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二嫁小夫郎 > 110-120
    第111章 安稳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院里的桂花树,也渐渐由新绿慢慢转换为深绿,繁茂的枝叶间洒下斑驳的荫翳,偶尔一阵情风拂过,树下秋千摇曳,静谧中透露着几分安宁。


    夜里江云睡的不安稳,趁着下午铺子不忙,顾清远又陪着他小憩了一会儿,直到没那么热了,才牵着人往铺子里走。


    家里离着铺子不算远,两人慢慢踱步,沐浴在傍晚的街巷中,看着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喧腾中又带着温馨的安定。


    铺子里的生意已趋于稳定,顾清远也把精力重新转在江云身上。这些日子,他一直陪着江云看大夫,按照大夫所说的,从饮食上慢慢调养着。


    江云身子弱,就算平时小心的照料着,一到了换季还是难免病上几天,如今都安稳下来,也能细细的养养,他也不求别的,只愿岁月悠长,病痛少扰。


    其实有没有孩子,他并不在意,两个人也能把日子过的很好,奈何江云心有执念,他只能换着说辞哄着。余下的便交给时间,像大夫所说的,不是所有的病症都是医药能解决的,怀孕生子也是看缘分的,缘分没到,他也只能设法安抚夫郎,不叫他太过忧思。


    府城繁盛,即便时值傍晚,街上也不见冷清。


    顾清远与江云并肩踏入铺子,店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算盘噼啪作响,铜钱串儿哗啦啦坠入钱匣的声响里,混着各种人声,喧闹又忙碌,尽管又多雇了一个人,依旧有些忙的转不开。


    江云招待了会儿客人,等忙过这一阵,才往后头去理账。如今他们的铺子也算是在府城站住了脚,除了老客,再加上考新品吸引的客人,每日的收入都很可观,早已超出了当时的预期。


    见人算账,顾清远也不扰他,只拿了竹扇,在旁边帮他扇风。也不知怎么的,今年江云格外怕热,府城靠北,本就比镇上要凉快不少,这才刚入夏,尚未至酷暑,人就已经睡不安稳了,往年也不见如此。


    哪怕换了最轻薄的寝衣,一夜还是要被汗水浸湿好几次,若不是怕人受不住,顾清远都想买些冰,放在屋子里了。


    理账是个耗时的细致活儿,顾清远忙着店里的生意都够幸苦了,江云不愿意让他再耗费心力,几乎都是自己打理账面。


    “最近店里的生意很好,赚的钱都够买间小铺子了。”江云将账册合上,对着顾清远笑的眉眼弯弯,眸中满满的喜悦。


    傍晚的暖阳,透过雕花木窗,给江云清丽明媚的侧脸,镀了层金边。顾清远轻笑着倾身向前,修长手指带着宠溺,轻轻捏了捏他脸上那团软肉。


    “都给云儿攒着,回头买个大些的铺子,就写你的名字,给你留着傍身。”他眼角漾着细碎的光,指节顺着人白皙的脖颈滑落,在领口处停住。


    “不要。”江云脸上的笑意未收,几乎没有迟疑的便拒绝了。他身形一转,抬手环住男人的腰,“我不要大铺子,有你就够了,你不是我的依靠吗?”


    “是,我永远是云儿的依靠。”顾清远缓缓垂下眼帘,目光温柔地落在怀里人身上,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爱意,比春日里第一缕暖阳,还要动人。


    江云环着男人腰腹的手,又紧了紧,发间垂落的流苏,撞在男人腰腹处,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将脸颊深深埋进男人青灰色长衫里,鼻尖萦绕着菱水香的清冽气息,一双眸子清亮认真,“那说好了,你得陪我一辈子。”


    顾清远抬手揉揉他的头,窗外槐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满地碎玉,而他的声音比晚风更温柔,“好,这辈子都陪着你,下辈子也陪着你,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两人正亲昵的说话,隔间的竹帘就被人挑开,吓的江云立时将手撤了回来,因着太着急,手背磕到桌角,疼的他没忍住嘶了一声。


    见人伤着了,顾清远也顾不得有外人在,忙牵起他的手查看。只见原本白皙的手背上,赫然红了一块,明天少不得淤青。


    顾清远眉头瞬间紧蹙,心疼的不行,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受伤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吹着气,像是要把疼痛都吹散似的。


    还有外人在,江云不好意思太过亲近,他想要把手抽回来,奈何男人握得紧,他抽了几下都没能抽出来。只好垂着头,一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尖都泛着红。


    “哎呦,是我唐突了,那个这是恒远巷张家订了一批围领,他要的量大,咱们店里备的货不够,这是货单,我先放这。”芯娘放下手里的货单,也不敢多呆,一面往外走,一面怪自己冒失。他们东家和夫郎是出了名的恩爱,两人独处一室时,她怎么就不知道知会一声再进,真是没记性。


    “别动。”顾清远转身去旁边的匣子里拿药,江云皮肤细嫩,极易留下印子,就这么一会儿,泛红的地方已经微微肿起,他取了药膏,细细的涂了一层。


    男人满目的疼惜,宛若温润的日光,轻轻洒在江云的心上,激起层层涟漪。


    “没事儿啦,现在不疼了。”本来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其实就是刚才撞上的那一瞬疼的厉害,这会儿都不怎么疼了。见男人心疼成这样,他安抚的浅笑,指尖划过男人腰间佩的荷包,轻轻晃了晃。


    顾清远捉住那只作乱的手,牢牢的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始终握着涂了药的那只手没松,“这会儿不躲了?”


    江云被他这话弄的又羞又恼,脸上未消的薄红,瞬间又染上了绯色,比窗外的晚霞还要绚烂。奈何两只手都被握着,他又挣不脱,到最后只能瞪了男人一眼。


    顾清远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红着一张小脸,无奈的笑意愈发浓郁。


    暮色渐浓,收了今日的进账,顾清远便带着江云去了相熟的食肆。搬到府城已经小半年了,生意稳定后,他带着江云将城里城外都逛遍了,自然也有几家喜欢的酒楼食肆,偶尔改改口味便会下馆子。


    今日理完账,时间也晚了,出来时也和秦哥儿交代过不回家用饭,便直接去了后街的馆子。


    都在这一片做生意,日子久了自然都是认识的,程合楼的伙计见他们过来,立时熟络的迎了上来,“顾老板过来了,二楼还有雅间,我引您二位上去。”


    顾清远点头,体贴的扶着江云上了二楼。程合楼也算是城里的老字号,菜肴口味不错,环境也雅致,每日中午大堂里还有说书先生讲书,十分热闹。


    他们是这里的常客,伙计知道顾清远看重夫郎,都不用他开口,便自觉的将菜单递到江云面前,又殷勤的给两人上了茶。


    江云垂眸,目光在菜单上缓缓扫视,这家店他们来过不止一次,都不用伙计介绍,他就知道招牌菜是哪些。只不过现在时候晚了,他就没点太过油腻的菜,想着顾清远爱吃海鲜,便点了一道醉虾,一道玛瑙山药,见新上了蟹黄包,想着点一笼尝尝,便要了一笼。


    顾清远又补了一道清闷牛肉、一道肘花素拼,外加一份精米饭和一盏银丝鱼汤。


    伙计确认了一遍有无忌口,得到答复便快速下去传菜,谁知刚下楼,还未行至后厨便被一个妇人拦了下来。


    “呦,刘夫人,您怎么在这呢,吓小的一跳,刘老爷在二楼大堂呢,我这就让人领您上去。”伙计挤出笑脸招呼着,脚下却又往后厨挪了两步,与眼前的妇人拉开了些距离。


    “不急,刚刚上去的那两人是谁家的,怎么瞧着有些面生。”妇人挥着手里的帕子,掩唇轻笑,眼中满满的探究,让人感到几分不适。


    “那是前街瑞云坊的顾老板和他夫郎,小的还有事,就不陪您。”伙计答了,片刻也不多呆,快步逃回了后厨,好像对面的妇人是洪水猛兽似的。


    楼上两人并不知道这边的插曲,顾清远给江云倒了杯茶,茶盏在掌心内轻晃,等到茶水不烫了,才递到他面前。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儿,上菜的速度快了不少,不多时菜就上齐了。


    牛肉被切出均匀的菱形纹路,在蒸汽里凝成一片琥珀色的薄雾,酥而不烂,入味三分。比起猪肉,江云更喜牛肉,因此每次下馆子,顾清远总会点上一道牛肉。


    肘花片得薄如蝉翼,半透明的肉冻裹着粉红肉丝,在青瓷盘里叠成牡丹花的形状。配着焯过冰水的莴笋丝、胡萝卜丝穿插拼摆,瞧着精致又清爽。


    醉虾也算是店里的招牌菜,虾身晶莹剔透,散发出淡淡的酒香,诱人品尝。另一道玛瑙山药算是一道甜品,山药泥,淋上晶莹的糖汁,软糯香甜。


    蟹黄包是最后上的,还冒着热气,透过白嫩如玉的外皮,隐约可见里面金色的蟹黄。一笼包子不多,仅仅有八个,也就是尝尝味道。


    顾清远给江云盛了一碗鱼汤,又给他夹了一个包子。江云的食欲倒是不错,不仅吃了四五个包子,还吃了小半碗米饭,并一碗鱼汤,就连菜也吃了不少。他食欲好,能多吃些,自然是没人比顾清远更高兴。


    夜幕降临,微风轻轻拂过,带着丝丝凉意,轻轻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吃完饭,两人牵着手慢慢的往家走,穿过青竹巷时,街角卖糖画的老人,正往铜勺里倾倒琥珀色的糖浆,顾清远见江云驻足,便买了只兔子造型的糖画。


    江云举着晶莹的糖画走在夜色里,看糖丝在灯火映衬下流转着蜜色光泽,恍然想起刚来府城那日。时间流转飞速,转瞬又是半年,如今爱人在侧,生活富足,就连脚下青石板都干燥温暖,带着烟火气。


    第112章 有孕?


    天边渐渐染上晨曦的微光,初夏的暑气尚未蒸腾,窗外的晨风凉爽舒适,就是虫鸣声有些聒噪,扰人清梦。


    因着今日顾清远要回去一趟,两人早早的就醒了,便是江云夜里睡的不安稳,也强撑着困意起来了。


    其实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江云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稍稍安心。顾清远这次回去不仅为了迁坟,还打算把那六亩地卖了,两件事儿加在一块,都办妥了怎么也得半个月。出门在外不比在家方便,自然得准备齐全些。


    两人从没分开过这么久,人还没走,江云便有些舍不得。他伸手环住男人的腰,将头紧紧地贴在男人胸前,温热的触感让他更加不舍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半个月能回来吗?”


    顾清远也是满心的不舍,他原是想带着江云一起回去,想着路上颠簸,又正值夏日,便犹豫了。越往南走越热,江云这些日子尤其怕热,整日团在马车里实在是遭罪,他更怕把人折腾病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自己回去,轻装简行,来回也能节约不少时间。


    “最多半个月肯定回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后半夜还是有点儿涼,窗户别开这么大,小心受凉。” 顾清远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江云柔软的发顶,捧起他的脸,珍而重之的亲了一下,“店里我都交代好了,你不用惦记,也不用每天都过去,晚上芯娘会把当日的进账送过来。”


    江云点点头,声音有些低:“你不用忧心我,我在家里一切都好,你路上要注意安全,晚一两日回来也没事,我等你。”


    “好。”顾清远轻轻应着,满目柔情的地凝视着他,似是要把人刻在心里一般。良久,又亲了亲他的眉眼,两人交握的手却没松,“晚上也没睡好,我走了,一会儿再补个觉。”


    迁坟是件大事,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好在府城繁华,各行各业均有能人。顾清远早就找好了迁坟师,现下人就在外头等着。


    不好让人家空等着,两人相携出门,看着夫郎湿漉漉的眸子,也顾的不得还有外人在了,顾清远将人揽进怀里,紧紧的抱了抱,才翻身上马。


    日光渐浓,江云站在檐下,看着枣红马慢慢远去,一直到看不见马匹的影子,才收回视线,卸了力般的靠在门上。


    秦哥儿忙上前扶着,他不太会说话,只能在旁边小心的劝着。


    他是个苦命人,家里为了给哥哥筹银子娶亲,就起了卖他的心思。可怜他从三四岁就做活儿,每日片刻不得闲,还吃不饱穿不暖,人长的又黑又瘦,便是卖到花楼都没有人要。


    他那个黑心的爹娘,就打算把他卖到暗娼馆子里去,根本没考虑过他的死活。那日,要不是遇见正夫,他可能早都不在了。


    他不识字,从小也没人教他,可他也知道知恩图报。主家待他好,不仅救他出火坑,还给了他一个落脚的地方,有吃有喝,有工钱,还不用挨打,他没什么能回报的,只有更努力的做活儿。


    江云斜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层层叠叠的绿意在风中轻晃,看的人心里空落落的。明明一草一木都再熟悉不过了,就是觉得较平日冷清了不少。


    手指无意识地滑过软榻边缘,那里有顾清远亲手雕琢的缠枝莲纹,每一道线条里似乎还藏着男人掌心的温度。明明刚刚才分开,不知怎么的就像是分开了好久一样,思念不受控制的溢出来,让时间都变得漫长又煎熬。


    早饭,秦哥儿做的极其丰盛,江云食量不佳,但想着顾清远的嘱咐,还是强撑着用了早饭。


    这小半个月,他一直睡不安稳,今儿外头有风,带着丝丝凉意,他倚在软榻上,许是思念太重了,耗费了太多心神,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软榻就在窗下,秦哥儿怕风太硬,直吹受不了,便悄悄的把窗子关小了些,只留一条缝透气,门和正厅的窗子都开着,这样有风透进来,不会太热,又不至于直接吹风受凉。


    江云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睡到中午,期间齐沫来过两次,见人睡的香,也没打扰,便又带着孩子回去了。


    “秦哥儿。”江云唤了一声,刚睡醒的声音有些闷。秦哥儿应着,打外头进来,手里还端着安神汤。这汤药是早晚各服一次,早上那次没来及服,只有这会儿补上了。


    江云喝了口水,也不用人劝,自己接过碗就喝了,安神汤的药汤清淡,其实并不难喝,只不过多少带了些药味,总是有些涩的。


    这几副安神汤,还是前两天顾清远去药店抓的,男人见他天天睡不好,便要带着他去看大夫。如今好不容易不用日日服药了,他自然是不愿意去的,便撒娇耍赖的混了过去,到最后还是顾清远自己去药店抓的。


    汤药入口,多少有些苦涩,苦涩蔓延到心里,与惦念的人影重合,更添酸楚。江云捻了果盘里的一颗蜜饯,放进口中,好歹冲淡了几分苦味。


    午饭吃简单,得知齐沫过来两趟了,江云拿了些果子,就准备去楚家,因着楚家就在隔壁,他也没让秦哥儿跟着。家里活虽然不算多,奈何秦哥儿太勤快了,便是没什么活儿做了,也总是不肯多歇歇,他不在兴许秦哥儿能更自在些。


    楚秀才一天都在书塾,家中便只有齐沫母子,顾清远也时常在铺子里,家里也只有见江云自。他们两家又是邻居,他和齐沫年龄相仿,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平日里,齐沫经常带着孩子过来,两人一起说说话,做做针线活儿,闲了江云也会往楚家去,走动的多了,两家人也慢慢熟识了。


    院门虚掩着,江云轻扣了两下,齐沫在屋里应声,这个时候过来的,估摸着就是江云,他脚下的步子不由快了几分。


    “快进来,上午我过去两趟,你都睡着,见你睡的香,我也没喊你。还想着晚点再带着思安过去呢,正巧你就过来了。”齐沫说着,挽着江云的胳膊的往里走。


    “小嬤!”伴着一声清脆的童,一个稚嫩的身影从屋里跑了出来,瞧见江云就要往他身上扑,齐沫忙拦了一下。倒不是他多心,实在是小孩子没轻没重,他是过来人,这几日他总觉着江云的状态有些不对,本想提醒一句的,奈何他们小夫妻成日黏在一块,都没找着机会说话。


    楚思安今年还不到三岁,站直了身子都没有大人的腰高,见没抱到心心念念的小嬤,有些不高兴,小嘴嘟的高高的,还不忘奶声奶气的撒娇。


    江云揉了揉小家伙的头,将手里的果子递了过去,这才把小家伙哄好。


    齐沫见他依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叹了口气,将怀里的小家伙放下,拉着人进屋坐下。


    江云拿帕子给小安儿擦了擦嘴,见他一脸严肃,还以为有什么事。齐沫不待他开口,便拉着椅子凑近了些,低声问:“这阵子,你有没有觉着与以往什么不同?”


    江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略带疑惑的看着齐沫,“什么不同?”


    “身子有没有什么不同!”齐沫一脸的无奈,见他一点没察觉,轻轻在他头上弹了一下,“你就一点异样都没察觉?”


    见他那这模样,齐沫就知道他没听明白,当下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道:“你是不是有了?”


    “有什么了?”话刚出口,江云瞬间便意识到了齐沫话里的意思,脑子里却空空的,根本不敢往那方面想。


    他们成亲也快两年了,前一年听大夫的嘱咐,也不敢冒险要孩子。后来搬到府城,忙着铺子的事,更没顾得上。再后来顾清远又陪着他去看了大夫,还是府城的名医,他也悄悄的问过,大夫自然是捡好听的的说,让他宽心。


    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再加上顾清远的有意无意的回避,总是换着说辞哄着他。江云心里也有些猜测,大抵是他身子不好,不太容易有孕。


    若是刚成亲那会儿,有了这般猜测,他一定会惶恐难受的不行。如今心里倒是平和了不少,顾清远怜惜他,不肯让他知晓,也怕他过度伤怀,这份情谊珍贵。


    他是想要一个孩子,可也知道这世上之事,难以两全,他能得顾清远为夫君,便已心满意足了。至于孩子,他会听大夫的话好好吃饭,好好调养身子,盼着有一日都能如愿。


    江云思绪一片空白,完全没法思考,指尖在掌心留下好几道红痕,还是不敢相信。


    他见别人有孕都会呕吐害喜,他并没有这样的症状,真要说起来,这些日子他的食欲还好了许多,每餐都比以往用的要多。


    这么想着,便问了出来,齐沫拿他没办法,止不住的叹气,“孕反每个人都不同,也不是人人都会害喜,我怀思安时没就没怎么吐过。” “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夜里睡不好,吃的还比平时多?”


    齐沫说的全对,江云顺着他的话点头,可还是不敢相信。睡不安稳兴许只是因为天儿热,吃的多些儿,也可能是最近胃口好。


    “你信我,先找个大夫瞧瞧,若是真有孕了,可得在意些,这个时候最金贵了。”齐沫生养过,一看江云的状态就觉着不对,两人相处的好,他自然知道江云多盼着能有个孩子,若是换了别人,他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江云耳畔嗡嗡作响,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的落不到实处,都顾不得和齐沫告别,站起来就要往家走,心里想的都是让秦哥儿去请大夫。


    齐沫见人迷迷糊糊,哪放心他就这样走,忙扶着他坐下,抱起孩子准备自个去叫人,还未出门,就见秦哥儿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两人差点撞在一块。


    第113章 纳妾


    江云还在平复情绪,院里突然传来秦哥儿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急切。


    平时,秦哥儿虽然话不多,可做事却很稳重,断不会这样慌慌张张的跑到旁人家里,只怕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齐沫还未问清因由,就见江云打屋里出来,怕他摔了,忙伸手扶了一把,“身子要紧,你别慌,我问问。”


    从家里到楚家仅几步之遥,秦哥儿额上都滲出了汗珠,他正在屋里做针线活儿,就听得外头有敲门声。


    院门只是虚掩着,还不待他去开门,打头的妇人便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年轻姑娘。


    打头的妇人穿的倒是光鲜,身后跟着的两人身上的衣裳都补的不像样子了,瞧着也是穷苦人家的。


    这三人都是生面孔,秦哥儿心里犯嘀咕,还以为她们走错了门,刚要张口问,就听打头的妇人,一脸谄笑道:“这就是顾家吧,我在这给顾老板道喜了,我这有门上好的姻缘,与顾老板可是天作之和。”


    这话听的秦哥儿一愣,家里主君和正夫恩爱有佳,哪容得下别人。再说了,家中主君也并没托人纳妾,这是哪里来的如此无状之人,他虽然不识得,可也知道这几个人不怀好意。


    弄清了原委,他当即就冷了脸,“胡说八道,我家主君早就成婚了,不管你们打哪来的,赶紧走,别等我赶人!”


    “呦,你不过是个下人,怎么的,趁着家里主子不在,还想摆谱,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打头的妇人见他态度不好,也换了副脸色,都不等人招待,就自己在水池边的石头上坐下,甚至捻了鱼食,去喂池里的锦鲤。


    秦哥儿从没遇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气的一时语塞,拿了门后立着的扫把就要赶人,


    谁知这几个人都是无赖,赖着说什么都不肯走。


    嚷嚷的声音还越来越大,大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秦哥儿生怕败坏主家的名声,实在没办法只能出来寻人。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齐沫听了,气的差点没背过气去。江云搬过来的时间不长,不知道来人是谁,齐沫却是知道的,他听秦哥儿一说,便知道过来的人是谁。


    城里有个极其不要脸面的徐凤娘,早年就不正经,丧夫后跟好几个男人都不清不楚,前些年岁数大了,才找了开杂货铺子的刘浦。这个刘浦同样也不是个好人,家里明明有正妻,还和徐凤娘勾勾搭搭。


    两人经常出双入对,还都是以夫妻相称,旁人面上不说,背后却是嫌恶的不行。


    偏偏这个徐凤娘还颇有手段,诺大的府城,总有些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事儿,尤其是大户人家。徐凤娘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但凡谁家成婚一两年都无所出的,她便会领着人上门。


    这本就是私密事,主家也不会声张。况且她领过去的都是穷苦人家的姑娘小哥儿,相貌平平不说,背后也无家世倚仗,等生了孩子,还不是随便发落,这可比正经纳妾要强得多。既不用担心争宠,还能凭白得个孩子。


    这些姑娘小哥儿,多半出身乡野,既无样貌,又无手段,在后院根本活不下去,等生了孩子,大多会被发卖。心肠好些的还能把人卖到别处为奴,遇上心狠的,还不知被卖到什么污糟地方。


    徐凤娘为了赚那点儿黑心钱,全然不管这些姑娘小哥儿的死活,这些年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


    江云如今身子特殊,又遇上这样的人,齐沫自然不放心他一个人过去,将孩子交给秦哥儿照看,便陪着他一起回去。


    两家离得极近,刚出门,耳边就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瞧见这院子没有,这个地段的房子,没个千八百两银子,可买不下来。”


    徐凤娘故意顿了顿,眼睛在小姑娘身上扫了一圈,接着说:“你也别不情不愿的,我都给你打听好了,这家只有一个夫郎,成婚好几年了都没孩子。你嫁过来,只要是能生下一子半女的,那好吃好穿的保管享用不尽,要不是你娘求我,这样好的人家还轮不到你呢!”


    说罢,她又斜睨了小姑娘一眼,嘴角一撇,那神情仿佛是在施舍天大的恩惠,“你也别把自个儿看得太重,你一个乡下姑娘,能嫁进这样的人家做妾,那都是你几辈子修来的,可别不知足!”


    “是是是,您说的对,是这个丫头不懂事,您别见怪,还得靠您给周全着。”站着的妇人瞪了身后的姑娘一眼,小心的陪着不是。


    徐凤娘十分受用,用帕子仔仔细细的擦了擦手上沾的水珠,好一会儿,才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


    江云也没见过这样的,哪有上赶着给人家纳妾的。正经人家便是纳妾,也会先递上生辰八字,再安排相看,下定及签订契书,按着定好的日子迎娶,怎么还有领着人直接上门的。


    齐沫知道徐凤娘的品行,挡在江云前面开口:“徐娘子,好大的架子,不请自来就罢了,还这般大张旗鼓地领着人上门教训,真把这当成自己家了。”


    “哎呦,您这说的是哪的话,我这也是为主家分忧呢。”徐娘子见过江云一面,认出开口的不是正主,两句话就糖塞了过去,上前两步,就要过来挽江云的胳膊。


    “不必了,徐娘子要是还是要脸,就自己离开,免得闹起来,丢了体面,以后都没法出门见人。”齐沫当然不会让她碰到江云,他也是出身书香门第,寻常跟人说话都是和和气气,从不曾红脸,今天是气得狠了,开口也没留情面。


    江云拍了拍齐沫的胳膊,让他放心,对上面前带谄笑的妇人,神色瞬间冷了下来,“我并不认识这位娘子,家中也一切安好,就不劳费心了。门在那,慢走不送!”


    徐凤娘脸色不如刚开始好看,念着银子还没到手,倒也没翻脸,“您说这话就不对了,我看您还年轻,好些事看得不通透,我这着实是为您解忧呢。” “您和顾老板成婚好几年了吧,这膝下还没个一子半女,如今您仗着年轻貌美,自然能拢住男人的心,再过几年呢,这过日子还是得往长处看。”


    “您瞧我给您带来的这个姑娘,听话本分,从小在乡下糙养大的,身子皮实好生养,将来生下孩子,放在您屋里养着,和亲生的也没什么两样,总比外头纳进来的强。”


    “呸,哪来的不要脸的老货,跑到别人家里指手画脚,看我不把你打出去。”齐沫差点没被气死,到处找趁手的家伙,就要冲上去和人算账。


    江云忙把人拦下,齐沫脾气好,都没跟别人红过脸,更别说动手了,对面三个人,他怕齐沫会吃亏。


    徐凤娘脸上也带了怒气,她干这一行这么多年了,还没遇见过这么不识时务的,“这花无百日红,你可想好了,我带来的人老实本分,也好拿捏,你就这么推出去了。日后,顾老板要是在外头找了更年轻貌美的,你后悔可都没地方哭去!”


    齐沫气的又骂了两句,可他不会骂人,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两句话。


    徐凤娘只冷哼了一声,双手插着腰,眼神一直落在江云身上,她这可是送上门的好事,她就不信有人这么拎不清。


    江云脸上似遮了一层云雾,无悲亦无怒,深邃平静的眸子不见一丝波澜。只抬手指着大门,虽未开口,可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瞧着几人出门,齐沫气的还朝门外呸了一声。


    “别气,为了这种人不值得。”江云挽着齐沫往屋里走,拉了椅子让人坐下,又给他倒了茶。


    秦哥儿一直在院里,急的团团转,瞧见那几个人走了,忙抱了小思安过来。


    小思安见了江云刚喊了一声,抬手要抱,就被齐沫伸手接了过来,“坏了,让这几个人给气糊涂了,正事都忘了。”齐沫把孩子放在椅子上,忙冲着秦哥儿招手,“秦哥儿,快去趟医馆,就去颂承街的祁元堂,请冯大夫,冯大夫不在的话,别的大夫也成。”


    听说要去医馆,秦哥儿立时紧张起来,答应着就往外跑。江云忙把人叫住,嘱咐了一句:“不急,慢慢去就好。”


    江云给小思安递了一块点心,小孩子肉嘟嘟的小脸十分可爱,瞧他吃的香,江云笑的一脸温柔。


    “人家都找上门要给你夫君纳妾了,亏你还笑的出来。”齐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见江云一点儿都没受刚才的事影响,不由得打趣他。


    江云倒是真没往心里去,寻常夫妻间能得一个“信”字,已是极难得了。他与顾清远不仅有信,还有情,这份情,早已烙进骨子里,溶于血肉之中,此生再难剥离。


    便是他这一辈子都不能怀孕,两人的感情也不会变。这话江云没说,只是笑笑,眸子里似是含着揉碎的漫天星辰,每一抹星光都有爱人的影子。


    第114章 互相牵挂


    下午的日光稍烈,好在有风,倒也不是那么难耐。


    小孩子闲不住,吃过点心,便不肯在屋里待着。齐沫哄不住,只好带他在院里看鱼。一边注意着厅里的江云,还得不时的留心着巷子里的动静,齐沫恨不能多长出一双眼睛。


    秦哥儿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祁元堂离这不算远,按理来说这会儿也该回来了,齐沫急的不行,额上都滲出了汗珠。


    “喝点儿水,歇一歇。”江云倒了茶递给齐沫,又拿着一个红彤彤的桃子,冲着小思安晃了晃,“外面太热了,安儿跟着小嬤去屋里玩儿,好不好?”


    小家伙乖巧,又同江云亲近,见小嬤唤他,又有香香软软的桃子吃,顿时就觉得手里的水瓢不好玩了,扔下就要过来拿桃子。


    池边湿滑,齐沫怕孩子摔了,也怕他碰着江云,忙伸手把他抱起来,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瞧瞧这模样,活脱脱一个小馋猫!”


    “我们安儿才不是小馋猫。”江云给小家伙擦了擦手,才将桃子递过去,小孩子手小,得两只小手合拢,才勉强能捧的住桃子,怕他掉了,江云便伸手在底下托着。


    “你啊,就惯着他!”齐沫对着江云笑笑,“要不总是粘着你,在家都时时念着呢。”


    “我们安儿这么可爱,谁能不喜欢。”江云回以一笑,看小家伙吃的津津有味,眼里满是宠溺。


    外头还是热,只呆了这么会儿,齐沫额上已经沁出了薄汗。他擦了擦汗,却根本坐不住,视线一直落在院里,要不是这会儿没人看孩子,他都很不能去巷子里等了。


    “许是医馆里正忙,要不就是路上耽搁了,你快坐下歇歇吧。”江云见他坐立难安,上前两步,拉他到椅子上坐下。


    “你倒是还静得下心来。”又喝了口茶,齐沫见他一脸平静,还有心思逗着安儿玩,打趣了一句,眼睛还是不时往门口看。


    江云哪里是静的下来,他是竭力压抑自己不去想,实则背后的衣裳早都让汗水浸湿了,紧贴着背脊,黏腻非常。


    刚在楚家被齐沫点醒,他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整个人都的懵的,根本没法思考,只想着找大夫确认。


    被徐凤娘几人一打岔,才回过神来,勉强稳定住心神。可热切的期待退却,他又不敢想了,既期待又害怕落空。


    这种悬而未决的滋味,着实不好受,索性就什么都不想,一切等着大夫确认。


    其实,不只他们急,秦哥儿也快急死了。他一路小跑着赶到祁元堂,问过才知道冯大夫出诊去了。只剩另一位坐诊的大夫,可另一位大夫,手里也还有好几个等着看诊的病人,根本走不开。


    他急的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幸好掌柜的是个热心的,一直宽慰他。好在不多会儿,冯大夫就回来。


    医者仁心,谁家有人患病都着急,冯大夫见人急成这样,药箱都没放下,就跟着往外走。一路赶过来,身上的衣裳的都被汗水浸湿了,连连喝了两盏茶,才算是平缓下来。


    齐沫与冯大夫熟识,他怀孕生子都是冯大夫照料的,不等江云开口,就把江云这段时间的状态一一说了。


    冯大夫细细听着,他行医几十载,光听这番描述,差不多就能断定。他们这一行,成天与病患打交道,见多了愁容满面,人间疾苦,最高兴的就是诊出喜脉,主家欢喜,他们也能沾沾喜气。


    江云心脏砰砰乱跳,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将手放在脉诊上,指尖却控制不住的轻颤。


    冯大夫细细的诊了脉,手还未移开,脸上就带了笑:“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确是喜脉。恭喜恭喜!”


    江云有些恍惚,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确认了一遍,得到肯定的答复,飘忽的一颗心才算是落下。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喜事,眼眶却有些发酸,顾及大夫还在,硬生生的忍了。


    “确实是喜脉,刚刚月余,这段时间切勿劳累,少走动,多休息。一会儿我开上几副安胎药,夜里便能睡的安稳些。”


    江云道了谢,想起这几日一直喝的安神汤药,怕有冲突,或是对孩子不好,忙让秦哥儿拿了给大夫瞧。


    冯大夫拆开瞧了,都是安神益气的补药,用的还都是上好的药材,并不会损害身体。若是旁人便是有孕也是能喝的,只不过眼前这位小哥儿身子,应该是有过亏损,刚有孕,胎象还不稳,倒是不宜过度进补。


    行医这么多年,他自知该怎么沟通,三两句话就讲清楚了,又说了不少注意事项。江云一一记下,因着事发仓促,家里也没准备红包,告了歉后,除了诊金,又格外添了二两银子作喜钱。


    大夫也是坐堂按月领月银的,每个月领的银子也是有定数的,虽说出诊的诊金归自己,可也有限,并不是时时都能遇到出手大方的人家,今儿一天就赚了二两银子,自然是高兴的。


    送走了大夫,齐沫又嘱咐不少,秦哥儿在一旁听的认真,生怕哪点儿遗漏了。知道他刚刚有孕,得多歇歇,把所有该注意的一股脑儿讲了,也没多呆,抱着思安就往外走,脸上的笑却没收。


    秦哥儿也高兴,干起活来都更卖力,家里要添个奶娃娃了,有个孩子在院里跑来跑去,欢声笑语的,真好!


    屋内只剩江云一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仅余窗外的微风,轻拂着树叶的间隙,叶片的摩擦声中,间歇还夹杂着几声蝉鸣。


    江云缓缓的将手移向小腹,隔着轻薄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抚摸,好像能感受到里面微小的生命,正在悄悄的萌芽。


    这会儿,他格外想顾清远,也不知道顾清远那边怎么样了,要是知道他怀孕了,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高兴的不行。


    大概会高兴,也会担忧吧。


    这么想着,他又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该让人晚走一天了,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喜讯了。这一去怎么也得半个月,这才刚刚第一天,还有十四天呢。瞧着空荡荡的房间,他心里也同样空落落的,就连时间仿佛都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蜿蜒的山路上,几匹骏马飞驰而过,马蹄声哒哒作响,扬起阵阵尘土


    顾清远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猜想是江云惦念他,回身望了一眼,心下一片柔软。


    “怎么了,顾老板。”周老大见他速度慢,也忙不迭的拉住了缰绳,减缓了速度。


    “无事。”顾清远向看了看,远处群山连绵,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今天怕是只能在山里过夜了,“幸苦大家往前赶赶,实在不行就在山里将就一夜。”


    周老大还以为他怎么了,听了这话,不禁爽朗大笑,拍了拍胸脯道:“顾老板客气了,干我们这行的坟堆里都睡过,睡在山里不算什么。”


    顾清远点头,握着手里的缰绳,口中喝了一声,身下的枣红马,立刻撒开四蹄,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在山路上飞奔而去。


    路边的树木被快速掠过,发出阵阵沙沙声,身后的树影在夕阳的映照下,被拉得又细又长。


    紧赶慢赶,一行人还是没能在天黑前赶到村镇,索性他们一行全是男子,在山里落脚也没什么。


    周老大在野外住惯了,都不用主家交代,大手一挥,就指挥着手下人忙乎起来,喂马的、捡柴生火的、打水的,动作连贯,配合默契。


    火苗越烧越旺,在夜色中跳跃,映着周围红彤彤的一片。


    周老大同顾清远打了声招呼,便往里面的林子里走,“您在这歇会儿,我去林子里抓几只兔子,一会儿添个菜。”


    顾清远摩挲着手里的香囊,上头绣着青竹纹,阵脚细腻流动,那是江云亲手做的,方寸的布帛间,是夫郎满满的心意。


    往常这个时候,他的小夫郎应该吃完饭,正在院里散步。现下,也不知人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香囊混着草药香,萦绕在鼻尖,恍惚间,缕缕香气仿佛还裹挟着江云的气味,悄然成了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第115章 遇险


    夜色幽深,似一块墨色的厚重绸缎,连绵起伏的山峦,隐在无边的夜色之中,只依稀可见大致的轮廓。


    周老大怕顾清远睡在荒郊野外不习惯,特意把自己帐篷留给他,自个跟手底下的兄弟挤一个帐篷。睡觉不放心,还特意过来看一眼,“顾老板,您放心睡,咱落脚这块常过商队,寻常没有什么野兽过来,咱又生了火,更没什么担心的了。我们兄弟在野外跑惯了,这趟定然护着您平平安安,有什么事您招呼一声就行。”


    “有劳。”顾清远道了谢,天色已晚,明天还要赶路,他也没同人过多寒暄。


    这一趟出来,时间本就不算充裕,卖地的事先不说,光迁坟一项就极其耗时。一来,需要选定吉日,才能动土,二来,回程时不能再骑马,无论是陆路还是水路,都少不得要多耽搁几天。


    他答应了江云半个月左右回去,便只能从来的路程里边压缩些时间。


    周老大也是个人精,见他没有过多攀谈的意思,只嘱咐了两句,便回了自己的帐篷歇着,这一天赶下来,就算是跑惯了山路也是乏的。


    他们这一行幸苦是幸苦,但胜在赚的多,比起其他行当,日子可要好过得多。


    山里比别处要凉快不少,便是几个人挤一个帐篷也不算热,周老大一行人都累了,几乎是倒头就睡。


    顾清远在山里住惯了,没什么不习惯的,以前寒冬腊月为了猎狐狸,在林子里住上好几天都是有的。环境再差也不耽误睡觉,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袋里就浮现出江云的影子。


    夏夜的山林,虫鸣声不断,混着夜风,有些聒噪。


    似睡非间,顾清远突然觉得周围静了下来,他本能的睁眼,警觉的挑开帐篷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几双幽绿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寒光,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在林子里讨生活这么多年,只看上一眼,他便知道是遇见狼了。


    现下正值夏日,林子里草木丰茂,并不缺少猎物,按理说狼不会从山上下来。况且他们落脚的地方,就在山路旁,平时行车过人,沾了不少人的气味,山里的野兽也怕人,若不是被逼到绝境,一般不会下山,更不会主动攻击过路的行人。


    望着那几抹渐渐逼近的幽光,顾清远的眉心皱了皱,狼性喜群,狩猎也是,夜色深沉,仅凭这帐篷旁淡淡的火光,难以判断狼群的规模。


    他们一行五人,都是壮年汉子,若是狼群规模小,还有胜算,要是狼群规模过大,怕是有些棘手。


    他目光一转,瞥了一眼不远处拴着的马,手不动声色的落在小腿处的匕首处,抽出来握在手中。


    好在几匹马拴的位置,更靠近另一个帐篷,一会儿要真动起手来,局面实在控制不住,好歹能让周老大他们几人先走。留下匹马,他应付会儿,也能脱身。


    顾清远掀开帐篷出来,正对上头狼,头狼体态强健,却丢了一只眼,显得有些狰狞。它审视着眼前的猎物,低沉地嗥叫一声,在静谧的林中显得尤为刺耳。


    周老大一行人自然也听见了狼嚎,衣裳都顾不得穿,就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怎么了,是不是有狼?”


    几人睡的迷迷糊糊,见着一双双发着寒光的眼睛,也有一瞬间的慌乱,到底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周老大招呼了一声,几人很快就冷静下来,转身去寻趁手的家伙。


    周老大还惦记着顾清远,这一趟人家可是没少给银子,他自然得保着人平平安安,要不以后就没法在这行混了。


    “老二,你看着点,我去喊顾老板。”周老大朝身后招呼了一声,就要往顾清远的帐篷这边走。


    见着活人,狼群更加虎视眈眈,泛着绿光的眸子里全是贪婪,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来,将他们撕成碎片。老二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硬挤着嗓子应了一声。


    “别动。”两个帐篷之间有些距离,中间又隔着火堆,看不清这边的情况。他听见周老大那边的动静,见人要过来,忙开口拦了。


    他约莫看了一下,这群狼有个六七头,除了头狼外,其余的狼年龄不一,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旧伤,伤痕处的皮毛已经斑驳不全。最奇怪的是这个狼群里全是公狼,没有一只母狼,实在是不符合常理。


    狼群等级体系分明,狩猎也有规矩,眼前这一群狼显然是杂乱无章硬凑的,这些狼该是被原本的族群驱赶,为了活命,这才硬生生的聚到一起的。


    顾清远紧紧的盯着头狼的眼睛,所谓擒贼先擒王,不给头狼拿下,今夜怕是不能善了。


    周老大额上已经沁出了冷汗,饶是他再镇定,被狼群环视,心里也不免发慌。强撑着想要宽慰两声,还不待他开口,就听到一道清冷的男声:“这群狼不好对付,把趁手的家伙都拿上,记着,攻击狼头和腰。”


    顾清远的话刚说完,打头的那只独眼狼,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扑了过来,带起的风卷着枯叶扑在脸上,银白的狼牙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两柄出鞘的短剑,瞧着令人胆寒。


    周老大惊呼一声,他想上前帮忙根本来不及,本能的闭上眼睛,不忍看如此惨烈的场景。等他再睁眼时,却见人好好的站着,衣衫整齐,连一丝破损都没有。


    这顾老板真是深藏不露,他还来不及感叹,狼群便一拥而上,无暇分心,跟兄弟们交代了一句,也握着短刀迎了上去。


    一击未中,头狼恼怒不已,利爪在地上抓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嘶吼着再次冲了上来。


    顾清远腰身一拧,整个人如被风吹过的芦苇,顺时向后仰倒,狼锋利的爪子擦着他胸前的衣襟掠过,撕开一道寸长的裂口。


    他没有丝毫的停顿,利落的抬脚,揣向狼腹,这一脚几乎使了全力,头狼哀嚎着摔在地上,扬起的烟尘,在月光下形成一小团灰色的雾气。


    顾清远利落的翻身从地上跃起,手中匕首在空中划过寒光,精准地刺入狼腹,皮毛在刀刃下翻卷,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周遭的土地。


    头狼挣扎着发出两声凄厉的吼叫,随后四肢渐渐松软,头歪向一旁,再没了动静。


    余下的群狼,见头狼倒下了,哀吼两声,便夹着尾巴散开了。


    林中,只剩下夜风穿过草木发出的沙沙声,还有顾清远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顾老板,您怎么样,没伤着吧。”见狼群退了,周老大忙赶了过来,见人衣裳破了,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无事。”顾清远随手摘了片树叶,将匕首上的血迹擦净,重新收好,才道:“其他人有伤着吗?”


    “多亏了您出手,兄弟们都没大事,有点小伤也不耽误赶路。”周老大对顾清远佩服的是五体投地,临危不乱不说,身手还了得,出手也是干净漂亮,相比之下远胜于他们。回想昨晚的大言不惭,面上不禁有些赧颜。


    “周老大无需客气,既然兄弟们没大事,那让大家收拾东西,此处不宜久留。”


    “哎,哎,好,都听您的。”周老大走难闯北多年,看人还是准的,这位顾老板是个有本事的,绝不是简单的生意人。对于有本事的人他是信服的,当下就指挥着手下的兄弟动手收拾。


    顾清远亲自收拾了狼的尸体,又掩埋了地上的血迹,确认并无疏漏后,利落的翻身上马,一行人趁着夜色疾驰而去。


    周老大一直悬着一颗心,直到天色慢慢亮起来,这颗心才算是落回了实处,这惊心动魄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这会儿想起昨夜,还止不住的后怕,他闯荡这么些年,还真没遇见过这么多狼,要是昨夜没有顾老板,就凭他们几个人,说不准就交代在那了。


    不仅周老大提心吊胆,除了顾清远以外的其他人,也都是一样的紧张,直到远远的看到村落,才彻底放下心来。


    “前边不远就是平安镇,幸苦大家再往前赶赶,咱门到了平安镇在歇脚。”此处到平安镇还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人一松懈下来,就容易泄劲,顾清远拉住缰绳,同周老大商量。


    “别问题,都听您的,咱们跑惯了,连夜赶路也是有的,这点苦不算什么。”周老大对顾清远佩服的紧,自然是没有不从的,当下就拍着胸脯应下。


    干他们这一行的,最佩服的就是有本事的人,昨夜顾清远那一手,他们都看在眼里,就算老大不说,他们也没二话。


    第116章 平安镇


    日光渐渐炽热,原本舒展着的叶片,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儿,无精打采地打着卷,连带着虫鸣声都弱了不少。


    一行人赶到平安镇时,已经巳时一刻,赶了这么久夜路,又没吃早饭,大伙都是又累又饿。平安镇不大,酒楼食肆加在一块就那么几家,一连问了好几家,都是到中午才营业。


    最后,好不容易在街角找了家不大的馆子,知道大伙儿的幸苦,顾清远特意要了不少肉菜。


    “顾老板,您放心,吃完饭,咱儿就继续赶路,肯定不会误了您的事。”周老大加了一筷子肉菜吃的正香,还不忘拍着胸脯打包票。


    “没事,一会儿找个客栈,让大伙洗个澡,睡上一觉,下午再赶路也不迟。”此处离着合丰镇不远了,今日肯定能赶到,不必急于一时。


    “好,好。”周老大忙不迭的应着,心里满是感激,这些年出了多少趟活儿,他自己都数不清了,还是第一次遇见把他们当人看的,“行,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带兄弟们谢谢您,您放心,这趟活儿兄弟们一定给您办的漂漂亮亮。”


    饭后,顾清远找了家客栈,让他们歇着,自己也洗了澡,换了衣裳。这身衣裳是江云亲手给他做,胸前破了一道口子,破口处还参差不齐,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抓的。这要是拿回家去,被江云瞧见了,少不得又要勾着人哭一场。


    他哪里舍得夫郎掉眼泪,小心翼翼的将衣裳收好,等回到镇上,得寻了手艺好的绣娘补一下,最好能补的看不出来破损的痕迹。


    客栈不算华丽,胜在干净舒适,出门在外有这样的地方落脚,还能洗个澡,大伙都格外知足,几乎是倒头就睡。


    顾清远躺在床上,依旧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袋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云的身影,明明才分开两天,却似已历了数不尽的时光。


    强迫自己阖眼小憩了一会儿,睁眼才不及午时,约定的是未时三刻出发,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左右睡不着,呆在房间里也憋闷,顾清远索性起身,四处逛逛。


    平安镇地界不大,首饰铺子就那么两家,几乎都在一条街,出来时他已经同伙计打听好了位置,离着客栈不远,便也没有牵马。


    正值晌午,街上没几个人,店内的伙计也懒懒散散,趴在柜台后头打盹儿,见有人进来也不甚热络,只抬头看了一眼,随口敷衍道:“随便看,有喜欢的招呼一声。”


    顾清远随意看了一圈,柜台里摆出来的多是银饰,做工还算是精细,只是款式有些老旧,少了些新意,“有金饰吗?”


    这话一出,伙计立时就精神了,眼睛都睁大了不少,满脸堆笑道:“自然是有的,您稍后。”撂下这句话,他就往后头跑,边跑边喊:“掌柜的,来大主顾了,要看金饰,您快出来看看。”


    老掌柜正在后头午休,硬生生的被喊醒了,出来时还有些懵。他们这家小店在镇上经营许多年了,平时也就是谁家有婚嫁喜事,会过来选上个一两件首饰,也多是银饰,哪里来的大主顾。


    经营了这么多年,老掌柜自然是有些眼界,粗略的打量一眼来人,就知道伙计没说假话。眼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的衣裳款式虽简单,但料子却不俗,绝不是他们这边布庄所售的料子。


    镇子不大,能买的起金饰的人家,他就没有不认识的,这个年轻人不是本地人,衣着又不俗,想来是从繁华富庶之地来的。


    老掌柜不敢怠慢,指使着伙计将店里的三板金饰,全都拿了出来。别看他们这小店不大,师傅的手艺却是上乘的,只不过是地方小,客人有限。


    顾清远的视线缓缓垂落,落在托盘上,慢慢移动,最终选了一个戒指和一件如意锁。


    戒指是开口的造型,一端雕了只小鱼,鱼身灵动,鱼鳍微张,似是在水中畅游的模样;另一端,则是一朵盛开的莲花造型,花瓣细腻,层次分明,好像还能闻到阵阵花香。整体瞧上去雅致,又不失灵动俏皮。


    如意锁,正面雕刻着团花纹,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是被微风拂过的绸缎,细腻又柔软,就连花瓣间的纹理,丝丝缕缕,都清晰可见,可见做工之巧。背面则刻着云纹,飘逸灵动,又恰巧应了江云的名字。


    锁面之下,垂着三条细金链,金链的尾端,各坠着一颗圆润饱满的金珠,庄重又不失灵巧。


    顾清远又选了一条金链,配如意锁,将选好的这三件,递到掌柜面前。


    老掌柜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愣,他开店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这么痛快的客人,全程都不用介绍不说,这买金子的样子,痛快的就像是在集市上挑菜一般随意。


    “掌柜的。”顾清远又唤了一声,老掌柜这才连连应着,接了过来,朝身后的小伙计交代:“快,拿盒子给这位贵客挑的这几件包起来,仔细着点儿。”


    “您稍等,我这就让伙计给您包上,还请您到这边喝杯茶稍候。”这笔买卖可是店里的大单子,老掌柜满脸堆笑,殷勤的要请人去后堂坐坐。


    “不麻烦了,一共多少银子?”顾清远婉言谢绝,周老大他们还在客栈里,他不好出来太久。


    见人没有过多攀谈的意思,老掌柜也没勉强,缓缓报出一个数字,说完便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唯恐他嫌贵,这笔生意再生出波折。


    顾清远点点头,金价都差不多,首饰额外要加些手工费,价格倒也公道,若是和府城相比还要便宜不少。他也没讲价,利落的付了银子。


    老掌柜伸手接了过来,又笑着客套了几句,才拿了小称去才称,一共三十二两,一文钱都不少。


    伙计包的格外用心,分别装了两个精致的木盒,外头还有一个绒布袋子,顾清远打开瞧了一眼,确认无误,便转身离开。掌柜的一直送到店门外面,望着缓缓远去的背影,心里还在琢磨,这个年轻人出手阔绰,却从没在镇上见过,不知是谁家的后生?


    日头渐西,虽不复正午的酷烈,但暑气犹在蒸腾,在街上走一圈,衣裳就能被汗水渍透。这会儿顾清远有些庆幸,幸亏没带江云出来,府城比这边要凉快不少,江云都热的睡不安稳,这要是跟着他出来哪里受得了。


    顾清远回去时候,周老大他们已经起来了,就连东西都收拾好了,正在大堂里等着。


    他们常年在外头跑,风餐露宿的都关了,如今吃饱了,洗了澡,又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昨夜受得的那点儿惊吓,连同连夜赶路的疲惫早都消了。主家待他们不薄,他们也得尽心才是。


    “既然大伙都休息好了,那咱们就尽早出发,天黑前赶到合丰镇休息一夜,明日便去坟前看看。”见大伙都收拾好了,顾清当即招呼了伙计退房。


    几人翻身上马,于斜阳映照之下,渐渐远去。


    相处了这两日,又历了昨夜的那番凶险,周老大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嘴里的话就没停过,都是些历年来外出接活儿遇见的邪乎事。


    顾清远虽不太信这些,但也有敬畏之心,偶尔应上两句,周老大便讲的更起劲了,路上倒是也热闹。


    赶到合丰镇时,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正是热闹的时候。顾清远找了家客栈,将几人安顿好,便直奔四通巷。


    这个时候,赌坊正是人多的时候,他也没走后门,直接从前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台子边上的孙正。桌上骰子翻飞,伴着或惊或喜的喊声,孙正嘴里也不知嚷嚷着什么,离得远听不清楚。


    顾清远迈步上前,拍了拍孙正的肩膀,在孙正惊诧的目光中,做了个出去说话的手势。孙正跟着就往外走,走出两步,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忙回身跟管事的说了一句,才小跑着出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捎个信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对了,这趟回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要呆多久?”孙正喘着粗气,眼里却全是惊喜,一连问了一大串问题。


    “回来办事的,得呆上几天。”顾清远挑着重要的答了,话音刚落,就听孙正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话,你好不容易回来,走,咱找个地喝个尽兴,边喝边说。”


    顾清远深深的看了孙正一眼,两人到底是少时的玩伴,孙正见此,便知道他有正事要说,脸上的神情也收敛了不少。


    第117章 孙正


    赌坊门口人来人往,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顾清远选了间酒楼,两人边吃边说。恰逢饭点,酒楼内熙熙攘攘,他特意挑了个角落的位置,方便说话。


    酒菜上的很快,两人许久未见了,孙正又不是个藏不住话的,都不用顾清远开口问,就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都讲了。


    “你不知道,咱们这县太爷换人了,走的时候被官差压着,要多惨有多惨,还有不少人围着扔烂菜叶子的。”


    “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别提多解气了!”孙正讲的起劲,少不得骂上几句,骂完才继续道:“新来的这位刘大人,听说还是去年的新科进士,人年轻,处事也公道的很,这回咱老百姓,可算是能过两天好日子了。”


    孙正说的兴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起赵成毅那副狼狈样子,只觉得心里无比畅快。


    当年他年纪小,可顾家的事也听大人们讲过。村里人人说顾叔儿是杀人犯,可他怎么都不信,幼时他们两家住得近,顾叔儿见了他总是笑,还经常给家里送吃的,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杀人。


    要不是当官的为了省事,不肯调查清楚,稀里糊涂的乱断案,顾叔儿也不会惨死在狱中,导致一个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


    如今这个糊涂官终于遭了报应,孙正只觉得无比痛快,想来顾叔儿在天之灵,应该也能安息了。


    孙正放下酒杯,见顾清远没有动作,给他倒了杯酒,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顾清远盯着杯中的酒水,陈年的竹清酒,便是在油灯下,也泛着淡淡的冷光,仿佛心里积压已久的往事。


    半晌,他紧握着杯子,仰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烈酒划过喉咙,灼热感一直蔓延至心脏,锈蚀了心里多年积压的重负。


    孙正平时话不少,这会儿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陪着干了一杯。


    “没事儿,吃菜。”顾清远知道孙正的担忧,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其实,对于赵成毅被罢官这事,他倒并不意外。


    赵成毅在这经营多年,早就把治下都当成了自己的地盘。这些年,仗着疏通了上官,衙门上上下下又都是他的心腹,没少行颠倒黑白的事。人心不足,这坏事做的多了,便越发没了忌讳,竟然敢在救济灾民、派发种子这样的大事上做手脚。


    这样关乎人命的事,不是轻易能压得住的,闹出来也不过早晚的事罢了。


    “来,喝酒,今儿我陪你喝个痛快。”孙正举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个干净。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近况,孙正见他没事,话瞎子一打开,就关不上,除了镇上的事,便是赌坊的事。


    顾清远听着,偶尔应上两句,见他喝的差不了,才切入正题,“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孙正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放下杯子,胡乱的抹了把脸,酒气上涌,他笑的没心没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赌坊里也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还有工钱拿,你不用操心我。”


    顾清远举杯喝了一口,也不拆穿他,直截了当的将此行的目的说了。


    铺子的生意已经上了正轨,人手上也忙的开,顾清远便把更多的精力都转到了收皮料上,毕竟是皮料铺子,皮料好,生意才能长久。


    猎户大多不精通鞣制皮料的手艺,手中握着生皮子,便是想卖给富户,人家也不要,卖给皮料铺子,因着数量不多,又难免被压价,只能卖给二道贩子。


    生皮子不值什么,鞣制后价格就能翻上数十倍,这当中的差价很客观。顾清远一个人,精力有限,江云见他东奔西走,心疼的不得了,一直想让他找个人帮忙。


    那时他便想到孙正,江云也是见过孙正的,知道他和顾清远是少时的情谊,自然没有不应的。


    孙正听了愣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年他活的稀里糊涂,就像是路边水坑里的烂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知道顾清远是想帮他,可他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一不会分辨皮子的好坏,二也不会鞣制皮子的法子,去了也只能是添乱,当下就回绝了。


    顾清远也不劝,孙正的性子他清楚的很,只一句话就让孙正无从拒绝。


    从酒楼出来,孙正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顾清远也没少喝,他的酒量是从小跟着老猎户练出来的,比孙正要好上太多,此时还留了几分清醒。


    随手叫了车,将孙正送了回去,四通巷内车马攒动,顾清远也没让车夫进去。赌坊里的人大多认识他,见他过来,笑着打了招呼,都不用他多说,就上前扶过孙正。


    回去时,顾清远也没叫车,独自沿着河岸往回走,夜风裹着河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几分酒气。


    街对面是一家干果铺子,江云最爱吃他们家的糖渍梅子和琥珀桃仁,以前每次来镇上他都会买些带回去。


    想到江云,顾清远仅存的几分酒气也散了,也不知道江云在家里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会不会等他回去,又瘦了一大圈。


    思念慢慢的从心底散开,睁眼闭眼都是江云的样子,顾清远睡不踏实,好在他以前熬惯了,便是睡的少些,也只是瞧着面色不好,倒是不影响什么。


    清晨的日光,便带着几分燥热,为了纳凉,天不亮街面上就撒了清水,这会儿被日头一烤,残留的水汽蒸腾,反倒显得有些闷热。


    这会儿正是农忙的时候,田里的大豆熟了,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忙着呢,村口也没人坐着说闲话。


    顾清远原本想先去地里看看,想到周老大他们都在,便直接进了山。


    周老大接过的活儿不少,来找他们的就算不是大户人家,那也是家境殷实的,要不然也付不起银子。这进山迁坟的,他也是第一次见,暗道这顾老板还真是个奇人。


    大半年没有回来,坟前的草已经长得老高,都快把坟包给淹没了。顾清远挽起袖子,默默地清理着坟前的杂草,周老大想上前帮忙,顾清远没让他们动手,自己清理干净,又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周老大在心里记好了位置,等着他祭拜完了,也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迁坟也得讲究个吉日,今日只是先认个位置,得等到吉日吉时才能动土。山里到镇上也不近,为了不来回折腾,顾清远便带他们回了小院。


    老猎户的坟就在院子后头,站在屋后就能看的见,顾清远给他们指了位置,没让他们跟着,独自拎了坛子酒过去。


    这坟还是顾清远亲手修的,他弯下腰,一点点儿的把周围的草拔干净,找了块石头坐下,“师傅,我回来看您了。”


    言罢,他打开了身旁的酒坛子,清冽的酒水缓缓倾洒在坟前,溅起些许细小的水花,酒气弥漫。


    静静坐了很久,他才拿起酒坛,仰头将坛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落在他身上,将他原本就修长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挺拔。目光落在墓碑上,静默了片刻,屈膝,磕了三个头。


    周老大在后头看着,对这个顾老板是越发的敬佩,能从这大山里走出去,还能在府城站稳脚跟,着实不是个简单的人,怪不得有那样一身本事。


    迁坟的事,交给周老大他们,顾清远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着手卖地的事,期间抽空去了趟苏家。


    临出来时,江云准备了不少东西,除了给苏晴的,还有给苏家其他人的,满满的一大包。这趟走后,日后他们怕是没什么机会回来了,顾清远又额外添了些,连带着给杨家送了一份,这多半年杨兴没少帮着照看那几亩地。


    郑强一直尽心尽力的料理这几亩地,卖豆子的钱,顾清远一文没要,全给了郑强,也算是好聚好散。


    他手里一共六亩地,折合市价约莫是七十五两左右,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要想全部出手不容易。他和村里其他人没什么交集,与其卖给村里人,不如直接卖给外人,日后也能免去许多麻烦。


    正是农忙的时候,田里都是人,卖地这样的大事,不少人都赶来瞧热闹,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顾家人。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原本都该是他们的,顾家人心里自然不忿,可碍于顾清远的手段,又不敢做什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差点气吐血。


    江天也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只不过畏于顾清远不敢上前,就怕哪又惹了这尊大佛,平白又挨一顿打。


    家里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他听人说顾清远回来了,还想着过来碰碰运气,他和江云好歹也是亲兄弟,江云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点,就够他过好一阵子的了。


    谁成想江云根本就没跟着来,他自然是不敢找顾清远的,刚转身要回去,便觉着后背发寒,回头就对上一双森寒的眸子。


    第118章 你以后哪都不许去


    顾清远原本打算料理完手头的事,再去找江天,没想到人就这么撞了上来,倒是省了他许多麻烦。


    买主对田地很满意,这几亩地都是一等田,还是连在一块的,方便打理不说,价钱也合适。两房商谈好,当即就签了契书,付了银子,只等拿到官府去盖章,手续就齐全了。


    约定了明日去官府的时间,顾清远把买主送走,回身就见江天正要从人群中遛走。


    “你你想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我跟你说,你要是敢动手,我可我可真会去报官。”见顾清远步步朝他逼近,江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摔倒。


    顾清远也不跟他多话,扯着他的衣领就往外走,江天嘴里不停地叫嚷,盼着周围的人能搭把手。可他在村里就没做过一件好事,没人会上赶着触这个眉头。


    “你想带我去哪别以为你现有点儿钱,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我可真会去报官。”江天被扯的东倒西歪,眼瞅着越走越偏,也不敢大声叫骂了,生怕顾清远狠起来,真会要了他的命。


    江家是外来的,在村里并没有别的亲戚,自然也没有祖坟,又没有多余的银子买地,江父江母死后就葬在了自家田边上。


    两个很简易的坟包,上头还压着不少没来的及清理的豆杆,周围更是杂草横生,完全没有祭拜过的痕迹。


    顾清远照着江天的膝窝踹了一脚,他这一脚没收着力,江天抱着腿,缩在地上,疼的止不住的哀嚎。


    他自己动手清理了周遭的豆杆、杂草,从始至终,连个眼神都没分给江天。


    他没带香烛纸钱,也没有贡品,便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爹、娘,我来看您二老了,云儿在府城一切都好,您二老不用担心。”


    “这次回来,我是想把您二老迁到府城”顾清远的话还没说完,江天就捂着腿从地上坐了起来,也顾不得害怕了。江云只不过是个嫁出去的小哥儿,他才是江家的长子,这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他还怎么出门见人,“你不能,这是我爹娘,你不过是个外人,你凭什么迁坟!”


    顾清远也不说话,幽深的眸子如利刃般,冷冷的瞥了江天一眼,抬脚,踹向他另一条腿,动作干净利落,又带着一股狠劲。


    惨叫声立时在空旷的田地里散开,惊起了树上落着的几只鸟,


    顾清远下手有分,他这一脚看似重,却并没伤到骨头,不过让人疼上几天罢了。


    江天只觉得后背发寒,寒意从脚底涌上,像是被野兽盯上一般。四周一个人都没有,顾清远要是真起了歹心,那他这条命不就交代在这了,比起两座空坟,终究还是他的命更重要。


    迁坟的事办的很顺利,周老大他们都是老手,做事又格外尽心,用不着顾清远操什么心。从镇上到府城路途遥远,原本是想走走水路的,水路又快又稳,奈何他们还有几匹马,水路多有不便,最终还是租了车马,走的陆路。


    出来整整八天了,顾清远心里惦记着江云,将这边都处理妥当,交托给孙正后,便只身先行。


    马上的男子生的俊朗,一身墨色暗纹锦袍,衣袂在疾风中猎猎作响。马鞭轻扬,鞭梢上的银铃发出清脆鸣响,伴着阵阵嘶鸣,卷起尘烟。


    迎面赶来一辆牛车,牛车上躺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只可惜顾清远归心似箭,一颗心都扑在江云身上,恨不能当下就赶回府城,并无心留意别的。


    细碎的石子被马蹄卷起,在晨光中划出圆润的弧线,形成了一团翻滚的淡黄色烟尘,烟尘追着马尾飘散,最终只余下一团模糊的淡影。


    秦文紧紧的攥着手里的帕子,掩面咳出一口血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可是村里唯一的秀才,又是知县的女婿,怎么会落到这种田地。


    “哎呦,秦家小子,你可别吐在我车上,要不然可得多加钱。”赶车的刘老汉,见他咳了血,一脸的嫌弃,忙掀起衣角,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回去我就和秦大夫说,你家这活儿,我可没法接了,你们还是另找别人吧,我怕有命挣,没命花。”


    这脏病传染,他可是老实本份的人家,这牛车他小孙子也时常要坐,这要是染上病,可怎么得了。


    秦文早已病入膏肓,要不是靠每日去医馆针灸、药浴,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他气的去瞪刘老汉,想要说话,强挤出来的声音,却像是破旧的封箱一般嘶哑含糊


    顾清远一人一马,除了给马喂食、喝水,短暂的歇会儿外,几乎没怎么休息,只用了一天一夜便赶回了府城。


    江云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仿佛换了一个人。瘦了一圈不说,两只眼睛里满是血丝,下巴处也全是新添的胡茬,一看就是好久没休息好了。


    紧紧的将人抱进怀里,顾清远才觉得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这几日,江云孕吐的厉害,不动还好,一走动胃里就是一阵翻腾,恶心劲儿忍都忍不住。被男人紧紧的拥着,他强忍着,还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吃不下多少东西,吐出来的几乎都是清水,一番折腾,脸色白的吓人,额角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顾清远吓坏了,急的声音都转了音:“快找大夫!”话音未落,他已经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秦哥儿正在后院收拾,家里养着两只大犬,又正逢夏日,多少是有些味道。平时还好,如今正夫有了身孕,对气味尤其敏感,他便勤清理着些。


    手里的活儿才做了一半,听见前院的喊声,忙赶了过来,刚穿过回廊,就见正夫被抱了起来,吓的他惊呼出声,“您快把正夫放下吧,正夫有了身孕,小心伤了腹中的孩子!”


    “有了身孕?”顾清远愣了一瞬,声音都是抖的,抱着江云手下意识的紧了紧,他将目光投向怀里人,见人点头,还是有些恍惚。


    “你先放我下来”江云一句话都没说完,胃里又是一阵翻涌,秦哥儿忙递了湿帕子过来,这帕子是泡过药水的,有一定止吐的功效。


    顾清远这会儿也回过神来,忙把人抱到床上,小心地扶着他靠好,手忙脚乱的拿软枕给他垫在腰后。


    秦哥儿打了水过来,顾清远没让他动手,自己接过来,扶着江云漱了口,又搅了帕子给人擦脸,回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水盆,水撒了一地。


    男人一贯沉稳,江云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伸手拉他在床边坐下,这才发现他手抖的厉害。


    江云伸手环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一点点透出来,格外的安心“大夫来瞧过了,也开了安胎药,说是一切都好,你不用忧心,我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顾清远偏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细腻温热的触感,才让心里的慌乱,慢慢的平复了下来。


    “你以后哪都不许去了,我要你陪着我。”落在熟悉的怀抱,这些日子的牵挂,终于有了出口,江云不觉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强忍着才没让泪水落下来。


    顾清远强忍着心疼,将人揽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好,哪都不去,以后都陪着你。”


    这些日子江云一直睡不安稳,近几日又吃不下东西,恶心呕吐的厉害,稍微一动胃里便是一阵阵的发酸,就连白日里想补个觉都不成。


    此时,窝在熟悉的怀里,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


    顾清远处垂眸,凝视着怀里熟睡的人,一颗心软的一塌糊涂。他知道江云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可见人这样,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担忧。


    生孩子本就是件凶险的事,江云的身子又弱,落水之后,留了病根。虽说这两年一直用心调养着,可每到秋冬,还是少不得要病上几场。


    如今刚有了身孕,就诸多不适,这从有孕到生产,足足得十个月,他怕江云的身子撑不住。


    怀里人睡的安稳,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睡好了。顾清远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扰了他,就这么硬生生的撑着,两个时辰下来,胳膊腿早就麻了。


    江云许久没睡的这么安稳了,一睁开眼睛就对上男人满含深情的眸子。顾清远拢了拢他鬓边的发碎发,低头亲了亲他的眉眼,“醒了,喝水吗?饿不饿?想吃点儿什么吗?我给做。”


    他抬手抚过男人的下巴,青色的胡茬有些扎手,“你怎么这么傻,我都睡着了,你也不把我放下,手都压麻了吧。”


    江云撑着床想慢慢坐起来,顾清远忙伸手去扶,一动被压麻的胳膊瞬,瞬间传来一阵酸胀,像是被无数细针扎过一般。


    “别动。”江云轻轻地搭上他的胳膊,用了些力一下下的按揉。


    顾清远哪舍得他劳累,顺势握住他的手,低头在手背上轻轻亲了一口,“没事儿,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第119章 急怒攻心


    虽说已经有大夫过来看过了,可江云吃不下睡不好的,顾清远还是放心不下,又请老大夫过来。


    老大夫姓孙,家中世代行医,在府城颇有威望。因着上了年纪,已经许久不曾给人看诊了,他也是上门求了好几次,老大夫才答应帮江云调养身子。


    老大夫年纪大了,与金银等外物不甚看中,唯一对口腹之欲无法割舍,格外喜食鹿肉。城里做野味的馆子也有不少,各家有各家的独门制法,味道也大相同。


    承了这份情,顾清远时常买些鹿肉,卤了或是做成肉脯送过去,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一大早,老大夫刚用了早饭,正在院里喂鱼,顺带着消食,见人这么早过来,还一脸的急色,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急事,等着救命。


    听说只是夫郎有了身孕,都不知该说什么,知道他是个痴情的,只能收拾了药箱,跟着跑一趟。


    顾清远心里着急,顾忌着孙大夫年纪大了,又不敢把车赶的太快,到家时握着鞭子的手都被汗水浸湿了。


    “先生,这边。”顾清远拎着药箱,引着人往后院走,可怜孙大夫赶了一路,连口茶都没喝上。


    早饭江云吃的不多,只喝了小半碗粥,喉间便泛起一阵酸涩,再三忍耐,还是将未及消化的粥,尽数吐了出来。


    秦哥在一旁瞧着,心急如焚,这总吃不下东西,人可怎么受得了。他又重新煮了面,只撒了几粒细盐,其余的调料是一点没敢放,油也是用的素油。


    江云深吸一口气,勉强挑起一筷子面,刚送入口中,胃里便又是一阵翻腾,他连忙摆手,示意秦哥儿将面移开。


    原先他还觉着怎么他怀孕了和别人不同,一点害喜的症状都没有不说,食欲还格外好。这几日才体验出这当中的苦楚,如今就盼着这个阶段赶紧过去。


    “先生,我夫郎这几日一直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夜里也睡不安稳,还一直出汗。自从诊出有身孕后,不但没胖,还瘦了一大圈。”顾清远将药箱放下,忙搬了椅子,请老大夫坐下。


    行医几十载,老大夫什么人没见过,这样痴情的倒真是第一次见。也罢,谁让他吃了人家的嘴短呢,到底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原想着只是简单的害喜,搭了脉,才发觉这情况不简单。


    顾清远紧张的不行,怕江云担心,极力克制,因着过度用力,指尖都有些发白。


    孙大夫收了脉枕,神色自若地开口:“无事,孕早期有些害喜也是正常的,一会儿我开张方子,按着我的方子抓药,喝上两副便能改善。”


    “有劳先生,让您费心了。”江云放下袖子,指尖轻轻捋着微微打卷的袖口,目光看向顾清远,唇角轻勾,眼中眸光闪烁,仿佛在说:你看我说没事吧。


    顾清远抬手揉了揉他的头,眼里是全是柔情,“你先歇着,我陪孙先生去前厅喝盏茶,片刻就回。”


    江云轻轻点头,目光粘在他身上,一直到人都瞧不见了,才不舍地收回视线。


    顾清远恭敬地给老大夫倒了杯茶,“先生,喝茶。”


    茶香袅袅,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哎。”孙大夫喝了一口茶,便是一连的长吁短叹,一脸不太好开口的样子。


    “先生有话直言。”顾清远见此,一颗心又提了上来。


    老大夫也不说话,只低头捻着胡子,一副为难的样子,唇角却绷的紧紧的,生怕忍不住笑出来。


    “孙先生。”顾清远见状,哪里还不明白,老大夫是存心逗他。可他都急成这样了,哪里有玩笑的心思,当下声音便大了几分。


    “这”老大夫被戳穿,不自在的笑了两声,也不再卖关子,“你夫郎这一胎是有些不稳,恐怕得吃些苦头哦。”


    “胎象不稳”顾清远心头一跳,袖中的手攥得青筋暴起,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语调中已颤的厉害,“那与大人可有损,若是不要”


    他想问,若是不要这个孩子,现下是否还来的及,有没有温和又不损身子的落胎药?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怎么也问不出口。江云有多盼着这个孩子,他是知道的,他怎么舍的让人伤心。


    更何况,这世上哪有温和又不损身子的落胎药!


    无论是是落胎,还是生产,都是两难的境地。


    都是他不好,是他昏头了,明明知道江云身子弱,还不加节制。又仗着大夫断言江云不易有孕,没有采取措施,这才把人陷入这番困境。


    倘若江云真的有个好歹


    顾清远根本不敢顺着这个念头去想,胸口憋闷的厉害,血气上涌,只觉喉间刺痛,唇边便溢出一抹猩红。


    见他动了真格的,老大夫忙放下茶盏,着手给他搭脉,“你说说,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素日也不是各急性子,那沉稳劲儿都上哪去了,都不等我把话说完。”


    “真真是个情种!”老大夫忙从身上摸出银针,替他稳住,“你说你急什么,便是胎象不稳,不是还有老夫在吗,你有什么可以忧心的。”


    “这下好了,还得给你写张方子!”老大夫拨出银针收好,又给他搭了脉,见脉象稳住了,这才抹了把汗,将余下的半杯茶水一饮而尽。


    “孙先生,所言可当真。”顾清远抹去唇边的血迹,不顾喉间腥甜,开口追问。


    “我真是怕了你了!”老大夫年纪大了,这一顿忙,累的都有些喘了,生怕他再想不开,忙开口解释,“你夫郎身子弱,如今有身孕虽不是上佳的时机,但这个孩子既然来了,也是缘分。”


    “他这一胎是有些不稳,怕是越到后头越幸苦,但有老夫在,我保他们母子平安!”老大夫捻着胡子,话锋一转,“倒是你,连日奔波,肝火亢盛,方才又急怒攻心,怕是比起你夫郎,你还更要命些。”


    老大夫撩起袖子,又开了张方子,仍放心不下,一连又写了十几张食疗的方子,这才放下笔,“这张是你方子是你,抓了药好好喝,要不我怕你哪天倒下,老夫还得过来救你!”


    “这些食疗的方子,照着做,能减轻害喜的症状。”等纸上的墨迹干了,老大夫才将方子拢到一块,“先好好养着,五天之后,再过来接我,想着带点吃的啊,可不能再空着手了。”


    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老大夫也不多呆,省的见他们小两口亲亲热热。


    顾清远想把老大夫送回去,老大夫拜拜手,连头都没回,颇有几分嫌弃道:“不用了,你还是好生在家里呆着吧,省得半道上吐血了,老夫还得救你!”


    虽说不用他送,他还是叫了辆马车,向车夫详细的说明了地址,又嘱咐车夫路上慢点,别把老人家颠着了。


    送走了大夫,顾清远洗了把脸,又漱了口,确认一丝血腥味都问不出,才回屋。


    江云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许是歇了这会儿,脸色倒是比刚才好了不少。他缓缓伸手,握住男人宽厚的手,男人掌心有不少薄茧,他轻轻摩挲着那些茧子,轻声道:“怎么没把孙先生送回去?”


    顾清远将他的手,紧紧的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孙先生让我多陪陪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光是听到吃的,江云就是一阵恶心,掩面干呕,却根本吐不出什么。


    “喝点水。”顾清远忙给他递水,触到他微凉的掌心时,心尖颤了颤,“都是我不好,都怪我犯浑,让你遭了这么大的罪。”


    “嘘,不许胡说。”江云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孩子都听着呢,我没事,就算害喜厉害些,最多也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有你陪着我,便不觉得难熬。”


    “好,我日日都陪着你。”顾清远小心的将人揽进怀里,怕有不适,胳膊只是虚搭着,丝毫不敢用力,像是捧着易碎的琉璃。


    江云放软了身子,窝在男人怀里,一会儿用手轻轻戳戳他的胸膛,一会儿又把玩着他的手指。见他全身紧绷,抬手环上他的脖子,将唇凑了上去。


    这个时候,顾清远哪敢与人亲近,忙偏头避开,唇瓣擦过一缕青丝。还不待他往后退,后颈一涼,江云便又凑了上来,眸中烟波流转。


    “云儿,别闹。” 顾清远无奈,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握住了那只作乱的手,“乖,等你平安生下孩子,我再给你。”


    青天白日的,这都说的什么昏话,秦哥儿还在院里呢,这要是被听了去,不得羞死。


    江云到底没有顾清远面皮厚,原是不想让他心里难受,这才逗着他,谁成想他能说出这种话,当下红着脸,就要从他怀里出来,“你不害臊!”


    “好,是我不害臊。”顾清远哭笑不得,又不敢拘着他,宠溺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才小心的扶着他起来。


    第120章 提心掉胆


    自打江云有了身孕,顾清远便始终提着一颗心,生怕有什么差池,真真是片刻都不曾安稳。


    家中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不下四五遍了,桌角、椅角这些容易磕碰的地方,全都用软布仔仔细细地包了好几层。花瓶、摆件等容易冲撞的物件,也都收了起来,就怕有什么地方不妥,伤了江云。就连院里的几处坑洼,顾清远都找了工匠过来填补。


    家里人口简单,只有他们两人,活儿不算多,只有秦哥儿一人,帮着洒扫、做饭,完全应付的过来。


    如今江云有了身孕,家中人手顿时显得紧张起来。秦哥儿除了处理日常的家事,还得煎药,煎药是个细致活儿,片刻也离不得人。


    江云身边也更离不得人,偏便家中又没有长辈看顾,顾清远哪里放心的下。当日便着牙人寻了两个妥帖丫鬟,都是身家清白,老实本分的,因着家贫这才卖身为奴。


    两个丫鬟都是做惯了活儿的,手脚勤快,洒扫做饭都不在话下,不消两日就把家里家外的活计都摸顺了。秦哥儿腾了闲,日日陪在江云身边,照顾起来也更方便。


    除此之外,顾清远又花重金请了位老嬷嬷,这位老嬷嬷懂些医理,照顾有孕妇人夫郎的经验颇丰,看孩子也是一把好手。


    这位老嬷嬷原本因着上了年纪,已经准备回乡养老了。顾清远特意找人打听了,这位老嬷嬷并无子女,家中也早已没有亲人,回乡也是无所依仗,承诺了为其养老,这才把人留下。


    即便如今家里人手充足,江云的衣食住行,他依旧是亲力亲为,旁人想帮忙都插不上手。短短几日下来,顾清远瘦了一大圈,甚至比在林子里住的时候,更加清减。


    孙大夫过来时,见他依旧是这副样子,气的劈头盖脸的把人骂了一顿,把开好的方子往桌上一拍,转头就走。任凭顾清远怎么挽留,都未曾搭理,径自叫了马车,扬长而去。


    “你不必这么担心,吃了药我都好多了,又有孙先生在,我和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你也不必日日守着我,铺子里虽说有孙大哥在,你也该时常过去看看。”顾清远的担忧,江云都看在眼里,不愿让他过分忧心,每餐都尽量多吃,就连素日不喜的汤药,都一顿不落的喝着。


    “云儿的心思真是瞬息万变,前两日还要我日日陪着,这才几天,就要赶我去铺子了,莫不是腻了我?”顾清远轻叹一声,将人揽进怀里,故作伤心的蹭了蹭他的发顶。


    “又胡说,哪里是嫌你。”江云抬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你成日吃不下,睡不安,怀胎十月呢,我怕等我生完了,你都瘦的瞧不出人形了。”


    “只是这些日子跑的多了些,瞧着瘦了,实则一斤肉都没少,不信你摸摸。”顾清远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探,夏日的衣裳轻薄,即便隔着衣裳也能触及紧实的肌肉。


    院里还有人呢,窗子和门又都没关,生怕被人瞧见,江云面上一热,便想要把手抽出来。若是换作以前,顾清远还会逗逗他,如今哪敢,生怕伤了他,只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便松开了手。


    “主君,药熬好了,您趁热”严嬷嬷端着药打外头进来,正巧撞见这一幕,将托盘放在桌上,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劝道:“主君,既请了老身过来,那老身就脱大,劝上一句。”


    “如今正夫有了身孕,还不足三月,正是娇贵的时候,您便是疼爱正夫,也得顾着点儿。”


    严嬷嬷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知道他们小夫妻感情好,可越是感情好,越是让人操心。


    她都撞见好几次了,这两人正是年少情浓时,整日腻在一块,蜜里调油的,就怕一时冲动。正夫这一胎本就不稳,这要是伤了孩子可怎么是好。


    她既然应承下这份差事,自然是得尽心尽力,家中没有主事的长辈,她怕小夫妻两不知轻重,这才硬着头皮劝上一句。


    “嬷嬷说的是,我记下了。”顾清远应下,知道江云面皮薄,往前坐了坐,将人遮的严严实实,麻利的将药喝了个干净。


    严嬷嬷见两人还是腻在一处,无奈摇摇头退了出去。


    这稍微有些家底的人家,一旦家中妻室有了身孕,便会分房而居,为着名声,就算是不纳妾,身边也少不了人伺候着,一两个通房总是有的。


    就算是乡野农户,但凡手里有些余钱,也少不了到那些暗门子里,找寻快活。


    她做了这些年了,后院这些腌臢事见的多了,像家中主君这样痴情的,倒还真没见过。在这样的人家做事,虽说比在那些内宅不安的人家做事要舒心,可也少不得多操心。


    “严嬷嬷出去了,云儿还不肯出来吗?”


    江云面上的红晕还未消,见顾清远还笑得出来,低头在他肩上咬了一下,“你还笑,都被嬷嬷瞧见了。”


    顾清远唇角上扬,眼中满是宠溺,“好,我的错,云儿要是不解气的话,再给你咬一下。”他说着扒开肩膀处的衣裳,露出肩上浅浅的牙印。


    “你你不正经。”江云气的推了他一下,面上的红晕更甚,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一直蔓延到了耳尖。


    暮色染窗,顾清远拢了拢微乱的衣襟,长臂一展,将人整个儿圈进怀里,“好,我不正经,云儿不气了。”


    话音未落,江云忽觉颈间一凉,低头一瞧,只见颈间多了一抹亮黄。他抬头,目光恰好与顾清远相撞,顾清远轻轻托起他的手,又在他手上套了个戒指。


    “何时买的?”江云捻着脖颈间的如意锁,这锁做工精巧,托在手上有一定的分量,价钱一定不便宜。


    “回合丰镇时买的,回来这几日忙着,都忘了给你了。”顾清远握着他的手,摩挲着指节处的那一抹亮黄,嘴角噙着笑,“云儿不给些回礼吗?”


    想着严嬷嬷的交代,江云犹豫了一瞬,还是仰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夜风清扬,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庭院中桂树婆娑,暗香浮动。


    孙大夫的医术高明,江云服了药后,夜里睡的安稳多了。严嬷嬷见两人依旧是同榻相拥而眠,说一点儿都不担忧是假的,可这劝又劝不动,也只能暗自叹气。


    “嬷嬷,怎么了?”秦哥儿刚给两只犬添了水,打后院转过来,就见严嬷嬷对着主屋叹气,还以为是正夫有什么不适。


    “哎,无事,无事。”严嬷嬷连连摇头,随口应付了过去。秦哥儿还是个未嫁的小哥儿,不通人事,这种事自然没法对他说,只能把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江云并不知严嬷嬷的担忧,窝在顾清远怀里一夜好眠,连个梦都没做。


    夏日多虫鸣,天刚破晓,阵阵虫鸣,便通过半开的窗子透了进来。


    江云还在睡梦中,被这声响搅得动了动身子,迷迷糊糊的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往顾清远怀里缩了缩。


    顾清远本就浅眠,自从江云怀孕后,更加警醒,稍微一点动静便会惊醒了。


    怀里多了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还在不停的往他怀里拱,他忙伸手帮人捂住耳朵,“乖,不吵了,睡吧。”


    许是,少了虫鸣所扰,怀里人慢慢的安稳下来。他缓缓低下头,目光温柔地落在熟睡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如小扇子一般,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不只是不是做梦了,微扬的唇角勾出一抹浅笑。


    他轻轻俯身,在人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怕把人吵醒,这个吻极轻,轻若微风,几乎不留痕迹,却载着浓厚的爱意。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