对抗的陆攸,不,这并不客观,他之所以关注佃客荫户,不全是为了司州的发展,更是为了那些处在水深火热的百姓和流民,为了那些始终不得自由的奴隶!


    这大半年他一直在想,崔俨做得对吗?站在他的角度他亦有他的无奈,但人命最终不该就这么因为一句轻飘飘的“不得不”而被抹杀,因此,他不再执着于所谓的杀俘,而是着眼于更加深远的意义——


    如果人没有错,那错的就是体制,就是整个时代,而此刻,他的思变之情,被那份案牍上冰冷的数字推向巅峰——


    作者有话说:崔哥加速复活中


    第136章


    “大哥……”


    现在, 陈蝉不得不接受这个令他不安且惊恐的事实,大哥对皇帝的不满仅仅因为他不是个优秀的傀儡也不够听话,换掉他的原因也仅止于此,在他的思想深处, 并没有想过将这样一个上下贪腐, 民不聊生的楚国朝廷破而后立。


    “如果你想就此说服我,那么, 我告诉你, 不可能, ”陈蝉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如果我没有去过兖州,如果我一直待在江南躲在你的羽翼下不曾经历过江淮的战争, 亲眼见着老百姓交不起税宁舍忠义也要逃难,亲眼见到一个普通的成年男性一年至少要耕种六十亩地才能够得着税线, 那么我……”


    那么他可以自我麻痹自我同化,借着穿越就这么躺平, 坚定的以世家的利益为自己的利益, 做一个王朝里的贵公子, 接受这一套物竞天择的理论, 眼中再也看不到一点地上的泥泞。


    但现在,无数个噩梦惊醒的夜晚, 新时代的思想和良知总在反复的拷问他——


    老天让他来到这里,究竟是怜恤他,还是督促他。


    六十亩地啊!放到现代, 足有六个足球场大小,他记得小时候去乡下掰苞米,一亩玉米地, 就能把他累得直不起腰,而这里的人一辈子就拴在了田地上,日夜不辍,甚至战时还要服劳役兵役,荷戈作战!


    陈岱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很快化为了然:“你说你不能接受,那你想做什么?”


    埋藏在心里的那个冲动又再度蠢蠢欲动——


    要不要试一下,努力一把,推翻已有的政体?


    可那样不就连陈家也一并推翻了吗?


    没人能接受吧,即便大哥不想当皇帝,但他将家族看得那么重,岂不是要和他翻脸?就算他同意改革,以眼下司州的局势,拥护他的人又该怎么解决?


    陈蝉张了张嘴,半晌无法回答,在封建时代举起自由的旗帜着眼底层本就冒险,这事细究起来真是千头万绪,后果更是难以估量,就算要推进也需从长计议秘密进行,绝不是此情此景可以拍板的。


    于是,一个邪恶的声音开始在他耳畔回荡:


    要不算了吧!别想着说服他了,就像陈稚说的那样,能当个富贵闲人,为什么一定要劳劳碌碌呢?改革一旦开头就没完没了了,穿越前你就是个普通人,那样累死累活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只要继续维持现在的平衡,子孙后代如何管不着,但这辈子你可以永远在陈岱的庇护下,继续享受世家带来的荣宠与好处。


    那要彻底做一个古人吗?


    陈蝉深吸了一口气,双肩微微颤动,如果决心顺应时代彻底做一个古人,岂非要永远享受底层的剥削,他的良心真的不会不安吗?


    那就什么也没改变呢!当他夜里闭上眼睛的时候,不会看到郯城被饿死的关志一家人吗?不会看到风亭冶这样有全国最大冶所支持的地方,但仍因为户调繁重宁可背井离乡的百姓?不会看到被民间借贷压垮而投缳的奶娘的女儿吗?


    陈蝉咽下唾沫,整个脖子青筋暴起。


    如果他接受这一切,就代表他接受了崔俨那套“不得不”为的理论,成千上万的俘虏和人民在争霸天下的逐鹿之战中将变得不再重要,他们只是工具,只是数字,只是钱财,只是劳力,只是创造人口的机器!


    不!不是这样的,也不该这样!


    就算要有牺牲,那牺牲的目的也不该是为了这样肤浅的理由,牺牲是为了创造更美好的世界,而不是在历史里重复,重复失败,重复悲剧!


    他徒然无力地摔坐回软垫上,摇摆地抬起头来,陈岱靠着背后的舆图架子,同时垂眸,两人视线相撞,后者嘴角一挑,冲他浅浅微笑,不需要任何语言解释,似乎已经明白他在想什么,大脑里又为何天人交战。


    那年他偷看了陈蝉的札记,除去天马行空的工事,所有关于思潮和革命的畅想,不过都是高屋建瓴,他只当是小孩天真的逐梦,所以在幼弟尚不知晓的情况下,他制造了一场意外,将其全部烧掉。


    想不到时隔多年,如今他依然怀着这样的赤忱,也依然做出这样的选择。


    “一切以家族兴衰荣辱为己任,必要时不择手段,”陈岱迎着他的目光,强硬地说,“这是父亲病逝前留下的原话。”


    “那个时候你还小,有些事也许无甚印象,那年冬天,我们在豫章郡,父亲在衙署公干遇到麻烦,被上头一桩旧事牵连,眼看便要下狱,但最终,审案的官吏看在颍川陈氏的面子上,只招了他再三审问,最后不轻不重揭过,还擅自安排好了替罪羊帮他脱罪。”


    “可你知道吗?他的同僚就没那么好的运气,寒门子弟又或者家族式微,想找个人捞你都捞不到,只能接受命运的发难,哪怕你是被冤枉的。”


    “当时父亲想尽了一切办法,奈何能力有限,也无法说动本家出面,救几个毫无干系的人,最后,共事多年的同僚家破人亡,他也只敢带了两坛酒,半夜上刑场偷偷祭奠。真窝囊啊!”


    初雪夜,陈岱夜里睡不着,听见门闩响,偷偷爬起来,正好撞见蹑手蹑脚的父亲回来。


    父亲看见他,先是一怔,而后长舒了一口气,指了指里屋,他摇了摇头,表示他们都没有醒,父亲这才冲他挤出一个苍凉的笑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爷俩在天井坐至天明。


    当时的心情刻骨铭心,那晚父亲跟他说的话,如今依然如影随形。


    “从那时起,他就常教导我,只要家族在,星火则不灭。”


    陈岱定定地看着陈蝉,目光宛如一柄利刃,那一瞬间太过犀利,像要将陈蝉扎穿,以至于陈蝉坐在原地,连呼吸也觉得滞涩。


    “没有家族,父亲会丢官问罪,母亲病逝后,我们会受到两方亲戚的欺压,我不可能去华家做掾属,只能在人世奔波,你看不起大夫,或许难以成年。”


    后来,父亲撒手人寰,不到二十岁的他拉扯两个弟弟,从豫章一路走到建康,如今回首,他一面庆幸从前曾得家族庇护,才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一面又感叹世道艰险,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所以,”陈岱的语气越来越冷硬,这是他第一次对亲兄弟失去纵容和迁就,“没有家族我们早就死了,绝不能动陈家。”


    “阿蝉,你累了,回去休息吧,从明天开始,你不需要来议政,你不是喜欢研究种地,如果你真闲不住,那就去当个典农官,专门劝课农桑。”


    陈蝉狠狠咬唇,无声起身,大哥如兄如父,他们这些年从没吵过架,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兄弟间的体面。


    “不要恨我,阿蝉。”


    僵局之中,陈岱终于率先退让,倾身去够他的手:“你知道我不是针对……”


    陈蝉猝然拍开,胸腔起伏,不停吸气,同时红着眼,颤抖着往外走,走到门前,他仍然心有不甘,在门板上狠狠锤了一拳,掉头跑了回来。


    那个在心里埋藏多年,却永远无法消除的念头终于在这个针尖对麦芒的时刻,借助愤怒的勇气,冲破心房的阻碍,陈蝉冷冷一笑:“大哥,我看你也不想当皇帝,不敢迈出那一步,既然往后仍然要受制于人,不如大胆一点,连皇帝也不要了,直接改朝换代推翻帝制如何?”


    “我们去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依然由你主宰,但是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学有所教,穷人能吃得起饭,看得起病的世界!”


    既然要当反贼,已经迈过了那一道坎,为什么不贯彻到底呢?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崔俨没死,他或许……


    陈岱半眯起眼睛,审视着他:“不要皇帝,那以什么为主宰?”在陈蝉的那些札记里,没有皇帝的世界,还是少数人说了算吗:“阿蝉,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陈家人可以为君为臣,但绝对不能推翻帝制,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你怎么……”


    陈蝉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陈岱一字一句道:“我说了,不能动陈家,这个动,包括所有影响家族利益的事情——阿蝉,家族重于泰山,我们都将得其荫庇,也终将为其牺牲。”


    “哪怕你其实并不喜欢嫂嫂,也会因为家族,跟她成亲?”


    “是。”


    话一出口,是那般铿锵有力,九死不悔。


    陈蝉眼神骤然晦暗起来:“……那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了家族,你会对我,对你的亲弟弟下手吗?”


    陈岱久久没说话:“阿蝉,你不会。”


    陈蝉执拗地说:“如果我说我会呢?”


    议事堂外秋蝉噤声。


    没等到答案,陈蝉拂袖而去,然而他刚走到门口,陈岱忽然不镇定地叫他的名字:“阿蝉。”


    逆光里甚至能看到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男人目光闪烁,双肩微微颤抖。


    但陈蝉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答案,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大哥,你让我去种地,我就去种地吧。”和穿越前一样,他总是容易为亲情妥协,可能人越缺少什么,越执念什么,他两世的亲人加起来,也只有这么一个了——


    作者有话说:大哥啊大哥(尔康手.jpg


    第137章


    当日回到府邸, 陈蝉便闭门不出,烧灯续昼,可再亮的光,也无法照亮他心底的寂无, 从前引路的太阳, 回到了遥远的天外,变成了不可触碰的利器。


    他第一次感觉到压迫, 那种窒息的喘不上气的撕扯随着后怕, 在夜里见缝插针, 曾经对他包容放纵的大哥, 让他感到陌生和恐惧。


    呵——


    他侧趴在桌案上,对着光影, 笑自己天真:“陈蝉啊陈蝉,你真是躺平太久, 竟忘了这是个什么地方,大多数人过的是什么吃人的日子, 在兖州的时候不见你对谁抱有幻想, 怎么回到大哥身边, 就一叶障目呢?”


    想到兖州, 他骤不及防地想到了那个死去的家伙,心底一阵憋闷的钝痛——要是自己也像崔俨一样, 能拉起队伍,带起士兵,拥有绝对的武装力量就好了。


    欲念像洪水猛兽一样挤入他的脑袋, 令他如火烧身,他试图按捺下心里的烦躁,转身从架子上随手捡了两本书翻看, 却意外碰翻了昨日熬更守夜写下的还未交付出去的规划。


    烧了吧?


    可又舍不得,若是付之一炬,不就代表自己的妥协和认同吗?


    那留下吧。


    大哥那架势,想来绝不会接受,而且今日他明显话里有话,虽未挑明,但他对自己的想法,似乎心里有数,最可怕的是,当自己提议推翻旧制建立新世界时,他脸上的释然远大于疑惑与震惊。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早有准备,可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思潮他又是从哪里了解到的呢?


    陈蝉把目光又移回到身前的案牍上,东西没有动过的痕迹,思前想后,也只有他刚穿越来的那几年,仗着身体年纪小,大人对他所为不甚在意的时候……


    “大公子。”楼一的声音忽然飘来,陈蝉动作一停。


    门外,陈岱轻轻嗯了一声,凝视着映在窗户上的橘色灯火,摆手请他离开,不必通报沏茶。


    陈蝉就要熄灯,但影子已经贴到雕花门前,老实说,他现下并不想见他,于是干脆伏在案上装睡。


    陈岱推门而入,缓缓走到案前,安静地站立片刻,脱下外袍披在陈蝉身上,而后俯身去捡地上散落的案牍,等他再直起身,陈蝉已经翻了个身,把衣服给抖了下来,陈岱只得放下手头的东西,再次走过去给他拉上。


    他知道陈蝉没有睡着,故意一只手按着衣襟,一只手拿着那份文卷,细细阅读。


    陈蝉如芒在背,只能乖乖趴着,继续屏住呼吸。


    “别把自己给憋死了。”半晌后,陈岱失笑,松开拎外袍的手,敲了敲桌面:“起来聊聊,这里只有你我两兄弟,你老实告诉大哥,你究竟想要什么?”


    是啊,他想要什么呢?


    他其实没什么远大抱负,就这一副病骨头,能做什么呢?就活在当下而言,二十年温饱不愁,已经比外面的人好过太多,但如果把维度放宽放大来谈,落后文明的不便始终绕不开被诟病的结果,他还是喜欢千年后的自由社会。


    陈岱问:“自由平等吗?”


    陈蝉仍然没有说话,他见过人间惨剧,也为世道黑暗愤怒,路遗白骨,人命如草,心里难受。


    可是能怎么办呢?要平等就能平等吗?冲到大街上振臂高呼,说生命同等可贵,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灾年战争就应该减税,贪官污吏就是国家的蛀虫,应该抓来统统下狱,各国之间要和平友好,谁挑起战争谁就是千古罪人?


    这些道理谁不懂呢?皇帝士大夫不懂吗?不懂为什么要愚民呢?


    是啊,这样的傻气,最后只会得到百姓麻木的取笑和官府的抓捕收押。


    陈岱抚了抚他的头,幽幽道:“如果天下一切一般无二,人就会像猪圈里的猪,知道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每天做多少事,吃多少饭,那样活着反而没什么意思。”


    “正因为不平等,这世界才更加有趣,才让人充满希望,因为王侯将相,一切皆有可能,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天下靡然从之,无人胆敢忤逆;只要掌握一方土地资源,就能腰缠万贯,尽得世间奇珍;只要练就绝世武功,争得天下第一的名号,谁与争锋?说白了,人心私欲,都只是想过上比别人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过上同样的生活……”


    陈蝉终于坐不住,抬头道:“但那不是我的道!我的道从来不是抹杀最强,而是拯救最弱!”


    那只象征高洁的玉蝉,随着他情绪起伏而摆动,他眼眶微湿,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是让大家回到相同的起点,也许如此,依然有人赚钱有人穷,有人幸福有人不幸福,但我不是为了让赚钱的人不赚钱,我是想让吃不起饭的人能吃得上饭!”


    “好,好……”


    陈岱把手落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只留下一句“不愧是我的好弟弟”,便扭头出门。


    ——


    “我从没有一天不想离开你,离开兖州。”


    “崔俨,你怎么不去死?”


    “……我怕你再用人命威胁我……你把他们都杀了,你为什么不连我一块杀了……”


    “生辰快乐,崔将军。”


    水倒灌进耳朵,隔绝了岸上的一切声响,犹如分割了阴阳,难怪人们总说九泉之下,因为生离死别跨不过一条河。


    河里原来是这么黑,这么刺骨,他当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决心,义无反顾跳船的呢?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我不再用那样的方式留住你,你会不会就不再想要逃离?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可惜现在没机会了吧,陈蝉,如你所愿,我这次真的要——


    “二娃,二娃,你看看娘啊!”


    思绪骤然被打断,崔俨烦躁不安,谁在那哭魂呢?叫人死都死不安宁,他正想寻声把人揍一顿,忽然睁开了眼睛。


    “哎呀,真的醒了,老头子快把药端过来。”


    土榻边伏着的妇人欣喜若狂,伸手去摸他的耳朵和脸颊,他忍不住偏头,想要抬手挥开,四肢却没跟上大脑的指挥,被她捉个正着,好在对方并没有做出更过激的举动,确认他烧退后,托着他的背让他靠坐在墙边。


    “二娃,你先把药喝了。”


    老妪从身旁身形枯槁,满面愁容的中年男人手里接过药碗,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崔俨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自己:“二娃……是在叫我?”


    那老妇也愣了一瞬,扑哧笑出了声:“老二,丁二娃,你怎么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没关系,活着回来就好,躺了这么久,饿了吧,娘去给你做好吃的。”


    那妇人示意他喝药,随即自说自话地起身离开,上院子里洗菜。


    崔俨捧着药碗环顾四周,只见这屋子墙皮脱落,檩条发霉,一只随时快散架的斗柜贴着窗户罚站,几乎挡了大半的光,一口大箱子装满杂物,盖子都盖不上,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倒映出的憔悴的眉眼和胡子拉碴的脸,不禁陷入沉思:老二?他在家中排老二吗?好像是吧,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所以,眼前的这两个人是他的爹娘吧?就是长得不怎么像,也可能是昏迷太久,不修边幅的缘故。


    他没有多想,无力地呵出一口气,低头开始喝药。


    这时,那老头警惕地朝外瞥了一眼,飞快地收回目光,低声和他交代:“别人问你,你就假装自己是丁老二。”


    “啊?”


    他一口药差点喷出来,什么?难道他又不是吗?那他是谁?都把他搞糊涂了。


    老丁头不知他此时心里的茫然,只以为他对自己妻子所言所为而感到疑惑,于是走到榻头,长吁短叹:


    “我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去了益州,数年不得一见,大儿子被牙子拐了,小儿子病死,老二被征入伍,前不久听说到了长江燕子矶。”


    崔俨心里不禁一刺,脑袋里依稀闪过几幅血腥的画面,却不甚清楚。


    “听人说长江水都染红了,江上全是尸体,我和老婆子在家里等不到任何的消息,心道恐怕是完了……楚国要完喽……”他眼眶瞬间红透,悄悄背对着院子抹泪:“我想带着她逃去荆州,可她如何也不肯,在长江边上找了七天七夜,冲上岸的尸体,一具一具的翻。”


    “然后,我们翻到了你。”


    崔俨捏紧了药碗,心中不由意动,可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萦绕着他,他几乎什么都捉不住。


    “那个时候,你只穿了一件单衣,满身是伤,刚刚爬到礁石上,已经失去神智,我认出了你不……”


    老丁头嘴唇颤抖,不忍细说,自己的孩子就算化成灰,也能一眼辨认出,更何况眼前的这名男子,身长九尺,高大威猛,虽然经水一泡又满是血污,但依然能辨认出五官的卓越不凡,即便是眼下这副虚弱得似鬼如魂的样子,那气势也绝非普通人,他一个升斗小民可不敢惹麻烦。


    “……我想要叫老婆子走,但是她抱着你不撒手,嘴里说着还活着,活着——我们的孩子还活着。”


    说到这儿,老丁头狠狠吸了吸鼻子,哆嗦着又朝外头鬼祟地瞄了一眼,老妇洗完菜,添上柴,烧上水,又欢喜地抱了个盆,把崔俨换下来那件染血的单衣泡在水里,就这么手搓。


    崔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意识到外面的人已经疯了,眼神变得无比温柔——难以接受丧子之痛的老人,把他当作了精神寄托。


    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开口:“那这是在……”


    “我们在巢县,就巢湖边上,”老丁头就要脱口而出那句带着你也走不了,但话到嘴边,又给他兜了回来,“合肥还有颍川附近是最先安定下来的,既然不打仗了,我们也就先不走了。”


    ……颍川。


    乍一听见这两个字,崔俨心口猛地抽痛,他下意识要下榻,可手刚掀开被子,却茫然无措起来,无法追踪到骤然而起的情绪,更无法分辨这种难过和无奈缘何而起,于是,他又把被子盖了回去。


    老丁头见他心如火烧,如此着急的模样,只以为他想走,双手交握着紧了紧,不知该如何与妻子交代,也不知能否留下他,再三犹豫后才鼓起勇气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亲人?”


    “都没……我想不……”


    崔俨脑中忽然闪过一抹红影,灯火摇曳,帐中浮香,他与那人同卧一榻:“……我应该有一个妻子。对!我有一个妻子!”——


    作者有话说:陈蝉:别太离谱


    第138章


    老丁头不禁问:“哦?她姓甚名谁?哪里人氏?今在何处?”


    ……何处啊。


    崔俨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甚至想不起相貌口音,但他一颗心高高吊起,总觉得自己应该知道的,绝不该忘记, 于是发狂似的满身上下到处乱找。


    见状, 老丁头舔了舔唇,磨蹭着把手伸到他跟前。


    崔俨停下动作, 低头看向他的掌心, 粗粝脱皮的掌中, 赫然放着一枚水润剔透的砗磲莲花和一只形似顶针的精铁戒圈。


    崔俨盯着那两样东西一动不动。


    老丁头拿不定他什么意思, 心虚,老脸涨得通红, 极不好意思地挠鼻头:“真,真没别的东西了, 就这两样,把你救回来的时候你攥得很紧, 我们掰了许久才……”他越说声音越大:“这连年打仗的还得找人给你看伤, 实在没钱也没吃的, 才把你身上的东西扒去抵债的。”


    这俩玩意看着最值钱, 他本也是想等风头过去揣去卖,万一这人救不活, 费心费力的总得留下点什么,不过眼下瞧人家如此珍视,他一把年纪也不好腆着脸私吞。


    “你, 你会留下来吧?”老丁头抄着手,小心翼翼地问,救都救了, 又不能反悔,再说,老婆子现今离不开他,人要是没了,还真不好交代,若他愿意留下,也算全个念想,未来自己还需要人养老送终,那这点东西也就没个计较了。


    崔俨倒是想走,但他根本走不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去,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眼前之人虽有几分市井气,但终归救了他一命。


    于是他开口:“我不走。”


    老头立刻喜笑颜开,轻声说:“拿着呀,快拿着!”


    崔俨把砗磲莲花抄进怀里,却将那枚戒指反复翻看,最后对着光,在内侧上找见錾刻的小字,忍不住呢喃:“陈……蝉……陈蝉?对就是他!就是他,他……”


    他就是我的妻子吗?可他是哪里人呢?茫茫人海又在何方呢?


    崔俨垂下眼,眼里燃起的那簇火苗又骤然熄灭,整个人感到无比沮丧。


    老丁头倍感诧异:“你识字啊!真不容易!”


    这一声喊,惹得正晾晒衣服的丁婶抬头望来,他立刻压低声音警告:“你可别跟人说你识字。”


    这年头能认字的人非富即贵,落得这个地步,也是可怜,可见天灾人祸无情,对谁都是公平的,这么想着,老丁头心里又有些平衡,嘘声安慰:“好了好了,我会去帮你打听的。”


    只是嘴上这般安抚,他心里却止不住想,这天南地北的上哪里去找一个叫陈蝉的,天底下叫这个名字的又得有多少,就算碰巧打听到,就这兵荒马乱能活下来的人真没几个,只怕他妻子久不见丈夫归来,早已改嫁,要不草席一卷,不知埋在哪座山头。


    “丁老四?丁老四你快出来!”


    外间喧哗声起,几个农夫扛着锄头,嚷嚷着从丁家门前的田埂上走过,老丁头收了药碗,扶着他躺下:“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你就好生养伤,别的一概莫管,我出去一趟,要什么就先给你娘说。”


    崔俨头疼欲裂,任凭他给自己掖上被子,攥着戒子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老妇的咒骂:“儿子才刚回来,你个老东西又上何处去?”


    老丁头还没开口,候在门外的邻里抢声答道:“老嫂子,今儿个上头来了一位劝课治桑的大人,听说本事得很,能叫一亩地产五石的粮食。”


    “你就吹吧你,我活了一辈子,能收三石的丰年都不见几回影,还五石,母猪都能上树!”


    崔俨给吵得厉害,翻了个身,堵上耳朵。


    ——


    陈蝉一早上府衙点卯,监典督和典农佐吏不想他一世家公子对屯田事宜如此上心,天没亮便大驾光临,尽管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还是迟来了一炷香,而后不敢怠慢,从官吏配置人事任免,到职责分工,都详细地说了一遍。


    陈蝉仔细听完,请他通知各处,暂且放下手头的活,出来认认脸。


    依这架势,这位小公子是不打算在此挂个闲差过渡,要做根隼钉卯在这里。


    监典督见糊弄不得,只得照办,一一招呼后,给他讲起眼下丁男丁女的划分:“昨日与户曹磋商一番,目下依然沿用旧制,十六岁以上六十以下为丁男,十三以上次丁男,依例要耕种七十和五十亩……(注)”


    陈蝉蹙眉:“这么多?”


    “您有所不知,这一场仗淮南陂塘田地受损严重,何况……”


    监典督不知他过往经历,叹了口气,只是留了个心眼,话说一半藏一半,没敢太露骨,陈蝉立刻意会了他的言外之意——陈岱在司州立足,和朝中为官不同,需要尽快站稳脚跟,而粮食储备是民生根本,同时也是军事基础。


    陈蝉点点头,随手翻起案上的案牍,恰巧最上方摆着的,正是关于拟定州郡官吏依品级可养佃客户数的批文,他不由驻足,审视起来。


    朱笔批示,各官吏一户至五十户不等,大抵与楚律无二。


    再往后,应是给世家的特赦,当页只有两行,陈蝉就要往下翻,正侃侃而谈的监典督被身旁的书佐顶了一胳膊肘,如临大敌般扑上来,僵硬地赔笑着,将那封文书夺过去,扔给后头的小吏:“让你返给户曹,手脚怎么如此慢,再懈怠,扣你秋俸喽!”


    陈蝉将他们一唱一和的动作全纳入眼底,轻嗤一声,在左右的簇拥下,装作若无其事又随他们走到了衙署后方。


    依照惯例,这时该翻翻县志食货的旧档案,哪曾想,几人刚过了门,一股恶臭汹涌而来,楼一打着扇子,一众官吏皆以袖掩住口鼻,监典督面色惆怅,有苦说不出:“隔壁典牧养的牛,都是些种牛,老掉牙了也没牵环,拉过来正准备赏赐各家,寻常我们这儿可没这味。”


    “赏赐各家?”


    “是啊,刺史大人要论功行赏。”


    “赏给军队吗?”


    “这……”监典督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陈蝉见他说话开始磕巴,心中了然,轻笑着忽然一步上前,堵到他的跟前,把手落在他肩上:“余大人,淮南以水田为业,赏赐计较我不管,牛必须留给将士和百姓耕种,翻年就要春耕了,你也不想耽误民生社稷吧,工曹正拟定维修堤堰,你这里可要加把劲呢,只等秋收,以每二百斛为价收耕牛租赁费,不仅能丰仓廪,内帑也会相当充盈,此中衡量,我想你不会不清楚。”


    不是他不想,而是种牛虽老,但能拉车,还能宰杀吃肉,上万之数,各家分利,并不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监典督几欲开口强辩,都被陈蝉冰冷的眼神给挡回来,他算是知道,这位小公子看着病骨支离,一副楚楚貌美好说话的样子,实际上心冷骨硬,是胳膊扭不过大腿的大腿:“下官会重新上疏的。”


    “那就劳烦余大人再添一笔,望百姓将丘宅土,府衙一例修缮旧渠,不可妄开新渠运粮,破坏陂塘水系,影响火耕水耨。另外,种牛也不要一刀切,留好足够的种苗,佃畜兼并。”达到目的,陈蝉不禁莞尔,那笑容若春风化雨,冰消雪融,霎时间令周围的人都怔在了原地。


    监典督连连点头:“好,好。”


    “耽误你们多时,实在过意不去,趁今日秋高气爽,我上地里去看看,就不劳几位作陪。”陈蝉拱手,态度相当谦逊。


    监典督松了口气,马上命人备牛车步辇,势必要把陈蝉舒舒服服送走。


    陈蝉却婉谢好意,只要了几个跑腿差役,带着楼一和陈岱指给他的解骏,一并出城。


    车架刚出衙署,楼繁气喘吁吁追了过来:“我一大早上府里找你们,管事说你们来衙门了,我又紧赶慢赶过来,公子,你们不公干么,这又是要上哪儿去?我瞧着,倒像是要出城?”


    “就是公干,上地里看看。”秋老虎热得厉害,楼一满脸大汗,扇子就没停过:“脸都跑红了,去去去,回家歇着去。”


    楼繁却扒着车壁,就往车辕上爬,去挤车夫的位置:“公子,带我一块去吧,去年你不在,我又改良了好些个灌溉工事,还没拿出来使,仗就打过来了,正好,我也下地看看,看能不能在附近郡县找个陂塘架设。”


    解骏驾马兜过来,只听了后半句,顺口接道:“什么东西?”


    楼繁说:“龙骨水车。”


    解骏没听过,为此感到惊奇,单手扶着腰推他上牛车,挽着缰绳并驾齐驱,楼繁屁股一坐稳,开始解释起水车架构,旁人无一不感叹:“真厉害。”便是楼一也忍不住想,早知该向那监典督再要两个人,或者把他亲自抓来,要他好生听听,他们可不是来这里挂职混日子的。


    楼繁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羞赧道:“是公子厉害,也是得他思路指点,这万一才能落地,否则最多也就只能做出前些年那版改良渴乌。”


    陈蝉见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落回到自个儿身上,忍不住道:“何必妄自菲薄,不能实现的想法不过空花幻梦,咱俩缺一不可。”


    “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楼繁又要继续谦虚互夸,解骏看他们读书人婆妈起来没完没了,赶紧说:“行行行,你们都是神人,只有我,一身腱子肉,别无大用,渴乌我是见过的,那玩意还能改良成什么样子。”


    楼繁这才收了势,追忆起往昔来:“那是好些年前了,我们兄弟俩逃荒南下,江南正在围湖造田,以前的渴乌竹管衔接处容易损耗,我便做了个可调节的轴管,以减少水失,本想与人换些吃喝,可别家的佃客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还是公子路过,慧眼识珠,一下子点出关键,还跟大家说,说这是利用了什么虹……虹吸原理。”


    说到这,楼繁眼睛湿漉漉的,望着陈蝉,不禁真情动容:“若没有公子,我的东西一文不值,公子才是真了不起。”


    陈蝉别过脸,难得惭愧,这一段记忆对他来说也相当清晰,楼繁娓娓道来时,他甚至还记得当时这个瘦削的小个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楼繁把拳头放在唇边,咳嗽两声,竟开始模仿起了当时的陈蝉说话:“不过虹吸效应……在北方应用更为便利……咳咳,因为渴乌可以过山,但南方水系发达,不如水车省力。”


    陈蝉继续看向窗外,表面若无其事,唇角却不由抿起,水车至唐宋才逐步完善,这个世界还没有普及,他作为穿越者,打了个信息差,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穿越不久,他又一直困在家里,病体抱恙,难以大展拳脚,好不容易逮着一次机会侃侃而谈,实在有装逼之嫌。


    楼一在自己弟弟胸口捶了一拳:“别演了,你看你那叫啥——丑不拉几的,公子才不像你这样说话。”


    楼繁也笑了起来,在车里和他滚作一团:“是是是,公子是西子捧心,我是东施效颦,成了吧!”


    但他的话里全是真情实感,没有半点谄媚讨好,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披着白狐裘,面色苍白,容颜姣美,与他们之间犹如云泥之别的少年,讲起种地来头头是道的样子,那是多么令人着迷。


    那会的楼繁从没有见过转轮水车,几乎怔在了原地,陈蝉从他眼里的茫然中读出了他的心绪,颇为少年意气地挥袖,请木匠按他的设计,做了一个小的水车,放到盆缸里演示。


    他越看越兴奋,也越看越失意,心道,这么厉害的人,恐怕不需要自己的雕虫小技,他和哥哥两个人,又得继续饿肚子。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陈蝉却请他们留下来,和他一起研究。


    ……


    “他说什么?他他他他他说他需要咱们!”


    楼繁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脸更是涨得发紫。


    ……


    对陈蝉来说,他这个穿越者虽然捡了时间的便宜,但他上辈子毕竟不是专家,许多东西知道个大概原理,但想要落地,还需要帮手,于是他向这对兄弟发出客气的邀约。


    这本是公式化的行为,但却令楼繁感动至今。


    车里忽然没了动静,陈蝉回视时,和楼繁目光相撞,他笑了起来,后者也随即笑了起来,轻声问:“公子,你当时跟我说,水的用途比我们眼下所见更广,水车只是第一步,那么接下来呢?接下来你会带我们走向那个你期待的未来吗?”


    “会的,一定会的。”


    陈蝉眼里闪过明光,这些日子以来和大哥之间的龃龉,仿佛将不再是他心里的阻碍——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注:丁男丁女划分以及耕种的要求参考晋书,但是做了一点变动


    第139章


    “那就把你们的法宝都用起来, 我有感觉,跟着你们跟对了,咱们也能打出漂亮的一丈!”解骏吹了声口哨,挥鞭策马, 奔向前方探路。


    楼繁爬坐起来, 摩拳擦掌,干劲十足:“公子, 你今天去乡里做什么?”


    陈蝉沉吟片刻, 说:“让你一展拳脚。”


    楼繁支吾着:“我?我我不行的, 公子你别捉弄我了。”


    “陂塘水田, 你还说你不重要。”


    陈蝉指着牛车外广袤的田地,水天一色, 孤鹜齐飞,人的胸襟似乎也被自由的风填满:“本来此次前去, 也没有特定的目的,左右不过确认淮南的农业水平, 开两块试验田继续研究作物, 你不想继续做杂交实验, 架设大棚吗?你去给他们讲制动机械正好, 或许能以此取信乡人,到时候他们会配合你行事, 届时若你实在不行我再顶上,给他们讲讲氮肥钾肥磷肥的区别。”


    到得乡里,乡长闻讯带着各耆老, 迎了出来,要为他们接风洗尘,陈蝉免去一应俗套, 只说要四处看看。


    朝廷去年发兵,在颍川附近与陈家部曲鏖战数月,巢湖一带深受波及,而后郑家联军攻入淮南,与孔昼的扬州兵短兵相接,如今田地焚毁过半,陂塘更是为了便宜军队运粮运兵,而被破坏殆尽。


    陈蝉带来的知识和农业工事便如救济灵丹,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结队而来,一是向上诉诉苦,二来也求个生存的办法。


    如此一来,一时半会是无法抽身的,陈蝉便支使解骏快马回城,去取楼繁前些日子搭建的实验品。


    吃过午饭,楼繁与陈蝉先后与乡亲劝课,解骏还未归来,前者只能当场刨木做了个小水车,将当初陈蝉传于他的,又教授给了大家,人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按我的法子,逐步针对作物施以不同的肥料,能提高收成,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年也就只能实验两季,慢慢来。”


    陈蝉与乡长并肩走在田埂上,楼一不欲打扰,远远跟在后方,楼繁抬头一瞥,立刻冲他俩招手。


    陈蝉起初没在意,发现他锲而不舍招呼自己后,想他是有话要问,便越过乡长,沿着水田,快走两步赶过去。


    “公子,你帮我看看踏板,不知道是哪一步错了,老卡住!”楼繁大声呼喊。


    “你把竹管放到水田边来。”陈蝉示意,说到一半,竟然撸起袖子上手。


    楼一正抱着手臂站一边,这一瞧,哪能让他家公子干粗重活,就要抢身上前。


    然而他落在后方,又没法涉水而来,恰好余光瞥见不远处树荫下,缩着几个庄稼汉,看起来好奇又胆子小,便冲他们挥手:“嘿!你们几个,上去搭把手,待会让你们上前头看!别在后面躲着了,能看到什么,净看人家后脑勺了。”


    当中一人扫了眼水车,僵在原地指了指自己,似乎还有些弄不清楚状况,而后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陈蝉身上。


    楼繁见状,不由笑了起来,想到以前在别庄,那会陈蝉心好,收留了不少逃荒的人,慷慨大方地要教他们种地,这些人也是这副模样,不好好学知识,反而盯着陈蝉看。


    嘿,谁叫他家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呢,换作他,他也舍不得挪开眼。


    “别看了别看了,快过来帮忙。”楼繁开口,乡长也跟着帮腔,直到那晒得黑脸,有些邋遢的庄稼汉往前凑,抢在陈蝉身边搭把手,他才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但他很快背后一阵发麻——


    不是,这个人是他们乡上的吗?怎么没见过呢?他的目光穿过眼前数张笑脸,最后大吸了一口气,从后面冲上来。


    “小心!”


    一柄明晃晃的匕首,从那庄稼汉的袖子里脱出来,刺向陈蝉的心口。


    事发时丁老四正在往田埂上赶。


    出门前听同乡说隔壁村来了官老爷,大家正结队去凑热闹,他顿时没了兴趣,要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见官,亲儿子就是这么被抓去入伍再没回来,尽管乡里一再说来的是农官,给他们送种子送牛,帮他们解决吃饭问题的,他也无心前去。


    然而没过半天,有前去取经的大小伙跑回来,招呼家里人都去时,碰巧提到来人姓陈,出身颍川陈氏,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屋里躺着的那个,可不是什么庄稼汉,也许能碰碰运气,万一真找对了人,还能讨些赏钱,他们那些个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吗?


    于是,丁老四吆喝了一嗓子,拉上门就混到了队伍里。


    此时,他也看见了那明晃晃的刀子,不由分说下田抄近路,要去抓陈蝉的袖子。


    楼一哪容得他靠近,不仅撞开了大惊失色的乡长,更将他反手劈开,自个顶了上去。


    自打离开兖州,一路上他都在后悔、反思、总结,不愿意再重蹈覆辙的他,没事就跟着解骏练武,此刻解骏不在,他算是顶上了大用场,虽然没能制敌,但好歹挡下了致命一击。


    “公子快走!”


    丁老四在田里摔了个趔趄,听见这一声喊骤然清醒,跟着陈蝉追,要去够他的袖子。


    陈蝉垂眸看了他一眼,似乎确认他并非与刺客一伙,伸出手:“我拉你上来。”


    “谢……”丁老四腆着脸,正想开口问他族中有没有丈夫参军未归且下落不明的新妇,能不能看在自己刚才卖力救人的份上,帮忙打听的时候,刺客已经将楼一踹开,腾身而起,杀向陈蝉。


    丁老四失去机会,本能抱头躲避,和他一道而来的乡亲和着方才受过楼繁指点的百姓却挤了过来,呼啦啦全挡在陈蝉跟前,义愤填膺地地怒斥:“他是个好官,专门带人来教我们怎么种地怎么灌溉,你要动他,咱跟你拼命!”


    刺客半眯着睛,将手中刀紧了紧,眼看就要刺中身前的庄稼汉时,忽然横臂一挡。


    折射的光扫过几人的眼睛,目视不清的间隙,身经百战的刺客连过数人,拔出衣服下掩藏的短剑,朝着陈蝉脖子一拉。


    “大人,大人……”


    田埂上乱作一团,无数乡人爬起来又继续往前挤,要把陈蝉护住,丁老四咬牙,也跟着伸出手,再度去拽陈蝉的衣摆,要将他拉下水,好躲开致命的杀机。


    陈蝉却临危不乱,盯着那柄寒芒和毫不犹豫横在自己跟前的手臂,冷声喝道:“白秋川,为了杀我,你也要罔顾无辜吗?”


    刺客一顿。


    “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祸及旁人。”说着不等他回应,陈蝉便抓着丁老四在内的百姓,令他们让开。


    这些人一退,缺口顺势打开,陈岱派来暗中保护的护卫顺利换位,白秋川见状,骂了一句无耻,就要飞身扑杀,千钧一发间,解骏及时赶来,大喝一声,挥刀从树上落地,与他缠斗在一块。


    白秋川长于算术,在军中也多负责调度后勤,武功本不过二流,不谈身受重伤,就这些日子困在江淮找不见崔俨的尸体又回不去兖州,东躲西藏吃不饱饭,也无力气去做解骏的对手,在一干护卫的围攻下,他很快败阵,给押到了乡里的打谷场。


    丁老四要跟,已是惊弓之鸟的乡长将他拉住:“哪个村的?你去做什么?你过来我问你,”他不由分说把这小老头架到树下,“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人是谁?我可都看见了,你从背后袭击陈大人,要去拉人家衣服,你老实交代,跟刚才那个刺客是不是一伙的?”


    “哪跟哪儿啊,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行刺当官的,我,我就是想跟他打听点事,这不一着急……”


    “你有什么事好打听?”乡长从头到脚审视他,“学灌溉施肥吗?上午我就派人上十里八乡的通知了,早干嘛去了,行了,我也不和你多说,一会派个人给你讲讲。”


    “哎呀,我不是为这个。”


    “那是什么?”


    “刚才那位大人姓陈是不是?是不是颍川那个陈家?很厉害吧,我,我就是想……”丁老四有些难以启齿,他是揣着见不得人的心思的,天下姓陈的那么多,若是撞上个大户,他便和盘托出去讨赏钱,若不是,他膝下已无香火,还打算留着这个便宜儿子养老呢,哪能把实情给乡长说。


    于是他支吾半天,一咬牙:“我就是想打听一下,他们族里头,有没有年轻寡妇刚死了丈夫的,或者丈夫参军未归失踪的,名字叫陈……哎呀,陈什么来着……”他一下子把人名儿给忘了,急得满头大汗。


    “打听人家姑娘做什么,你个老东西想什么呢,我看你是找打!”


    对方只当他为老不尊,当即给了一巴掌。


    丁老四给他打懵,也顾不得那么多,赶紧解释:“哎呀,我给我儿子……”


    乡长啐了一口:“你儿子也休得肖想人家!人家那是什么家世,就是个寡妇也轮不到你老丁家,我警告你,你给我老实点,别给我惹事!”他想想,又不放心,扭着他往村口走:“算了,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你休想接近陈大人。”——


    作者有话说:再见老朋友


    第140章


    再说另一头。


    白秋川被几个护卫按在地上, 脸贴着泥巴,解骏一脚踩在他腰上,就要上五花大绑,陈蝉走过来, 把牛筋绳从解骏手里抽走, 他觑了一眼,骂道:“陈蝉, 我技不如人, 要杀要剐随便, 别搁那儿假好心!”


    “绞死你信不信。”本要扔开的绳子被陈蝉面无表情套他脖子上, 白秋川一噎,陈蝉挥手:“把他吊起!”


    解骏上手, 头朝下给白秋川倒吊在树杈上,陈蝉平视他的脸, 淡淡道:“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白秋川咬牙切齿:“说你大爷!”


    “谁派你来的?”解骏一拳揍过去,他被自个口水呛着, 终于平静些许。


    解骏没见过白秋川, 只听过他的大名, 知道他乃崔俨麾下将领, 于是例行公事,随口这么一问, 陈蝉目光复杂地看过去,白秋川也察觉到他眼底微妙的情绪变化,狠狠道:“没有人派我来, 我只是看不得有些人安生!”


    他这话酸得都快倒牙,同样是乱臣贼子,怎么陈岱全身而退, 朝廷还给陈家平反,崔哥却落得至今尸骨无存的下场,就因为成王败寇,就因为他输了吗?


    解骏上手又是一拳。


    “我还就说,有的人要不是自个出城,我还杀不着,怎么不是自找死路呢!”


    白秋川从前便看不惯陈蝉,此刻呸掉含血的唾沫,恶意涌上心头,忍不住讥讽道:“陈蝉,你从前不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吗?怎么跑这地方来了?我看你这个样子也不像自愿的,别是被你大哥架空了吧!你这么费尽心机找他救他护着他,你看他怎么对你呢?你还不如去建康,找你那个姘头,让他封你个男皇后当,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解骏不忍卒听,就要给他来上一刀子,陈蝉忽然拨开人,亲自动手,甩了白秋川一巴掌,打得他嘴角皲裂,脸颊肿起。


    “如果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那崔俨呢?”


    白秋川不吭声了。


    良久后,陈蝉轻轻开口:“……他真的死了吗?”


    “嗯,在扬州,本为诱敌之计,但城中大小官吏哗变,导致军机延误,后续所有的计策失效。我本来在淮安附近埋伏,世澹离开后我与崔哥彻底失去联系,我再得到消息,已是他的讣告——他们说他被逼至城下,阵脚大乱,身中数箭,对手又是孔昼,仓促应战所以……我沿着江淮水道找了整整两个月,想不放弃都不行……”


    先前他一直不肯接受这个事实,逗留此间,错失了返回兖州的机会,后来徐州被郑钦和孔昼瓜分,他更无力北上,只能在淮南徘徊。


    这几个月,缺衣短食,东躲西藏,浑浑噩噩更是精神萎靡,此刻对着陈蝉脸上的凝重,许多事情他终于想明白,那些积压的情绪,尽皆迸发:“是你对不对!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吏,怎么说造反了就造反了,一切都是你的设计对不对!我说在瑕丘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好心帮我,原来……原来都是你布下的棋子,你和你大哥一样,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呢?虚伪至极!”


    陈蝉无言。


    面对白秋川的指摘,他竟然不觉得生气,比起崔俨光明正大的举兵,或许他们更像小人吧。


    虽然不知道陈蝉如何布局,又如何草蛇灰线决定了几个月后扬州的局势走向,但直觉告诉白秋川,这一定和陈蝉有关。


    他咬死这个人,开始以恶毒的话来咒骂攻击,可无论他如何贬低陈蝉和陈岱,都无法填补心里的悲恸,因为这事他自己也是推手,如果不是他傻乎乎地相信陈蝉,又怎么会间接害死崔哥!


    想到这里,他肠如车轮转,竟失声痛哭。


    “崔哥对你不好吗?你要什么他给你什么,捧在手心里怕丢,含在嘴里怕化,他这辈子对什么人低声下气过?你知不知道你假死以后,他有多后悔,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憔悴沧桑的模样?他给你立了衣冠冢,抱着你的衣服整宿整宿不睡,他甚至不顾大家反对,要抱着你的牌位成亲,他为了你都快疯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害他?”


    陈蝉反问:“我现在饶了你一命,你会觉得我对你好吗?”


    白秋川一愕,立刻恼羞成怒:“那能一样吗?”


    陈蝉看着他不说话。


    白秋川难以置信:“你觉得那是施舍?是占有?是征服?如果那是施舍!占有!征服!我当初在瑕丘就不会千方百计把你赶走了!”


    陈蝉单薄的身形微晃。


    白秋川满意于他脸上的出乎意料和震惊,讥诮道:“不过现在也好,他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崔哥这辈子不该和任何人在一起,没有人能配得上他!


    陈蝉让解骏把他放下来,解骏犹豫,陈蝉笑道:“你看他,除了打嘴炮现在还能做什么?”说罢,又转头冲着白秋川,问:“我们这里缺个跑腿驾车的,来不来?”


    白秋川骂都骂不出来了,这个病秧子实在太歹毒,自己说不过他,他还要羞辱自己,他正想一口回绝,但又心有不甘,忍不住问:“为什么?”


    陈蝉转身,不再看他:“你就当我折辱报复你。”


    白秋川狐疑地探头,他怀疑陈蝉是为了保他,毕竟整个江淮都是他的海捕通缉,他敢出现在边防,郑钦和孔昼第一个砍了他,但他并不想承情,确认他表情冷漠,并没有一丝怜悯之意后,方才踌躇着相信:“好啊,我就在这里替崔哥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


    “你会不会驾车?”


    “我在兖州、青州、徐州攻城略地打了那么多场胜仗,你说我不会驾车?”


    “你那是驾车吗?你整个一赶着去投胎!”


    “找你家公子去,他非要死皮赖脸请我做车夫。”白秋川和楼一在车辕上大打出手,两人互相掐脖子抢鞭子,楼繁缩在陈蝉身边,一路上生怕翻车,还好拉车的牛老哥已经老掉牙,任凭他们胡闹,依然四平八稳地走着。


    解骏看不下去,叫上楼繁,一边一个劝架,陈蝉正在整理收集来的摸底情况,准备拟条陈,可每写三个字就要听他们大吵大闹一番,最后这一次,白秋川更是一个屁股蹲儿,把他的墨盘砸翻,他终于忍无可忍,把两人都踢下了牛车。


    就在这欢脱的气氛中,刺史府终于到了。


    白秋川瞭了一眼,没想到他会把自己光明正大带到此地,不由感到好笑:“你不怕我混进去刺杀你大哥?”


    “你杀了我大哥,司州马上陷入大乱,你知道现在青州什么样子么?你忍心百姓受苦?”


    “都是因为你!”白秋川暴怒。


    “所以才留你在我身边,让你慢慢杀。”


    白秋川真想暴起杀人,可是想到那些百姓保护他的样子,又想到他走时和几位耆老说,过两天还要去给他们讲怎么使用粪肥,又暂且咽下了这口气:“杀你轻而易举,等你把手头的事办完,我再慢慢折磨你,我也是有原则的人。”


    陈蝉没有揭他的底。


    白秋川整理衣冠,大摇大摆地走起来,指了指门口那俩大红灯笼,笑着给自己找补:“哟,挺喜庆的嘛,知道我要来,隆重欢迎呢?”


    没见过这么爱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众人一脸无语。


    陈蝉则忍俊不禁,想那个时候在瑕丘,有崔俨这么个显眼包在,自己倒是没觉得白秋川难缠,现今却是说不出的好笑,难怪温世澹和崔俨都把他当弟弟,这小子除了嘴上占便宜,还能做什么,他什么不好好学,偏学了崔俨那一身匪气。


    想到这儿,倒是无端有些伤感起来,陈蝉正掀帘子下车,洞开的府门里忽然飞出一只绑了脚的大雁,从白秋川脑袋上扑过去,留了一头毛。


    楼一捧腹,不客气地嘲笑。


    刺史府的管事陈剡手忙脚乱冲出来,见车架上的人,忙笑脸相迎:“三公子回来啦!”


    陈蝉的目光从灯笼上掠去,依次落在大雁和他身后放置的几口红木大箱子上,白秋川向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针对陈蝉的机会,当即阴阳怪气道:“哟,你要成亲了?”陈蝉冷冷瞥了他一眼,他当没看见,更来劲:“你还能睡女人吗?”


    管事脸色一变,就要呵斥这没规矩的车夫,陈蝉心思却不在与白秋川斗法上,转头指着那堆礼箱道:“剡叔,给谁备的?”


    管事的忙答:“……是大公子。”


    陈蝉脸上最后一丝温度冷下来,他虽瘦削,但身材高挑,比那管事还高半个头,此刻逼近,自上而下俯视,竟有泰山之威:“大哥要成婚?和谁成婚?”


    “沔南黄氏女,媒氏通书,女方家已许,如今前来汇报,正在准备纳采之礼。”


    陈蝉扫了眼白秋川脚边仍在扑腾的大雁,幽幽道:“这些都是?”


    管事擦了擦汗,点头,过了会又慌乱地摇头,答道:“不全是,鹿皮和彩帛都是为之后纳吉备下的,虽然吉日还未择定,但日子已经着人提前看过,良辰吉时都集中在这两月内,若按六礼来,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后头事情可多着呢。”


    白秋川凑过来,大声嚷嚷:“你大哥也太不道义,这就要让糟糠之妻下堂了吗?”


    “嘿,你这人,”管事扬手要打,被白秋川一把子攥住手腕,他只得拧眉向楼一等人求助,“疼——快,快来帮我把这不要脸的疯子拉开!”


    放在先前,楼一铁定第一个上手,但陈蝉脸色很不好看,他心有挂牵,也就顾不得旁人了,解骏和楼繁更没有立场掺合,一时进退两难,管事无望,只能骂道:“大公子与仇家小姐已经和离,你算什么东西,干你什么事!”


    那一句和离却让陈蝉有了反应,他当即大步流星扎进刺史府,白秋川见挑衅被人无视,无甚趣味,便松开了那管事。


    正堂里传来笑声,十分热闹喧哗。


    陈蝉脸上乌云密布,管事哆嗦着躲了进来,紧跟着陈蝉身边解释:“大老爷来了,正在商量纳采的礼仪呢。”


    他口中的大老爷正是陈稚的父亲陈正尧,陈老夫人的大儿子。


    陈岱父母双亡,继任家主时就只差香火过继,和半个本家人没区别,面对他的终身大事,族中必然相当重视,陈正尧作为长辈,自然要携夫人出席操办。


    而六礼之中,光是媒氏上门,主人怎么穿戴,站在什么地方,如何问询,问询几次,怎么受礼,怎么说话,全都有一套定式,官职品级越高,繁文缛节越重,也需要有人把关。


    管事喋喋不休,是一点没抓住陈蝉脸色的变化,还咧着嘴说黄家女的好话:“沔南黄氏可是荆州望族,虽不及江左四大世家声望,那也是书香高门,听说黄家的姑娘更是贤良恭淑……”


    陈蝉不耐烦地打断他:“剡叔,大哥回来了吗?”


    管事:“啊?”


    陈蝉当即意会,转身向外,就要招呼楼一驾车去衙署,就在这时,迎面奔来一僮奴,冲管事呼喊:“陈管家,外头来了位姑娘,说要……三公子,你也在,正好,那位姑娘说,说她是……”


    僮奴结结巴巴,陈蝉见他面色古怪,便向外探头,一道倩影款款而来,那位来客见通传无人,已经堂而皇之登门。


    看清她容貌的瞬间,陈蝉脸色剧变:“嫂……”


    仇道微扫视过那几大箱子的彩礼,不禁抬眸,莞尔一笑:“我这是来得正好,能讨一杯喜酒喝呢!”——


    作者有话说:就问你热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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