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摆放着一树夜明珠灯。
灯身上, 照映出此刻的情状:
蓝衣的美人被看似温润的君主压在案桌上,案桌上的竹简、锦纸洒了一地,两人的衣服相缠, 墨砚半倾, 墨汁似乎要溅到姬华的衣服上。
姬华分心去望墨砚,卫弃则轻抚她的脸颊, 迫她不得不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卫弃道:“王后担心衣服弄脏?没关系, 脱掉就好了。”
“……卫君, 你冷静点。”姬华说,“谁说卫君现在不是最强者了?卫君明明是天下至强, 之前我没看卫君在三军中游龙,是因为那时我在忙别的事。”
“黑衣服的卫弃, 和我一样强。”卫弃道。
姬华可不会承认这一点,给自己带来麻烦。
她这时只窥见了卫弃独占欲中的一抹疯劲儿都难以招架,实在很难想象他变得更疯的场景, 更不想和黑衣卫弃扯上一点关系。
姬华说:“他根本没有卫君强,卫君既然早就知道卫世子的阴谋,那么,解开情窍封印也在卫君的意料之中。他被剥离出来本就是卫君计算中的一部分,同样的实力下,自然是占尽先机的卫君强。”
“王后真这么认为?”
“当然!”姬华道。
可下一瞬, 她就睁大眼睛。
卫弃俯下身,托起姬华的后脑勺, 唇瓣覆上来, 如标记一样游连在她柔软的唇瓣。
空气中满是卫弃身上那股游离的、微涩的香,姬华下意识屏住呼吸,卫弃短暂离开她的唇瓣, 深深望着她:“王后,嘴上说没有用,我喜欢行动,王后要用行动告诉我,你心里一点也不属意他。”
卫弃自信黑衣卫弃会是他的手下败将,但,他无法接受自己想要的人有一点点心灵上的偏移。
此时,卫弃并不觉得这是诗上所写的所谓爱情。
只是他想、他要、而她刚好是他的王后而已。
姬华则有些惊慌:“我能怎么行动……”
她的话没说完,卫弃就轻咬住她的下嘴唇:“躺好,我要亲。”
他不这样说还好,一这样说,姬华更不自在,姬华想推他,卫弃却是不折不扣的行动派,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他的舌头强势侵.入,姬华下意识想用舌尖将他顶出去,反而被卫弃缠住、追逐。
姬华嘴里的空气被掠走,不自觉手脚并用,想踢开卫弃。
她的力道对卫弃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只是,卫弃不想扰乱此刻,他屈腿顶住姬华乱动的腿,大掌握住她两根手臂,粼粼的蓝袖垂下,露出两截嫩白的手臂。
两人靠得太近,卫弃的衣服被姬华的步摇勾开,坚硬、分明的胸膛显露一半,还被步摇硌出长长的红痕。
卫弃一点儿也不在意,他有微不可查的停顿,思索接下来该做什么?他虽毫无经验,但,本能会占据上风。
他不时轻咬着姬华的舌尖,又在轻疼和酥麻还没过去时,纠缠着她的香舌共舞,缠.绵过嘴里的每一处,姬华难以呼吸,连卫弃渡过来的气她也觉得不够用,卫弃无奈,只能放她小口小口呼吸,却又在间隙咬住花一半的唇瓣,时轻时重地轻吻、啃咬,若要将唇瓣给整个吞下。
姬华整个身体都在轻轻发抖,眼角浸出生理性泪水,她很难理解为什么亲吻会有这么大反应?
她不知道的是,卫弃的观察力、和对力量的操控都到了极致。
他能在不停尝试的力道和方式中,精准选出姬华反应最大的一类。
卫弃身上也浸出汗水,渐渐,这个在他看来只是占有的亲吻,似乎多出了别的意味,渐渐,卫弃的手往姬华腰下摸去,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些。
趁这个时机,姬华重重一咬,甜咸的血味弥漫在她的嘴里。
卫弃微顿,紧接着,被姬华重重推开——
一只毛笔威胁般对准他的胸膛,笔尖滴滴哒哒落下黑墨,滴到卫弃的衣服上。
姬华一手捂着唇,脸色涨红,一手拿着笔:“卫君,你不能这样做。”
卫弃可不在意区区一只毛笔,他微微皱眉,看着姬华羞愤欲死的模样:“王后,你是我的妻子,而且,小桃花也想我了。”
姬华羞愤欲死,什么是小桃花,什么在想他?
姬华大声道:“那也不行。”
卫弃不解:“为什么?”
姬华说:“男.欢女爱之事本来就需要你情我愿,我虽然是卫君的王后,可现在艳阳高照,时机不对。何况,卫君也不是出于喜欢我,而是出于争风吃醋、标记占有才想这么对我。”
卫弃定定看着她,眸中意味不明。
姬华又说:“我不接受这样,还有,卫君虽然身为夫君,但是,哪怕是夫君也没有权力逼迫妻子必须做这样的事,如果卫君认为依靠强权就可以得到一切,那么,以卫君的权势,卫君可以胁迫全天下上到八十、下至八个月的女人,卫君想这么做吗?”
卫弃:……
他活生生被气笑了:“王后,我没兴趣做这种事。”
诸侯国痛骂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但可没人骂他是好色的昏君。
被姬华这么一打岔,卫弃也没了再进一步的兴致。
姬华看他正常了,将毛笔搁下,从案桌另一边翻下去,掏出方巾整理自己被弄乱的发髻和眼角浸出来的泪水。
卫弃一直关注着她,此时卫弃可不知道女子快乐了也会流一些泪水,只以为姬华太娇弱、一点事就禁不住临风洒泪。
卫弃道:“王后嫁过来后几天,就哭了好几次,这么爱哭,下次农官求雨时,我带王后过去哭。”
姬华懒得搭理他。
她修炼前,的确有想法是,只要卫弃能让她活下去,她可以做任何事。
但,姬华修炼之后,她仅仅是尝到了一点力量的甜头,就渴望更多的自由,就连她的泪水也比以往更少。
姬华想到这儿,便没时间和卫弃歪缠下去。
她说:“卫君,我要回去修炼了。”
“好啊,唯有一点,王后先不要动姜灵赠给你的弓法。”卫弃提醒她。
姬华原本就没打算学,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问:“姜灵给的弓法对我有害?”
姬华心中说不失落是假的,她就像一个自己都还在漩涡里挣扎的人,对陌生人释放了善意,但却转脸被伤害,哪怕她救人前就知道善心不必有好报,但也会有点点伤感。
卫弃却道:“没有,只是那弓法特殊,等今夜我回去后,再详细给王后说。”
“那我等卫君回来。”姬华点头。
她转身要走出宫殿,却在背对着卫弃的那一刻,仍然回过身,问出口:“姜灵来卫国,究竟要做什么?”
卫弃笑吟吟看着姬华的眉眼。
“她?她原本是来做一枚棋子,但,她不甘心继续做原来的、无望的棋子,于是,想借助自己特殊的灵象之力,想押对宝,给自己更换执棋之人。”卫弃残忍说,“可惜,没用。”
“看在姜国的份儿上,我可以陪她和姜衍玩玩儿。”
姬华颔首,没再说话。
人分亲疏远近,也分立场之别,她和姜灵立场不同,那就注定无法成为朋友。
她回去修炼。
……
卫国,重狱。
重狱地上全是血水,姜灵提着裙,小心翼翼踏过血水,来到一处牢房门前。
牢房中,关押着姜衍和洛颜心,经过长时间的浸泡,二人身下的干草已被血水打湿,污水从伤口渗进去,两人的状态都格外差。
姜灵开口:“二哥,洛姐姐。”
一旁的狱卒给她打开门,姜灵走入牢房中。
洛颜心惊诧地看着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姜灵,眼珠一转,关切道:“灵妹妹,你怎么也进来了?你不是出使别国了吗?”
洛颜心说着,似乎牵动了伤势,嘶一声倒吸凉气,姜灵连忙过来想察看她的伤势。
却见洛颜心飞速撕下衣上的布条,套进姜灵的脖子,狠狠勒紧。
姜灵吃痛:“洛姐姐。”
姜衍也吓了一跳:“颜心,放手。”
洛颜心说:“二公子不要被她蒙骗,姜灵并没有二公子想象中那么单纯、可怜。”
她冰冷盯着姜灵清秀有余、楚楚可怜的脸,道:“姜灵明面上是姜国宗室女,实际上,是姜王后手下的人。这些年来,姜灵利用美色,替姜王后获取了不少情报、铲除许多异己,就连此次姜灵出使巢国,也是为了替姜王后拿到巢国至宝惑心珠。”
“惑心珠可以自由操纵,放大别人的爱、恨、贪,有了惑心珠在手,姜王后就能彻底把持姜国朝堂、扶持姜昭登上王位。”
姜衍的目光在姜灵、洛颜心身上打转,问:“颜心,你怎么知道?”
“……姜昭告诉我的。”洛颜心有一瞬的不自在,这不自在并非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姜昭,而是不想让姜衍觉得她和姜昭有过多牵扯。
洛颜心岔开话题:“巢国离卫国最近,姜衍一死,我猜姜王后肯定怒不可遏,想杀死二公子你,免得你登上了她的儿子登不上的王位。”
“说!是不是姜王后派你来的。”洛颜心又加重力道。
姜灵痛苦万分:“是……也不是。”
姜灵出气多、进气少,姜衍看不下去,一把推开洛颜心。
姜灵这才活了过来,她的身体常年服用药物,早已破损不堪,如今眼前发黑,差点晕厥,幸而姜衍扶住她。
“二公子!”洛颜心着急。
姜衍却没心情理会洛颜心,沉声道:“让姜灵说完。”
“……好,反正她也逃不出去。”洛颜心终究不想让姜衍不高兴,暂时停止攻击姜灵,只在一旁虎视眈眈看着她。
姜灵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恶意和轻贱,没多理会洛颜心。
她看着姜衍,说:“姜王后的确派我来杀二哥哥,她不放心二哥哥哪怕有一丝活着回姜国的可能性,让我,不计任何成本、代价杀死二哥哥和洛姐姐。”
哪怕,要付出她的命。
姜衍还没说话,洛颜心就质问:“姜灵,你满口真真假假,骗那些男人还够,却骗不了我,姜王后为何要让你杀我?”
洛颜心自持才高灵慧,不肯放过一丁点错漏。
姜灵虽觉烦闷,但她被欺辱惯了,很快就调节好自己的情绪。
姜灵说:“洛姐姐,因为姜王后认为四哥哥的死,和你也有关系,她厌恨你以情欺骗姜昭,害他来到卫国、惨死卫国。”
“……”洛颜心一愣,没料到姜王后丧子后这么疯魔。
姜昭已死,她是相国之女,没了最大依仗的姜王后居然想朝她复仇?真是……
洛颜心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姜衍则问:“姜灵,还有呢?你只奉了姜王后的命?”
姜衍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目光深远。
姜灵回答:“我还奉了姜君之命,救出二哥哥。”
洛颜心皱眉:“姜灵,你到底是谁的人?”
姜灵咳嗽两声,她身子很弱,咳这么一下,居然有血洒在方巾上。
她握紧帕子:“我……起初,我母亲被姜王后控制,我是姜王后的人,可我为姜王后做了一件又一件事,我还是得不到自由,我母亲还是有可能因为我做不好一件事而死去。”
“后来,姜君也发现了姜王后暗中利用我,他……并没解救我的母亲,而是瞒过姜王后、捏住我的母亲,让我为他效力。”
“我始终是他们的棋子,一辈子都得不到自由。”
“直到我碰见了二哥哥,二哥哥和我立下契约,等他登上王位,就会释放我的母亲,让我们远走他乡、隐居一世。”
洛颜心已经完全震惊了。
她没想到姜衍悄悄做了这些事,更没想到姜衍不告诉她。
洛颜心有些苦涩,姜衍看穿这一点,说:“颜心,当初我无法确信你是真的不会背叛我,所以……”
“没事,我理解二公子的谨慎。”洛颜心勉强一笑,“现在我和二公子共经生死,自然和以往的情分不同。”
姜衍嗯了一声,没和洛颜心多说,他握住姜灵手中带血的方巾,目光灼灼道:“姜灵,你是我妹妹,我们都有受制于人的经历,我懂你,待我事成,我不只会让你自由,还会治好你身上的旧病。”
姜灵凄然一笑,心底有期待,又不敢太过期待。
姜衍又问:“姜灵,现在是什么情况?”
姜灵敛眸:“这些年来,姜君对姜王后也有些不满,四哥哥死后,姜君历数他的儿子,唯有二哥哥你修为最高、行事最沉稳。所以,姜君要二哥哥你回到故土。”
“姜君英明!”洛颜心大喜,看向姜衍。
姜衍倒没太激动:“你见过卫君了?”
提起卫弃,姜灵目中飞快闪过恐惧,脸色完全煞白。
好半晌,姜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见过了,卫君他险些杀了我,幸好,姜君愿以十万斤铜、十万斤铁的代价,换回二公子。”
姜衍和洛颜心对视一眼,都有不好的预感。
洛颜心率先问:“你带来了这些东西?”
姜灵摇头:“我从巢国星夜赶来,自然没有带齐,卫君让我带你们出去,先住在宴仙台。”
意思就是,见到东西,他再放人不迟。
重狱狱卒来到门外催促,姜灵赶紧带着姜衍、洛颜心出去。
姜灵体弱,自然没力气搀扶受伤的姜衍、洛颜心。
姜国其余人又都死了,姜衍和洛颜心只能相互搀扶着,走出血淋淋的重狱。
此时已是夜晚。
夜晚的卫宫,并不似别国所传的那般凶煞如地狱,反而万千花树开放,美胜人间仙境。
姜衍本没有心思欣赏此景,他不停在心中盘算,十万斤铜、十万斤铁……
姜君,他所谓的父亲,真的愿意拿这些东西换他回去吗?
他们根本没有什么父子情分,退一万步说,哪怕姜君肯,动用这么多铜铁,不可能不惊动姜国上下。
到时候,姜王后、姜王后的党羽愿意吗?
此时恐怕夜长梦多。
姜衍难免有些灰心,忽而,漆黑的夜空中划过淡月色的流矢。
流矢射中一棵花树,如雪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堆叠若雪。
姜衍心中一动,似有所感,他抬眼望去,只见夜空下,姬华一袭红衣若灼灼盛开的石榴花、黑发柔亮如瀑,整个人光华无尘,其艳若百花之魂,其仙如月宫之主。
她站在那里,手持一柄长弓。
她身后,是静静侍立的卫宫宫人,是万千花树争奇斗艳,是星月高悬夜空皎洁,可这一切,都比不过她。
姬华指腹早已摩擦出血,连包扎好的地方都隐隐有血迹渗出。
但她仍然不知疲倦似的,射出一支又一支箭。
今日白天,她在暴武场射的是静靶子。
许是修炼者耳聪目灵,仅仅一天时间,姬华射静靶子就完全没有问题。
她此刻特意在夜色下修炼,就是为了在昏暗环境下练习射会动的飞鸟。
起初,她自然会失败,十箭有九箭会落空,慢慢的,姬华越来越准,她甚至能够通过飞鸟的身形来判断走势,提前射出一箭。
咻一声!
箭矢没入飞鸟腿上,那只飞鸟以为被猎人射中,一定小命休矣,下意识歪了头,嘎一声要掉下来。
然而,还没等掉到一半,箭矢上的还原之力就注入飞鸟身上,还原也具有治愈的力量,将飞鸟身上的暗伤悄然治好。
飞鸟感觉翅膀更轻、更有力,它扑棱扑棱拍动翅膀,也顾不上装死了,高高兴兴飞起来,连刚才半死不活的嘎声,都变成悦耳的鸟鸣。
姬华噗嗤一笑。
她笑起来,百花为之失色,星光为之黯淡。
姜衍的心噗通噗通狂跳,明明他身受重伤,又在重狱里的血水泡了这么久,本该冰寒入骨,可此刻,姜衍却觉得浑身发热。
这热,不只是身热,更多的是心热。
姜衍看着这样明媚无方的姬华,心中既爱又怜,爱的是她在短短时日内遭逢大变、却这么快就振作起来,学弓箭、不气馁……和当初在大周时一样。
怜的又是她所嫁非人,明明心中有他,却成为了暴君的王后。
姜衍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他甚至恨不得从未出过重狱,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在这么落魄的时候碰见姬华。
洛颜心时时在意着姜衍的一举一动,眼下,洛颜心酸涩难当。
她忽地开口:“卫王后在此射箭,是效仿赵国女子勤习武艺、练得姿态更为优美,以悦卫君之心?”
姬华望过来,就看见了神色复杂的姜衍、楚楚望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的姜灵,以及……虽然掩藏得很好,但仍透了些许敌意出来的洛颜心。
姬华明白传说中才高骄傲的洛颜心为何会讨厌她,因为姜衍。
她可没心情掺和这段多角恋情,姜衍那样的男人,送给姬华提鞋她都不要。
姬华别开眼,洛颜心还想再说什么,姬华身后的卫宫宫人就呵斥道:
“大胆!见到王后还不行礼?”
经这么不留情面的一呵,洛颜心才从心上人在意别的女人的酸楚中清醒过来:姬华虽是给暴君的礼物,是注定悲惨的女人,但此刻,她是卫王后,而自己却是卫国的阶下囚。
洛颜心能屈能伸,立刻忍着疼痛行礼。
姜灵、姜衍也随之朝她行礼。
姬华没有立刻叫起,她又朝夜空中射出一箭,才道:“卫君释放了你们?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姜灵轻声细语回答:“卫君让我等前往宴仙台。”
姬华颔首:“那你们就去宴仙台,我对敢于行刺我夫君的姜国人没有什么好感,下次,你们再出现在我眼前,也许等你们的就是一箭。”
咻一声,姬华的飞箭又再中一只飞鸟。
她神色极为冷淡,没对姜衍之流露出半点好脸色,众人都明白,姬华所说的一箭,不是带着治愈力量的箭。
几人各怀心思,也只能称是。
姬华收箭而走,她走出去一段距离,姜衍等人才敢站起身。
姜衍痴痴凝望她的背影,终究忍不住,高声:
“我等得卫君高义释放,感怀在心,特意想要提醒王后……夜晚练箭,恐伤眼睛。”
夜晚练箭、恐伤眼睛。
姬华听得恶心至极,真想回头一箭射瞎姜衍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盏盏宫灯并列而来。
卫宫宫人手持宫灯,侍卫列阵在后,在夜色下簇拥着卫弃过来。
宫灯与月色争辉,亮光下,卫弃清圣如仙,他今天没有杀人、也没有去黄泉渡之类的地方弄得一身鲜血,更显得气质高渺,半点不见修罗之态。
反而像是富贵少爷、闲散公子,整个人都透出权力、物欲完全满足后的散漫慵懒。
卫弃过来,自然而然拉过姬华的手,往寝宫而去。
风中,传来卫弃、姬华的轻语。
卫弃道:“我命人送王后的明花露,王后可喝了?”
姬华说:“喝了,太甜,但的确对眼睛很好。”
卫弃懒懒道:“良药三分苦,不过,天下良药多得是,王后不喜欢喝明花露,换种明目的药膳即可。”
风将他们的谈话送到姜衍耳边,姜衍心痛如绞。
姜衍那边,几名侍卫冷面走过去,威胁开口:“姜国公子,卫君命你去宴仙台,没有卫君手谕,公子不必再离开宴仙台。”
“否则,杀无赦。”
侍卫的态度很差,姜衍也只能忍下此气。
他将所有气、恨,都化作了来日定杀卫弃、夺回姬华的动力。
但在那之前,姜衍首先要解决的是,怎么拿到十万斤铜、十万斤铁,才能保全一命。
……
寝宫。
姬华坐在窗边,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是卫弃在隔壁屋的白玉池内沐浴,经过之前发生的事,姬华可不敢和卫弃一起共浴。
她坐在窗边,拿了支笔,在纸上写了自己使用灵力以来的心得。
首先,她的力量更偏向治愈、还原,她射向飞鸟时,每一只飞鸟身上的暗伤都被她治好,哪怕是一些羽毛明显黯淡、衰老得多的飞鸟,被她射中后也会变得更轻盈、有力。
姬华在纸上写:治愈、助攻。
同时,她又在纸上写:独自作战?
姬华陷入思考,为别人治疗、助攻的确是强大的能力,但是,真正的生活不可能身边每时每刻都有一个信得过的人,能和自己联手打斗。
哪怕是她和卫弃,也有分开的时候。
姬华得摸索出能自己作战的能力。
她可以把受别人操控的灵力、还原成无主的、飘散的灵气,让对方的攻击自然溃散,这是一种能力。
其次,她射箭很准,可以咻的射穿敌人。
再次,她还有能化为巨蛇的小蛇。
但……姬华实在没法判断小蛇的能力,它实在是太洗白弱三分了,自从不被卫国王咒控制后,它就总被人一巴掌呼到墙上去。若说是小蛇真弱,可小蛇每次面对的对手都是卫弃和黑衣卫弃这种级别。
姬华想好了。
她在纸上写:明日,带上小蛇,分别去真实战斗,判定实……
力字还没写完,姬华的纸就被卫弃抽走,笔尖在纸上拖拽出长长的一条痕迹。
卫弃发间还带着湿漉漉的水迹,里衣也惯常半披半系,露出大半片胸膛,且一路裸到腰腹部,再往下时……幸好系了腰带,把重点部位遮得严严实实。
姬华本想夺回自己的纸,但她一站起来,就像是要贴到半裸的卫弃。
姬华不敢和卫弃比节操下限,只能红着脸坐下去:“卫君,还我。”
卫弃不只不还,还故意举高双臂:“想要?自己来拿。”
“……我重写。”姬华拒绝进他的圈套。
她这副模样逗得卫弃笑得肩膀耸动,卫弃笑够了,才道:“王后想要提升独自打斗能力,怎么不来找我?”
他道:“王后用弓箭,但,并非重弓箭手,也就意味着,若敌人突进至王后身侧,王后没有太大的反击能力,而且,王后用弓箭的方式太单一了。”
“如果对面的敌人不只一个,而是协同作战的一群,王后的箭先射谁?”
姬华听卫弃说得如此专业,眼睛一亮:“卫君教我。”
卫弃一笑,不再逗她。
他抬手,在空中幻出一把冰弓。
卫弃抬手拉弓,冰霜色灵力呈万缕千丝,一下射出,便如天女散花、万箭齐发,兼顾了每一面。
卫弃将冰弓递给姬华:“王后试试。”
姬华接过来,想试着像卫弃那样凝结出许多箭,但很快,她就蹙起眉头、筋疲力尽,无论姬华怎么挤自己的灵力,也只能化出一支半箭。
姬华也不逞强,放下弓,说:“卫君,我做不到。”
卫弃点头:“做不到很正常,王后虽然吸收灵气的速度极快,堪称万里挑一,但,灵气凝结为力,却是有限的,王后现在境界太低,最多只能同时调动这么多灵力。”
“那,我们换一种方式。”卫弃再接过冰弓。
他和姬华一样,只是射出一支箭。
但,箭矢射出后,停顿在半空。
卫弃又射出一支箭,和之前那支箭并排。
卫弃问:“王后,看出有什么区别了吗?”
姬华的眼睛可以看到灵气的一切走势,看到一切细微的变化,她看到两只箭射出后,相互影响,在它们旁边也溢出了冰灵力,这一块随之受到箭支携带的冰灵力影响,明明只有两只箭,但,涵盖的范围却是起码六只箭才能做到的。
而且,卫弃所调动的灵力和她一样,也就是说,她也能做到。
姬华将自己的观察说出来。
卫弃点头:“不错,王后听了融秋海讲道,已经知晓了道无处不在,由一便可生万物。出箭也是一样的,如果不想着如何一箭生万物,只求精准度,那就只会成为弓箭手,无法触碰更高。”
卫弃说完,再度射出两支箭,这次,他并没有让箭矢停在半空好让姬华看清楚,而是一箭后电闪般又接着一箭。
因为两箭速度过快,速度碰撞在一起,在刚才的基础上,更是爆发出十二支箭才能有的伤害、范围。
卫弃说:“一切即为道,速度、时间、力量……都会导致结果发生变化。”
姬华听懂了,兴奋地接过冰弓。
她正要试试时,又听卫弃道:“王后,别急,再将姜灵给你的弓法拿出来。”
“这本弓法……很特殊,很适合王后。”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
第32章
姬华拿出金色的锦袋。
卫弃悠然接过, 从中抽出一张薄纸。
薄纸上,却忽地响彻一道马嘶声,紧接着, 一匹赤色大马跳将出来, 马身上,坐着一名身穿盔甲、脸覆面具的高壮女子。
女子手持重弓, 一箭朝卫弃、姬华射去!
这一箭, 却似带着刻骨的冰寒、血腥, 整个宫殿的房梁、地窗都湿哒哒浸出水来,原本摆放的鲜花也随之枯萎, 好似带着令万物断绝生机的力量。
这一箭绝不是姬华如今的修为能匹敌的。
卫弃将姬华拉至身后,长剑悄然握在他手中, 而后,挥剑一刺。
箭矢和冷剑相撞,铛然一声, 箭矢四分五裂,空中响起鬼哭神嚎之声,又一切都归为寂静。
那个身骑赤马、手持重弓的女子也随之垂下头,没了动静。
姬华睁大眼睛打量她,这才发现她并非实体,而是一道虚影。
姬华道:“这是什么?”
卫弃解释:“第一任巢国国君。”
姬华没有这个印象, 她从卫弃身后走出来,仔细观察巢国国君, 这位巢国国君浑身都写着力量二字, 古铜色的肌肤、结实的肌肉,以及身上大大小小的旧日伤痕。
她像山间的一只野豹,满蓄力量。
姬华说:“她是巢国的开国之君?”
姬华会这样猜测, 实在是因为世间的缺陷,乱世时要自卫、御敌,才会春笋般迸现出许多富有力量的女强者,待到了盛世,为了生育和照顾孩子,世间又恬不知耻歌颂女子的柔美、生育、体贴,不停打压原本可以成为强者的女子。
大周、仙都玉京就是这样的。
诸侯国也不遑多让。
卫弃点头:“是,她大约死了有六百年。”
“当初,夏朝当政者施暴政、求长生不老,在民间大兴土木、民不聊生。百姓无法活下去,纷纷反抗,渐渐涌现了各路英豪。”
“巢君便是其中一位,据说,她的弓箭可以贯穿整个战场,她的马永远跑在最前面,大夏的军队见了是她,往往丢盔卸甲。”
“之后,大周建立,她就成了巢国的女诸侯。”
姬华听得心向往之,她猜到什么,问:“难道今夜我要学的就是巢君的弓法?”
卫弃颔首:“对啊。”
“巢君以战养战,她从世间民不聊生中体悟到杀亦是道,从山川日月被践踏的愤怒、众生被虐杀的血色中凝聚了一把弓,一路杀敌,又用敌人的鲜血、死亡继续滋养这柄弓,一路所向披靡。”
“可当大夏覆灭,此弓仍然渴望鲜血和杀戮,巢君不愿大开杀戒,以毕生修为、生命镇压此弓。”
“但她担心哪一日,天下再起暴.乱,便分出一丝力量,留下弓法,等待有缘人。”
卫弃介绍完,双眼亮晶晶,问:“王后学不学?”
他自然、随意的语气好似在问姬华今天晚上吃饭吗?
姬华可没法真当这是在吃晚饭,巢君的弓法是强,可,后果是无法停止杀戮,甚至有可能反过来被弓控制。
这碗断头饭,姬华不是很能咽得下去。
姬华问:“能不能放着,以后看情况再学?”
如果以后真到了诸国混战、避无可避的时候,她再考虑学,死前也做一番事业。
卫弃看穿姬华的打算,不禁嗤笑一声:“学弓法还要挑个良辰吉日?真到了王后你都活不下去、逼不得已的地步,早已人恶如鬼,到时候你想学都没时间学。”
姬华知道卫弃说得对,临时抱佛脚是没有用的。
她低下眸,忏悔自己刚才的不坚定。
卫弃见她这副模样,也不逼她,只说:“王后不学也可以,过来和我做,还能节约些时间。反正,我不至于连自己的王后都护不住。”
他真不是随便说说,直接上手将自己本就大开的衣襟扯得更松散,邀请地望着姬华,
姬华:…………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下子就坚定了要学这弓法。
这种诡异直接的心理变化,有些类似于她穿越前,女生工作太累说躺了躺了,但这时候,一旦冒出一个男的说我养你,女生必然垂死病中惊坐起,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儿,恨不得把班上烂,也不能真落男人手里。
总感觉落男人手里不如落资本家手里。
姬华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她重重点头:“我学!”
“呵呵。”卫弃冷笑,明显不愉快。
他起身,朝殿外走去:“不教了,没意思。”
姬华叫他:“卫君卫君!”
卫弃跟没听到一样,继续大步流星朝前走。
姬华眼疾手快,勾住他背后的腰带:“卫君,我真的要学。”
卫弃的腰带被扯得越来越长,他一点也没从了姬华的意思,而是按住自己的腰带,道:“王后不喜欢看我穿衣服,那我脱了?”
说着,当真抬起手,姬华信他真做得出这种事,连忙几步并作一步,从后面按住卫弃的手。
柔软的手覆上大掌那刻,姬华、卫弃齐齐一僵。
姬华这才后知后觉,她现在的姿势就像是从后面紧紧拥抱住了卫弃。
姬华反应过来,刚想撒手,卫弃就反客为主,一把攥住姬华的手,转过身似笑非笑道:“王后凭什么认为,你想不学就不学,想学了我就要教你,我平时不忙吗?”
……姬华说:“好吧,我自己学。”
她本想抽回手,自己去研究巢君的锦袋,可卫弃明明嘴上说着他忙、不教她,偏偏一直紧握着她的手。
卫弃道:“巢君的弓法危险重重,恐怕需要我为王后护法。但有一点,王后听说要和我做,就坚定要学弓法,怎么,和我做是一件难以下咽之事?”
就像曾经大周还势强时,大周王姬下嫁诸侯国君,难免有些王姬厌恶诸侯国君,从来都不许同房,宁肯过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
姬华否认:“没有。”
卫弃盯着她的眼睛,见她双目澄澈、流动清辉,没有半点撒谎之色。
卫弃不禁一笑,反而说:“口说无凭,王后想要人出力,总得要让我相信你才好。”
姬华问:“你想要什么?”
她这话刚一出口,就察觉到卫弃想要什么,卫弃也不藏着掖着,低下头和姬华对视:“王后主动亲我,打消我的疑虑,我就愿意了,不然,王后几次三番不愿意,好像是看不起我这样的小国国君。”
“我可不愿意像以前那些尚主的小国国君一样,终此一生,都在王姬、王后面前抬不起头来……唔。”
卫弃没说完,姬华就踮脚,堵住了他阴阳怪气的话。
姬华被卫弃弯来绕去、阴阳怪气的话听得脑袋疼,再加上,她和卫弃早上就已经亲过了,现在再亲一下,又不会掉一块肉。
她亲得笨拙,踮脚也费力,但好歹是亲上了。
卫弃只愣了一下,眼中盈满笑意,他干脆搂过姬华的腰,往上一提,同时俯下头,闭上眼,一副任由姬华施为的模样。
姬华脚不沾地、半悬于空,和八爪鱼一样挂在卫弃身上,她不禁脸色涨红,说:“你做什么?你这样,搂得我喘不过气来。”
卫弃微放松手,却又说:“我不这样做,王后吻我费力,岂不是要治我尚主不力之罪?”
……谁敢治他的罪,这个人在私底下是真的没个正形。
姬华说又说不过,打也打不过他,还要等他为她护法,一时间她只觉从来没有那么生气过。哪怕是差点被卫世子所杀时,她更多想的都是不要卫世子好过,而不是生气。
姬华不知道,她恼时眼泛春水、脸颊生嫣,犹胜朝露沾着艳极的玫瑰花儿,卫弃从未这样觉得女子好看过。
照理来说,再美貌的人看久了也会慢慢习惯,但卫弃反而越来越觉得姬华好看,他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子,立刻说:“不是这样亲,舌头伸出来,会吗?像是早上我对你做的那样。”
姬华耳朵滚烫,半点没有行动,卫弃倒也知道她做不到,干脆自己以舌轻轻叩开她的贝齿,不断加深、缠.绵这个吻。
卫弃向来多智近妖,体现在方方面面,他的吻技进步得也飞速,舌尖不停勾弄着姬华,他的攻势凶狠,姬华有时想躲,他又忽而温柔起来,舌尖轻轻的、画圆、轻点,好像在安抚着她,甚至去探别处,给她休息时间。
可当姬华真放松下来时,卫弃又故态复萌,舌尖仍然凶狠、攻城略地,这样下来,姬华反倒完全落入他的掌控之中,身子很快发软,哪怕靠在卫弃身上也觉得要往后倒。
卫弃立刻将她打横抱起,打算去床榻上,让她平躺着省些力,别那么快就没力了。
姬华察觉他的打算,气喘吁吁说:“现在够了吧。”
她指的是诚意,可惜,哪有馋猫只吃半条鱼的?
卫弃将她抱得更紧,说:“这么一点儿时间,王后是为了让我做事、特意忍着恶心来敷衍我?”
姬华还没想好怎么回他,卫弃就已经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细致地吻起来。
姬华如同置身在云端,卫弃的吻时轻时重、时缓时快,他托着她的后脑,好似恶劣得偏偏不要她闭上眼睛,偏偏要让她不得不满心满眼是他。
等姬华换气间隙,卫弃在她耳畔笑道:“王后,特意想闭上眼睛,是因为看不上我这样的小国国君?看来,我这样的小国国君,唯有在此事上更卖力,才能得到王后一二尊重。”
他说着,似乎就要做别的坏事,正在卫弃要付诸行动时,窗外,天空,响彻一声巨雷。
雷光照亮巢君的面容,她保持着射箭的姿势,一动不动立在一旁。
姬华顿时从云端惊醒,一把推开卫弃:“巢君!”
卫弃毫不在意:“她早死了,那只是一道力量化身,不算人。”
姬华则将被子抽出来,裹住自己:“我不要了,我要学弓法!”
卫弃浑身热意难消,活生生被气笑。
“你说不要就不要?”
“否则呢?”姬华说,“我给了我的诚意,卫君却要过河拆桥来骗我吗?”
卫弃心道,他哪儿敢骗她?他这卫宫可经不起被淹。
卫弃刚要调笑,姬华又说:“求求卫君了,我真的想快些学点有用的东西。”
姬华这时已经想清楚了,巢君的弓法虽然会让人被杀意控制,但,那和巢君修至大成、且不断在战场上屠杀大夏士兵、加重杀意息息相关。
如果这弓法落到姬华手上,她没有机会杀那么多人,也就不会加重杀性。
这样想来,这弓法的确和她最为相配,她缺的是进攻手段,刚好能被弓法给补上。
至于其余弊端?哪有厉害的功法没有利和弊呢?总不能因噎废食。
姬华从卫弃腋下溜出去,走下床,来到威严的巢君面前,巢君脸戴面具,也挡不住威严和从容。
她手上的重弓更是被她完全拉开,光是看一眼,似乎都能看到那段峥嵘岁月、山河血色。
卫弃平复好身体异状,走到姬华身后:“王后决定好了?那,我现在就送王后进她的领域去学。”
“等等。”姬华虽然决定要学,但也要再了解清楚些,否则,过于胆怯和过于胆大,都会让她陷入危险。
姬华问:“卫君,我还有几个问题不明白。”
“什么?”卫弃正好也需要时间平复心情,顺着她说。
姬华问:“卫君说姜灵是被操纵的棋子,她也的确很可怜,为什么姜灵会有巢君的弓法?”
“这个啊。”卫弃说,“血魈查过,姜灵奉姜王后之命,出使巢国,实际上是去偷巢国的惑心珠。姜灵拿到惑心珠后,利用惑心珠的力量,使得巢国朝野动荡、宗室自相残杀。”
“姜灵趁乱,顺便偷了巢君的弓法。”
姬华又问:“惑心珠这么厉害?巢国既然有巢君的弓法在、又有惑心珠在,为何一直是无名小国?”
巢国实在太小了,比起卫、姜、齐等诸侯国,实在小得可怜,每年都只能讨好卧榻之侧的诸侯国,在夹缝中求生存。
卫弃冷笑一声:“惑心珠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放大别人本身的爱恨欲,巢国宗室那群废物,本就是无能之徒,才会这么轻易中招。姜灵也拿着惑心珠,想去暴武场迷惑卫国重臣,误打误撞被王后打断,后来她拿着惑心珠,想迷惑我,被我一掌拍碎。”
“至于巢君的弓法?巢国那群废物根本触不到学的门槛。”
姬华心虚:“难道我能触到门槛?”
卫弃说:“王后已经翻过了。”
姬华不解,卫弃解释:“王后看得到巢君,就足以说明王后满足巢君的条件,不满足条件的人,只能看到锦袋里另一本弓法册子。
那个弓法册子也是巢君征战多年,领悟的弓箭之法。
比如,封印之箭,杀戮之箭,分裂之箭……
巢女君是弓箭大家,这弓法册子也是万中无一,被巢国宗室奉为至宝,但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摸到真正的弓法传承的门槛,也或许,有的人摸到门槛,却没有通过考验,就带着这个秘密死去。
姜灵也只能看到普通的弓法册子。”
姬华思考、点头,她没有被卫弃说的未通过考验就会死吓住,而是想到了姜灵。
听起来,姜灵早就知道她是卫国王后,明明立场不同,姜灵为什么还要送她弓法?就因为她帮了她吗?
人真是复杂。
姬华难免有些怅然,卫弃看穿她的心思,说:“王后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姜灵这一瞬的善意,早在今日,我就会杀了她。”
毕竟,卫弃要的是姜衍乱姜国,区区一个姜灵,生死根本不重要。
……
一切疑惑被解开后,姬华立刻进入巢君的领域。
能看到巢君、进入领域,不过是一个开始,真正决定姬华能否学到弓法的,是她能否通过考验。
领域,古战场。
战鼓如雷,两军交战,士兵们都杀红了眼。
大夏的士兵不知用了什么药,犹如活尸,不知疼痛、疲惫,打得另外的士兵节节败退。
在这片血色中,巢君脸覆面具、身骑大马,一箭接着一箭,她箭矢所过之处,大夏的活尸士兵全都被当胸穿过,彻底被摧毁。
战场上的巢君,宛如战神。
姬华不知道怎么才算通过她的考验,一直紧盯着她,想从她出弓的动作中,体会真意。
然而,大夏的活尸士兵实在太多,巢君、以及其余普通士兵都陷入苦战,姬华看着看着,自己也被这股杀意感染。
姬华手心发热,双眼也在发热,她哪怕是和卫世子缠斗时,也都没有那么重的杀意,这一刻,姬华却只想杀、杀、杀。
她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弓,姬华弯弓搭箭,朝着大夏的活尸士兵射去。
战场上的活尸士兵简直多得比蚊子还多,姬华甚至不用对准,一箭过去,必定会射中一名活尸士兵的胸膛。
她不停射箭,不停躲避活尸士兵的攻击。
诡异的是,姬华明明是第一次上战场,她却一点儿不怕——被杀意控制的人,什么都不怕,不怕别人死,也不怕自己死。
姬华也意识不到自己不对劲,一直这样射箭下去,忽然,她一箭射中一名普通士兵。
普通士兵的胸膛顿时开出血花,姬华面无表情,还要射出一箭,因为活尸士兵太多了,而且,被活尸士兵所伤的普通士兵,也会变为活尸。
战场上早就不分敌我,无论是巢女君、还是其余士兵,都在朝身旁人挥刀出箭。
唯有杀戮,才能换来活命。
姬华也被这股无尽的杀意影响,她还要无差别出箭时,却看见了一名士兵惊恐、扭曲的脸,姬华不知为何,心中一动。
她下意识想:当初卫世子要杀我时,我也是这么惊恐、扭曲,我的脸色也如此狰狞吗?
人人都惧怕被杀,可当局势逆转,能杀人的力量握在自己手里时,却只有极少数人能控制自己的力量。
一瞬之间,姬华手心不再发热、双眼也不再赤红,她仍然置身于战场,却比刚才多了冷静和悲凉,她仍然射出箭矢,但,灵力化作的箭矢飞到别人身上,化为淡月色的绳索,将人给牢牢困住。
战场上的杀戮仍然没有停止。
姬华不停射箭捆住活尸士兵、捆住普通士兵,可惜,无论她做什么,这场可怕的杀戮都没有尽头,再这样下去,她力竭死在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恐惧死亡会让人变得无比愤怒,愤怒后就会再度产生熊熊的杀意,甚至想拽着整个世界陪葬。
然而,姬华自始至终,都抿着唇,清醒地射出一支支捆人的箭。
她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不能修炼的弱者,被大周送出去和亲、姜衍想占有她、卫世子想要杀她、就连和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燕国人也想利用她的死破坏大周、卫国联姻。
正因她曾经软弱无能、尝遍冷暖,她才不愿意自己也做那无故加诸伤害的人。
如果力竭死亡是她的宿命,那,至少不要再连累别人。
姬华态度坚定,血色天地中,她的一袭衣衫也早已被鲜血濡湿,手上、脖颈上也都是血色。
姬华的手臂在发抖、指尖也微微发颤,终于,最后一箭射出,她浑身上下一点力气没有,朝后倒去——
“后生可畏。”一道沉稳的女声响起。
姬华勉强睁开眼,只见,巢君脸覆面具,正定定看着她。
随着巢君这句话,古战场的一切喧嚣停止,那些厮杀的士兵们也一个不见,整个古战场上,唯剩下猎猎的风声和姬华、巢女君二人而已。
姬华不知何时恢复了力气,身上的血色也干干净净。
巢君温柔看着她:“我留下一道力量许多年,今日,终于窥见了希望。”
姬华问:“希望?”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她要请求巢君教她弓法吗?
巢君拉过姬华的手,带着她走过苍茫的古战场:“刚才你看见的战斗,是大夏的最后一战。夏帝倒行逆施,又不愿江山倾颓,眼见着国之将倾,他不知从何人手里拿到了一种秘药。”
“秘药投入水源,将许许多多百姓变为活尸士兵,固守在皇城外。”
“这是我戎马生涯中最惨烈的一战,活尸和普通士兵全部混在一起,到最后,为了活下来,为了推翻夏帝,我们只能硬着头皮杀。我的部下几乎全死在这场战斗里,他们中有许多人,是被我亲手所杀。”
“等我到了皇城内,皇城内也分不清活尸和活人。”巢君苦笑一声,“因为这场战斗,我被认为能处理好此事,所以,城内的人、尸也都是我杀的。”
世人皆知巢君受手中重弓的杀意控制,却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惨烈。
杀戮的底线,一步步在降低,杀戮的范围,一步步再扩大,从敌人、活尸、再到自己的部下、再到无辜的百姓。
直到自己也忍不住失控。
姬华看着高大的巢君,她强大得能撑起一片天,可是,姬华却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悲伤。
姬华宽慰她:“这场战争后,建立了大周……”
姬华想到如今的大周也不是好玩意儿,顿了一下:“至少,换取了几百年的和平、繁荣。”
巢君则摇头:“哪有几百年。大周建立后,还不到十年,大周天子也学着夏帝求长生,只是没做得那么过火而已。那时,我远在巢国,听见这个消息后,我感觉自己好像活错了。”
“为何?”姬华问。
巢君说:“群雄起义,为的是推翻大夏,建立新朝。可,新朝的天子和旧朝的帝一样,新朝的百姓仍和旧朝的百姓一样,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为何又要有那一场场杀戮,为何要有这么多人在杀戮中死去,我在战场上杀了这么多人,最后得到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换一柄更仁慈的刀去杀百姓吗?”
巢君看着古战场上方横亘的斜阳,她站得笔直,就像战场上杀气腾腾却孤独的一张旗帜。
“夏、周都是一样的,所有的王朝都一样,士兵们、将领们为了野心家的权欲,拼上自己的命、索取别人的命,何苦来哉?”
古战场上的风吹过,飞沙走石,苍凉寂寥。
巢君低沉的声音轻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这一刻,是一个戎马一生的将领,在为自己、为自己的士兵感到悲哀。
她远在巢国、被杀意控制,用自己的修为封印自己的重弓时,大周的天子却走上夏帝的老路,她回望一生,发现除了一生伤痕、死去的旧友、部下,因战争反而死得更多的百姓外,什么都没有变好。
姬华也有些悲伤,人只要存在,就永远会有欺压和剥削,没有王朝的形式,也有别的形式。
可,人总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会好。
姬华说:“巢君,您可有想过,若没有反抗的战争,帝王会更不加节制、会更过火。反抗的战争无法终结每一任帝王心中的贪欲,但,可以让他们收敛。”
“是,我知道……”巢君说,“我只是厌倦了无休止的杀戮、自相残杀。”
无论是大夏的士兵,还是大周的士兵,身体里本都流着一样的血。
他们的鲜血,不该成为上位者的工具。
巢君看向姬华:“我本来想彻底封印我的弓,不再沾染杀戮,可我知道,周早晚也会走上夏的路,每个王朝莫不如此。”
“到那时,那种能让人变为活尸的秘药,还会卷土重来。我的弓还有用,可这一次,我不想让它再成为杀戮的工具,成为野心家的利刃,我想,这一次的弓箭为真正的、无辜受难的百姓、乃至两军对垒的士兵而发!”
巢君灼灼望向姬华:“我做不到的,你能替我做到。”
姬华心里一跳:“我?”
巢君点头:“对,你。你不仅极有天赋,还能在刚才的情形中保持清醒,唯有你,才不会被杀意控制,同时,你又不软弱,你知道反抗的必要性。”
巢君的话坚定而富有力量,她递出自己的弓。
姬华缓缓接过。
巢君说:“此弓名为日月造化弓,是我在无间死泽中取得,我曾经领悟之道是由杀戮终止杀戮,所以,在鲜血滋养下,弓的杀性越来越重。可我越到后来越觉得,能终止杀戮的不一定是杀戮。”
“但,我的道已走到尽头。”
“现在,我将此弓给你,你带着它,领悟更广更深的道,我唯有一个要求,在乱世中,你要为无辜百姓所计、要为无辜将士所计。”
姬华忽觉手中弓箭有千钧重。
她不是不想如巢君所言做,而是,担心自己做不到。
姬华抬起眸,想说什么,巢君说:“一人不足以救天下,我知道此理,我需要你做的,仅仅是一箭,一箭便好。”
一箭总比无箭强,有心总比无心好。
说完,巢君在姬华肩上一推:“去吧,你将被困在此域中,炼化此弓,看看你能将日月造化弓变成什么模样。”
……
姬华就这么困在巢君的领域中,炼化日月造化弓。
卫弃知道她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倒也一点不慌,每日,他除了上朝、练武、处理诸国事宜外,其余时候皆在殿内守着姬华。
许多么务也被搬到内殿中,他认为不重要的干脆懒得处理,扔给卫国大臣们自己拿主意。
卫弃行事随心,不遵礼教,简直是一副明晃晃的新婚燕尔便沉溺女色、玩物丧志的做派,卫国大臣们虽然不满,但鉴于无法拿疯狗似的卫君怎么办,只能鹌鹑般一忍再忍。
他们安慰自己,王后是大周王姬,卫君如此深爱王后,至少和大周的关系会更好。
再则说……卫君只深爱王后,总比隔壁巢国国君爱上自己的儿媳妇,巢国公子在夺回妻子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并不是巢国国君的亲儿子。
再然后,他觉得巢君也风韵犹存,又有养大自己的情谊……后来巢君和巢国公子被发现的时候,巢国公子的腰带还挂在巢君的脖子上要好。
忍了忍了。
卫国一派风平浪静。
姜国却在水深火热之中,姜君和姜王后一改往日的恩爱,为了姜衍之事剑拔弩张对峙。
此事,自然也传到姜衍、洛颜心耳朵里。
姜衍和洛颜心此时已养了大半月的伤,终于养得好了些,只可惜,他们仍然不能离开宴仙台,每日也只有喂狗般的粗茶淡饭,堪称被软禁。
唯有姜灵偶尔能过来看看他们,传些消息进来。
姜灵面色忧郁:“姜王后和党羽不许姜君援救二哥哥,甚至说,卫君有虎狼之心,姜国若资助虎狼,就是与虎谋皮。姜君大怒之下,强发十万斤铜铁,又被姜王后派人拦下。”
“这么多年,姜王后的势力早已不是姜君一句话就能抹平的了。”
洛颜心听得生气:“我父亲呢?他没说什么?”
姜灵摇头:“洛相国明哲保身。”
洛颜心略一思量,倒也明白了她父亲为什么不帮姜君,君后之争,旁人自然躲得越远越好。
何况,洛颜心虽然也被困在卫国,但总体处境不如姜衍危险。
洛颜心挂碍姜衍,说:“二公子,看来远水救不了近火,咱们还是要自己想办法逃出卫国,依照我看……我们可以从卫王后身上入手。”
洛颜心此话一出,姜衍、姜灵都不由侧目看向她。
姜衍正色,望向洛颜心,一字一顿道:“颜心,我不是告诉过你,再也不要打她的主意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宴仙台。
洛颜心垂眸, 指甲悄无声息嵌入掌心,半晌,她好似没感受到心上人对别的女人的回护之意般, 说:
“二公子自然重情重义, 不想再牵扯卫王后,可是……”
她抬起眸, 眼中清光一片, 好似理智又清醒地道:“事急从权, 二公子被困宴仙台,姜国远在天边难以援手, 就只能想法子从卫国内部动手,卫君上下铁桶一片, 唯有卫王后是个破绽……”
“我知晓二公子仁义,可你也要想想,卫王后一时得幸卫君, 不会一世得幸卫君,将来,等她被卫君厌弃之时,二公子再来救她,不就相当于还了她的恩情?”
洛颜心此话说得合情合理,似乎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她也自信姜衍会听从她的办法, 就像洛颜心在家时,洛相国有时也会拿一些朝堂之事来问她, 洛颜心每每都能说得可圈可点。
洛相国都数度夸赞她, 可以去做谋士说客之流。
连姜灵都不禁为姬华捏了把汗。
哪知,姜衍却毫不动容:“够了,颜心, 我决定的事不想再说第二遍。”
洛颜心还想再说什么,姜衍又道:“卫弃喜怒无常,耳目众多,若华儿来帮我,只会引起卫弃的怀疑,还会让她也陷入危险。何况……”
姜衍面露苦涩,极低声说了一句:“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三次。”
上次,他和姬华重逢时,姬华脸上的冷淡刺得姜衍心如刀绞。
可此刻,洛颜心也如姜衍一样痛,洛颜心忍住酸涩:“二公子,这是我们唯一的……”
“颜心!”姜衍冷声,“难道你觉得我的荣华和生死,只能靠牺牲另一个女人吗?”
姜衍从未如此对洛颜心疾言厉色过,洛颜心身子一颤,一股伤心顿时笼罩了她。
她为了姜衍远赴卫国、杀死姜昭、和他一起去重狱遭受折磨,她一直以为在姜衍的心底深处,自己是不同的,她一直以为姬华只是姜衍眼前的迷障而已。
那个只有美色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好?
二公子,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看清自己真正的心意?
洛颜心伤怀之下,说:“二公子是觉得此计不好,还是只是为了姬华才不愿如此做?如果是后者,我会思考二公子到底是不是值得人仰赖的王者。”
洛颜心后退几步,神色中也现出几分清冷和倔强,以往,若是姜昭之流看见洛颜心此等神色,一定怕极她失望不理自己。
可姜衍一如既往冷酷,他目中连一点波动都没有,身子也极稳,没一点要去拉洛颜心的意思。
姜衍冷冷道:“我是为了什么,我心里明白,你为了什么,你却故意装作不明白。你明知道如果华儿插手此事,我们离开卫国的那天,就是她的丧命之时,根本不用等到她失幸卫弃的时候,我又哪有时间偿还对她的情?”
洛颜心神色一窒,却仍然遗世独立般抿着唇。
直到姜衍一点也不给她留情面,戳破她的心思:“你此计,到底是为了让我们早日离开宴仙台,还是为了借卫弃的手杀死华儿?哼,你明知,十万斤铜铁不到手,卫弃不会对我们动手。”
“洛姑娘,你帮了我许多,我很感激,但,我的身边容不下大敌当前,还只知争风吃醋、谗言欺上之人!洛姑娘好走,不送!”
姜衍半点没给洛颜心好脸色,还让姜灵送客。
姜灵夹在中间,为难极了。
哪怕是姜灵也看得出来洛颜心深爱姜衍,再则说,姜灵希望姜衍登上王位,救出她的母亲,洛颜心一定是姜衍的一大助力,姜灵不想他们真闹掰。
洛颜心受此大辱,身子则如风中细荷,摇摇欲坠,脸上清泪点点,伤心欲绝。
洛颜心说:“二公子,我从未这般想过,我、我只是关心则乱而已,我洛颜心虽身为女子,却从小和父亲学家国天下之策,这等女子间的阴私手段,我洛颜心不会、也不屑去用!”
姜衍仍然面如寒霜。
洛颜心心乱如麻,她一点儿也没有刚才的倔强,只想让姜衍不要再误会她,可姜衍无论如何也不看她。
洛颜心无奈,含着泪光说:“那……我先退下,过会儿,我再来看二公子。”
她将眼泪活生生逼回去,转身伤心而走。
姜灵看看洛颜心的背影,又看看姜衍冰冷的神色,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姜衍直言。
姜灵犹豫道:“……其实,二哥哥和洛姐姐同在卫国,最好不要闹得太僵,洛姐姐虽有私心,对二哥哥却是一片真心。”
“我没想和她闹,是她试图愚弄我。”姜衍最厌恶的就是别人试图愚弄他、看轻他,就像当初他做质子之前,姜君头一次轻言细语让他过去,给了他一块糖,给他说他是他最厉害的儿子,让他在路上安分些,说,姜国的安宁就靠他了。
……真是可笑、粗鄙的愚弄。
他明明可以直接送他去死,偏偏还要用恶心的假话去骗他。
他以为愚弄一个小孩子易如反掌,可姜衍当时只是在忍。
姜衍知道留在姜国,自己早晚会像母后那样死得不明不白,干脆远走大周。
想到过往种种的恨,以及在这条路上失去的一切、良知、爱人……
姜衍闭上眼,说:“你去开解一二她,姜昭已死,她和洛相国都会被姜王后党羽恨上,在外人眼中,他们已上了我的船。”
“是。”姜灵说。
……
寝宫。
姬华闭着眼、盘腿坐在巢君身侧。
随着时间过去,巢君的力量化身越来越黯淡,姬华周身则清光萦绕,只是,眉宇间似有困顿之意。
领域内,姬华飘浮在半空中,手中握着日月造化弓。
日月造化弓通过她这段时间的炼化,不再是宽厚的重弓形态,反而弓身极长,通体如血玉般赤红,弓弦又透明如冰弦,每当射出一箭,似乎真有日月之力般灵光点点。
姬华一手握弓,长发如瀑,垂眸望着领域内的种种景象。
领域内,活尸遍地,活尸不仅能感染人、还能感染动物、植物。
很快,领域内就一片血色,不只活尸在杀人,就连剩下的幸存者也在不停争斗、杀人,人恶如鬼的时代真正来临。
通过姬华这些天的观察,她已经明白了,巢君是在领域内用力量演变出这个世界,如果姬华不能解决活尸的麻烦,她就没法离开领域。
否则,离开了也只是平添杀戮。
当真正的活尸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来时,还是只有铺天盖地的死亡。
幸而,姬华现在已经有了眉目。
她靠着日月造化弓的力量,短暂飘浮在空中,朝着狰狞的、不断前进的活尸群射出一箭。
这个活尸群正在围攻村落,它们不知疼、不知累,顶着村民砸来的石头、箭矢不停往前走,一路上遇见什么,就啃吃什么,被它们所伤到的村民,也在数度挣扎后变成活尸,加入他们中间。
淡月色的箭矢疾速射来,穿过它们中间,星星点点的光辉洒在它们身上,它们顿时像被封印了一样停下来,一动不动。
封印,不是姬华的目的。
她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封住他们太久,继而,姬华再度对着他们旁边被烧毁大半的麦田,再射出一箭。
这一箭,带着还原的力量。
原本黑焦的麦田重新变得郁郁葱葱、青麦的香味飘浮在天地之间,微风吹来,翻起阵阵青色的浪花。
活尸群重新又动了起来,可是,它们没有再朝活着的村民而去,而是步履蹒跚地往青麦田而去,它们在青麦田周围徘徊、迷茫,渐渐,一个缺了半边脑袋的活尸小心翼翼走到麦田空隙,弯腰拔草。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活尸加入其中。
姬华长舒一口气,看来,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姬华观察了活尸许多天,这些活尸,看似没有神智,但是行动遵循着死前的一些习惯。
从而,姬华就想,活尸见到什么就吃什么,饿极了一般,是否也是遵循生前的习惯?
生前,他们连年遭遇灾祸,每年的重税让他们将好不容易种出来的粮食都交了上去,后来兵灾又起,天灾不断,多少人能有一口饱饭吃?
人,没有粮食吃,就只能去吃别人的血肉了。
同理,若有粮食吃,哪怕是再凶猛的野兽也会优哉游哉,躺下来任人摸自己的肚皮。
姬华刚才的第一箭,先封住活尸们的动作,再还原它们生前的嗅觉,第二箭,通过残破的麦子还原出一块麦田……果然,活尸也只是想活着吃饱而已。
世上的生灵,说强也强,能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做出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说弱也弱,只要有一口饭吃,大部分人被欺负到弯了脊梁也还能忍。
姬华的猜想被验证,她带着人在这片领域内开垦田地、种出更多粮食,原本凶猛的活尸在田地中间,束手束脚,一点儿也不见之前为了生食拼命的模样,这样的活尸,只需要少量人和一些机关就能防住。
慢慢的,这些活尸神智越来越多,姬华每天都朝他们射箭,终于,带着还原力量的箭让他们重新变回人。
乱世也不再人恶如鬼。
之前那些活下来的、不断争斗的人,在看到了生活的希望之后,慢慢也平和下来。
就连天上那些活尸飞鸟,都因为战乱不再、山川、原野、花树又恢复生机,它们又有了吃食,自然也不再如此凶猛的袭击人。
一切都在变好。
领域内生机繁荣、欣欣向荣,原本的炼狱成了桃源一般。
“原来是这样……”空中,巢君的喟叹声响起,“并非杀戮才能终结杀戮,让更多的生灵有活下去的机会,才会真正让杀戮变得更少。”
“你很好,日月造化弓在你手上,会发挥更好。”
巢君说完此话,她的身影映在天空之中,面具下的唇角微笑着,一点一滴消失。
姬华则来不及和巢君道别,她整个人处于一种玄妙的状态。
好似在……悟道。
姬华好像看到了苍茫的大地,一望无垠,看见了广阔的天空,无边无际,看见了生灵在日月下歌舞,看见了死亡与新生。
巢君说得不错,姬华的道的确极为深、广,她看见杀戮,不会只想到杀戮,她会了解因何而杀戮,想到用方方面面幽微的改变来组合成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在用生终结杀。
天地万物,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样的道是……
姬华身体里充盈着这股力量,力量流经她的四肢百骸,拓宽她的新九脉,将她的修为一举冲上玄道境。
同时,她似乎在灵台中看见了属于自己的、特殊的灵象,那是一片幽微的白雾,白雾中央,仙花摇曳,而在那之上则是……
姬华想看清自己的灵象,却怎么也看不清,姬华想用力去看,却感觉周身一疼。
她痛得嘶一声,下一瞬,天旋地转,姬华被送出巢君的领域。
……
寝宫内,姬华睁开眼,立刻对上卫弃似笑非笑的双眸。
“王后,早啊。”卫弃席地而坐,正在姬华对面,他上半身坐直,配着他清圣如仙的脸、温文尔雅的笑,看起来极具欺骗性。
但,卫弃可不会乖乖盘腿而坐,他一只腿屈着,另一只腿不安分地搭在姬华旁边,就像把姬华整个人都圈进去了一样。
姬华一见他,就问:“卫君,你一直在我旁边守着我?”
卫弃嗯一声:“除开上朝时,我的确都在。”
姬华有些感动,她虽然不知道领域内外的时间流速是什么样,但也能猜到,自己一定进去了很久,领域内,虽有万千生灵,但姬华都知道那些是假的,她在一个人悟道、一个人渡过难关……
孤独是最古老的情感。
所以,当姬华一睁眼就看见卫弃时,心里难免有些开怀。
哪知,卫弃下一句话就是:“否则,如果王后在巢君的领域出了什么意外,不明不白晕倒在我的寝宫,传出去,我和王后新婚燕尔不足月,王后就成了这样,别人还以为我是什么色中恶鬼、采.阴.补.阳。”
什么采.阴.补.阳……说话这么难听。
姬华太久没见到活人了,鼓着脸原谅他。
可卫弃下一瞬便以手抵着额头,一脸遗憾地说:“可惜,我倒的确会采.阴.补.阳之法,只是还没来得及在王后身上实践。”
姬华一怔,不信:“卫君,你又朝我说笑。”
卫弃莞尔:“谁说我在说笑了?若非我要采.阴.补.阳,为何我会积极推动王后修炼?不会修炼的王后对我来说不是更听话吗?”
姬华下意识说:“你又不喜欢听话的……”
她这话刚一说出口,自己心里也打鼓,是啊,按照姬华和卫弃相处来看,卫弃就是不喜欢听话的,但是,若按照一般常理推断,卫弃这样万人之上的君王,怎么可能会喜欢被人忤逆。
难道他说话真真假假、真要采.补自己吗?
说起来,上次融秋海也让姬华别去上善宫修炼,黑衣卫弃也说融秋海这么做是因为卫弃……
姬华思考时,卫弃已经前倾身子,朝姬华越靠越近:“看样子,王后修炼得不错啊……”
姬华恨不得把卫弃踹出去,但她目前压根打不过卫弃,便一脸警惕地往后躲:“没有,我刚才修炼好像出了岔子,身上有些痛,一会儿卫君没采到反而倒贴给我就不好了。”
“噗哈哈哈……”卫弃哈哈大笑。
他笑得肩膀耸动,一手自然而然搭在姬华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王后,你还真信?以你那点微末的修为,我若采你一次,你不得直接变成人干?”卫弃笑够了,才说,“放心吧,王后,采补你一次,还没我运功的消耗大。”
姬华无话可说。
虽然她的疑虑被打消了,但,好像更不高兴了。
姬华懒得再被卫弃作弄,她想到领域最末时,自己看不真切的灵象,又想到刚才身上的痛意,不由问卫弃:
“卫君,你看见了领域内发生的一切?那,你看见我的灵象到底是什么吗?为什么我连自己的灵象都看不清?还有,我虽得到了日月造化弓,但我并没有被杀意控制,另外,我刚才身上很痛,可现在又不痛了。”
姬华噼里啪啦问出一连串问题,换做是旁人,恐怕连记住她的问题都难。
但卫弃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眼下虽然看起来懒懒散散、悠哉悠哉,却很轻松回答姬华的问题:
“我为王后护法,自然看清楚了一切,否则,王后如果没能通过巢君的考验,被杀意控制的话,会活活脱力而死。”
“至于王后的灵象……谁说那是灵象?天下修士通晓真意,可领悟灵象,可大多数人只会通过灵象的浅表习性,来领悟一些粗浅的法术,比如我那不成器的兄长,他领悟枯叶蝶的灵象,居然只会用来隐匿踪迹、探听消息,真是活着都浪费粮食。”
姬华:…………
其实姬华也不觉得卫世子领悟的法术有什么问题。
她虚心问:“有什么问题吗?”
卫弃说:“王后可还记得燕国那位天道境强者?他的灵象是蝉,如果我那兄长来恐怕只会像蝉一样叫得大声些,但那位天道境就能领悟出第二条命。”
可惜,两条命都被卫弃杀了。
卫弃坐着,姿态清雅,乍一看去真像仙人降临、传授无上道法:
“普通修士连真意也无法通晓,无法领悟灵象,终身止步黄道境;有些悟性的修士能领悟灵象,却困于其形、表,难以领悟一二本源,终身止步地道境。到了天道境,修士能真真正正完全领悟灵象。”
“可,天道境和天道境间也存在鸿沟,这鸿沟来源于灵象本身。”
“天道境们将这种差距称之为灵象、异象、圣象、神象的差距,王后领悟的象不困于形、表,又极宽广,至少在圣象之上,但王后你根基太差、修习时间太短,无法全部领悟完,还需要时间慢慢领悟。如果王后想强行窥探,自然会身上剧痛。”
姬华点点头,明白了。
卫弃的意思就是说,如果她好好修炼,会有进阶天道境的可能性,潜力很大。
姬华暗怀开心,又问:“那我为什么学了巢君的弓法,没有被杀意控制?”
卫弃见她明明高兴还要压抑自己,不由伸出手,扯扯她的脸颊,扯出一个笑脸猫的弧度,姬华不禁拍他的手。
卫弃也不恼:“日月造化弓不过是武器而已,哪怕是再厉害的武器,也只能影响软弱、摇摆不定的人,王后心中有自己的道,压过了弓身的杀意,自然不会被影响。”
姬华哦了一声,她想到了巢君。
巢君自然不是软弱摇摆的人,她只是走的道是以杀戮终结杀戮,所以,才会被弓影响。
但巢君的强大之处在于,她哪怕被影响,也活生生用命封印此弓。
这邪异的弓,从来没有真正控制过巢君一分一毫。
姬华叹息,修炼,真是一柄双刃剑,修得好有可能死,修得坏也可能死,不修更是毫无反抗之力,这样一想,难免会有些灰心,但姬华又一想,人生的终点都是死亡,可终点并不能抵消人生中途的努力与美景。
巢君虽死,可她留下的东西却意义深远。
她心中豁然开朗。
姬华身上道韵一闪,她自己没看见,卫弃却看得清清楚楚。
卫弃也懒得告诉她,姬华则忽然蹙眉:“卫君,我要起来了,我有些饿。”
过去这么些天,姬华滴米未进,哪怕有巢君的领域保护、又有灵气滋养,但她还是感觉很饿。
卫弃则说:“我倒是建议王后再坐会儿……”
卫弃没说完,姬华就已经把日月造化弓收好,饿得站起来。
她一起身,因为过于饥饿,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间朝卫弃栽去。
卫弃坐姿随性,一腿屈起,一腿大喇喇伸长,也就导致栽下去的姬华正正巧巧往他双腿中间一砸。
眼瞧着,姬华头上华光闪烁、尖锐的玫瑰花形灿金步摇要插.到卫弃双腿中间,卫弃以掌扶住她的肩膀,避免完全的下坠之势。
姬华慌乱之间,则两手乱薅,不知抓到了什么,终于稳住身形,没能完全倒下去。
卫弃隐隐哼了一声。
姬华也觉得手里的触感不对,她没来得及思考这是什么,赶紧给卫弃道歉:“卫君,抱歉,我没有站稳。”
卫弃仍然笑着,笑意却有些危险:“王后,让你坐会儿再起来,你不愿意,是太饿了想忙着吃什么?”
“看王后的表现……似乎是想吃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寝宫。
窗外的凤尾竹随风娑娑作响, 金色阳光点点从窗棱跳跃而来,洒在姬华和卫弃身上。
此时,红衣的美人两颊生晕、眼泛春水, 正以一种看似十分强势的姿势, 将白衣如仙的男子按在地上,男子仿若被强迫, 却一直在笑。
卫弃甚至主动换了个姿势, 让姬华更省些力。
他笑道:“王后, 虽说食色性也,但王后此次修炼太久, 若是过于贪食,恐怕对身体不好, 若不然,我不挣扎,王后快点吃?”
姬华涨红着脸, 她本来就饿得快没力气说话,现在又保持这样费力的姿势,更是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卫弃活生生污蔑她。
她咬紧牙,撑着手腕的力量,别让自己彻底栽卫弃身上。
同时瞪向胡说八道的他。
“瞪我啊?”卫弃一点儿也不怒, 他恍然大悟般以指抚额,抬手之间, 白色锦衣混合着特殊银线织就, 在阳光下闪烁粼粼之感,冷淡而华贵。
“也是。”卫弃说,“王后体力不佳, 哪怕要吃我,也该我主动服侍王后才是,那,王后想从哪里开始动手?”
姬华怒目瞪他,倘若目光有力量,卫弃现在身上应该有十七八个洞。
可卫弃偏偏觉得她这副模样好看得紧。
卫弃叹息一声:“罢了,我自己决定请王后吃哪儿。”
说完,他真旁若无人将手放到腰间白玉带上,白玉带乍一看去只是一条极素的玉带,仔细看,却细闪微光,连白玉中都天然蕴着山川纹理,白玉带轻声一响,似乎真要被打开。
卫弃衣裳也随之松了些。
姬华一慌,她根本分不清卫弃什么时候是调戏、什么时候又是来真的,眼下立刻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想往旁边一滚。
奈何……
她进入巢君的领域已整整二十余天,不只是饥饿流逝体力,就连意志力也没有以往坚强。
姬华用力用到一半,便无力地栽到卫弃身上,脑袋正好枕到卫弃的腰腹间,卫弃又闷哼一声。
“没力气还非要动。”卫弃无奈。
他倒也没继续作弄姬华,指尖流泻出一道冰霜光芒,往殿外飞去,同时,卫弃垂眸,伸手要去扶起姬华。
他刚碰到姬华的肩膀,殿外就传来脚步声。
一名青色衣服的医官挎着药箱迅步而来,旁边跟着一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黑衣老者。
这黑衣老者正是卫国相国田裕。
医官和田裕一进来,乍一看到君后双双倒在地上,都大惊失色,以为是来了什么刺客。
但他们再定睛一看,就发现卫弃只是半坐在地上,一条腿半屈着、另一条腿伸直,两腿毫无形象分得极开,连衣襟也有些松垮,而王后脸埋在他腹间……
医官和田裕顿时低下头、跪下去,不敢多看一眼。
“臣等见过卫君、王后。”两人立刻行礼。
这个时间,卫弃已将姬华抱起来往床榻而去。
他将姬华放平在床上,顺手为她盖了薄被,才说:“二位爱卿且起来,医官,过来为王后请脉。”
两人应声而起,田裕仍低着头站在原地,医官则眼观鼻鼻观心踱步而来。
他虽会悬丝诊脉,但是,悬丝诊脉的脉象自然不如正常看诊精准。医官朝卫弃告罪,再取出一条白色的方巾,覆在姬华手上,而后将手搭上去。
他叩了会儿脉,又快速而细致看了眼姬华的面色,再低下头,说:“禀卫君,王后之症乃是气弱体虚、又思虑过多、运功太过,灵海枯竭。若要快速痊愈,一要缓慢进食,先以流质食物进补为佳,再则要休息几天,不宜操之过急修炼运功,哪怕……哪怕……”
医官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卫弃不耐烦:“说。”
医官立刻道:“哪怕是房中素女之法,也不要使用,房事宜暂缓两日,之后也不能过于激烈。”
房中素女之法,指的就是房中阴阳互补的法门,这名医官显然将姬华运功过度想成了她和卫弃日夜在寝宫中折腾太过,所以才这么提醒。
姬华刚一醒来,就听到这么可怕的话,她干脆继续装晕,坚决不起来面对这种场面。
卫弃将她的异动都看在眼里,嗤笑一声,倒也没戳穿她。
卫弃道:“那你还不下去准备药膳。”
医官立刻躬身,临走前,他又从药箱取出一棵老参,分出一片恭敬递给卫弃:“君上可置于王后舌下。”
卫弃接过来,分开姬华的双唇,将参片递进去,只是,卫弃知道她在装晕,故意坏心眼地在离开时指头在她唇间轻弹一下。
姬华知道他是故意戏弄她,恨不得一口把卫弃咬来吃了,却还是继续闭目装睡。
除她之外,医官和不远处的相国田裕也看见了卫弃的轻薄之举,医官自然低下头,一句话不敢说,朝卫弃行礼后挎上药囊离开,田裕则目有忧色。
“相国,来寻孤有何事?”卫弃坐在姬华身侧,看向田裕。
田裕这才拱手回道:“近日姜国动作频频,臣斗胆请君上移步,再作定夺。”
“不必,就在此处说。”
田裕有些许诧异,但卫弃独自掌控卫国朝堂,哪怕是相国,也只能全部听从卫弃的命令。
田裕道:“姜国再度派遣使臣前来,哭诉十万斤铜铁太多,请求君上网开一面,将索要之物减至五万斤……”
卫弃懒洋洋听着,一点儿没应允的意思。
按照姜国的开采、冶炼技术,十万斤铜铁的确能让他们伤筋动骨,可,他这儿又不是菜市场,哪里能讨价还价,且,卫弃要的就是他们乱起来。
田裕和他君臣多年,也知晓他的性子,见他没反应后继续说下去:
“除此之外,姜国往各国大派使臣,使臣巧言令色,言说卫国要这么多铜铁,是又有开战之心,想让各国惴恐、联合起来朝卫国施压。这些日子,宴仙台那些使臣得到风声,递了几次求见君上的折子,只是……君上过于忙碌,未曾处理这些折子。”
田裕很懂说话的艺术,将卫弃在寝宫内厮混说成是过于忙碌。
卫弃也面不改色地认可这个说法,他道:“姜国内部如何?”
“探子来报,姜君和姜王后嫌隙渐深,姜王后甚至杀了姜君两个儿子,姜君气得吐血……君后为大位反目,已是早晚之事。”
姜王后和其余和亲的大周王姬不同,姜君曾深深迷恋姜王后,为此甚至不惜杀了原本的王后、致使姜齐两国反目。
后来,姜王后由宠爱而步步接触朝政。
可,君王的爱,永远做不到专一。
姜君后宫内还有别的女人,有姜国臣子的女儿,有别国的宗室女子,有民间采选的美人,他爱重姜王后,姜王后就更要面临这些人的风刀霜剑,何况,大周王姬这个身份更是她洗不清的烙印,永远在拖她的后腿。
在时光的洗炼中,姜王后已从当时青涩美貌的少女长成了狠辣成熟的王后。
田裕说:“姜王后已私下联结党羽,甚至出信朝大周求援,姜君虽然卧病在床,也频频动作……君上,姜国地理位置极重要,依臣之见,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卫弃懒懒道:“想就这样吃下姜国?相国不担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田裕怔住,他虽为卫弃之臣多年,但从来没看透过这位君上。
他看似好战、擅战,却从不会被战争激红双眼,田裕自知绝不如他。
田裕道:“是臣莽撞了。”
卫弃不置可否:“相国只需要做好卫国内政之事即可,战争这样瞬息变幻的事,不适合相国。相国只需要按部就班、因时而动,如今是卫国早稻成熟之际,相国可做好准备?”
田裕更恭谨说:“早稻收割这些时日,卫国部分兵勇役罢为农,如今已各自返乡待定,黄泉渡那边,臣也已命人着重看守。”
卫弃嗯了一声,又懒得搭理田裕了。
他偏头看着姬华,思考她到底还能装多久?
田裕却还是不走,他思虑再三,忍不住道:“还有一事……”
“说。”
“照理,此事不该臣来过问,只是、只是君上君威深重,除臣之外,恐怕更没人敢进言一二……”
“一句话说不完正题就下去。”卫弃没什么耐心。
田裕神色就更古怪了:“臣是想说,君上虽新婚燕尔、难舍王后,但也不能阴阳过耗,若实在情动难以自持,君上膝下没有子嗣,每一滴阳.精都十分宝贵,君后行周公之礼,更应阴对阳、阳对阴,不可贪欢错位,百害无一利啊。”
显然,田裕是真误会了他刚进来时姬华和卫弃在做什么,误以为当时卫弃坐在地上、分开双腿,姬华是在……
装晕的姬华:…………
她被这番话激得心神震颤,羞怒交加,止不住怪当时作弄她的卫弃。
一时间,姬华丧失理智,悄悄将手从被子里伸过去,拧上卫弃的背,示意他快让田裕走。
“嘶……”卫弃故意轻嘶出声,以手抚额,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田裕哪儿还有不懂的,他倒也理解,年纪轻轻俊男美女,谁没个荒唐的时候?年长者的教诲他们也不可能立即听从,田裕担心自己再待下去,扰了君后相处,要被卫弃找麻烦,赶紧告辞离开。
田裕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姬华立刻睁开眼:“卫君!!”
卫弃言笑晏晏低头看她:“王后要怪我了?是王后自己装晕,才给了相国说出这番话的时机。”
姬华幸亏含了参片,否则一定被卫弃气晕了。
她道:“你又诓我,若非卫君你行事轻薄,卫国重臣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上梁不正下梁歪,若君上严谨,臣子自然会克己复礼。”
卫弃一点儿也没被她绕进去,轻飘飘反问:“田相国所言不正是克己复礼之言?周公之礼中,正有此意。”
姬华:…………
她忽然冷静了,卫弃不只行事轻佻,他还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知识储备必然比她多,所以,她是说不过他的。
姬华不再以卵击石,她不被卫弃气上头时,思绪格外冷静。
姬华想到了姜国、姜衍,姜衍现在虽然完全被卫弃压制,但,原著中姜衍也是先被卫弃压制、再慢慢起复,直到杀死卫弃。
姬华道:“卫君留下姜衍性命,就是为了以他为饵,乱姜国?其实,姜昭已死,姜君和姜王后之间裂隙已起,反目已成定局,相比之下,姜衍能从一个质子,短短时间内得了齐国鼎力相助、又让姜君欣赏他,这样的人更是敌人。”
卫弃来了兴趣:“哦?我以为,王后会对姜衍心慈手软。”
姬华摇头:“我若对他心软,置曾经的自己于何地,又置未来的自己于何地,又置卫君于何地?”
姜衍几次利用姬华,哪一次不是险象环生?
对,观姜衍那日的神色,也许他还对姬华有情,可,这样的情算得了什么?只会变成负累,如果姜衍未来得势,一定不会放过姬华,他想强占她,洛颜心恨她,到时候姬华的下场不会比身心皆疲的姜王后好。
姬华想好好活下去。
同时,卫弃对她好,他们之间虽不是正常夫妻相处模式,但姬华也不想卫弃将来被姜衍所杀。
卫弃盯着她,半晌,卫弃轻轻一笑:“看来王后真的很厌恶姜衍,又莫名对他的实力有错估,不过没关系,王后,我现在不动他并非只为了区区一个姜国。”
姜衍身边围绕的四灵强者、仙都玉京和姜国对姜衍的奇特态度……
种种都表明,姜衍身后联结了一张大网。
盘根错节,只要拽住姜衍这一丝线,就有可能拽出一串。
姬华还想说什么,卫弃则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道:
“王后,别担心,我从未输过。”
“曾经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王后现在不如好好吃饭、休息,然后修炼。王后如珍珠,光华越来越夺目,我越来越不想放手,那么,有心人早晚也会对王后动手。”
“王后现在修炼得好一些,将来活命的希望才会更大,比起我一个人赢,我更想王后和我一起、双赢。”
姬华默然,她虽不知卫弃说的有心人到底是哪些人,还是选择在势单力孤时相信卫弃,坚定点头。
……
宴仙台。
洛颜心正坐在桌畔,一名清雅如兰的女子正坐在她对面。
这女子正是姬华在上善宫时碰见的女子,她是宋国女公子,名为宋雅。
洛颜心手起盏落,为宋雅沏了一盏茶,道:“让你见笑了,此次请你来,我这里却没有什么好东西能招待你。”
宋雅瞥了眼盏里色泽极差的茶,并未流露出轻视之意,而是微笑说:“能与你喝茶,是同兰之心、文之慧喝茶,又岂是凡俗茶叶可比例?只是,如今,你好似多了一丝情之真。”
“当日我随母亲回姜国探亲,见到你在诗会上大放异彩,姜国许多王孙公子的目光都纠缠在你身上,你却一个也看不上,为何今日却偏偏心悦一位母后早亡的公子?”
洛颜心唇角牵出一丝苦涩和甜蜜:“情之所至,非我能更改,况且,二公子他很好很好,只是明珠蒙尘而已。”
宋雅没和姜衍接触过,微笑不答话。
洛颜心则说:“我这次请你来,是想问你关于卫王后的事,我听说你们见过面了?”
宋雅点头:“见过。”
洛颜心问:“她……给你的感觉如何?”
宋雅想了想:“其一是美,美到华光璀璨,令人难以呼吸,见到她之前,我也好奇什么样的女子能得卫君宠爱,见到她之后,我心想果然如此。”
洛颜心默了会儿,问:“其二呢?”
宋雅却轻轻摇头:“其二,我不是很确定,她似乎返璞归真,并不想涉足后宫争斗,反而想要修炼,可我不明白……她能得幸于卫君,必定不是蠢人,怎能不明白在此位置上、不想斗也必须斗的道理呢?”
还是说……
宋雅微微抿唇,难道她看穿了身为大周王姬、被和亲虎狼之君,大周从没管过她的死活,所以,她也不想为大周斗下去、去管大周的死活吗?
后宫之斗,无论斗成什么样子,作用都极其有限,都能被君上一句话毁掉。
可那么多诸国的女公子、宗室女却只能投身于此,飞蛾扑火般将生命消耗在这些事上,母国的士大夫们口口声声女公子享了天下之养,就该和亲全天下之义。
可宋雅有时候在想,她和亲真的是为全天下之义,还是为了让某些人更好谋取私利?
为何她享受的天下之养没有父兄多,要付出的却比父兄多呢?
如果说身为暴君的卫弃开口要父王和亲,那么,王座上的父王会愿意吗?
不会的。不会的。
那些士大夫也不会对父王说要考虑天下人,他们只会说君王辱则国辱,他们这时候不怕士兵流血牺牲了,不怕百姓遭罪了,一个个都恨不得为父王辩经。
真……令人齿冷。
宋雅有时想想都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可是,人言可畏,亲情难舍……她哪怕有了些不甘的想法,也害怕天下臣民的指责,害怕亲人翻脸无情,于是,只能舍弃自身,来卫国这个虎狼之窟。
宋雅下意识想到姬华,那个如月华、如花魂的女子,她真能超然世外,真能放得下种种桎梏吗?
宋雅有些佩服姬华,心底的哀伤也更浓。
洛颜心则沉吟一会儿后,自觉分析出了利弊:“我想,她不是不想斗,而是自信于能得男人欢心。宋雅,你想想,卫君修为如此高,定热衷修炼。她又表现得如此爱修炼,岂不是正中卫君下怀?”
宋雅眉头轻皱:“我觉得不大像,颜心,你认识这位卫王后?”
洛颜心否认:“我不认识她,但我知道她的事,她在和亲的路上,流了一路的泪。”
洛颜心秀美的面庞上蕴着些不赞同:“泪水若有用,天下岂不都被泪淹了?她在那时不知天下之义、不为将来打算,只沉浸在懦弱之中,这样的做派,我想,她绝非你所说的返璞归真之人。”
宋雅默然。
她看着眼前侃侃而谈、自信灵慧的洛颜心,有许多话说不出口。
宋雅到今天,独自在深夜时还会流泪,她还不一定会嫁给暴君,只是被母国逼迫而已。
何况是当初已确定和亲的姬华。
宋雅有心想说什么,但想到洛颜心从小就极有主意,又向来众星捧月,恐怕听不进去这些话。
她是相国之女,和亲这样的事,永远不会落到她身上,自然不会感同身受。
宋雅便不说了。
她举杯,温柔道:“颜心,你我许久没能见面,今日定要好好相聚。”
洛颜心也举盏遥敬:“你我的情谊,今日就当以茶代酒,庆贺我们再会。”
两人同时喝下杯中热茶。
还没等宋雅放下杯子,洛颜心就道:“宋雅,我今日找你,是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我想见卫王后,能否借你们宋国的耳目一用?”
宋雅险些碰翻一旁的茶杯,她扶稳茶杯,惊魂未定:
“颜心,你……卫君之前杀了多少人你不是不知道,如今他宠爱卫王后,你想动她,岂不是在虎口拔牙?这个忙,我没法帮你。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儿上,我也劝你不要动此念。”
洛颜心则说:“宋雅,你何必这么担心?我的灵象能力你不是不知道,我一定不会被卫君发现,何况,我做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
“我?”
“你来卫国,应当是想和卫国联姻吧。如今卫王后善妒,连你们出宴仙台都被禁止,若她失宠于卫君,你就可以完成宋国的使命。”
洛颜心语带蛊惑、侃侃而谈:“还有,宋雅,你对我好,我一直是知道的。你和亲后,就没法回宋国了,我父亲有许多学子,在宋国的也有一些,我可以让他们帮忙照顾你的母妃,你母妃过得好,你在卫国才会好。你这么聪明,你想想我说的话可有道理。”
洛颜心这话简直是半以情理动人、半以利益诱人。
她在姜国也素有聪慧之名,可这一刻,宋雅却在意动之余,心中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恶心。
她在宋国内,就是这么被人半哄半逼、让她乖乖接受和亲的命运。
他们说,如果她不顺从去卫国,她和她母妃都会被关入暴室,他们让她全母女之情、父女之孝、天下之义。
洛颜心和他们是一类人,他们永远都能冠冕堂皇找出说服别人、威胁别人的理由。
宋雅有些想吐,只是强忍不适。
洛颜心不意她是这样的反应,疑惑:“宋雅,你怎么了?”
难道她给的筹码还不够多吗?
宋雅则别过脸:“好,我答应你,但你说的话要记住,我母妃那边你要让人多照顾她。”
“自然!”洛颜心沉浸在能帮姜衍的喜悦中,也就忽略了宋雅语气中的疏离。
儿时的好友,终究不再一如往昔,笼中的鸟和光鲜亮丽、满口道理的看客,总是有不同的心境。
十里尚不同天,何况是无垠的心呢?
*
卫宫,花房。
一列宫人走在路上,手上捧着清香四溢的鲜花。
卫王后小恙,卫君不舍她吃苦药,让人吩咐备药膳之余,又以花香为王后舒缓、安神。
其中,一名宫人本低着头,面带谨慎小心,然而,下一瞬,她眼珠子忽然活起来,转了一圈,显出几分灵慧。
正是洛颜心的灵象:傀儡戏。
洛颜心从小就见惯姜国王室之人,看见那些人在名利场上愚蠢、又汲汲地忙活,她又见到那些讨好她父亲的门客,嘴脸有多谄媚,那些讨好的神色会随着她父亲的一个眼神而惊吓、畏惧,又或者是更趋炎附势。
洛颜心那时就觉得,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傀儡一般,真正的线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少数人要他们笑,他们就笑,要他们哭,他们就哭。
洛颜心要做的,就是傀儡师,看着那些戏子般的傀儡被她的三言两语、些微举动而迷惑、操纵。
渐渐,她就领悟了灵象:傀儡戏。
现在,正是她使用灵象之力要去见姬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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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卫宫。
宫道上绿树成荫, 蝉鸣阵阵,来往宫人们没一个发现洛颜心的存在。
洛颜心的灵象傀儡戏,只需拿到一个人的名字、一滴精血, 她就可以将自己灵力制造成的傀儡偶附身到此人身上。
傀儡偶受控于洛颜心。
所以就相当于洛颜心离开宴仙台、控制了这具身体。
她手捧鲜花, 鼻尖沁闻着幽幽花香,环顾四周的风景, 连日来被软禁在宴仙台的忧愁、和姜衍吵架的郁闷心情终于一扫耳光。
洛颜心看着不远处的寝宫, 轻轻勾起唇角。
姬华啊姬华, 你我虽无过节,可惜, 你身在棋盘之中,注定要受困于执棋人, 而我,要和二公子一起赢下此棋,所以, 只能对不住你了。
这并非女子间的争斗,而是,我身为谋士必要的谋划。
……
宴仙台。
姜灵身着一袭绿裙,穿梭在宴仙台的清池回廊中,往洛颜心的住处而去。
姜灵来到门外,轻轻叩门:“洛姐姐, 我来给你送换洗衣物了。”
门内无人应答。
姜灵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了,又提声:“送完你的衣物, 我还要去给二哥哥送衣物, 我们一会儿一道可好?”
门内还是无人回应。
姜灵暗道不好,洛颜心一向最挂碍姜衍的事,怎么可能听到姜衍的消息还不回答她?定然是出了事。
姜灵从窗纱望去, 隐隐约约可见到床上躺了一个人,她一思量,悄悄从袖内摸出一把匕首,背在身后,面上仍然装得关切:“洛姐姐睡着了?那我进来把东西给你放下就走。”
洛颜心和姜衍被形同软禁,他们的门自然无法从里面插.上门闩。
姜灵轻松推开门,走进去,将盛放衣物的木盘放在桌上,转身装作要离开。
却又在回身的刹那,握紧匕首,笔直朝床上的人刺去!
姜灵的灵象特殊,她无法修炼任何的进攻手段,而且,姜王后命她常年服药,她的身体也早就破损不堪。
可,姜灵看似纤弱,实则心中仇恨滔天。
这种情况下,姜灵刺出匕首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然而,就在此时,屋内的屏风处传来异响。
“我劝你立刻停手,床上的就是洛颜心。”宋雅从屏风内走出,气质如兰,姜灵的匕首瞬间转向,下一瞬,抵到宋雅的脖子上,压出一线血迹。
宋雅吃痛,脸色全然煞白。
姜灵看见床上真躺着洛颜心后,逼问:“说,洛姐姐发生了什么事?”
宋雅答:“她使用她灵象的力量,将神魂附着在傀儡偶的身上,离开宴仙台,去见卫王后了。”
“什么?!”姜灵惊愕,她再一看床上,发现床上的确摆放了一对奇怪的傀儡偶。
傀儡偶呈面对面紧紧拥抱的姿势,一个傀儡的面上没有五官,但浸着血迹,写着“柳一一”三个字,另外一个傀儡偶则精细无比,穿着洛颜心平日的打扮。
宋雅强忍恐惧说:“柳一一,就是被她附身的那个人。你可以放开我了吗?我是宋国女公子,住在宴仙台就是卫国的客人,我要是死了,查起来,一定会顺藤摸瓜查到你们。”
姜灵只得放开她。
宋雅浑身没劲,跌坐在地上,她捂着自己的脖子,正恐惧时,却看见姜灵的脸也惨白得不像样。
姜灵喃喃:“她怎么能这样横生枝节……得罪卫君、卫王后,我们还怎么离开宴仙台?母亲……母亲……”
姜灵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惊怒之下,唇角流出一线血迹。
她此时什么也顾不上,提裙往外跑去,想去姬华的寝宫外阻止洛颜心。
可惜,良机已失,救火的人永远比放火的人去得慢。
……
寝宫。
姬华经过一夜的休整,好了一些。
这些日子她需要放缓修炼的速度,也不能去暴武场试试自己的实力和小蛇的实力,只能待在寝宫看一些修炼方面的书籍。
纸张若流水般从她指尖划过,墨香氤氲。
姬华看见修炼体系庞杂,不只要熟悉经络走向、运用内视、就连吸收灵气的速度居然也有讲究。
吸收灵气的速度并非越快越好。
若太快,却无法将灵气全都精炼为自己的力量,那么,多余灵气就会四处逸散,久而久之反而会影响人精准操控灵力。
当然,绝大多数人没有这个烦恼。
吸收灵气的速度太慢也不好,因为慢则少,日积月累就会落后别人好大一截。
姬华看完这本书,将书放在案桌上,同时闭目、沉心、凝气……天地间的灵气朝她涌来,这次吸收灵气的速度虽然没有她第一次修炼时那么恐怖,却也格外迅速。
姬华通过内视,见到各属性灵气涌入她的九脉之中,但是,只有少数的灵气被转化为灵力,大多数灵气全都逸散开去。
九脉中,浮杂的灵气和沉练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反而相互掣肘。
书上所写果然没错。
于是,姬华再度平心静气,她这一次将吸收灵气的速度刻意放得极缓。
放缓之后,姬华甚至能分心为三,一部分注意只吸收空中最精纯的灵气,一部分注意将灵气转化为灵力,还有一部分注意在吸收灵气时,缓缓地拓宽九脉。
她沉静在这种玄妙的感觉中,仿若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一人。
洛颜心以及花房宫人们捧花而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绝色的美人坐在殿内,面前的案桌上摆着一本书。
窗外阳光晴朗、风拂万花,吹动她柔顺的长发。
空中,点点莹色光芒如星如月,飘在她身侧,又缓缓没入她的身体。
花香、墨韵、阳光……一切的一切如同随美人入画,又似上天集万千灵韵为彩墨,才画出了这样万中无一的美人,其余花香阳光,都只是美人的点缀。
宫人们一时失语,忘了反应,连极瞧不上姬华的洛颜心都不得不承认:
若非姬华命薄,和亲暴君,那么,哪怕她是个草包美人,恐怕也会牢牢占住姜衍的心。
姬华察觉到有人,睁开眼,望向她们。
原本照顾她的宫人忙道:“王后,这些是君上吩咐送给您的花儿,白色重蕊这个是月见牡丹,白日看起来和白牡丹无二,夜晚被月华一照,每片花瓣便会透出清辉,清辉联结起来,如同花中盈了一勾月儿。”
“紫色这个叫紫昙幽兰,同具兰花清雅、昙花神秘,还有红色这个、粉色这个……”宫人介绍了一长串,“这些花都有舒缓心神之用,正适合王后休养。”
姬华欣赏着这些花朵的色和香,她虽重视修炼,但也不是只知修炼的武痴。
在她看来,修炼是为了让自己变强,可这世上的姹紫嫣红、造化天工,难道就不值得欣赏吗?
姬华爱美也爱花,走过去慢慢欣赏。
宫人见她满意,讨巧道:“若君上看见王后喜欢,定会开怀。”
她又对花房宫人道:“你们将花放好,下去吧。”
花房宫人们自去将花摆在该放的位置,洛颜心捧着玉瓷似的绿瓶,绿瓶中插了粉极嫩极的醉芙蓉花,忽然停在姬华面前,半蹲下去:
“王后是爱花懂花之人,可知晓世上不是只有名贵的花儿才好看?花本盛开在野外,强行移入宫室,本失去了生机,这时,就需要花与瓶相得益彰,才能弥补一二遗憾。诸如奴婢手中这绿瓶,其实,醉芙蓉不是最适合它的花,最适合的是桃花,桃花定情……”
“大胆!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一名宫人呵斥她。
洛颜心似没听到这句呵斥,自顾自说:“王后可否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定给王后带来最美的花。”
姬华居高临下,俯瞰着她自信的面庞,一个猜测跃然于心。
洛、颜、心?
能提起桃花和情爱,暗示姬华过往往事的,唯有姜衍和洛颜心。
姬华暗中左手蓄力、随时要召出日月造化弓,右手也将卫国后印握在手中,做两手准备。
书中写,洛颜心是玄道境顶峰的实力,姬华如今不过刚踏入玄道境,她可不敢托大。
姬华本要立刻抬起手,朝洛颜心射出一箭,那么,宫殿外值守的侍卫会立即进来,抓住洛颜心。
可洛颜心见姬华没反应,以为姬华是没猜出自己的身份,立刻说:“桃花多情,最适合王后……”
她几乎是明晃晃拿姬华曾和姜衍青梅竹马的事来暗示姬华、威胁她了。
姬华可一点儿不怕这件事能威胁到她,可,姬华环顾四周,看见原本在殿内伺候的宫人、其余捧花忙碌的宫人,这些宫人们都是花骨朵一样的面孔、十五六岁的年纪,她们做活已经很麻利、很谨慎。
如果洛颜心闹出她和姜衍的事情,卫弃不会因这件事杀姬华,但,他会不会迁怒这些听到了不该听的话的宫人呢?
姬华没法赌。
她曾命若草芥,从尘埃中走来,人人都能轻易要了她的命。
所以,她将心比心,不愿因自己之故连累别人的性命。
姬华说:“如今这时节,桃花难寻,你既有法子寻到桃花,我也愿意一观。只是,桃花喜清寒,你们都去取些冰来,方能不负桃花之美。”
宫人们应是,垂首走出。
殿内只剩姬华和洛颜心。
姬华随时准备召出日月造化弓,同时,手腕间的蛇形手镯也缓缓游动起来。
洛颜心见她浑身绷紧,不由得自信一笑,她不再半蹲,直起身子来平视姬华:“卫王后,别来无恙,我还以为要我说得更明白你才能懂呢。”
她咯咯笑起来:“也幸好,你没有那么的愚笨,否则,恐怕一会儿还要费我好一番功夫。”
姬华神色平静:“你不是第一个。”
洛颜心笑意微收:“什么?”
姬华道:“你特意来寻我,是为了通过我影响卫君,曾经的燕国使者和你有一样的想法,现在,他已经死了。燕国使者有天道境强者助阵,你有什么?”
洛颜心皱起眉:“卫王后这话是想说我不自量力?当初燕国的天道境强者对手是卫君,这才死于非命,可我不同,我这一阶段的对手是你,而你,不会敢告诉卫君。”
姬华忽地一笑。
她本冷着脸,这样一笑却更显霜姿月华。
洛颜心有些恼怒:“你笑什么?”
姬华说:“看来你的赌性很重,将你一切的依仗都寄托在我不敢告诉卫君身上,如果你赌输了,代价是宴仙台所有姜国人的命。”
姬华一边说,一边抚弄着送来的鲜花,又漫不经心接一句:“没有人告诉你不要去赌人性,尤其是,别和一无所有的人赌人性吗?”
洛颜心瞳孔一缩。
她这时一深想,也的确觉得姬华先被青梅竹马抛弃、再被生父抛弃、最后被母国抛弃……
这样无所依仗的人,的确有可能破罐破摔。
她如果刺激得她狠了,说不定她真敢将她和姜衍曾经青梅竹马的事告诉卫君,至少黄泉路上还有曾经的心上人相伴。
洛颜心这么一想,就冷汗淋漓,但,她不愧素有聪慧之名,很快反应过来。
洛颜心道:“我们现在还好好活在宴仙台,证明你的确没有告诉卫君。曾经你刚和亲时都没告诉他,他现在宠爱你,你有了活路,更不会告诉他了。”
“哦?那,谁告诉你现在的活路就是我想要的活路?”姬华轻轻反问。
洛颜心又是一窒。
她这次前来,本是为了用曾经那段情威胁姬华替她做事,可没想到,她居然表现得什么也不怕,三言两语间,反而是自己被她带着走。
洛颜心暗道姬华也不是完全的草包,这样的女人,果然精于后宫之争。
可惜……
前朝和后宫大相径庭,前朝的强弱恒定,就像姬华身为和亲王姬,她已是注定的、无法翻身的弱者。
洛颜心镇定下来,说:“卫王后能言巧辩,可是,嘴可以硬,命却只有一条。我也不是要与卫王后为敌的意思,而是,二公子待在卫国多一天,曾经你们青梅竹马的事,就多一分暴露出去的可能性。”
“如果卫王后够聪明的话,那么,帮助二公子早日离开宴仙台,是你唯一的出路。”
“你可以告诉卫君,减少些索要的铜铁数量,铜铁要得太多,也会被诸国忌惮,不如见好就收,一来可以削弱姜国力量,二来麻痹诸国,岂不是各得所愿?”
姬华不为所动。
洛颜心语带蛊惑,又带着些傲然文气,她提醒姬华:
“卫王后现在虽被卫君宠爱,可你听说过色衰爱弛四字没有?甚至有时,色未衰,爱已弛,尤其你是大周的王姬,卫君虽宠你,却也会一辈子防你,你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背后也没有母国的依仗……”
姬华一直没说话,洛颜心以为自己把中了姬华的死穴,更是自得一笑:
“那么,现在王后你帮我和二公子一把,未必不是帮未来的自己一把!”
“原来如此。”姬华点头,“怎么做到的?”
洛颜心疑惑。
姬华道:“你是怎么做到有求于我,还一副高高在上施舍我的模样?”
洛颜心脸色一变。
她向来骄傲,对着姬华这样和亲、无能、拎不清的女人自然更懒得收敛傲气,可没想到,会被姬华点出来。
姬华望着她:“如今你有求于我时,尚且这般大言不惭、对我呼来喝去,若真有来日我落魄了,你恐怕将我当做你脚底的泥一般践踏。其实,按照你所说的,我无论如何都是活不下去的,那么,不如我朝卫君进言杀了姜衍和你,卫君反倒会信我对他一心一意。”
“你!”洛颜心这下真真神色大变。
她从没想过姬华会如此不按照常理出牌。
洛颜心身为相国之女,自幼见惯了宗室贵女、后妃夫人,她们都将清誉看得极重,将父兄的评判、夫君的看法、名声的干净放在第一位。
如洛颜心这样敢和姜国相国吵架争执的女子,她自认万中无一。
所以,洛颜心真没想到姬华敢这样说、这样做。
洛颜心重重皱眉,清秀的面庞闪过一丝不愉,她敏锐察觉到自己的浮躁,重重吸气吐气,让自己平静些。
洛颜心道:“男子的疑心一旦种下,就再也消解不了。”
“有什么疑心比大周王姬这个身份带来的疑心更多、更重?”姬华凝目望她。
“……”洛颜心不知为何,一时更不喜姬华了。
她冷冷道:“你根本不爱二公子,若你爱他,你就会心疼他的不易,可你根本没为二公子着想。”
姬华点头:“的确,我不可能爱一个畏畏缩缩、躲在女人身后的废物。”
洛颜心这下几乎无法保持风度,她此生挚爱姜衍,将他视做心中唯一,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这么瞧不上姜衍?
洛颜心绷紧双手:“你……”
“你再问多少遍,我也是这个回答,喜欢这种废物的,唯有你而已。”姬华再次回答。
洛颜心再无法忍受,顿时,她踏步跃空,十指成爪,瞬息间朝姬华射出许多傀儡丝。
既然她无法说服姬华,那,她就只能用最下策,用傀儡丝控制姬华。
傀儡丝虽有可能被卫弃发现,但,若被发现了,她大可用姬华的命去威胁卫弃,换二公子的命。
为了二公子,她什么都愿意做,哪怕让自己涉险,她也甘之如饴。
洛颜心出手如电,傀儡丝极细,差不多有几十条,从四面八方包向姬华。
经过这么多事,姬华倒也不慌,在面前的花瓣上轻弹一下,顿时,那盆月见牡丹重重花瓣绽开,花蕊被灵光一照,花瓣上的脉络相互联结、映照成盈盈月儿,丝丝花蕊又似月中桂树、美不胜收。
姬华摘下这朵花,搭至日月造化弓上,作为箭底。
她看向洛颜心和傀儡丝,神情冲淡,然后,猛的射出一箭。
花蕊中顿时延伸出淡月色的灵力,如同数根细细的月华流箭,射向洛颜心。
这是姬华学的巢君的弓法,裂浪之箭。
此箭如果修至大成,一箭可若乱石崩云、惊涛裂岸,裹挟着水浪之威。
可姬华不过是初学,既没有那么强的力量,甚至也称不上熟练。
她只能借助花蕊之形,射裂浪之箭,这些箭每支极细,加起来不过是姬华一支箭的灵力,可是,蕴含的威力却远远超过了一支箭。
空中的傀儡丝虽多,却在月华流箭的箭阵下全部消弭。
眼见着剩下的月华流箭全朝洛颜心而来,她咬紧牙关,再凝出防御丝线去阻拦月华流箭。
没想到,她的丝线很轻易就止住了月华流箭。
洛颜心不由暗感喜悦,她傲然道:“华而不实……”
这位卫王后,以为生死比斗和跳舞一样吗?美,在生死比斗面前什么也算不上。
可惜,洛颜心一句实还没落下,月华流箭却登时变换方向,越过丝线,朝她的身体射去。
这一次,无论洛颜心扭成什么姿势都躲不过。
只听唰唰唰唰几声,月华流箭穿过洛颜心的四肢,将她整个人都射成了筛子。
裂浪之箭,如浪花般多变,自然虚虚实实,防不胜防。
“洛颜心”的躯体砰的倒下去,直挺挺的,眼神呆滞望着屋顶。
姬华没有贸然过去,洛颜心是玄道境巅峰,怎可能这么轻易倒下?她连蛇都还没放出来。
还是说……
姬华握紧日月造化弓,谨慎站远,端详地上的女子。
她已经晕倒,可是,哪怕在晕倒的状态,她也皱着眉头、嘴巴微缩,很不安定的样子。
洛颜心不是这样的,在姬华看来,洛颜心文气、傲然,她脸上永远都带着隐秘的自信和清高。
难道……她不是洛颜心易容而成,而是另外一个人?只是被洛颜心控制了?
姬华思考时,地上的女子悠悠醒转。
她一醒来,望向姬华,目光里猛地流露出惊恐、畏惧,浑身都止不住哆嗦。
姬华说:“你……”
她刚说了一个字,地上的女子就咬破嘴里的毒囊,头一偏,从七窍里流出血来,彻底没了气息。
“王后。”宫人们恰好在此时捧冰而来,为首那名宫人一见满宫狼藉不说,地上还躺着一具女尸,吓得魂飞魄散,“来人!护卫王后!”
姬华制止道:“不用,解决完了,叫人把地上的尸体处理了即可。”
“是,王后。”
姬华望着地上的女尸,她未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姬华将复杂的情绪压下去,她再不想杀人,也知道这是必然。
乱世中,哪有人能够真的独善其身?只要坚持自己的本心就好,如果说一味的严苛是对万物的仇恨,那么,一味的纵容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王后,姜国宗女求见。”一名宫人趋前而来。
姬华正想见她,让人带她进来。
不多会儿,姜灵在宫人的带领下进来,她本是冷静之人,却第一时间看往姬华周身,发现她的确没受一点儿伤后,微不可察松了一口气。
无论姜灵的立场如何,她都因为姬华那一箭,对她心生莫大的好感。
可下一瞬,姜灵就看见宫人们将一具尸体拖出去,姜灵顿时心中发紧,知晓洛颜心已经冒失行动了。
姜灵忍着痛,朝姬华行礼:“姜灵,见过卫王后。”
她拜下时,姬华见她袖间有血,同时,姜灵身子一颤,一线血迹从她嘴角流出来。
姬华问:“你怎么了?”
姜灵白着脸,仍恭敬回答:“姜灵失仪,冒犯王后,请王后降罪。”
说完,姜灵又朝姬华行了个大礼。
她的腰深深弯下去,比轿夫弯腰时还要低,姜灵却始终低眉顺眼,弯得流畅自然,好像已将弯腰的动作融进了血脉里。
姬华不想看到她这副模样。
姬华再道:“你起来,姜灵。你说,你的亲戚对你母亲和你不好,那么,现在就是你对抗你亲戚的选择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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