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不早不晚,所有的重逢都是不早不晚。”
陈蝉拍了拍他的背,他在陈稚轻声咳嗽下,慌忙松开, 但不忘攫住陈蝉的手:“从现在开始, 我要一步不落地跟着你,一眨不眨地看着你。”
“这多难为情啊!”陈稚听不下去, “同卧一榻也就罢了, 出恭难道你也跟, 你也不嫌……”
陈蝉哭笑不得:“好了, 先找个地方落脚,你的信不送了?”
“要送, 你们可有去处,不如……”顾芝棠回了建康, 便如鱼得水,整个人容光焕发, 像换了筋骨, 毕竟在自己的地盘, 总不会再容人欺负。
“有。”
陈稚抢声道。
陈家虽已被抄没, 但那仅限于六族内,一些远得不能再远的旁支尚存, 何况世家行事,总归不完全干净,还有些并未被抄去的产业, 如今尚能提供支持,陈岱虽然在入朝后,归了本家香火, 但他对这些蝇营狗苟的东西,终归不若陈稚这位正牌大公子清楚。
由北至南,陈稚七拐八拐带着诸人经过东府城,自水道到达西口市,继续往南钻进长干里的小巷,找到一户人家。
顾芝棠记了路,便去办正事。
他走时,屋舍无人,回来时,陈蝉居上座,不少人围着他说话,十分尊敬。
他本以为这些人都是陈家旧部,正在商讨如何趁城内外之乱救人,没想到在座不是解骏一类的部曲食客,而是陈家曾经的荫户,这些人都涨红了脸,显得义愤填膺,左廉,又或者徐州诸县献城投降的官吏的忠心,在这些人面前都不值二两重。
奇了怪了。
佃农向世家大族寻求荫庇,多带着忐忑和畏惧,但楼繁他们则不然,并且,朝廷并没有追究他们的罪过,只是对付陈家人,说句不好听的,还要这些人继续创造价值和税赋,就算他们不为朝廷效力,也完全可以再投奔其他的大族,但他们却没有,甚至就在刚才,还激动地要帮陈蝉救家人。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三公子也累了,先让他歇一歇。”
楼一见他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陈蝉一脸倦容却要强打起精神,他不免也拿出曾经公子身边红人的架势,开始驱赶。
众人不情不愿,但还是一一告退,转头又各司其职,聊着些他听不懂的话。
顾芝棠诧异,他以为楼一只是个普通的奴隶,没想到这么有威信。
楼繁听说陈蝉安全回来,立刻便上厢房取物,此时搬着一口大箱子堵在门口,一眼注意到了正狐假虎威的自家兄长:“大哥,你的脚怎么了?”
楼一没有隐瞒:“在兖州,给姓崔的砍的。”
楼繁心疼不已,一会追问细节,一会又放下手头的活计着急给他做根拐棍,楼一觉得不快跑不参军,不是个大事,不想继续说这不开心的事情,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摆在他的眼前:“你就别操心了,公子给我的,你看!”
他指着右侧三个大字——放归书。
“你本来就不是奴隶,都怪我,”楼繁低头道歉,“怪我到处乱跑。”
“要没公子,咱们南下逃难可难说,”楼一错愕,“这怎么又怪你了!”
楼繁叹气:“不怪我,难道怪公子吗?”
楼一一下子吆喝起来:“说什么呢,要怪也怪狗皇帝!公子说,这叫什么程序正义,是让外头那些瞎眼的放心,让你放心!”
“我随公子北困数月,一切不好的后果都是我自愿承受的,绝非他以身份要挟我,我是不是奴隶又不是靠一张纸,公子什么时候拿我当奴隶了,以前在颍川,公子从来都是请我做事,付我酬劳,我再没见过比他更尊重人的人,让我舍了这条命也是值得的。”
转念一想,楼繁也想通了,点头附和:“公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所以我们才在这里一直等他回来。”
顾芝棠万万没想到能听这几个目不识丁的莽汉说出这样一番话,要知道即便是忠心耿耿的死士,也需要像熬鹰一样苦苦训练,甚至因为涉密,还需以药物或者人质为手段,这世上真的有什么都不要,就甘愿为别人付出生命的人吗?
他不知道楼一和陈蝉在兖州具体经历过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僮奴说的是真话。
这样的信念,实在太美丽,难怪世人都在追逐真心,因为真心是如此的动人,动人到叫他忍不住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谁?”
“哦,是顾公子。”因为陈蝉,楼一对他有一定好感,立刻给楼繁介绍。
顾芝棠拱手:“唐突了。”
“不唐突,为了公子,肝脑涂地那是应当的。”楼一咧嘴,公子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他又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唉,其实有很多事情是公子做的,只不过世人并不知道而已,我知道公子在江左的名声很不好听,您是他唯一的朋友,可不能像那些人一样。”
顾芝棠对那句唯一很是受用,长眉飞挑:“比如?”
“比如那个等……”楼一憋了一肚子话要夸,结果张口便卡壳,于是捅了弟弟一肘子:“繁子,那什么来着?”
“户等税法,公子让你跟我一起读书,你怎不读?”楼繁忽然埋怨起来:“你要是多读些书,就能在兖州帮上忙了。”
“你怎知我没帮忙,那样的情况下,要靠我这样的!”说着握起拳头,鼓起大臂上的肱二头肌。
顾芝棠没理会兄弟俩的互相埋汰,脱口道:“户等税法不是……不是华家提出来的吗?”
楼繁歪着头,面露迟疑,顾芝棠想起来陈岱在坊间呼声最高的时候,似乎有个说法,说他当年给华家做掾属,华家年轻一代的长公子华灵璧并不擅长问政,不少都是攫取他的功劳。
他是相信过这番说辞的,陈岱能坐到那个位置,除了善于投机,长袖善舞,内政亦有相当强的功底。
不过,难道这些都不是真相?
“你仔细说说呢?”
“我来陈家晚,许多事情是听老卢说起的,哦,老卢就是……”
“我知道,老管家。”他在山寺中见过一面,当时还差人埋伏来着,后来四平斋开张,也曾有过数面之缘。
楼繁继续说:“老卢说因为荫户,世家和朝廷水火不容,荫户一多,收不够税钱,国库空虚,朝廷只能继续加税,而下面的官吏想出千奇百怪的法子层层盘剥,以至于白骨于途,民不聊生。”
“他和小公子上京来,哀民生之多艰,便想尽一分薄力,索性将打小攒下的积蓄都用以布施,可吃不起饭,处在水生火热之中的百姓实在太多,他那一点体恤不过杯水车薪,于是小公子便找到了大公子,望再支取一些钱银。”
“大公子问他,你平日足不出户,拿钱来做什么,小公子如实相告,大公子沉吟片刻后,却告诉他,天下的穷人帮不完,他这个散财童子始终治标不治本。”
……
——“大哥,你能不能向当局奏表,让陛下知道,眼下的民间是个什么样子?”
……
顾芝棠目光微垂,问:“后来呢?”
“老卢说,大公子当时并没有应承,而是说:‘建康显贵遍地,你大哥我现在只是个七品小官,位卑言轻,就算侥幸入了贵人的眼,难不成取他们的财,治天下的民?’”
“小公子当时就被震撼在原地,老卢生怕他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便要搀扶他去歇息,他却挣脱了老卢的手,和大公子正面相争:‘那就从根源上出发,按财富划分等级,富人多交,穷人少交,以此减少贫富差距!’”
……
那时,陈岱毫不掩饰为此的诧异,眼中光芒逐渐炽热。
“我们阿蝉不简单呢,如果你身体再好些,以后……”他揉了揉陈蝉的头,宠溺而温柔地说:“大哥帮你想办法,只要是你所坚持的,大哥都会尽力了你心愿。”
也不知陈岱通过华家牵线,还是使了别的什么手段,出乎意料的是,户等法得到了宫中的支持,将贫富分为三六九等,财富越多者,税赋则越高。
然而政令一出,现状却并没有改善,民间反而因此剥削更重——
这是个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世界,什么是富人?富人的财富如何计算?资产的凭据是什么?怎么核实财富的真实性?全都是陈蝉在提请法案时根本没考虑到的,他怎么可能想到人的根儿能烂到这种程度。
于是,桑长一尺,官府则为其定价,田进一亩,则为其估值,百姓修筑房屋都不敢布瓦片,因为以上种种,全部都要计入房产的价值,算作纳税的根据,可这根据真的有根据么?最后富人自有办法规避,而下层百姓害怕多交税,树不敢种,土畏妄垦,房梁坏了也不敢修补,动辄加税(注)。
还能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陈蝉有时候操|蛋地想,能不能把这个操|蛋的王朝彻底推翻,可是自己体魄太差,别说打仗,打架都打不过人家,振臂一呼,零个人想要响应!要不然撺掇一下大哥?但他已经能想象到变法失败投胎一条龙服务了。
他也曾怀着一颗热忱的心想要改变,可就在他纠结得还没有想到合适的方法变革时,华家突然谋反,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彼时陈蝉想,他们初到江左,自己和大哥再本事,也比不过华家要兵有兵,要人有人吧!
这一簇火苗,就这么逐渐熄灭。
……
顾芝棠叹道:“可惜了,这本是为民请愿的好办法。”
“谁说不是呢?”以楼繁的见识,却也想不到太深,只疑惑地反问:“顾公子,你说这明明是个好办法,为什么最后变成那样呢?”
“谁知道呢?”顾芝棠不禁反思,又问:“还有什么?再说说。”
楼家兄弟接触过的,无非就是民生社稷,只提了一嘴陈蝉召集人手改良渴乌等物,想要提高产量的事情,顾芝棠似乎对此感到好奇,而楼繁又只专精农业研究,平日里跟兄长也说不到一块,难得有人感兴趣,就要拉他说上三天三夜。
楼一却急忙把他拉到一边,提醒道:“你忘了老卢走的时候说过什么!公子没有授意,还是别跟人说了,尤其你种的那些粮食!”
想起老卢告老前的提点,楼繁神色凝重起来。
靖海侯华君义和辅国将军华军烈兵败后,华家阖族抄没,灵璧公子被捉时拒不认罪,还想纠集江东子弟对抗朝廷,后来官兵从他家里搜出一张铁器方子,列为罪证,最后朝廷将他处以车裂。
当时街头巷尾都在传这件事,百姓都感到惊奇,这位灵璧公子书法了得,可从不听闻通晓打铁,老管家便把此事转述陈蝉,陈蝉的反应相当奇怪。
“公子派我再三打听,他虽然不说,但我怀疑是他丢了东西!这事可开不得玩笑,所以你们以后陪在公子身边,切记要谨慎!”老头叹息,砸吧一口茶:“你说关起门来锁屋子里的东西怎么就正好被偷了呢,会不会是有家贼。”
当时两兄弟就惶惶不安地对视了一眼,家贼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过沉重,过了许久,楼一才敢作声,小心翼翼询问:“老卢,那会不会影响到公子?”
老卢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你们想啊,华家早有不臣之心,若真是他们偷的,哪敢随意张扬,我就说,那时宴席上大公子怎么就突然就说家里遭了贼,丢了家传之物,实在宝贝得紧。在座都是达官显贵,不便搜身,他便请参与者互相以为见证,向一众讨了个清白的承诺,后来华家暴露,华灵璧无论怎么交代,最后都会叫人以为是他垂死胡乱攀咬。”
“等等,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古怪,大公子为什么会提前……啊,你这意思是……”楼繁后知后觉低呼。
老卢端着紫砂壶,忙直起身瞪着他:“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小子话不要乱讲!反正后来啊,小公子就开始和你们种地了,你说他不读书,老往田里跑做什么,不过要是真能种出让大家都不挨饿的五谷,也算功德一件吧。”
老卢说到这里,把茶壶一放,开始闭眼打瞌睡,因而目下,楼一也只浅谈至此——
作者有话说:注:南朝确实实行过户等税法,不是我编的,当然肯定不是陈蝉提出来的
原文:乃令桑长一尺,围以为价,田进一亩,度以为钱,屋不得瓦,皆责赀实。树不敢种,土畏妄垦,栋焚榱露,不敢加泥”(《宋书·周朗传》,在这基础上进行了一些修改
第112章
“欸, 公子!”
陈蝉行色匆匆从廊下走过,楼一招手,他便过来打招呼,说起外间的情况:“街上多了不少士兵, 即日起全城宵禁戒严。”
顾芝棠当即表示:“要不你别住这里, 这里不安全,这是陈家的产业吧?即便经他人之手打理, 怎能保证人家不告密, 况且眼下流民入城, 保不准有奸细混入, 若是城防营带人挨家挨户搜查,楼兄弟他们能脱身, 你和陈稚怎么办?”
陈蝉叹气:“可去四平斋不也一样,难道就能保证搜查搜不到商号?”
顾芝棠将他拉到一边, 取出那只夔龙云环,道:“有一个地方, 人不多, 也没人敢搜。”
“什么地方?”
“灵台。”
灵台位于明堂之西, 通俗一点说, 乃是楚国天文台之所在,台中最高执掌为灵台丞, 隶太史令,其下有灵台待诏四十员,候星最多, 有十四之数,候气次之,有十二员, 其后便是候日、候风、晷景、钟离,分别乃二、三、三、七数,留剩一员舍人打杂(注)。
各待诏观云物,察符瑞,候灾变,硬说起来,是个唯物主义与封建迷信相结合的地儿。
“灵台丞是我师父,小时候一面之缘,一直锲而不舍想拐我去学风水术数,被我母亲严词拒绝,他便赠我这枚云环,要我时常去看他。”顾芝棠解释:“灵台的人都认得我,有没有这印信都一样,所以那会子在路上,我才说拿它典当。”
“这不妥吧,毕竟是官署。”陈蝉犹豫。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既然已入建康,哪里都不是绝对的安全。”顾芝棠正色道,怕他还要推脱,又劝:“你放心,干他们这一行的,从不过问朝政,对派系倾轧更是概不关心。”
“我来时打听到,你身死兖州的消息已经传回建康,不论上头怎么看,但下面的官是分辨不出真假的,你不是说从前见过你的人不多,只要稍稍改装,没人认得出来,就算眼熟,也绝对想不到你胆子这么大,至于陈稚,唔,就说他是你的小厮,别让他到处乱跑就成。”
陈蝉依然不放心,和他悄悄上灵台去看了一眼,那看大门的差役正在打瞌睡,扫了眼夔龙云环,连人都没看清,就摆摆手把他俩放了进去。
路上也见着两位待诏,一位观日,观着观着躲亭子里睡着了,还有一位候风,爬在屋顶上调试测风向的仪器,连腔都懒得搭。
终于,路上又迎面走来一位,盯着他俩打量了许久,就要开口,陈蝉心都提到嗓子眼,对方忽然泄气,错身走开。
顾芝棠叫了一声:“汪师兄。”
“这位……师弟。”对方敷衍似的应了一嘴,风一样逃开,顾芝棠回头对陈蝉笑道:“他眼神不好,瞧人得贴近了看,但他又不习惯与人近距离接触,远远认不出人他自己都会先走开。”
陈蝉小声说:“眼神不好还能当待诏?这观日月星风不都需要好眼力?”
“他是候钟律的,主要靠耳朵。”顾芝棠如是道。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馆舍,顾芝棠推开了其中一间屋子,把钥匙塞陈蝉怀里:我平日来就住这里,大家只以为我是灵台丞的亲戚,已经习以为常。
两人稍稍打扫一番,前后进出,一个人都不见,顾芝棠拎着苕帚,一边拍灰尘一边咳嗽着解释:“咳咳,这个院里都是候星待诏,他们都昼伏夜出的,这个时辰还没醒呢,这下放心了吧。”
陈蝉摇头。
顾芝棠大惊:“这还不行!”
“万一灵台丞那边……”得人庇护,总不能不去拜会,但拜会又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陈蝉不迭犹豫起来。
顾芝棠沉吟,也对,总不好不给师父说,陈蝉虽然能顶他的身份,但万一他老人家心血来潮突然要和自己叙旧,岂不尴尬,思前想后,他道:“我去替你说,就说你是江湖上的朋友,受江淮战事波及客居此地,家中有人参佛问道,曾卷入数年前灭佛之难,怕受牵连,特地来寻庇护,你们曾在海上及西域商路帮过四平斋,我欠你人情,所以介绍你来。”
陈蝉听后,这才点头,把陈稚也弄了过来,楼一等人便随顾芝棠先行回了四平斋。
一连几个月战火里摸爬滚打,别说沐浴焚香,就是能好好洗把脸都算不错,顾芝棠消失了一阵,回来时给他带了一身待诏的衣服,让他好好洗了个澡。
那衣服通体白纱缝制,轻薄如蝉翼,行至风动,还夹带着些许淡淡的香味,陈稚正在海吃顾芝棠薅来的供奉糕点,打了个喷嚏,蓦然抬起头来,问他:“你佩了香囊。”
陈蝉坐下来:“没有啊。”
陈稚瞪着他,又动了动鼻尖:“那你这么香?你自己没闻到?”
陈蝉怕自个不经意沾惹了什么,会暴露身份,顿时紧张起来,陈稚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言,竟会引得他反应这么大,赶忙道:“要不就是那衣服熏过,哎呀,当了几个月乞丐,总算有点世家公子的模样。”
他也跟着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又低声嘟囔:“幸好没让我去四平斋,我看江湖人住的地方不定有这儿好,难怪个个都想当官!”
陈蝉正低头扒着袖子,顾芝棠走了进来,他便也没有深想,趁这会功夫,拿起纸笔绘起建康的舆图。
刑期临近,陈稚也收了散漫心思,正襟危坐着。
“我有一个想法。”
顾芝棠伸出手指,在陈蝉所绘的图上点了点:“午时三刻问斩,届时咱们兵分两路,我去天牢蹲守,在路上伺机动手,如果路上没有机会,你们再去劫法场,之后我们在四平斋碰头,想办法出城。”
两人没有异议,计划大致定了下来,但个中细节还需持续推进
陈蝉待在灵台,大多时候无事,又不能如顾芝棠肆意上街踩点,思来想去,便想制备一些武器辅助,初时他将火药列为第一备选,只要趁乱引爆法场,便成功了一半,但过后他却又删了去,想是街口监斩,定有许多百姓围观,火药威力不可控,恐怕伤及无辜。
炸药行不通,倒是可以试试制作烟雾弹,火药配比可参考冷烟花,只唬人不伤人,再根据《记效新书》所载,在其中添付砒霜、沙胆矾、川椒、燕粪烟煤、石灰、大蒜等,改良流泪喷嚏的□□,以此掩人耳目。
正好楼繁等人离开别庄时,把他锁在匣子里的笔记全部转移出来,这其中就当年他研制烟花的方子。
他将方子翻了出来,按图索骥准备材料,要制作满天烟喷筒,需要大量的竹布,江南生竹,吴兴就有大片竹海,这类竹篾编织品用途广泛,四平斋应有存货,倒是易得。
陈蝉拟好清单,飞鸽传书四平斋,顾芝棠脱不开身,楼一伪装成送果蔬的,推着板车进来。
搬筐的时候,他瞥见图纸,不由讶然:“欸,公子,这不是之前那个什么!”
陈蝉点头,说:“不过这次咱们不做烟花。”
“说起来你当初是不是要做给那位的?”
楼一暗指顾芝棠。
当时,陈蝉为掩人耳目,还是他陪着陈蝉找了一处荒山野岭去试验,那火树银花,惊艳绝伦,第一次得见这璀璨之物的他既惊羡又嫉妒,究竟谁有这么好命,能得到陈蝉如此珍重的礼物,他永远也忘不了,满天星星落在陈蝉身上的模样,他没读过书,也不会雅词妙语,只觉得当时如火烧身。
陈蝉感叹:“本是要送给芝棠做生辰礼物的,后来他爽约,我不是一气之下给了阳朋,现在想想,倒也不是件坏事,要不是阳朋上青州勘探到金矿,我也没法糊弄郑崇和并以此设计挑唆,所以,凡事都有因果。”
说到这儿,他又陷入沉思:“……倒也可以制作一些烟花以备不时之需。”
没人敢保证劫法场能万无一失,万一没能顺利回到四平斋,或是出城时出了岔子,到得夜间,总要有趁手的工具帮忙辨明位置。
没几日,陈蝉便完成了制作。
灵台鲜少有人出入,他专门挑选了一个阴雨天,众待诏不便占风望气,观日月星辰,休沐赋闲回家,或是闭门不出在屋中睡大觉的日子,悄悄前去试验制备的满天烟筒和□□,结果硝石减量过度,烟气没腾起来,炸了个哑炮。
“啊!”
闷响没吓着他,背后一声女子尖叫,却差点骇掉他的魂,陈蝉今日出门行事没看老黄历,流年不利被人撞见不说,灵台上似也飘来窸窣声,好巧不巧,该在的人都在,正纷纷朝下张望寻找源头。
站在她背后的,是个梳着十字千秋髻,点着鹅黄钿妆,眉如柳叶,唇如花蕊,身着华丽宫裙的年轻妇人,对方正要呵斥,忽见他腰间挂着的,被白纱衣挡住一角的玉蝉,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身后一拜:“儿臣拜见母后。”——
作者有话说:注:仪制参考:《汉官仪》
第113章
身后的四方高台上, 缓缓走来一队人,为首的女子四十岁上下,头戴华冠,身着华服, 陈蝉回首, 乍见衣服上唯有王室才可用的九章华纹,当即明白过来对方的身份, 不敢仰面视君, 满头顿首, 只觉得对方扫过他身上的目光十分凌厉。
太后华云贞为女官搀着, 厉声责问:“刚才是什么动静?”
“回禀母后,天边打了个闷雷, 似是要下雨呢。”
民间有句谚语,叫有雨天边亮, 无雨顶上光,如今建康上空, 黑云沉沉, 天边远山, 却净白胜雪, 可见正是密云将雨之兆,关贵妃笑着上前, 如葱的手指一点,众人随她所示的方向看去,迎上吹来的疾风。
太后转而看向身侧未着官服, 只披白袍的俊逸男子,后者点了点头,恰在此时, 钟山外起了雷声,她便不再追究,只点了关贵妃说:“你怎来了此地?”
关贵妃便借了女官的位置,搭着她的手道:“母后,顾太妃的祭日就要到了,儿臣总理六宫,遍寻您不着,听说您在灵台,特来请示,今年是否有特殊的安排,毕竟陛下他病情刚有所好……”
她忽然想起,此地尚有外人在,却差点道出宫中秘辛,当即猛吸了一口气,却不敢看随时可能被她带累的陈蝉,更不敢观摩太后此刻的神情,只能就近盯着灵台丞,向其求救。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飘下来,如仙人的呓语。
然而太后并没有把陈蝉放在眼里,见他穿着灵台待诏的官服,只和声细语道:“无妨。”
关贵妃满身热汗地松了口气,继续道:“……另外,太常大人请见,说朝野不宁,当行禘祭和祫祭,以求安宁,但被……被陛下赶了出去,他老人家在宫门前跪了一日,毕竟年事已高,您看……”
“知道了,哀家会好好劝劝陛下,”太后颔首,转而向灵台丞道:“七月立秋娄,八月先夕馈飧,正好你也听见了,择个吉日吧,姚大人。”
灵台丞领命,他的脸上既无恭谦,也无慎畏,自始至终都轻淡如风,泠泠如月,仿佛跳出三界五行之外的人,和着皇家的豪奢俗气格格不入,如此看来,能带出这一帮子超凡脱俗的待诏,陈蝉也不觉得奇怪。
关贵妃来此的使命已尽,不便久留,便要告退,还想顺带捎走差点冲撞了天家,目下正在一旁装透明人的陈蝉,然而太后却偏生在此刻,又从头到尾打量了这名青年一眼,为他的容貌乍惊,不由脱口:“这位……”
灵台丞还未开口,关贵妃却抢先答话:“母后,这是新来的候钟律待诏,祭奠将奏哀歌,方才儿臣想请他调校音律来着。”
还好陈蝉脚边的匣子中,尚备着些竹筒一类的材料,本是想若那实验品效果不好,便就地改良,却歪打正着叫一众以为他通晓六十律,善于对丝竹管弦以准调音。
他从前足不出户,倒不怕太后认出他,反而是华云贞身边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紧紧盯着他,说不得友好,对方嘴角甚而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结合刚才的谈话,他已经反应过来,这就是灵台的主人,顾芝棠的师父,也是夔龙云环真正的主人——姚凤元,于是忍不住迎上他的目光,多看了一眼。
应当是认出来了吧。
毕竟掌管灵台,就算平素不理朝政,遗世独立,手下人长什么样应是有数,不过既然芝棠提前打过招呼,倒是不怕他当场揭穿。
果然,对方的目光旋即如云淡开,继续维持那副清贵的模样,并未有异,陈蝉不禁心想,这位的性子倒是和他那小师弟截然相反。
“罢了,退下吧。”太后摆摆手,叫关贵妃把陈蝉领走,两人顶着一众的目光一前一后走出来,跟蜕了一层皮似的疲累。
陈蝉正要开口道谢,贵妃娘娘却又再度抢话:“你是兰竺大师的弟弟?”
陈蝉奇了怪了,连太后和灵台丞都没有认出他真实的身份,这位久居宫闱的贵妃娘娘又是如何把他认出来的呢?他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
“……娘娘认识我二哥?”
对方既未在人前揭穿他,此刻愿以二哥相认,恐怕也并无坏心,陈蝉便试探一问。
得到他的答复后,关贵妃松了口气,脸上显出几分轻松释然,眼底却又浮上怅然若失,喟叹道:“昔年,兰竺大师于我曾有救命之恩,可惜造化弄人。”
陈蝉却更为纳罕,他那二哥,出家后天天搁更始寺后山石窟修行问经,甚少下山,别说女子,寺院的比丘也不定能见到他,救人一说谈何而来。
他在脑海里极尽搜索,看二哥从前是否与他提过一二,但并无所获,倒是回想起某一日他上山拜访,曾见他手腕间结了一串花,从前有佛祖拈花一笑,因而当时未有疑惑,但此刻,他却品出些意味深长。
“说来话长,幼时村有恶霸,侵占家中土地,我父赎不了地,纳不得繁重的赋税,为了给我娘治病,只能向寺院借钱,可我娘最后还是病死了,他还不起钱又不愿卖子,便以身抵债,出家为沙门。”
“他将我与兄长藏于庙中,但因我乃女儿身,诸多不便,便一直假作男子,可年龄大了,总归藏不住,叫庙里的和尚发现。”
关贵妃忆起往昔,情绪颇有些激动,说到这时,竟展露恐惧。
僧人不净,伽蓝藏污纳垢,陈蝉几乎已然能想到,这个世道女子堕身空门,会成什么个肮脏样子,脸上不禁一黑。
但那毕竟已为过去,宫中安稳奢侈的生活,渐渐抚平她的伤口,她深吸了一口气,语调一转,瞳子也趋于明亮:“搜查中,我遇到了兰竺大师,他兴许是猜到了我借身此地的缘故,没有揭发我拆穿我,甚至不惜诽谤污名加身,也要保护我。”
“可惜他最后……”当年她惊闻兰竺大师自刎谢罪,难以置信又不忍接受,如今思及故人,依然泣不成声。
身份摆在那儿,陈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最后拿出一方手巾,交予她擦眼泪。
关贵妃瞧了一眼,谢他好意,随手一抹,又道:“后来江南遍地战火,寺庙倾颓,沙门散尽,我们一家也不得不再度流亡。藏身寺院那几年,虽也只能给那些大和尚当牛做马,卖力耕种,但至少有口饭吃的,漂泊世间,如浮萍无根,随意任人欺凌,只能卖身为奴,连个良家子也做不成,那才叫艰难。”
“那你……”陈蝉动容。
“父亲饿死时,我才十二岁,兄长被捉去,顶替他人服徭役而亡,我一弱女子,更无安身之处,最后被发卖,幸得还有一两分姿色,籍此被送入宫中,叫太后看上,得以侍奉陛下。”
无论是天子,还是华云贞,都为世家掣肘而苦,自然宁可舍弃身份,留一个寒门女子,也不愿叫他们有机会再借姻亲,扩充权势,把持朝政。
她能一飞冲天,却也是时也运也。
关贵妃话尽于此,心里很清楚他归来的目的,立刻劝他离开:“你不该来建康,陛下要对付陈家。”
念着陈聿那一点恩情,她先前在宫中便已开口劝过,可惜太后摄政,陛下处境艰难,胳膊拗不过大腿,她又只是区区一后妃,这些年浸淫宫闱,也愈发明白朝中格局,世家与王室之间一向有着天然的隔阂,既相辅相成,又互相猜忌,更不敢干政,只能作罢,今次因缘际会,碰到陈聿的弟弟,方才出手搭救。
“这样,本宫想办法送你出城。”她并无娘家,在宫中又势单力薄,但仍然着急盘算着手里可以动用的势力。
“娘娘。”
陈蝉心意已决,哪能半途而废,只能无奈地唤住她:“还请娘娘看在二哥的面子上,切莫插手此事,只当作没有见过在下。”
“你怕连累本宫吗?”关贵妃忧心忡忡地叹气,一直走到灵台前车架安放之地,也没有等到他回心转意,只能作罢。
一旦回了宫,想要再出台城,便难寻得机会,她正左思右想寻一信物托付,忽见陈蝉就这么大剌剌地跟了出来。
“你……”
“奉太后懿旨,佐助娘娘调校声律。”当着侍女护卫的面,他不卑不亢见礼,关贵妃明白他要圆这谎话,只得硬着头皮将人带去建康宫。
建康宫又名台城,起建于东吴,经历代修缮扩建,方见如今的建制规模。
先帝在位期间,增建城墙,满打满算,如今墙起三重,城门更有一十二数之多,正殿太极,东西两堂,立于中轴之上,之后的式乾殿,亦称中斋,为当今天子寝卧之地,而后的显阳殿,由太后坐镇,宫中其余诸殿,诸如徽音和含章,皆归于后宫众人。
陈蝉随其来到徽音殿,装模作样为祭祀所用丝竹管弦调试一番,便要通报出宫,回到灵台继续研究烟雾弹。
未免横生枝节,关贵妃不敢假手于人,要亲自送他,顺便带来了她这些日子搜集的事关陈家的物证和消息。
就要托付之时,忽闻内侍传召,称太后已回宫,要见陈蝉。
两人的心不禁都悬了起来。
身处内宫,如置虎穴,若被识破,随时都有性命之虞,但箭在弦上,更不敢抗旨不遵。
生死一线经历得多了,陈蝉那性子也给磨得沉稳了几分,当即以眼神安抚贵妃娘娘,自己低头领命,去了显阳殿。
还好,太后并不是生了疑窦,要追究他的身份,只客套地赞赏了他两句,便遣他去把宗庙的祭祀器乐也检查一遍,看那意思,是点个钦差,私下去安抚一下老太常,以视皇家的重视,毕竟人也是三朝元老,祭祀又是出于安定陆家江山的考量,在中斋跪了几个时辰后,他整个人都病得开始说胡话。
关贵妃在徽音殿内已是一身冷汗,庆幸陈蝉办事万全,跟着自己回宫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转念又一想,宫中果真全是太后耳目,自己还大言不惭要帮人家,只恐怕帮人不成,反倒害人性命。
她就这么苦等了两柱香,待得陈蝉从显阳殿出来,便立刻着人把他领了回来,也不等他开口太后交办的事,就火急火燎要送他离宫。
也不知是不是与这皇宫犯冲,两人推推搡搡将要出门,门前的内侍又来通报,说陛下正往此处来,就快到了,要她接驾。
关贵妃愣怔一瞬,蓦然也慌了神,毕竟陈蝉手里还握着自己搜集来的关于陈家的一些东西,藏都没地方藏,若是被抓个现行,那可性命攸关。
呼吸之间,陈蝉本想将文卷交回,就这么大大方方面圣,但慌乱之下,东西被关贵妃扯了一地,他们俯身捡拾完,已来不及,关贵妃连人带物全给推到了屏风后——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114章
一道修长的影子缓步而来, 陈蝉被紫竹步障挡住,看不清脸,只听得陆攸的咳嗽声十分嘶哑,几乎已经听不出正常人的声音, 喘气时更见虚弱, 像是大病初愈。
皇帝这几个月病得这么重吗?
这可是关乎社稷的大事,陈蝉手心里迅速捏了一把汗。
陆攸往榻上落座, 哑声道:“孤来看看你, 听说你在为生母祭日操持, 孤这些日子抱恙, 劳你费神照顾,听说汤药都是你亲手煎制, 又曾吃斋求佛,为孤平安。”
关贵妃心里一沉, 宫中媚佛乃是大忌,可她当时确实求神心切:“陛下, 臣妾……”
“孤……咳咳……不会同母后说的, 何况灭佛已过去数年, 民间难以绝止, 还能把百姓都抓起来吗,只是, 咳咳,只要不佞佛就行。”
关贵妃立刻低头谢恩:“陛下说得是。”
却忽然瞥见,皇帝腰间挂着一物, 倒像也是寺院求来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许是视线粘滞太久,陆攸有所察觉, 不由垂眸,她便心有余悸地让开,胸腔里的那颗心仍自咚咚狂跳。
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陛下身上呢?那他方才所言,是敲打,还是劝告自己,抑或是……
真是伴君如伴虎。
关贵妃咽了咽唾沫,想起从前宫中关于皇帝的传闻,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宫里人迎面见笑,却终归不是好相与的。
皇帝端着她奉上的茶,浅啜了一口润嗓子:“……母后与太妃感情甚重,孤知你一片孝心,但祭日上,千万不要请和尚念经,道士作法也免去,孤知道这些年五斗米、天师道盛行,小心被人参奏,俱是些蛊惑人心的东西。”
听他这么说,关贵妃一转念想,又觉得他应当是出于好意规劝,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觉得自己方才念头太杂,皇帝事事以太后为先,处境相当艰难,又有什么必要针对自己一个无依无靠之人。
正想着,皇帝话锋一转:“孤听说宫里来了人。”
关贵妃早有准备,忙禀报:“来调校音律的灵台待诏。”
“哦,灵台丞的人啊……”
皇帝喃喃一声,没有多问,宫中但凡耳目通达的,都晓得灵台丞是太后的宠臣,他才懒得去自讨没趣。
两人又说了些话,皇帝像是乏了,便借徽音殿午歇,关贵妃抽空而出,遣心腹把陈蝉打发了去,等皇帝一觉醒,回到太极西堂处理政务,便赶紧打发了亲信,打着协理后宫,筹备祭礼的幌子,悄悄去了宗庙。
日祭于寝,月祭于庙,时祭于便殿。
陈蝉已至太庙多时,既领受了太后的懿旨,这一趟免不了,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这般感激自己体弱多病,又因为幼时沉疴缠身而不曾入朝,因此见过他的人不多,加上关贵妃帮忙,倒也能应付,唯有一点,他对乐器的造诣不高,调一调琴瑟已是极限,可不会调编钟礼器,更不敢随意敷衍。
然而到得太庙,便已有白衣飘飘的待诏在门前等候,他正不知如何应对,对方却上前向他见礼:“听闻阁下从前并未调试过礼器,姚大人特令在下前来佐助,方不负太后所托。”
关贵妃听见心腹汇报,这才松了口气,甚而感叹,灵台丞果真是机无虚发,神机妙算。
既是派了个强力外援,也就堵死后路,陈蝉只得老老实实干活,距离劫法场日子越来越近,他今日又出来一整日,没跟任何人说起,就怕陈稚担心,在灵台惹出乱子,更怕顾芝棠找不到他,又杀到皇宫里去。
关心则乱,那还得了。
调试间隙,他总因心神不宁停下来,反观那一位待诏,却是四平八稳毫不焦虑,一会指示他检查琴台凤池,一会又安排他准备器具重新定弦,不像是灵台丞看在顾芝棠的面子上,给他派的帮手,倒更像是请了个大爷。
好在忙前忙后,他也就分不出神胡思乱想,而那位待诏对他的态度从客气疏离,逐渐变得柔和,会逢离别,还称兄道弟要与他去喝两杯。
至此,陈蝉也回过味来,想必对方一开始是看不起他的,待诏员额不满,他又随贵妃的人而来,以为是个不学无术,走裙带关系的皇亲国戚,当面不便表露不满,但暗地里看他好说话,便使劲搓磨。
谁曾想,陈蝉因为心虚,是说什么做什么,反倒阴差阳错叫他无可指摘。
想通这一点,他不禁失笑,放在往昔,如此真诚的人必得交个朋友,但他今次回来,却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不敢再拖累旁人,只以身体不适为借口,返回了灵台。
白日因为陈蝉要去太庙,那一手的资料文卷不便携带,最后又锁回了关贵妃的抽屉,找个人去灵台跑一趟吧,倒显得中宫对这名待诏格外重视,她又是后妃,一来二去容易惹人闲话,由是就这么愁了一整日,到得晚间仍没有法子,只能长吁短叹地去给太后请安,顺便也公事公办回报进展。
却是不巧,灯火通明的显阳殿已有了来客,竟是白日才见过的,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灵台丞,原是对方午后也没闲着,拟定了几个吉日,供太后挑选。
来的路上,她辗转想了两套说辞,假装自己疏忽,想请太后拨个恩典,把人再借她一用,但面对灵台丞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她一个字也没敢瞎说。
到得她跪安时,心里仍起伏不定。眼见着没有机会,她出了显阳殿又不甘心,把身旁的宫女打发去銮驾,独自回返,想再候一候那位大人。
灵台丞怎么可能认不出名下待诏,他既没当场指认陈蝉冒名顶替混入灵台,又派人与他一道调校礼器,说明他在有意保护陈蝉,她想赌一把,等他出来探探口风,或许能将她搜集到的陈家遗物通过他捎带给陈蝉,亦或者,也能通过他劝一劝一意孤行的陈蝉。
关贵妃悄悄靠近正殿,因为太过于紧张,只顾着留心寻找灵台丞,却没发现,殿外的侍卫和宫人已被屏退。
摇曳的烛火后,透出两张凝重的脸,清冷的声音,在空阔的内室中竟荡起回声。
“陈家人或许已经进入建康。”
关贵妃的瞳子不由一震,过了许久,她才确认这就是灵台丞的声音,呼吸不由急促起来——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提起陈家了?他都已经在帮助陈蝉了难道还不知道陈蝉的身份吗?
照理说此时她便该抽身离开,可她着实忍不住靠近窗棂,想听听接下来的对话。
太后不紧不慢开口:“你是指陈岱?”
“不好说。”
“哼,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哀家能肯定,他没有死,他知道太多的秘密,不是哀家狠心……如果他来劫法场,咱们不如将计就计。”
关贵妃悚然一惊,屏着一口呼吸,就想亲自去通知陈蝉,让他赶紧离开灵台,小心灵台丞,却不想,刚一转身,便撞上一条纤细的影子,对方立身月下,原本面无表情,却在她花容失色时,忽然冲她咧出一个娇艳的笑容,随即款款行礼:“贵妃娘娘。”
关贵妃强自镇定:“……寿光县主?”
崔妙意笑着,一点一点向她走来:“娘娘这是要上哪里去呢?”
——
建康城中,目下共有两支外邦商队,一支打西域康国来,一支则自柔然出,还有一队从狮子国乘船,向天朝进贡方物的外邦使臣。
四平斋与外来商贾多有交结,平日里帮忙翻译交税,替他们与东西两市的市魁打交道,如今两军交战,建康人心浮动,这些人自然也想离城远离争斗祸端,顾芝棠便使人打点,提前拿到了文书,并以此为交换,请他们帮忙暗度陈仓把人送出去。
八月二十七,行刑日。
“邸店和驿馆人多眼杂,不便躲藏,因此,周掌柜会在晌午宴请两支商旅的头领,为他们送行,切记,申时之前一定要回到四平斋会合,更换商队的衣服,他们不会久等,最晚,天黑时分他们就要出城。”
一早,陈蝉等人便先分散到了菜市口附近,陈稚满脸点了红疮,陈蝉戴着幕离,假装上药堂看病,解骏和楼一伪装成浪侠,在酒肆吃饭,楼繁推着摊车叫卖,其他人各选行列,混入平民之中。
而顾芝棠则领人直奔天牢,埋伏左右,讯烟白天使用的效果不如夜晚,于是二人约定,白日得手,则以纸鸢飞天为号。
雄鹰自高天俯冲直下。
正在西篱门鏖战的崔俨抬头,目光桀骜,丝毫不惧那禽兽,反倒扯出一个兴奋的笑容,提着刀迎上:“你们终于现身了,当初在宁阳县外,一直跟着陈蝉的就是你们的人吧。”这群人果真来自建康,就是不知是谁的走狗:“怎么,要为你的兄弟们报仇吗?他们已经被我千刀万剐了。”
蒙面刺客道:“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谁是反贼?陛下为太后所挟,二十有三尚不得亲政,朝廷受奸臣孔昼、韦初一流蛊惑,残害忠良,冤死将臣,我这是……”崔俨想起弥什之前说的,清了清嗓子:“我这是取乱侮亡,领的是清君侧的正义之师,倒是你们,莫要助纣为虐。”
“哦?你口口声声为陛下,那你岂不是忠君之士?古来有一句话,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既这般忠君,若陛下赐你一死呢?”黑衣人解下腰间的竹筒,甩出两柄短刺,扎向他的面门。
风亭冶七把武器中的断魂刺,崔俨认出来路,半眯着眼,道:“据闻,天下第一刺客在江湖消失已久,没想到是被招安了。”
“少废话!”
刺客霎时间消失在原地。
崔俨手中□□挽出刀花,从背后甩过去,卷起的刀气锵锵一声击退斜刺向脖颈的利刃:“好,就让我这柄‘知己’来会会你!”
他骤时暴起,自马上跃空,一脚横踢,蹬掉对方回手的另一记杀招。
至此,几乎可以排除受宠的权臣和宗室那些就快归西的老头,这人如此维护王室,但面对自己对太后的指摘,不为所动,反倒话里话外都是君,那么招安他的人不言而喻。
当初他们为什么跟着陈蝉,也就解释得通——陈岱在兖州凭空消失,山高皇帝远的,皇帝可拿不准这当中有没有阴谋,万一他陈家铤而走险和崔家结盟呢?
瑕丘攻陷得如此顺利,连崔俨都曾怀疑过,皇帝派几个刺客试探,顺手除掉落在他手中的陈家人也无不可。
“……还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杀陈蝉。”
崔俨鼻子里擤出一团怒气,陈蝉死后那无处发泄的烦躁和苦涩终于贯穿了他的精神:“下地狱去陪你的兄弟吧,不自量力前来刺杀我,你和他们只会是一个下场!全尸都是给你体面,看老子把你脑袋摘下来!”
他落回马上,将□□横空一顶。
“哦,是吗?他们没有完成任务,死有余辜,但我可不一样。”黑衣人身体卷成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避开杀招,两指在怀中一探,一张明黄色的护身符,在空中上下翻飞。
“陈蝉没有死,祊河之岸,乃金蝉脱壳。”
崔俨霍然瞪大眼睛。
那日,他发动全军上下,快马于祊河下游拦网搜索,连楚军的战死士兵亦捞到不少,但当中就是没有陈蝉和楼一,那些泡烂肿胀难辨面容的尸体,也并未有对应的特征,他也曾怀疑陈蝉还活着,可这一路南下兵荒马乱,并没有他的消息。
庞子登说是他悲伤过度,不愿相信,所以才会生出妄念来麻痹自己的内心,别说陈蝉那副身体,就普通人在初春的河里泡一夜,也得一命呜呼。
河道水域宽广,没找到尸体很难说不是沉了泥沙随了河鱼。
崔俨心里一阵抽痛,便要以刀去挑那护身符:“这玩意普天之下尽是,谁知你这真假!”
对方却趁手一卷,几条细丝飞射而出,将其拽走。
崔俨堪堪避过无孔不入的铁线,刺客旋即飞起一脚,在马头上借力一踩,扭头飞上城墙。
“将军——”
西城短暂打开缺口,黑衣人不予城下恋战,失手即逃,崔俨跑马两步,强自勒住缰绳,道是穷寇莫追:“你以为我这么容易中计吗!”
对方又甩出一物,崔俨不接,警惕地一刀劈开成两半,落地后马蹄践踏,才发现是一块绘着灵芝草棠棣花纹的令牌.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家主人吗?他就在城里。”
崔俨脑中数念齐发,低喝一声,骑马追去,身边数名将领,一面指挥士兵作战,一面随他奋起直追,也一块入城。
八月二十七日,辰时。
石头城陷落,西篱门失守。
第115章
午时三刻, 全城百姓似乎都挤到了西市口,陈稚提着药包,几乎无处下脚,和陈蝉摩肩接踵地在人群中逆行, 老半天都“没能”挤出去。
见此人声鼎沸, 陈稚颇为不服气,低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杀的是什么大坏蛋。”
扪心自问, 陈氏诗礼之家, 打他长这么大起, 从没见家中人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连个奴仆也从未随意扑杀,前朝那个王敦, 饮酒斩美人,不也无人问责, 怎么到他们这里,就群情激愤了。
这么想着, 他便攒着劲儿往前头挤, 去辨认那些个耷拉着脑袋, 头发糟乱一片的罪犯都是谁。
“你慢……”
陈蝉拉他不住, 差点被他带摔,全靠左右两位大哥也跟着往前耸, 又将他身子扶正。
监斩官从入座开始,便眉头紧锁,似乎被一群洪水猛兽包围, 正对着的是什么妖魔鬼怪,而自己倒霉,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刻漏的浮子一点, 他起身诵读罪状,杂声俱停,其中两个忘我谈论的贩夫,声震内外,立刻红着脸捂上嘴巴,法场之中,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犯人的身上,麻木而冷漠。
罪状一一公之于众,百姓高呼:“杀!杀!杀!”
陈蝉这才晓得,为什么建康的百姓都显现出那样义愤填膺——皇帝竟是直指陈家和崔俨暗中勾结,如今崔俨已经渡江,目的就是为了劫人,如今人人被困此间,逃又逃不了,又不可能出城去跟当兵的干一仗,也就只能把怒火发泄到这些被抓的乱臣贼子身上。
多可笑啊,战事吃紧,全城上下应当全力对敌才是,斩首今日都不该有的,这几日他几乎夜夜失眠,就是担心朝廷已无暇管犯人。但他转念一想,大抵朝廷也是黔驴技穷,只能以此杀人威势,来为全军甚至全城鼓舞,故而安排了这么一出。
不过没多久,陈蝉竟然听到了另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人群里有人追问证据,看穿着样貌像是建康的学子,倒是出乎意料。他只当这时候众人恨不得划楚河汉界来明哲保身,没想到陈岱的学问和办理政务的本事,在太学生里还有不少的拥趸,对于他的指控,民间竟有人质疑。
但他很快又发现,这些人只是对朝廷不满,在这个节骨眼上,当朝还在执着于门阀之争和杀人。
监斩官被四面的唾沫星子包围,骇然后退:“证据?怎么没有证据!证据就是——”
就要搬出宗卷上对陈蝉带部曲“投敌”的过关证据及书信给众人展示,围观的人群最后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喊:“你们怎么还在这里看热闹,快,回家收拾铺盖卷去,西,西城门告破了,敌将一马当先,见人就问,问,问什么……陈……陈什么蝉的在哪里!哎呀,见人就杀啊!就要朝我们这里过来了!”
最前排的人往后涌,陈蝉被人推了一把,又撞在另一人飞来的手肘上,陈稚与他分开,就要趁乱从维持秩序的士兵胳肢窝下钻进法场,他忙不迭趔趄着去抓陈稚后襟,要把鲁莽行动的家伙拽回来,然而头上突然飞过几支利箭,正中身前一中年男子的眉心。
温热的还带着腥气的血喷了满面,陈蝉惊愕地回头寻找来处,心想难不成是失误,斋里的人怎么会对百姓动手,自己可是再三强调过意在抢人,绝不可伤及无辜。
然而只一眼,他便觉齿冷——
那些箭根本不是冲着法场的官兵而去,毫无章法,可以说是无差别的攻击。
监斩官被护兵团团围住,就要被架出法场,但他却挣扎着扔出令箭,势必要完成太后、陛下乃至整个朝廷的托付。
“退什么!”
“斩!斩!”
一支冷箭射落他头顶的进贤冠,刽子手举起大刀,陈稚冲出重围,把手伸向最近的低着头等死的妇人。
不——
仓皇奔逃的百姓俱回头望了一眼,除去流亡的,颍川反抗拒不认罪而就地正法者,陈氏被捕京师的四十七口人,皆人头落地。
“爹!娘!”
陈稚哭喊着扑向血泊,扬起头隔着刑场和监斩官对视一眼,对方被他眼里的仇恨所惊,足足反应了数息才回过神来,破口大骂:“干什么吃的!没听见他刚才喊的什么吗,抓贼犯!抓贼犯啊!”
陈蝉终于挤了进来,在士兵冲过来前,扭住了陈稚的胳膊:“先跟我走!”然而陈稚却陷在情绪里,反手推了他一把:“你走!你快走!我不能放任父母的尸体为人糟践!”
果然,监斩官几乎与他同时开口:“鞭尸,给我吊起来鞭尸,他肯定还有同伙,这些箭就是他们放的,他们连百姓都不放过!”
“快动手!”
陈稚横了一眼,收回目光,挽起袖子,把手中的药包往天上一洒,指着自己的脸喊:“我得了天花,不怕死的就过来吧!”
趁士兵惊惧,他立刻爬上斩台,去拖最前面的那具尸体,别的不提,就郯城干的那些苦活,却是叫少爷的身体强健起来。
可就在他哭得头晕眼花去捡滚在一边的脑袋时,却忽然发现——
这不是他娘,他娘的,这到底是谁?
陈稚霍然回头去寻陈蝉,想要得一个解释,陈蝉却已经被他那一推,外加骚乱的人群挟裹到远处,他只能低下头,呆呆看着脚边的血。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稚松开手,一根冷箭,探过人群将他瞄准。
嗡——
满月,弦振,箭出。
距离他后心只一寸时,一道影子闪身,按住他的脑袋将他扑在地上,陈稚手忙脚乱爬起来,一具尸体在他跟前倒下,那是个抱着菜兜子的妇人,至此死不瞑目。
他连喘带呕地吸了几口气,低声道谢,却见那人抽身即退,只在人群中留下一道侧影。
“灵璧!灵璧哥哥!”陈稚悚然一惊,对方冲他摇头,将头上的斗笠压得更低。
陈蝉带着解骏赶来,按住他的肩:“你没事吧?还要去哪儿?你知不知道刚才你不听指挥有多危险!”
“这埋伏不像埋伏的,人都死了,先离开再说。”解骏插话。
对!人死了!死去的人怎么会复生!陈稚冷汗俱下:“阿蝉哥哥,我刚才看到灵璧哥了,他还救了我,你看到了吗?”
“华灵璧?他已经死了,我想你看错了。”
父母被杀于眼前,谁也无法接受,现今骂也骂了,陈蝉温柔地拍了拍他后背,孰知陈稚一下子跳起来:“不是,法场上的不是陈家人……或者说不全是,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陈蝉一瞬间明白过来,不论他们是否顺利入城,也不论他们的身份有否被识破,至少王室对他们来劫法场这件事心知肚明且准备充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局是双方故意凑成的,极大的可能不是为了抓“已死”的自己,也不一定冲着陈稚或者其他陈氏族人,最大的可能或许和当初崔俨扣留自己的想法一样,为了诱大哥现身。
为什么他们都这么笃定大哥没死呢?
花费如此大力气,就为了让大哥死并且确保他死得彻彻底底?陈家已经失势,又不如崔仲宣、郑钦握有兵权,就算他们不举家投靠了崔家,也并不能阻止崔俨陈兵长江,这毫无意义,简直已经超过了一般的权利纷争。
大哥身上还有什么秘密?
箭雨如蝗,不分敌我,斋里带出来的好手逐步向他身边靠拢,应当是顾芝棠下过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保他性命,勿论他怎么要求这些人去救楼一和其他百姓,他们皆不走也不应。
就在他要以性命相逼时,不知哪里飞来的滚石,砸向最外围的民居,哭喊交织着呼救,惨绝人寰,侥幸逃过一劫的众人,心有余悸地望着天空,最终那沉甸甸的绝望的目光,都落到了法场前手持武器维持秩序的官兵身上。
监斩官垂泪,看着中箭惨死的,被飞瓦碎砾砸伤的老百姓,终于做了个艰难的决定,他看了一眼陈稚等人,又看了看行刑后的尸体,放弃继续对付这群劫法场的贼獠:“全力对付暗处的弓箭手!”
他招呼手下,并撸着袖子,亲自上去把解骏从房顶上踢下来的杀手按住,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你的箭,怎么能对准百姓!你没爹没娘无儿无女吗?”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他一介文人,竟然就这么毫不惜命地冲了上来,当场忘记挽弓,随后,他被监斩官迎面一拳打歪了鼻子。
弓手正要暴起反抗,又听他招呼:“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人,现在,都跟我走!”
暗处的弓箭手默默放下了长弓,向城北张望,他们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情感,陈蝉从密不透风的层层保护中窥见,心中蓦然一动。
会不会这些人,并不是冷酷的杀手?那他们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觉得自己越接近真相,就越感到心惊肉跳,这座古都越是深挖,越能见腌臜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怪兽。
监斩官拉着护卫法场的士兵和那队不知来历的弓手,着急忙慌去西城门救国救民,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流连市集,互相帮忙,陈蝉在斋中人的掩护下,成功突围,躲躲藏藏跑了两条街,一转头,就碰上了赶来接应的文恪。
原是他们这帮人,自有一套坊市间消息传递的路子,文恪在斋中坐等,听闻盐市骚乱,唯恐他们失手被困,连带其他几位老师傅都来帮忙:“走走走,都跟我走!”
“您……”
“您什么您,别搁这儿煽情了,现在马上跟我回四平斋!”
文恪平日里都在工坊里鼓捣,不怎地出来走动,陈蝉此次归京救人,又躲在灵台不曾相见,要不是今早周掌柜突然开席,他闻着酒味过来讨喝的,听他说漏嘴,如今还被蒙在鼓里:“你胡闹也就算了,斋主怎么也跟你一块胡闹!”
“是我让他别跟您说的。”
“怎么,不拿我当朋友,不需要我帮忙?还是怕老头我不会帮忙?司空大人主持修筑的几个利民工事里头,姓王、姓胡、姓曾的几个班头,还是咱年轻时候指点过一二的徒弟呢,怎么不算一家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蝉哭笑不得,他哪是怕麻烦人家,而是怕几位老师傅被自己牵连,何况他也不会武功,他、楼一、楼繁外加陈稚,已是拖累,若要他来安排,陈稚和楼一都不该出面,这俩人一个脚伤不便,还有一个总是不听招呼。
但除此之外,就全无别的顾虑吗?
陈蝉想应是不然的,文师傅等人出于民间,从前相交不问身份,如今就怕立场有别,无论怎么做都会伤及情义。
“我懂,我都懂,我这不是来了吗,近日斋中池塘里的鱼突然都翻起白肚,这是不祥之兆啊,果不其然,你看建康……这下轮到我老文力挽狂澜了。”说着,那双粗粝的大手一把把住陈蝉的胳膊,就像拎小鸡仔一样将他拎走:“废话不多说,先回四平斋再从长计议。”
按顾芝棠的计划,如果失败,陈蝉无论如何都必须返回四平斋,这是顾芝棠同意他亲自前去的唯一条件。
但陈蝉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刻板地遵守,想的乃是随机应变:“不成!文师傅,我不能跟你走。法场上的人既是幌子,那么陈家人必然还在牢中,目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既然要做局抓我们,我们也可以顺水推舟,往天牢救人,此刻西城正乱,官府必定以为我们在四处潜逃。”
“退一万步,我们已然暴露,不论能否顺利出城,往后对方会严防死守,也不需问斩,直接赐毒酒一杯,便可索其性命,想要再施以援手,恐怕困难,文师傅,芝棠兄如今正在天牢,我二者合力,与其空手而归,不如搏一把!”
第116章
陈稚拼命点头, 本来犹豫的楼家兄弟与可为可不为的解骏等陈家旧人,也都认同陈蝉的说法,走到这一步了,任其功亏一篑, 往后心里那口气都平不下来。
文恪见游说不成, 也没把握劝陈蝉离开,话锋一转:“那我也不走了, 来都来了, 不如做做好事积点阴德, ”他大臂一挥, “要回去的回去,不回去的跟我上西边看看, 飞石砸中的百姓,能帮一把是一把。”
其他几个老师傅儿女皆不在身边, 孤家寡人一个,也生出孤胆豪勇, 挽起袖子就追随文恪而去。
他们刚一离开, 西北面忽然飞起纸鸢, 陈蝉凝目细视, 确认无误后,鼓动众人道:“必是芝棠在天牢找到了人, 察觉到了官府瞒天过海之计,我们正好过去配合他。”
一行人火速西去。
建康城乱,城防各卫出动, 开始驱赶百姓,中军在大街上集结,但因为西篱门失守的缘故, 军队全力扑在堵拦溃口上,只当他们着急避难,路上无人盘问。
到得天牢附近,解骏探路,不见守卫,只在地上和墙面不起眼的位置发现了一些痕迹,由此猜测:“人应当已被引开。”
几人互相交换眼神,心跳蓦地加剧,天牢正是防守松懈的时候,不如——
“走!”
陈蝉当机立断,解骏和斋中几位英雄开路,分出两位望风,其余人则尾随而入,直接前去救人。
牢外历来有重兵把守,此刻这些人或被西城战事调走,或遭顾芝棠调虎离山,剩下的狱卒很快也被陈蝉的人控制。
相比于一早,天牢之中一切相当顺利,顺利得甚至让他不禁产生了一丝疑惑——
这就是天子脚下的护卫水平吗?
正纳罕,陈稚如风一阵,抢在了前头,午时血淋淋的砍头还历历在目,误以为双亲死亡的伤痛无时无刻不在反复撕裂他的心脏,从踏入牢房开始,他便再按捺不住。
“解骏,看着他点。”陈蝉自知劝他无用,便向前头的人交代,又不放心地加快脚步。
这时,他在陈稚跑过的地方发现了一枚明晃晃的物件,定睛一瞧,竟是一枚被踩脏的护身符,掸去尘土,越看越熟悉,忙探手入怀,去取另一枚比对。
果然。
“芝棠——”
他不由轻轻一呼,心想,是他丢下的吗?他已经来了吗?
天牢之中并无回应,只有犯人受刑后濒死的喘息和发疯的狂笑在幽深的长廊里飘荡。
又下了一层,这次,随着他们几人的深入,一道苍老的女声响起:“蝉儿,是你吗?”
陈蝉快步赶上来,和陈稚一道循声望向左侧的牢房,后者当场失声痛哭,陈家一干女眷都关在一块,亲人相见,皆忍不住抹眼泪。
“祖母。”
七十来岁的老人遭逢此难,先失家族,后失儿孙,前后抵抗数月,最终不敌被捉,想来在这地方很吃了不少苦楚,除了一双眼睛仍显矍铄,面容衣冠,尽是憔悴风霜,陈蝉也不禁哽咽,握住她从栅栏里伸出来的手,老夫人一边一个,拍了拍孙子的头。
解骏急忙催促,陈蝉反应过来,忙让开路,楼一和其他几个斋里的人挥刀朝锁链上一劈:“先出去!”
几位婶娘赶紧指着另一个方向:“他们都关在那边。”
解骏把陈蝉和陈稚往外一推,让楼一他们先带着女眷离开,自己和其他人救得陈家的男丁再来赶他们的脚程,陈蝉也不多推辞,搀扶着老太太即往外走,众人都捏着一把汗,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撞,像要生生撞出一个缺。
快了!快了!
只要出了那道大门!
“他们怎么还没有过来?”
有人担心被关押的儿子和丈夫,临近门口时忍不住小声念叨,又抬起头来张望,皆被陈稚瞪了回去,他们前来劫狱,放倒狱卒的同时,便扒下衣服披在身上,此时扮作押解,哪容犯人多话。
但陈稚面对僮仆尚能有几分威严,在家就是个半大孩子,谁也不买他的账。
好在身后脚步声起,他回头一瞥,见解骏跟上来,方才松了口气,然而陈蝉这时却脚步一顿:“等等!”
陈稚背脊一阵发寒:“等什么……”
“不对劲。”
“哪里……”
太安静了,刚才的哭喊,喘息,以及癫笑都不见踪影,陈蝉霎那示警:“小心!”
牢门忽然炸裂,刚才还垂死的犯人暴起,手持兵器弩|机杀向众人,几个女眷抱着头蹲下,大声叫喊,老夫人却当机立断,推搡着她们往前:“走,别在这里逗留,先出去!”
解骏带着众男丁一边反抗,一边捡拾对手的武器,有所富余便通通扔给前头的人,陈稚和楼一各接了一把诸葛连|弩,冲向门边,把守住大门,家中几位婶娘都是大户出身,此刻强自镇定下来,也与老夫人一同武装,在四平斋众的掩护下,齐齐杀出去。
等他们仓皇逃出天牢,已然死伤过半。
侥幸偷生的人俱是惊骇地望着对方,大口喘气,数息之后,陆续有人寻不见亲人,才捂着嘴失声痛哭。
陈稚已面无人色,他爹刚才为了保护他,挨了两箭,一脚将他踢出了大门,自此断后,再没有追上来,他娘倒是紧跟着老夫人,可手上背上皆伤重,发髻松散,在两位族中姊妹的搀扶下,已奄奄一息。
但现在不是沉湎悲痛的时候,他知道,他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发泄情绪,他必须要担负起嫡长孙的责任,否则今日,只会将所有人葬送。
陈稚在自己手臂上狠掐了两把,剜皮破肉的剧痛令他清醒着向陈蝉问道:“阿蝉哥哥,我们现在去找顾斋主会合吗?还是直接回四平斋?已经快申时了。”
“还能走吗?”
陈蝉依次扫视众人,最后落在蓬头垢面的老夫人身上。
陈老夫人郑重地点头,并将上前来搀扶的媳妇赶开,叫她去帮其他人:“我父当年官至抚军将军,我幼时潜入营中随他出征平叛,这点小伤,还奈何不得。”她又对两位孙子说:“该走就走,该逃就逃,生死都是命,初闻海上风暴,大船倾覆,小船求生,家族只有延续,没有共沉沦一说!”
陈稚看了眼面无血色的母亲,咬紧牙关,楼一拍了拍他的肩,要他把他娘扶到自己背上,但陈稚却把他推开,反倒拍了拍自己的背:“我来!”
“走吧,先去四平斋。”陈蝉做出决定。
他一身轻松,便与解骏断后,獬豸镇于囚牢狱所两侧,在朗朗日光下,依然傲然挺立,中直不阿,离开巷里时,他忍不住回望一眼,又低头看向手中那只三角护身符,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惑。
调虎离山之计意在引开对方而便宜行事,调离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天牢外守卫薄弱,说明此计已成,那顾芝棠人又去了哪里?他是否前去劫狱,如若没有,护身符怎会在天牢之中,如若劫狱,为何狱中犯人皆替换为杀手,护身符掉落之处,附近却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揣着疑问,陈蝉派了两人,先去接应点探路,以防被人包饺子,自己则和解骏等人换上从天牢里扒下的狱卒薄甲,穿在身上,假装驱赶老弱,就这么平安的混过了两条街,并没有引起路人的警觉。
此时,去天牢已远,然而仍不见顾芝棠前来会合,天上也再无飞鸢,他心里始终不安定,这种不安在中街前尽数爆发。大批士兵在此集结,前往西门支援,只顾着奔逃的陈氏众人,冒冒失失蹿了出来,又手忙脚乱退回去,差点跟人打了个照面。
不能再往前走,若是遇上将官,便不如百姓好骗,铁定会被问询,他这个病秧子和楼一这个跛子,必然当场露馅。
但也不能一直逗留此间。
先不说入夜后全城戒严,街上连一只耗子都不许走动,根本藏不住大活人,何况当中还有不少人穿着囚服,就说错过了时辰,待得太阳下山未能和商队会合,也就再出不了城。
探路的人还没有回来,陈蝉冒险把解骏也派了出去,他们提早备下伪装的衣物,但不敢随身携带妨碍行动,按最初的计划,因不确定是在法场得手还是在离开天牢的半路上得手,最后留在了接头之处。
不一会,三人带着几只包袱返回,里头装的却不是最初所备的织物。
陈蝉倍感疑惑:“怎么不是胡服?说好的跟商队出城呢?”
解骏道:“接头点附近全是官兵,到处都在戒严,我们没有强行翻窗进去,怕引起骚乱和警觉,便绕了一圈,上民宅偷了点衣物,先将就着穿。”
谈话并未避开陈家人,各人分完衣服,都面色惶惶,当中几位大着胆子出声询问:“蝉儿,是不是去路不通啊?”
“我看刚才那些士兵正往城西去,那边是不是开战了?要不我们趁乱……”
“还是从北面绕路,过同泰寺和潮沟,沿着清溪回来吧。”
“听你的还是听人家的,你瞎出什么主意,你怎么不说去建康宫跑马一圈?你看有区别么?”
“我这不也是想主意吗,要不然继续往南?西州城一旦打起来,运渎被调用,到时候路上,河渠上全是兵,看你怎么走!”陈家人七嘴八舌争论起来:“还我瞎出主意,我看你不如说去建康宫自投罗网算了。”
“够了!都给我闭嘴!”
陈老夫人实在看不下去这帮子人内斗,当即出面制止。
然而话音未落,不远处却走来一列士兵,众人惊慌,不敢吱声,眼见避无可避,陈蝉便要挺身而出。
这时,老太太一声长叹,将撒开的头发随手一挽,拉了拉衣襟,走在前头:“老身乃左光禄大夫,高乐亭侯薛麟的夫人,今日招了家中几个小辈陪我上城北归善寺上香,方才车马经过阊阖门遭到袭击,不知城西出了何事?”
第117章
薛麟乃三朝老臣, 年逾花甲仍在朝执政,便是太后也要敬其三分,那队甲士见这老妇年岁对得上,进止雍容, 气度高华, 便不作怀疑,一听即知是城西叛军之祸所致, 心里直骂娘, 便腆笑着, 犹豫是继续赶赴西门, 还是先护送官眷归家。
陈蝉迅速接话:“前方不远便是官邸,便不劳烦诸位, 家中遭祸,死伤惨重, 还请讨捕那恶獠,为我等报仇!唉, 今日休沐, 怎会遇上如此痛心疾首之事, 一会处理完家中事, 还得进宫面见太后。”
“在下眼拙,不知是哪位大人?”
陈蝉捧道:“少府任一个小官, 满身铜臭,不足为道,不如将军, 威风八面。”
那头领哪是什么将军,连杂牌封号都够不上,就一小小卫队长, 高帽子一戴上,立刻便作出义愤填膺之态:“驱逐豺狼,自是我等之责。”
少府乃太后三卿,专管王室的钱财,平日虽无实权,可轻轻松松一句话便达天听,他立时便振奋起来,势必要卖薛家这个面子,替他们讨回公道,而自己也恰好在这建康之乱中,先夺他个首功。
“在下这就去将那贼首擒来,为几位报仇!”
说罢,他便领着士兵冲锋而去,不再回头。
陈蝉霎时松了口气。
多亏了建康官比民多,一砖头下去,总要砸死一片高官贵胄,而他先前在军中出入,对军制有所了解,一眼认出了他的行辈,笃定他不一定见过薛麟和其夫人,这才敢配合老祖母坦然冒充。
但反过来想,戍卫京畿,二卫、左右、前后诸营中大将也多,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不会遇到三四品上的封号将军,那么这法子恐怕便不得见效。
陈蝉心中的石头并未完全落地,南面集结士兵,西北又尽是死路,此去四平斋且还得再过一道朱雀门,凶多吉少,倒是附近便为百官府邸,若能得人相助……
陈稚亦不死心,与他想到了一块,此刻便借机提了出来:“都这个时候了,从前与我家相交的几位大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前后失联,已至如无头苍蝇乱钻的几人,只能冒险先寻托庇,先后去了尚书省下仆射王义行、散骑常侍蒋凤、秘书监几位同僚家中,然而怪就怪在,这几人近三月来,不是突然暴毙,就是落马被抓,消失得齐齐整整。
他们自然也就吃了闭门羹。
对方虽自顾不暇,并未检举,但陈稚依旧齿冷,还骂:“都是借口!”
“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尽是常事。”老夫人默叹,脸上并无少年的愤慨,也无不平,只酝酿着些许人生的无奈。
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可能再走回头路,就在人心浮躁,进退维谷之际,陈老夫人再度开口:“再往东走两条街,是不是就到了如意巷?这建康我许多年不曾回来过,已有些记不清。”
“是,是,祖母。”陈稚忙应道。
“天无绝人之路。”陈老夫人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拖着我这个老不死的,你们年轻人也不便行动,那就都跟我来吧,有一个地方,可以暂时托庇。”
几人疑惑地看着她,没敢反驳,默然跟着她走到一处荒废的宅院前,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被摘去,铜环发红,门前两只灯笼破得只剩下竹篾,阶下遍地是吹落的树叶,和跳来飞去的雀鸟,如意巷并不如其名字那样吉祥喜庆,反而从巷头至巷尾,幽寂无声,鬼气森森。
不管怎么说,再找不出比这里更适合躲藏的地方。
陈稚前去推门,被黑漆倒映出的扭曲人影吓了一跳,腿软要逃,陈蝉一手撑在他后心,将他推回去:“自己还能吓自己?”
“刚才眼花,没认出来。”
陈稚重新看了眼,陈蝉的影子和他连在一块,他不由瘪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前中军大将军府。”
老夫人在门口站了许久,都不曾迈过那道门槛,目光更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细致地描摹过每一寸砖石横梁,渐渐地,她眼眶发红,眼神闪烁,情绪逐步如溃堤,最后似滔滔潮水始不绝,声震而发:“我曾和老太爷来过一次,萧将军死后,应该无人敢住他的宅邸吧。”
说着,她快步上前,一掌推开了陈稚磨蹭半天也没推开的黑漆大门,尘烟扑面,往事从滚滚红尘中苏醒。
“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啊,人去花落,只有江山不老。”
陈稚跟在她身后,蹑手蹑脚,一有风吹草动,便左右张望,生怕惊扰到其中之物:“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大的宅子,为何无人接手?难不成因为……闹鬼?”
老夫人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把:“闹鬼你就不进去了?”
“那还是人比较可怕,鬼不一定要我性命,但人一定会。”陈稚更不敢被独自留在外面,老太太哼了一声,抓着他的手,就站在庭前,带着全家对着正堂拜了三拜。
檐上栖息的锦雀飞去,风自长天而来,吹得满庭簌簌,仿若故人的迎接。
——
崔家军自西篱门入,在内城西明门及阊阖门遭遇西州城左右两营禁军,双方展开厮杀。
崔俨单骑越万人,追着黑衣刺客继续向东,身后的大军被留在原地,确定无关人等已经甩开后,刺客不仅放慢脚步,一个鹞子翻身,踏着风铎,跃上屋檐,竟抱着武器不躲不闪地望着他。
换做旁人见此,此刻心里必然得一沉,想是否自己孤军深入,四方已为人设下埋伏,对方才敢如此大模大样地停下来。
但崔俨却是不惧,手中□□一抓,朝空一指。
“这条路像是要去衙署。”数年之前,陪着父亲回京述职,这碧瓦飞甍的建康城他是来过的,今次作战,也提前研究过城中格局:“怎么,要设计抓捕我?”
黑衣刺客拉下面罩,手持断魂刺冲他抱拳:“不,请你救人。”
“哦?”
这名刺客以故人生死消息引他追杀,就只是为了托请?崔俨警惕地打量着他,不发一言。
伯靖道:“陈蝉已经被抓了,他归来就是为了救陈家人,我的主上快马加鞭赶去颍川,仍没赶上,巢湖前,陈氏部曲抵抗失败,族人尽皆被抓入建康……”
崔俨冷笑:“你家主人为皇帝办事,还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我家主人与皇室有姻亲关系,不论立场,都绝不会背叛当今陛下,但江湖人总归有江湖人的无奈,我们可以在兖州光明正大抢人,可以在建康秘密救人,但无论如何无法和朝廷公然作对,刺杀你这个乱军头子是我们的任务,但请你救人,是私心。”
“如果我不呢?”崔俨忽然勒马往后退,“其实我应该谢谢你家主人,不然我不会这么容易进入内城,现在,我要去刺杀狗皇帝和临朝称制的太后娘娘,等解决掉他们,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说罢,他挽着缰绳猛地撞入其中一间屋子,伯靖追过去,两人近身交手。
“你以为皇帝是你想杀就能杀的吗?”
“哦,不是吗?你们以为你们在下邳筑堰失败只是巧合吗?你们以为我在建康,就真的没有盟友吗?你们的陛下觉得我们这些北来的中原伧夫,在南方势力小没有任何根基,所以说动手就动手了!他当然不会像对付陈家那样,除了陈家本家,还要血洗朝堂上所有与之交好的对象,尚书省下仆射王义行、散骑常侍蒋凤、太常博士褚放,怎么就死得这么巧呢?”
随后崔俨放马,一式跳劈,消失在屋宇之间。
刺客四处搜寻,却未找见他的踪影,只怕他真的会暗杀皇帝,气地握紧断魂刺狠狠一摔,又招来手下:“任务失败了。”
至于崔俨,并不急着去救陈蝉,先不说是否是圈套,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拿下建康,还怕找不到人?
于是,他先翻入御史台,找到了御史中丞徐临。
“徐大人,好久不见。”
夜幕低垂,徐临却换上朝服,正要出门,打门边咋一眼扫见他,像撞鬼一样:“你,你你……”但老人毕竟为官数十载,经过无数大风大浪,很快便平复下来,冲那不速之客冷哼一声。
崔俨适时开口:“看在当年你帮我爹说过话的份上,我不杀你。”
“血口喷人,我何时帮你爹说过话!”老头吹胡子瞪眼,“我徐临历经三朝,从不帮任何人说话,只就事论事,北伐是我辈之人历来的心愿,朝中上下皆应放下暂时的矛盾和仇怨,一切应当以此为重才是。”
“随你怎么说好了,帮我个忙。”
“不帮。”
“不会让你晚节不保的,我单枪匹马,总不能去攻打建康宫,先送我离开台城,借你家住两晚上。”
“你……”
崔俨不等他答应,直接上手把他拎着走,手中□□一翻,顶在他脖子上。
徐临问:“你要做什么?”
“用不着你管。”
“你不可能拿下建康,若是你爹在此,他绝不会这么做。”
崔俨不屑道:“当然,因为他过于仁慈,他都无法兵临城下,又怎么做呢?”
“……”
崔俨不多废话,挟着他要出内城,宣阳门前,守卫戒严,只道西城正在交战,怕有刺客进入,内城一概封闭,然而徐临乃三朝元老,又任职御史台监察百官,由他出面,对方不便开罪,给他行了个方便。
只是临了放行时,那守将喟叹:“现今没有比内城更安全的地方,徐老,您可要想清楚。”
徐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立刻看向崔俨:“交代你的事记住了吗?算了,老夫还是亲自跑一趟吧,别误了太后的事。”
崔俨便知道他留个台阶,待会定还要回来拱卫台城,也敬他忠心耿耿,于是,等离开城门后,他拱拱手,谢徐临帮忙。徐临本想损他一句,就这点人,根本成不了气候,然而一路下来,见御道上军队集结,又望西边战火,不由在心底感叹,今晚过去,历史或许将要改写。
经历几朝的老人,终归难受,连叹了三口气:“辛辛苦苦一辈子,一朝回到东汉末年。”
崔俨道:“还是有长进的?”
“什么长进?”
“以前叫州牧,现在叫刺史。”
徐临忍不住咆哮:“臭小子,有什么区别吗!”
崔俨想了想,放声大笑:“更好听了!”
徐临:“……”
第118章
事已至此, 老人也不想与他逞一时口舌,只沉声道:“黄口小儿,你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你打仗或许厉害, 但为人还比不上崔公, 你看不起你父亲,但你这辈子也达不到你父亲的境界, 朝廷所有人我都谘议过, 包括那位立场不明的前司空陈岱, 现在的你, 比不上任何一个。”
“我从来没有轻敌,否则这个时候, 我就不会暂时离开台城,”崔俨露出柔情的一面, “我先送你回官邸吧。”
从他跟着刺客进入内城时就已察觉不对劲,对方的说辞看起来十分合理, 那位叫芝棠的四平斋斋主背后, 一定有朝廷的人, 甚至他本人也可能出身王室, 他或许当真想借自己的手救陈蝉,也确实因为立场不便与皇帝作对, 但他一定想杀自己。
西明门附近尚有西洲城的驻军,这本该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但就这么轻松失守, 实在过于反常,更何况,台城之中还有上万禁军, 这些人蹲据内城,此刻或许忙于护卫王公贵族,但总不可能倾巢而出,这当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所以,他才会在最后一刻,向对方透露奸细,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谁跟自己里应外合上。
对高高在上的皇帝来说,谁会和崔家攀上关系呢?
他们这些北来的武将,江南文臣历来看不上,寒门弟子就更不屑为伍,那就只有军功累勋的武将一系,如此一来,第一个要清洗的反而是禁军——自孔昼外放,皇帝心里估计也不安定,不是自己最信任的人留下来保护自己,谁能说得准,这里头会不会有人反水。
闹吧,最好先在宫中闹一个鸡飞狗跳。
那名刺客不过是个喽啰,拍板决定还是得上头来做,他一定会向他的主子禀报,而失去自己动向的他们,此刻势必正惶恐不安地揣测,自己窝藏在暗处,究竟是要刺杀皇帝百官,还是要伺机营救陈蝉。
而自己便能腾出手来,反客为主。
崔俨扯出一个血腥的笑容。
“不需要。”
徐临听完他的说法,说话不再如先前那般尖酸刻薄:“算你还不太蠢,老夫虽不知城外的情况,但扬州刺史孔昼一定会回返,还有江夏王所领雍州军,以及桂阳王的镇南军,这两位王爷可都对朝廷忠心耿耿。”
“崔俨,你想杀皇帝,皇帝未必不想将计就计,剑走偏锋,把你的人全部诱至建康,再借兵勤王,合兵将你们围杀在长江沿线。”
崔俨忽然朗声大笑:“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他指着北方。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也太小瞧郑钦了,整个朝廷,包括那位太后娘娘,都没能真正拿捏他,他可比你们想象得能忍能蛰伏得多——”
不然这老狐狸也不会把兖州交给他打理而自己龟缩在豫州,让别人当出头鸟探路,自己固守老巢,进可攻,退可守,实在打得好算盘。
徐临愕然。
不等他再开口,崔俨敛起笑容,忽然问道:“中书通事舍人韦初大人的官邸在何处?”
“什么中书通事舍人,人家现在已经迁任中书监了。”徐临一听就知道他的意思:“怎么,还想见你姐姐寿光县主?她当初杀你,你现在要讨回来吗?你见不到她,她此刻在宫中。”
崔俨转动手腕上的明珠,说:“我当然知道她在宫中。”
——
徽音殿。
崔妙意正对着妆镜梳头发,关贵妃坐在一旁,紧张而不安地搓手:“你还要看守我到什么时候?”
崔妙意放下篦子,一脸无辜:“娘娘,今夜星象,乃大凶之兆,妙意是特地前来陪伴您的。”
“……是太后安排的?”
关贵妃小声问,星象之兆定然是灵台丞告知中宫,他与太后历来私交甚密。
崔妙意并不说话。
这位寿光县主,能在崔家谋反中活下来,深得太后宠爱,相当有本事有手段,而自己呢?
关贵妃不禁垂眸,自己一介平民出身,被卖入宫中,因为乖巧听话叫太后相中,不过空得一个富贵头衔,在宫中毫无倚仗,一切荣华权势都来自于显阳殿中那位楚国最尊贵的女人,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她连连叹了好几口气,喉咙发紧,鼻头发酸,忙端起茶盏掩饰自己的情绪,不愿在陌生人面前露怯。
就在这时,余光滑过崔妙意的手腕,关贵妃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红绳除去一点深褐色的印记,竟无装饰,和京城贵眷比起来,实在过于朴素。
崔妙意也留意到她的反常,目光迅速飘过来,关贵妃尴尬地别开视线,知道躲不开,深吸了一口,问:“是不小心丢了吗?”
“断了,我亲手斩断的。”她咧嘴笑了一下,如火般明艳,可这样动人心魄的样子却只维持了刹那,便又恢复到冷漠如冰的姿态。
关贵妃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聊天,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此情此景和她谈论宫中之事似乎也不妥,最后她只能苦涩地就着这个话题往下接:“是什么?”说着,便要拉开自己的妆奁。
崔妙意怔了怔。
“谢娘娘恩典,是一颗珠子。”她抬起手来,正好对着窗外高天上的月亮,从关贵妃的角度,玉盘从中穿过,好像套在她的手腕上:“乃我出嫁之时,我弟弟亲手与我系上的。”
她要嫁给韦初,全家上下没有一个人赞成,倒不是因为他贫寒的出身,而是他的入仕,代表了他在朝中的站队。
崔仲宣为此使出浑身解数,仍拗不过女儿,出嫁前,崔俨来看她,她以为他的好弟弟也是来阻止自己的,便不给他丁点好脸色看:“你也是来做说客的?”
崔俨却道:“我说就管用?”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崔妙意闻言,心情难得舒畅,打趣道:“你们谁来都没用,不过我话放这儿了,你们都是有兵有将的人,我一个小女子,自然不敢争锋,若是你们敢带兵阻拦,我便敢如紫玉成烟。”
崔俨知道姐姐那犟脾气,没说什么,只亲手给她系了一颗明珠:“我以明珠贺你新喜,以后当家的无论是我还是父亲,你都是崔家明珠,若你后悔了,我便来接你回家。”
崔妙意笑道:“我才不会后悔!”
崔俨说:“那你把珠子还给我。”
崔妙意正爱不释手,反复把玩,面对家人的妥协,她又对这段感情生出彷徨不安:“算了,还是放在我这里吧,你不会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吧!我要去建康了,也算是个念想,我的好弟弟,我难道还给你了,你就不来接我回家?”
“当然不,”崔俨强调,“我们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可惜啊,造化弄人,明珠最后赠给了韩重,但紫玉也化烟而散。
……
“可我却背叛了他,背叛了整个崔家。”徽音殿中,崔妙意一把掰断了篦子,怔怔地,将背叛二字咬得极其重。
——
吱嘎——
“大将军,你回来了!”雷辊身披轻甲,面色焦灼,乍听见脚步声,立刻快步迎上来:“此行可查到些什么?”
“我找到了那个宫女,郑葭小姐的死,已有眉目,”萧承方披星戴月赶回,未解甲,未卸剑,现在又要立刻离开,“老雷,我必须要进宫一趟。”
雷辊先前已有预感,如今几乎从他凝重的神色中坐实自己的推测,顿时急道:“……这事可大可小。”
“可如果此事为真,陛下危矣,”萧承方已下定决心,几乎不假思索,“老雷,一旦我出事,兵符与军队则由你全权接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直到华家自毁长城,就是我们勤王救驾的时候,记住,任何时候,一定要以陛下为先!”
砰——
大门被重重阖上,那一身赤红如血的披风,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
雕花木门在数年的风吹日晒中皲裂,户枢承载不住岁月的重量,咔擦断裂,整个门板向前扑落,把经过的陈稚吓了一跳,他心惊肉跳地回看一眼,心想这鬼地方,就是赐给他他也不来住。
“杵着做甚?”老太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蹿得比兔子还快的陈稚忽然静如处子,他可不敢说自己是胆小怕鬼,怕为长辈嘲笑,便乖巧恭敬地立在门口,装模作样:“祖母先请。”
陈老夫人看破不说破,和大家伙一道把屋子拾掇干净,先就此避避风头。
按照礼数,诸人便要请她上座,但她不肯,示意非常时期,不必拘礼,自己走到了靠窗的一角,扶着窗棂站了会,目送风卷落叶。
陈稚怕她老人家累着腿酸,几次苦劝,她都不理会,一双眼骤然浑浊不堪,像是陷入了过往悲痛的回忆之中:“我就在这里站站,想坐自会坐下来歇息。”
“陈家都这样了,还生避讳?”陈蝉在旁也说:“要不陪您走动走动,这干站着膝盖可受不住。”
“不是避讳先人,而是……”她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讷,加上满口牙已落得半数,更是含糊不清:“愧怍于此,怎能登堂入室。”
“什么?”
“没什么,”老夫人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将他拂开,“我渴了,让稚儿带我去找一些水喝吧,你身子也不好,就别操心这些小事了,跟着跑了一日可别病倒了,家主不在,你要担的担子可不轻。”
陈稚正跑过来搀扶她的手臂,闻见,抬眸瞥了陈蝉一眼,复又低下头提醒:“祖母,小心台阶。”
转眼间,他们已经穿过抄手游廊,陈稚的低声惊呼远远飘过来:“祖母,你怎么知道往这边走?”
“我还未出嫁前,曾经来过这里,”两根枯黄的竹子被风摧折,正好倒在他们脚边,老夫人脸色戚戚,想那劲竹最不受风吹,竟折成如此模样,不由感慨,“斯人已去,没想到败落至此。”
陈稚好奇地问:“这么多年,就没有人接手这府邸吗?”
建康官多人多,寸土寸金,不该任凭这么好的官邸荒败,何况萧大将军风光一时,再怎么样死后也不该如此败落,难道就没有后人奴仆洒扫?也没听说出过夷三族的惨祸……他不是病故吗?还是说他早年战场上杀人杀多了,其实死于中邪?
陈稚深思入迷,脸色越来越古怪,就要撞上廊柱,老太太停下脚步,嗔咳一声,他赶紧收了心思。
陈蝉凝视着祖孙俩远去的背影,正准备找块干净的地方小憩片刻,这时,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狸花猫,一爪子将他腰间挂着的玉蝉勾走。
他下意识伸手去捞,那猫却功夫了得,一个后空翻,叼着系绳就跑,在大理石面上刮出细细响声。
第119章
看着自小戴的佩玉如此磋磨, 陈蝉心疼,跟着追去,好在那玉韧度凑合,不至于就此断折。
得想个办法把猫诱过来, 否则自己铁定制服不了它。
陈蝉穿过庭院, 左右顾看,看能否找到猫薄荷, 结果一个晃眼的功夫, 猫自踏浪石上一蹦, 忽然没了影子。
“……”
就在他决心舍财时, 两声猫叫,那家伙又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对着他挑衅地打了个滚。
陈蝉脚步一动,猫又立刻警惕地钻进了屋子。
观园中布局, 此处已是后宅,附近辟出一方广场, 空留了几个沾满叶子的武器架, 他料想定是误入了从前主人的寝卧之所, 立在门前拜了拜, 方才推门。
屋里漆黑一片,只门口劈开一道亮光, 尽头的墙下,狸花猫正背对着他,将那枚玉蝉拨来拨去。
哗啦——
正当他思考如何从猫爪下夺物时, 那玉蝉忽然飞到了他的脚边。
陈蝉心想,天也相助,笑着去捡, 哪知此举触怒了那猫儿,猫忽然冲他龇牙咧嘴,一爪子怒拍而来。
这鬼地方可没有疫苗,陈蝉不想白白给他挠,把手缩了回去,躲避时撞到积灰的桌案,往后跌了一跤,后背又撞在墙上,不慎扯落了上头的挂画,一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
连带那猫也安静下来,两眼如电,紧紧盯着他。
陈蝉把主人家的东西捡起来,告罪两声,忽然发现,画上所画,也是一只狸花猫,且从外貌看,很有可能就是眼前这只。
想来萧大将军也是爱猫之人。
陈蝉由是心气渐平,坐在地上想:“算了,你玩吧。”那猫却一动不动,既不捞玉,也不离开,他起身掸了掸衣袖,顺手把画挂回墙上,却发现中间的砖石凹凸不平,遂用力一按。
一个暗格霍然出现在眼前,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依稀可见里头放置的东西。
擅闯宅院已是冒犯,怎么能再擅动主人家的东西。
陈蝉岿然不动,不知怎的,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方才老夫人的异样,于是果断伸出了手。
这里头既没放着金印,更不是虎符,只有几封页脚被火燎过,却不知道是没舍得烧,还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书信。
拂去灰尘,一角信纸露在外面,上头正写着:“臣恐怕时日无多……”
他心里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立刻将那纸片抽出来,却发现下面一片空白。
这是萧承方病重时写的?可是看这字遒劲有力,不像出自重病之人之手,他想了想自己生病时,越发觉得不对劲,又连拆了几封信,发现其中有他写给雷辊的各地军事部署,尤其是三吴诸郡与荆扬地区,圈画重中之重,叫他越看越心惊。
陈蝉不由喃喃:“难道萧将军的死另有隐情?”
“都说是中毒死的,为北方刺客刺杀。”老夫人的声音在门前响起,惊得他两眼发花,背后一身冷汗。陈蝉僵着身子没动,老人亦未推门,祖孙二人就这么隔着雕花门与明暗光影对话,仿佛穿越时空:“但其实不然。”
“他的死,涉及到两桩宫中秘辛,传说闹鬼,也不过是因为,他是被几大世家逼死的,所以大家都不愿意要他的宅邸,而京城的小官又不够格来处置这所宅院。”
陈蝉不自觉手抖,几页纸哗啦啦都掉在了地上,他低头去捡,顺便问:“中的什么毒?”
“我想或许是传说中的尾生散。”
陈蝉眼睛徒然睁大,翻到刚才看过的书信,其中有一张结尾便写道:
“……臣对陛下之心,便如尾生抱柱,至死不渝。”
老人淡淡道:“尾生散服用至一定量,就会迷惑人的心智,叫服药之人言听计从,如果超过一定量,就会死。”
“这种药有什么特征吗?能让大将军中毒的,恐怕无色无味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吧?”
“错了,吃过尾生散会香气萦体,不过萧大将军常年征战沙场,被汗味和腥气掩盖,恐怕不那么容易发现。”老夫人顿了顿,“先帝曾下令,把这种药统统毁掉,民间再无所见,如果这世上还能找出这东西来,那也只有皇宫密阁。”
散乱的故纸堆中,露出三只没有落款的信封,因为收信人小心爱护,将其压得太过平整,以至刚才夹在别的纸页中甚至没有被发现。
这又是写给谁的?
纸张摸起来,明显更为细滑,宫中誊撰政令的纸恐怕也不过如此,他急忙把信件夹出来,没有抬头,但和最开始那张一样,称呼为臣,应当都是写给先帝的。
“蝉儿。”
陈蝉的呼吸乱了,老夫人一声呼喊,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他将信纸往心口一扣,胸腔剧烈起伏。
“怎么了?”老人察觉到了不妥,便要进屋。
陈蝉立刻将信纸一折,收进了袖子里:“没什么。”但他声线一直在发抖,久久无法平静,这里头的秘密若是重见天日,将会引发多大的灾难。
“祖母,祖母。”
外间传来陈稚急切的呼唤,老夫人旋即走开,须臾后,飞来哎哟一声。
陈蝉本来还坐在冰冷的地上发呆,闻声立刻冲了出去,发现老人并未摔跤,正缓缓挪开鞋底,把硌脚的玉蝉捡起来,就着衣服在心口擦了擦:“我说是什么呢。”她转头,拍进陈蝉手里:“收好了。”
陈蝉低头寻猫,猫却不知所踪。
三两句话的功夫,陈稚已经闯了进来,脆生生地说:“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啊!”他见陈蝉也在,神秘兮兮地挪开身子,冲他努嘴:“你看,谁来了!”
老夫人亦朝他身后望去,只见一面容阴柔,身着劲装的男子从竹林后走出来。
“顾斋主说要来拜见祖母,确认祖母安好无恙,”陈稚上前挽着老夫人,“祖母,我们一路上就是得他照拂,今日能成事,也全仰赖他。”
陈老夫人见礼,端详着他的脸:“阁下有几分面善。”又便随口追问起出身,顾芝棠没有接话,连陈稚都觉得有些唐突,生怕祖母和他初时那样,不待见江湖人,忙说:“大好人嘛都生得一个模样,你看石窟造像,佛祖也都长得差不多。”
顾芝棠紧绷的嘴角忽然展平,顺着台阶下:“鄙人在建康,或许曾与老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这小子岁数与陈蝉相仿,上下不会超过五岁,家里的老头子入土后,这一二十年她几乎不曾离开颍川老宅,老人不禁半眯着眼,半晌后笑道:“看来我是真的老了,腿脚不利索,眼睛也花了。”
她一让开,顾芝棠直奔陈蝉而去,关切地问:“你怎么样?你知道我在天牢附近引开守卫后,听说法场那边出事有多着急!我几乎立刻就赶了过去,谁知你会过来,竟白白错过,幸好没有出岔子,看你好端端站在这里,我就放心……”
陈蝉被他焦急的情绪淹没,走了两步,想证明自己无碍,孰料刚才在屋内所闻所见太过震撼,后劲没缓过来,竟是脚步虚浮。
顾芝棠却会错意,忙搀着他:“怎么脸色这么差?”
陈蝉按着他:“先别管我了,接下来如何?”
“这破地方若不是你留有记号,我还得绕上一大圈,虽说能暂避风头,但你看,哪像是能住人的,我方才从前头来,瞧见不少人受伤,没吃没喝的吊在这也不是办法,不如你带上他们,先跟我返回四平斋,崔俨从西门打进来了,正在交战,我掩护你们先往东去。”顾芝棠促声道。
“此地虽诸多不便,但确实是藏人的好地方,”陈蝉略一沉吟,拒绝了他,“你提醒了我,大夫人受了重伤,其余族人多少见血,还要劳烦你请文师傅帮我们送些药过来,和他交好的几位师傅里我记得有擅长岐黄之术……”
顾芝棠脸色一沉,忽然吼道:“你不跟我走?”
陈蝉率先看向陈稚,后者心照不宣地表示,要去前面看看受伤的母亲,并拱手作揖,拜谢顾芝棠及四平斋众好汉的好意。
等他搀着老夫人消失在枯败的竹林间,陈蝉才回头,默然地望着他。
带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伤员囚犯穿城,和请几个身手矫健的好手代为运送药物吃食,任谁来都会选择后者,何况……
陈蝉拂开攫住自己胳膊的手,往一侧让开些微,意味深长道:“芝棠,你太急了。”
“我还不是……”
许是被他避让的动作刺痛,顾芝棠抬头时撞入他淡然的眼眸中,不迭心惊,隐隐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土崩瓦解,却不知从何时何地开始。
“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了,我也是关心则乱。”顾芝棠卸下钳制,用手背轻轻拨开他肩上的落叶,又不忍就此收手,竟又抬起小臂,不由自主去触碰他的脸。
陈蝉紧抿嘴唇,血色瞬间褪了下去。
“霜质,你脸色好难看?吃药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顾芝棠最终把胳膊一摔,埋头找药:“护心丸我随时都带着的。”
陈蝉的目光移到那粒清香扑鼻的药丸上,越发深邃。
顾芝棠舒出一口气:“我答应你,先让文恪带人过来看看,这总行了吧。”随在他左右的武士从墙头翻下,脚步远去,应是回斋中请人。
陈蝉旋即一笑,猛地握住他的手,天空中一声鹰唳,飞鸟振翅,从白云间迅速掠过,而后,他没有迟疑,就着顾芝棠的手低头,吞下了护心丸。
未几,文恪便拉着另一位老师傅赶过来,陈稚和陈家其他人将其拥入内堂,替伤员问诊,陈蝉退至一旁,和文恪简单地交代了两句,便独自离开。
顾芝棠实在繁忙,不断有四平斋的人前来寻他,天牢法场善后的、调查杀手埋伏的、外邦商旅启程的、探听城中消息的,络绎不绝,将其缠住,等他缓过一口气,又忙着四处寻找陈蝉的身影。
他要找的人此时就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
“文恪来了,你和他打招呼了吗?我看这些人一时半刻好不了也走不脱,要不我先送你离开,崔俨已经攻进来,万一他找到你,我没有办法既保护你,又保护陈家人。”顾芝棠晓之以情:“没有什么比你的生命更重要,我保证,你的家人,我会好好保护他们。”
“你看那两棵树,”陈蝉却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像不像当年,我们在四平斋门口种的那两棵?”
顾芝棠苦劝的准备扑空,一时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是吧,我记不清了,先别管柳树了,你若喜欢,以后我掘了给你移栽过去。”
“霜质。”
他走到陈蝉跟前,却无法克制住心里的冲动,安定地在他身边坐下来:“你不走,万一动起手来,我会有后顾之忧。”
陈蝉垂下眼睫,语气很轻:“是吗?”
“是啊,你不信我?你以为这是我劝你的借口?”顾芝棠艴然不悦,他总觉得眼前之人哪里不对劲,可自个却说不出来,明明早上他们分开时还好好的,唯一的差别就是救到了人,但他认识的陈蝉绝不是过河拆桥之徒。
在看不见的阴影中,陈蝉嘴唇翕动,似乎想质问对方,顾忌什么,但在顾芝棠酝酿的激烈的情绪之中,似乎已经没有必要。
于是,他站了起来。
“那走吧。”
顾芝棠先是怔忡,转而狂喜,拉着陈蝉就往前跑,跑过将军府前那两棵垂柳,柳枝在两侧荡开,光影中留下了他的影子。
但没有陈蝉。
陈蝉猛地挣开他的手。
“我们要去哪里呢?这不是回四平斋的路,也不是出城的路。”陈蝉眺望北面的巍峨宫城,整个人凌厉而冷酷,似怒绽的梅花,伸手一摸,便能扎一手冰晶:“我都已经听话吃了药了,你接下来预备如何?”
“……霜质,你在说什……”
古来多少文人骚客折柳相留,可这世间总有些事犹如滔滔江水,永远无法挽留,他们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右侧为阳,明光普照,左侧背阴,阴沉黯淡,他看不清顾芝棠脸上晦暗的表情,同样的,顾芝棠也读不懂他。
“芝棠,或许,草民应该称呼您为陛下。”
第120章
陆攸双目一眦, 想要牵他的手无力摔回腿侧,慢慢收紧成拳。
“在琅琊郡追杀陈稚的人是你派的,飞鹰,本就是伯靖之物, 那只鹰认出了他, 所以他一声呼哨就能制服那畜生,而那些所谓的被解决掉的杀手, 应该也没有死吧, 只不过当时的你们也不知道会这么巧, 大水冲了龙王庙。”
后来楼一盛赞伯靖英武, 连猛禽也避其锐气锋芒时,他还不曾多想, 只觉得天下之大,卧虎藏龙。
“自打前朝南北割据开始, 百来年间,两国互相为对方国家被迫害者提供政治庇护, 你担心陈稚会北上出关投奔燕国, 自然要取其性命, 斩草除根, 但你没想到,跟着他竟会意外发现大哥的下落, 所以你的人才会徘徊青州不去。”
天空中,又是一声锐利的鹰唳,明明是三伏天, 陆攸却感到寒冷刺骨:“你是什么时候起疑的?光凭一只鹰?孤不觉得南下时孤露出过任何破绽。”
“是,回到建康以前,我对你深信不疑。”陈蝉咬牙切齿, 已不在乎谦称敬称,他从怀里拉出那枚护身符,手指绞着细线,任其在风中旋转飘荡:“我给你的护身符为什么会在天牢?”
“就不能是丢……”
陆攸下意识想要辩解,但他无法解释,自己调虎离山又何时分|身于牢内,也无法解释如果他踏入天牢,埋伏的杀手为什么没向他发难。
到处都是漏洞。
说到底,他还是太相信陈蝉,以为他失手后会乖乖从法场回到四平斋,没想到他不仅没有回避,反而在看到纸鸢报信后,依然果决地去天牢。
“你在想怎么解释吗?”陈蝉嗤笑,“你在想多好的计策啊,如果大哥没死,想要救人,一定会赶赴法场,只要他露面,就可以将他就地正法,所以,牺牲几个百姓算什么呢?不制造一些混乱,怎么能将狡狯的他钓出来!”
“还是在想明明可以借我之手,诱杀崔俨,再将计就计铲除陈家人,扣到崔俨的脑袋上,简直一箭双雕!”
陆攸重重地咬了一下唇,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他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向陈蝉快步走过来,从袖子中抛出一枚令牌,却闭口不认他要借崔俨的刀杀陈家人再栽赃嫁祸的指控,只道:“拿着它,你现在可以调动城西兵马。”
他是皇帝,对于试图劫狱的人,本就可以随意处置,如果不是为了抹平陈蝉的芥蒂,又想试着钓出下落不明的陈岱,同时干掉崔俨,他根本不需要兜那么大一圈。
“你难道不想杀了崔俨报仇吗?”陆攸倾身耳语,语声如慢刀子割肉:“他在兖州对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有数,难道你忍得下来?”
一直遮掩的,恐惧的,不敢诉诸他人的秘密就这么被他直白又冷酷的戳破,而仅仅只是作为胁迫的筹码,陈蝉浑身一颤,向前伸手,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我调走了西城兵马,那建康怎么办?”
“你真以为他能拿下建康?”陆攸丹凤眼微斜,轻蔑一笑,“孤自有安排。”
陈蝉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后负,陆攸脸色瞬间无比难堪,在他看来,陈蝉无论如何都不该对崔俨有情,何况这一路过来,他不是一直在帮着楚军对抗叛军。
“你什么意思?”
“陛下又是什么意思?”陈蝉有一些晃神,过去的吉光片羽,在此刻骤然连成了画,他不忍心戳破那一个个梦幻般的泡沫,却又无法说服自己,向现实臣服,只能淡漠而无奈地反问:“杀了崔俨,然后呢?陛下又打算怎么对付我们?是像王大人那样,还是像蒋大人那样?”
“你!”
“那那些死于非命的官吏呢?那些给我们吃了闭门羹的人,什么感染恶疾、告老还乡、身发意外……恐怕都死了吧?”他闭了闭眼睛,一个还能说是巧合,他们挨家挨户敲门,不是被乱棍打出,也不是被假意挽留而私报官府,只得到五花八门的回复,他就知道,这一切另有隐情。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明白?不,只有陈稚才是什么都不知道,还傻傻的以为你是真心想要帮我们,把那些与我们交好的,可能为我们出头的大臣的名字,全都默写给了你!”
“陈稚在誊写那些名字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只会想,管他有用没用,先写下来,只要有一个人愿意施以援手,咱们的赢面就要大上几分,因此除了故交,范围真是海了去!”
“也正是如此,名单里有不少人,其实从来没有背叛过皇室,他们欣赏大哥的才华,不忍失才,或是出于国家安定的考虑,不想加剧矛盾引发内乱,又或者按捺着那一点私心,盼望有人在前头顶着,他们好继续享受世家的呼风唤雨。”
“但你把他们都杀了,所有跟陈家沾上关系的人,就如沾染了瘟疫,救治费力,不如统统灭绝。”陈蝉平静地诉说,甚至平静地笑了一下:“你是皇帝,你会这么做,我可以理解,但我呢?抽筋剥皮放血,也无法抹去和陈家的关系,你预备怎么对我呢?”
陆攸松了口气,如果症结只在他个人身上,他有信心用过去的情分说服他,他清楚陈蝉的为人,他可以发誓保证这辈子会全心全意待他:“如果我不是在乎你,考虑你,我又怎……”
“尾生散你给我吃了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陈蝉像个无情地刽子手,促声打断了他的话:“刚才那一颗,是最后一颗吗?”
“……什么……尾生散?”
“那换一个问法,四平斋的鱼死得蹊跷,你可有什么头绪?”陈蝉冷酷地问:“难道不是你,在测试药性?”
“……”
“先帝下令把这种药统统毁掉,不允许出现在世上,如果世间还有配方,那么也只存在皇宫密阁,但你即便贵为皇帝,也没法在宫中,尤其太后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配制。”他顿了顿,嘴角拉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承你的情,你并不想毒死我,所以得不断试验药量,于是你想到了四平斋。”
在郯城时他自告奋勇去配药,而文恪说鱼是近日才死的,也就是说,如果这一路上他们不是分开了几次,又在战乱中丢了几次药,恐怕他的芝棠早已得手。
陆攸的沉默几乎默认了他的做法。
事实分毫不差,十几年没人使用的药,他哪里敢直接上手,如果不是派去兖州的人全死了,他不得不亲自北上,以至于时间来不及,他根本不会留下线索给陈蝉察觉,如果一切顺利,他会在杀了陈岱后,将他藏起来,他再也不姓陈,只是他的霜质。
是谁?
谁出卖了他?
他用力掐了一把手心,一个个名字从他心里滑过,他现在看每一个人,都像叛徒,而对待叛徒,绝不能心慈手软。
“这就是你让我和陈家分割的方式吗?可是芝棠,你不是来接我回家的吗?”陈蝉绝望地看着地上的光影,斑斑点点,像抹不去的污迹,他猝然抬头,眼神脆弱而受伤:“不——你只是来将我从一个牢笼,送到另一个牢笼的。”
他是他在兖州活下去的支持,是他在出入无门时送来的第一缕光,他自以为得到了希望,得到了生死与共的朋友,但这一切都是假的!怎么能都是假的呢?他的芝棠啊,怎么可以比崔俨那个武夫更加狰狞可恶呢?怎么可以!
陈蝉不断地后退,将两人的距离撕裂得更远,尽管在猜到顾芝棠身份的同时,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陷害一位忠心耿耿的老将?为什么要对付大哥?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隐瞒不说实话?为什么要挑起战火?崔公不死,崔俨不一定会反,崔公一死,崔俨必反,原本江淮根本不用打仗,而大哥也一直在想办法平衡朝堂。”
“他会!他们都会!他们迟早有一天会!霜质,他们在孤眼里都不是人,他们是豺狼,是猛虎,唯独不是人!”陆攸冷漠地吼叫,看陈蝉颤抖着嘴唇翕张,忽然牵起嘴角:“怎么?骂孤?骂孤也不是人?骂得好,孤除了来救你,什么时候真正当过人!”
陈蝉被震撼在原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粉碎。
“孤若还有一丝人性,那都留给了你!”话音未落,陆攸暴起,骤然出手擒住陈蝉:“从郯城开始,一直到刚才,刚好是最佳的用量,霜质,睡一觉,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乖,如果你不开心,那孤,孤赦免太夫人,赦免陈家女眷,赦免仇道微令她可以随意改嫁,但陈稚孤必须要杀,府中男丁也必须要杀,这是孤最后能做的。”
陈蝉没有躲闪,平静地按住他的手背。
“怎么……你为什么没有……”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陈蝉,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从他用药到现在,时辰分毫不差,为什么他没有倒下,没有彻底被自己掌控。
但不论什么原因,他知道,他失败了。
而失败的结果——
陈蝉无情地掐灭了他所有的幻想:“我已经服过解药了。”——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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