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未表现实在有些令人惊讶。
不论是太玄宗弟子, 还是其他门派的弟子皆对他轻松赢下筑基后期的薛自明之事侧目。
托明阳仙尊这个娘亲与扶云上这个师姐的福,糜未资质平平,在修真界名气却不小。不少人以为他只是个靠着娘亲与师姐混日子过的仙二代。
没想到动起手来, 倒真有两下子。
不过有一点糜未不是资质平平, 真正论起来,其实他的资质算得上差。
明心峰灵气充足,明阳虽然总不在家,但各种天材地宝也没有缺过他们俩。师长与同门尽心教导, 他又是个相辅相成的水木双灵根,比起有些单灵根都要厉害。
只是不知为何,糜未每每修炼时,都觉得体内的灵力消耗起来异常快。他就像个扎着细密孔洞的筛子, 涌进来再多东西, 也会慢慢流逝。真正能被握住的、属于他自己的,只剩夹缝当中的一点。他便只能靠着这一点慢慢磨、慢慢练。
每一丝属于他的灵力, 糜未都能运用纯熟;每一个他新学会的功法,都必定花了同门千百倍功夫。
这些事,旁人不清楚,扶云上很清楚。
所以,在糜未满心欢喜地跑回来时,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小未, 你太厉害了。师姐第一次看你与人对战, 没想到赢得如此利落。你跑动时身形优美,施法时更是英姿勃发, 师姐对你刮目相看!”
旁边正要开口的腾时一句话卡在嗓子里,眼角抽搐。
偏生糜未听了开心得很,扬眉吐气:“我早说了!我肯定赢的!哈哈, 师姐师兄,我是不是很帅?我是不是很酷?!我太厉害了!”
“很棒。”扶云上摸摸他毛躁的脑袋,“小未和师姐会一道去峥嵘秘境。”
两人的声音不算小,周围不少人都听到了。
明阳仙尊座下这个横空出世的天才,还挺傲。不过究竟是不是天才,还得看接下来她与都锦,谁胜谁负。
正好此时,金丹期斗战台上两人分出胜负,灵幕上显现出新的名字:扶云上对战都锦。
扶云上毫不犹疑,飞身掠上斗战台。
她站定时,都锦也已上台。
两人上了斗战台后便视为比试开始,但一时间扶云上与都锦均未动作,沉默地看着对方。
这一组比试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许多人放弃旁边的筑基期与元婴期比试,转而盯着她们。
糜未听说有人开了盘口,压都锦赢的人占了大半,气得他冲过去将自己身上的灵石一股脑掏出来,大喊:“我要压扶云上!”
腾时来拉他,拉不住,反倒稀里糊涂地被糜未哄着也掏了一堆灵石压了上去。
宿思之:“……”
闻人愿:“……”
台上的人不知台下的风波。斗战台的结界将所有声响尽数隔绝,以免影响比试者。
都锦微笑,率先开口:“扶道友,这还是我第一次与变异雷灵根交战。”
她说话时,指诀变幻,周身浅黄色的灵力涌动,整个擂台的厚重石板仿佛活了过来,如海浪般径直扑向扶云上。
扶云上轻轻一跃,灵巧避开:“我与宗门内土灵根同门交手过几次,此时更觉都道友功法纯熟,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倒谈不上。”都锦笑意加深,手下攻势骤然逼紧,数十道石锥猛然惊起,从四面八方刺向扶云上,“我们天衍宗从前也有一位像扶道友一般惊艳之人,扶道友出世以来,不少人拿你与她相较,我倒是想见识见识,是否真如传言所说。”
她掏出自己的玄黄裂地斧,踏着尖刺挥向扶云上,眸中冷意渐深:“你与我师姐,到底能不能比!”
扶云上登时明白过来都锦莫名的战意是从何而来。不过她向来潜心修炼,师兄师姐们也不会拿这种闲话过来扰她,是以根本不清楚都锦所说的“师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只是略微思虑一番,动作就慢了半拍。一道石锥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银紫色的电弧在她周身噼啪作响,发出危险的嗡鸣。扶云上以灵力化作雷光剑,眸底锐利异常,迎上了都锦移山倒海般的一击。
“你的师姐是谁?”扶云上不再试图稳住下盘,而是借着都锦的的攻势跃起,竟主动踏入那片翻涌的石流当中,“你是天衍宗的人,你说的师姐,是游之春?”
都锦见她主动踏入自己的地盘,唇角勾了勾,双手结印:“扶道友,只躲可赢不了。”话音落,扶云上脚下翻涌的石流尖刺骤然升空化做石墙,不到一息时间便将她团团包围住。
都锦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扶云上反应过来时,雷光剑已无施展空间,周遭石墙森然合拢。
她暗骂一声,长剑瞬间消失在腕间。随后身形急动,在愈发狭小的空间内挪腾。然而石墙仿佛无穷无尽,她的活动空间被急速压缩。
一道掌心雷劈碎正面石墙,碎屑纷飞中,却见后方更多、更厚的石墙已然成型。被她击碎的石块也以迅捷的速度恢复成墙体。
这样打下去,不等她将石墙全部击破,灵力就要耗尽了。
“扶道友,你师兄曾言,我的万壤囚天术使得极好,不知你有没有放在心上。”都锦的声音自石墙外传来,沉稳平静。
斗战台外,糜未看着师姐被都锦的石墙困住,急得跳脚:“师姐!师姐加油!打败都锦!扶云上加油啊!”
天衍宗的人瞬间笑了,正要开口嘲讽糜未时,见着他身后的元婴期靠山,又齐齐闭了嘴。
此时困在石墙内的扶云上没了一开始的慌乱,反倒停下攻破石墙的举动,任由它们朝自己靠拢。
万壤囚天术固然强大,就算是耗灵力,金丹后期的都锦也一定比她支撑得久。
但,都锦不是说,这是她第一次与变异雷灵根交手么。
扶云上冷静地掏出师尊给予自己的雷纹护心符,往自己身上贴了两张,又摸出一枚聚灵丹嚼巴嚼巴吞了下去。
一丈……一尺……一寸。
石墙在靠近的瞬间变幻为石刺,在即将触及身体的刹那,扶云上非但没有试图冲击,反而将瘦身澎湃的灵力猛地向内一收!
“滋啦!”
无数道细密如丝的银紫色电弧,不再是张牙舞爪的巨龙,而是化作了温顺却无孔不入的流水,以她为中心,轻柔而迅猛地向外弥漫开来。
这不是攻击,而是渗透。
雷弧精准地攀附上每一根逼近的石刺,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沿着土石结构最细微的缝隙钻入其中。至阳至刚的变异雷灵根,在此刻展现了它被极度凝练后的另一面。
除去狂暴的毁灭,还有细致的分解,直至摧毁。
都锦平静的面庞骤然龟裂。
她感觉到自己与那些石刺的灵力连接,正被一种霸道而精微的力量强行侵蚀、割裂!那些原本如臂指使的石刺,内部结构正被扶云上从根源处破坏,变得滞涩、脆弱。
“都道友,我自然将师兄所言牢牢记住,只是你似乎有些轻视变异雷灵根了。”扶云上淡然的声音响起,轻吐一字:“破。”
下一秒,那将她重重包围,看似坚不可摧的牢笼,由内而外,迸发出无数道刺目的雷光!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
所有石墙,在同一时刻,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扶云上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她依旧站在原地,衣袂飘飘,只是裸露在外的小臂与掌心出现了细密的红点,正在渗血。
为了让雷弧全面渗透,她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石刺的挤压。
她抬眸,望向脸色终于变得凝重的都锦,掌心跳动的雷弧若隐若现:“都道友,现在,轮到你了。”
扶云上不再惜力,方才那一击对她的消耗也不小,必须要将都锦一击拿下!
她双手虚抬,周身残余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汇聚。这一次,不再是剑,也不是其他任何武器,而是一张由纯粹雷光编织而成的、覆盖了小半个擂台的电网!
“雷域,缚!”
电网带着低沉的雷鸣,朝着都锦当头罩下。范围之大,速度之快,避无可避!
都锦急忙挥动玄黄裂地斧,厚重的土黄色罡气迎上扶云上的攻势。
“轰!”
两相碰撞下光芒四射。都锦挡住了这一击,身形却不可避免地晃动。
扶云上等的就是这一瞬的晃动。
她急掠向前,一缕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幽紫色的细小雷弧,无声无息地点向了都锦的脖颈。
都锦的斧势回护,身形扭转,但在这缕雷弧破开她的护体灵力后,胜负已定。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扶云上气息微喘,但眼神明亮如星,她看着都锦,轻声道:
“承让。”
都锦沉稳平静的表情一寸寸裂开,好半晌,她咬牙回道:“虽然你赢了我,但还是不如师姐!不过……你确实很强。”
这句话扶云上已经没有再听了,她收起雷弧后,纵身跃下斗战台。
糜未与腾时正站在开庄设局的档位前笑得见牙不见眼,两手疯狂往储物袋里搂灵石。
“哈哈哈哈哈承让承让哈哈哈,下次记得压我师姐,压太玄宗的扶云上哈哈哈哈哈。”
扶云上吃完固元丹过来时正听见这一句,她见糜未参与这种赌局,眉心蹙起,正要教训两句。糜未先一步看见她,眼睛一亮:“师姐快来!我替你也压了八千灵石!赢了好几万呢!”
“……下次多压点儿。”
扶云上默默打开储物袋,三个人埋头齐搂。
宿思之:“……”
闻人愿:“……”
剩下的时间里,糜未与扶云上俱在观看其他修士之间的比试。
糜未跃跃欲试,还想要去下注,被扶云上冷着脸教训一顿后,老老实实坐在原位观赛。
太玄宗的弟子先后上场,宿思之与闻人愿首轮的对手都不算强劲,很快就战胜归来。
各境的首轮比试中,竟只有扶云上与都锦这两个人备受瞩目的金丹期修士撞上,且扶云上出乎意料地取胜;筑基与元婴期中,并未再出现此等景象。
这让不少想看宿思之、微生钰等强者在首轮就对上并淘汰其中一位的人失落不已。
金丹期的修士倒是有不少人偷着乐都锦乃是他们心中夺得金丹境魁首的最热人选。虽说都锦败给了金丹初期的扶云上,但大部分人自视甚高,认为扶云上不过是运气好,这才赢了都锦。若是自己上,定能胜过她。
落海广场的雪一直在下,略微昏沉的天色分不清白天黑夜,直到第一轮结束。
现场无一人离去,因为很快,灵幕上就亮起了第二轮的分组名单。
糜未对战裘星。
扶云上对战武衡。
他们俩这一轮的对手实力皆一般,远远不如首轮的对手,是以很快便赢下了比赛。
说来好笑,金丹境的晋级人数为七十一人,第一轮比试时会有一人轮空,直接进入第二轮。
武衡就是第一轮的那个幸运儿,他实力一般,本来正因自己的好运气沾沾自喜,想着说不定此次能混到前十,没想到第二轮就与扶云上分到了一组。看到名单时,他登时心就凉了。
上场后直观感受到扶云上并不是个花架子,心中叫苦连天。勉力迎战了一刻,还是不敌。
这次糜未压师姐的庄,只赢了一丁点儿。
他不太高兴,转眼看到闻人愿的对手是九霄阁的羊舌责,眼珠一转,瞒着师姐悄悄过去压了五千。
羊舌责与闻人愿的实力不相上下,虽然比不上宿思之与微生钰、山英等人,但也是元婴境的翘楚。这二人的对战也是第二轮比试中难得有些看点的比赛。
扶云上看得焦心不已,闻人愿是土灵根,羊舌责是火灵根,两个人打得你来我往,许久都未决出胜负。
最后闻人愿以一招“陨星落”赢下战局,下斗战台时颇为狼狈。
一抬眼就看见糜未兴冲冲站在档位前取她战胜赢的灵石。
扶云上顺着师姐的视线望过去,颇为无奈地过去拉过糜未,将他压下的五千与赢得的灵石一股脑拿过来塞给闻人愿。
“赢了点钱倒让你上瘾了,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不许下注,这些没收了,当做师姐战胜的贺礼。”她沉下脸,十分不虞。
闻人愿瞥了眼糜未,动作自然地将灵石收了:“师弟有心了。”说罢,她回到观赛台,闭目调息。
这个小插曲没有影响糜未的好心情,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叠子荷花酥,分享给周围同门均遭拒绝,只有郝有有壮着胆子坐过来与他一道吃点心。
郝有有运气不错,第二关抱上了闻人愿的大腿躺赢过关;第三关的比试中,他前两轮的对手是筑基初期与筑基中期,他险之又险地胜了。瞧这样子,说不定还能争一争筑基境的前十。
第二轮比试结束后,又是片刻不停,灵幕上亮起第三轮的分组。
这也是宗门大比的最后一轮——
作者有话说:好像也没有加快很多进度,但是我会尽量每天多更新一点!现在目标是日4或者日5,状态好就日6
第92章 秘境
本次各境前十均可进入峥嵘秘境, 各境修士只要赢下第三轮便已经获得了入境的门票。
择出前十名进入秘境者后,再决出具体排名。
对扶云上与糜未来说,只需要赢得第三轮便够了。他们俩都是各自境界的初期修为, 只图进入峥嵘秘境, 不图首位名次。
直到看到元婴期第三轮的分组后,扶云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计寒泉呢?
这个名字,好似只在元婴期的第一轮名单中见过,第二轮便没了。
她说怎么元婴期明明是八十人晋级第三关, 比到第二轮却有个修士轮空了。原来计寒泉弃赛了。
“师姐,你这一轮的对手是束闻。”糜未戳了戳她。
扶云上收回思绪,看向筑基期的分组名单,糜未对战容玉泽。
“你们俩运气不错。”宿思之笑了, “束闻是息阔仙尊的关门弟子, 据说已近金丹后期修为,不过他是水灵根, 正好被你的雷灵根克制;容玉泽虽是筑基后期修为,但他上一轮对战中被崩云山的徐玉重伤。赢是赢了,可也没有时间给他疗伤休养。”
“师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糜未眼神亮晶晶地看他,满是崇拜,“修真界还有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吗?”
宿思之哑然失笑:“那多了去了。”
第三轮的分组令许多人失望不已, 他们心中视为强劲对手的几人, 均未分到同一组。
他们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腾时瞧见了, 酸溜溜地点评:“一群看不清形势的人居然能够撑到最后一关的第三轮,我这种聪明人却连第二关都过不去。”
本次宗门大比不为决出各境实力佼佼者,只为一个目的:厄屠刀。
若将那些实力强劲的弟子分为一组, 打个你死我活,落败之人无法进入峥嵘秘境获得机缘,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只要能够撑到第三关,天衍宗必定不会将如宿思之、微生钰、山英等强者分为一组,徒增消耗。
至于分出前十名之后的排名,那便是之后的事情了。
“师兄,时也命也。”糜未摇头晃脑,笑嘻嘻地冲腾时做了个鬼脸。
腾时翻了个白眼,一肚子酸水终究还是被按捺下去。
第三轮的对战结果不出宿思之所料。
束闻实力强劲,但扶云上的雷灵根天然克制他,比对上火灵根还要难打。先前观扶云上与都锦一战时,束闻已经暗自心惊,知晓这个对手的难缠,上台之后一息未停,只想占得先机。
他以水作龙咆哮而来,扶云上不闪不避,指尖雷光跳跃,竟如一道避雷针般将磅礴水汽引向自身,随即化作漫天导电的雷网,反将束闻困于其中。
束闻面色青白,眸底倒映着雷弧的闪烁,节节败退。
容玉泽同样如此,他在上一轮比试中伤势颇重,哪怕用了药也是治标不治本,与状态饱满的糜未相比远远不如,很快败下阵来。
下台时,糜未听见不少人议论,说他不过是占了容玉泽受伤的便宜。
糜未一声冷哼,高昂着脑袋回了太玄宗的坐席。
时也、命也,腾时师兄被队友影响落败是命,容玉泽受伤不敌他,也是命。
命由己造,非由他与。
决出各境前十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八日,长流仙尊袖袍一挥,底下嗡杂的交谈声瞬间止住。
灵幕上缓缓显现出各境可进入峥嵘秘境的名单。
共三十人,太玄宗占得七人,东道主天衍宗仅仅六人。
“峥嵘秘境乃本派至宝,内蕴天地灵韵、藏上古功法,此番开启,需由本派七位长老亲临落海广场!三日后辰时,尔等携自身玉符,齐聚此地等待入阵。”
长流仙尊缓缓扫过台下,继续说道:“本次峥嵘秘境开放时限三月,凡凭己力在秘境内寻得之物,皆归其似有,本派不做干涉。但有一事,尔等无比牢记:秘境内严禁恃强凌弱、抢夺他人机缘者!”
“凡违此规者,当场逐出秘境,剥夺秘境所得,且视为与天衍宗为敌!”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规矩如何严苛,那么峥嵘秘境中所能获得的东西,想必会超出他们的想象。
糜未有些激动,心中充斥着即将寻宝探秘的兴奋,但看向几位师姐师兄时,却见他们神态极为凝重。
他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怎么他们一副要去英勇就义的表情?
宿思之等人并未解释,而是满面肃容地带着糜未回到了院中。
关上房门后,宿思之顺手下了一道禁制。
憋了一路的糜未立马问道:“怎么了?师姐师兄,你们怎得如此表情?”
“我们要有麻烦了。”
扶云上脸色极为难看,指尖在桌上轻点:“这些规则现在看起来是保护了我们筑基与金丹期修士,但小儿抱金过闹市,待我们出了秘境之后,那些未曾入选的元婴修士,岂有不抢之理?”
糜未身上登时冒出一身冷汗,他结结巴巴地说:“那,大师兄,师姐他们会保护我们的。”
扶云上摇头:“师兄他们同样如此,必定有人前去强抢。一人打不赢,他们就来十人,十人打不赢,他们就来百人。防不胜防。”
“啊……”糜未慌了神,“那、那怎么办?我们能进秘境,岂不是成了一桩坏事?”
“坏事倒不至于。”宿思之略微沉吟,“在天衍宗无人敢动手,出了天衍宗后,我们与门内众人一道回去,有明阳仙尊与守泽仙尊坐镇,必定无忧。”
“比起未入选的修士,我们更应该小心同进秘境之人。”
糜未被他们说得脸都白了,坐立难安。
扶云上探出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轻轻蹭动着安抚糜未的情绪。她手下动作不停,偏头去问宿思之:“天衍宗此举是何用意?我倒有些看不明白了。”
“不知,此前从未有过。”
往年的宗门大比压根没这回事,第三轮直接比到选出一二三名,按照名次分发奖励,没什么秘境不秘境的。
几人皱眉思虑,室内安静下来,许久没人开口。
最后是腾时开口,他怅然若失看向窗外:“行了,想这么多做什么,既来之则安之。你们可还有宝贝拿呢,我和梅师姐可什么都没有。”
他败在第二关,梅迥秋败在第三关。
众人一想也是,既然现在无事,还是以三日后的秘境之途为主,何必提前焦虑?
“今日天色已晚,你们先歇息,明日来我院中找我。”撂下一句话后,宿思之转身离去。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去,很快只剩扶云上与糜未两人。
糜未正欲开口,抬头看见师姐沉思的脸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乱动,百无聊赖间,垂眸看见两人交握的手,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脸热。
师姐指节纤长,骨节分明,掌心内侧与指腹有些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她还在思考,下意识循着方才的动作,一下又一下,揉动他的指尖。
许是因为变异雷灵根的缘故,师姐天生体热,稍微离得近些就能感受到她身上蓬勃的热意。幼时每到冬日,体寒的糜未总是缠着师姐,恨不得住在她怀里。
他们都长大成人后,已经许久没有过那种亲密。
糜未嘴上不说,实际上怀恋得很。他觑了眼扶云上的表情,暗戳戳将手往前探,直到整只手都被人握在掌心里。
温暖、舒适。
他眯起眼睛,脑袋小幅度摇晃了两下。
自以为隐秘地享受了片刻之后,糜未想要趁着师姐没反应过来,把手抽出来。
他心中很是不舍,给自己做了三四回思想工作,才下定决心。
没想到一扭头,就落进师姐含笑的眼底。
糜未整个人一怔,室内夜明石璀璨如星,映在师姐眼底忽然有了摄心夺魄之意。他看着师姐眼中自己的影子,忘了所有的动作。
“已筑基了,怎得还是怕冷?”
糜未登时脸色爆红,嗫嚅着说不出话。
“哦,我知道了。”扶云上勾起唇,慢吞吞地靠过来,将他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不是怕冷,是在撒娇。”
室外冰雪冷寒,室内温暖如春。
三日后,辰时前一刻。
落海广场已经乌泱泱聚了许多人。虽然只有三十人可入峥嵘秘境,但大部分人也想看看天衍宗的至宝是何模样,凑个热闹。
扶云上等人到时,正撞上一桩热闹。
一位金丹期的散修不顾颜面在广场上哭嚎,哀求天衍宗的长老为自己做主。
他的玉符不知何时被人偷去,今日早早赶来落海广场时摸遍了储物袋也没发现玉符,这才觉察不对。
扶云上定睛看去,那金丹修士正在哀求的长老很是眼熟,正是当初入幻雪迷境拦下他们一行四人的天衍宗执事堂长老。
那位长老冷着脸听完散修的诉苦,口中念了几句诀,很快就有一位修士的储物袋亮起刺眼的白光。
这名被抓包的修士惊愕交加,情不自禁后退两步。
方才围着那散修的人当中,属他嗓门最大,安慰声最响。
“好啊你!居然是你!”
散修咬牙扑了上去,还未等两人打起来,执事堂长老一人一脚,将两人前后踹飞,出了山门。
围观群众:“……”
“好严格啊。”糜未小声跟师姐咬耳朵。
扶云上淡定地撸了一把师弟的头毛:“粗心太过、贪心太甚,自当如此下场。”
这场小闹剧并不会影响能够进入秘境之人的心情,倒是旁观者中有人咬牙上去问了一嘴,既然少了一个金丹期修士,能否补一个上去?
得到了毫不留情的拒绝。
扶云上眼观鼻鼻观心,顺手将探头探脑的师弟摁回来,等待着秘境开启。
辰时刚至,秘境准时开启。
七位天衍宗的长老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站在广场中央,长发垂落在玄色法袍上,指尖凝着各色灵力,正顺着脚下刻满古符文的阵眼缓缓注入。
手拿玉符的二十九位修士站在阵法中央,看着这恢弘一幕。
扶云上屏息凝神,一眼不眨。在察觉到掌心玉符发烫时,她低头看了一眼,符面的纹路竟与长老们脚下的阵纹隐隐呼应,泛起细碎的银光。
糜未紧紧靠着她,眼睛瞪得溜圆。
七位长老的法袍下摆无风自动,原本昏沉的天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淡青色的灵韵从缝隙中洒落下来,照耀在他们周身。
“起阵!”
为首的长流仙尊忽然开口,其余六位长老同时结印,七道灵力在空中汇聚成一柄虚拟的“钥匙”,直直扎进脚下阵眼的中心。
“嗡!”的一声,阵眼忽然爆发出刺眼的光,一阵疾风掠来,将飞旋的雪花吹得五零四散。
扶云上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广场中央的空地上已经多了一道半透明的光门。光门上的轮廓像极了上古兽纹,边缘流转着青、金两色灵雾;透过灵雾,隐约能见门内参天的古木,甚至能闻到一丝似有若无的、带着甜味的灵草气息。
还未等她窥见更多,一阵强劲的吸力从门内传来,扶云上下意识搂住糜未的腰身,两人一道被吸了进去。
二十九人的身影消失后,光门也随之消失。
广场上只剩下鸦雀无声的人群与满地的残雪。
峥嵘秘境……名不虚传。
广场中人的不忿与嫉恨已经进入秘境之人不得而知,但他们睁眼后,也确实打心底里觉得:峥嵘秘境,名不虚传!
扶云上落地时,顾不上其他,第一时间捏了捏掌下的柔韧腰身,确定糜未还在自己身边,才松了口气。
糜未细微的轻颤被她忽略,扶云上松开手,转头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他们落地后,周围的灵雾缓缓消散,天光大泄,露出这一方秘境的真容来。
扶云上轻轻吸了口气。
眼前的一切都令人惊叹。秘境的天穹并非寻常天色,而是铺展着一层流动的“灵缎”;青、金两色光晕如活物般游走,偶尔有细碎的光点从缎面上坠落,触碰到地面,瞬间化作灵力滋养那一方土地。
连绵的参天古树高耸入云,树下的灵植一株接着一株,看得眼花缭乱。
不远处的山峦当中,隐约传来瀑布的轰鸣,一条蜿蜒的小河由上至下流淌下来,景色过人。
但最令扶云上讶异的,是扑面而来的灵气。
峥嵘秘境中的灵气与外界相比,浓郁了数百倍不止,就算是太玄宗掌门的流云峰,也远远比不上此处。
这股灵气顺着口鼻与肌理融入丹田,经脉中因连打数场而残留的滞涩感都被涤荡干净。
就算只是原地打坐修炼三月,也是受益无穷。
望着眼前的一切,扶云上心中忽然冒出一个疑问来:
为什么会是峥嵘秘境?——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是这个单元以剧情为主又慢热的原因还是我写得不好,都没什么人看了,,唉,有点伤感。
下个单元开娇妻×霸总,外4内1和外1内4,我的读者宝宝你们快回来吧……
第93章 机缘
“这里好漂亮啊。”糜未轻声感叹。
扶云上将脑中盘旋的疑问甩开, 眼下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获取资源。
她拉住糜未蠢蠢欲动的身体,叮嘱道:“小心些,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越漂亮的地方越危险。
但没想到的是, 扶云上话音刚落, 异象突生!
原本在天际轻缓流动的青金色灵雾在瞬息间涨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像是翻涌的巨浪,猛地朝两人扑来!
扶云上只觉眼前一花,一阵天旋地转, 仿佛自己被扔进了风暴中心。无数混乱的灵气一股脑涌进去,乱流撕扯着她的身体,连睁眼都做不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怀中的糜未箍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 或许是许久,那股撕扯的力量骤然消失。
“砰!”
两人重重摔落在柔软湿润的地面上。
扶云上在触地的瞬间便翻身而起, 雷光已在指尖凝聚,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同时,她反手向后一捞,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糜未的手腕,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师姐,我没事……”糜未的声音带着点惊魂未定的喘息, 但还算镇定。
扶云上这才稍稍放松, 凝神感知周围的幻境。
他们落在一片巨大的、散发着莹莹白光的蘑菇林里。每一株蘑菇都大得像一棵树,伞盖如华盖般撑开, 交织成一片遮蔽天空的穹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类似于雨后草木的香气,深吸一口,便觉灵台清明, 连方才在乱流中带来的眩晕感都消散不少。
与方才进入秘境时降落的地点截然不同。他们被乱流卷到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峥嵘秘境,果然名不虚传啊……”扶云上喃喃。
危险与机遇并存之地,越是危险诡谲,越证明着这里,一定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心中的警惕缓缓拉到最高。
“师姐,其他人呢?”
糜未被此处浓郁的木系灵气滋养得脸颊泛起薄红,光是静静伫立,此地精纯的灵气便对他的木系灵根形成了极强的淬炼,裨益无穷。
“秘境传送,看来是随机的。”扶云上沉声道,她尝试用传讯玉简联系宿思之等人,果然,玉简在此地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扶云上眼神一凛,将糜未往身后又挡了挡,目光锐利地盯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株最大的发光蘑菇后,慢悠悠地踱出来一只……兔子?
糜未吸了口气,手中长剑缓缓成型。
那兔子通体雪白,唯有眼睛是剔透的宝石红,它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眼前两位不速之客,模样十分无害。
但它面前的两人均把警惕性拉到了最高。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白兔的红眼睛忽然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它张开嘴,一道尖锐得足以刺破耳膜的音波乍然响起!
“吱!!!”
音波如同实质的利刃,瞬间将周围几株较小的发光蘑菇拦腰斩断!
扶云上早有防备,雷光在身前布下一道电网;而糜未反应极快地召唤出一道水幕罩在上头,两相结合电闪雷鸣。
“砰!!”音波撞在上头,发出沉闷的响声。雷幕一阵剧烈摇曳,竟有溃散之势。
扶云上心中一惊,这只兔子一击之力竟然堪比金丹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白兔见自己攻势被挡,后腿一蹬,身形如电。但不是冲向他们,而是猛地撞向旁边一株色彩极为艳丽的紫色巨菇。
“该死!”扶云上暗骂一声。她一把揽住糜未的腰身,脚下雷光爆闪,瞬息间向后急退数十丈。
就在他们推开的刹那,被撞的紫色巨菇猛地一颤,随即“噗”地一声,喷吐出漫天紫色的孢子云雾。那云雾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连那些发光的白蘑菇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烂!
“走!”
扶云上没有丝毫犹豫,带着糜未化为一道雷光,头也不回地朝蘑菇林外遁去。身后,那恐怖的紫色孢子云还在蔓延,伴随着更多被惊动、奇形怪状的生灵发出的嘶鸣。
直到彻底感受不到身后的威胁,两人才在一处流淌着银色溪流的小山谷停下。
糜未脸色发白,心有余悸:“那……那是什么东西。”
“秘境的考验。”扶云上平息着体内翻涌的灵力,目光沉凝,“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可能蕴藏着致命的杀机。小未,跟紧我,不要碰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
“啊、”糜未下意识垂头,看向自己手中攥着的蘑菇,“已经碰到了怎么办……”
扶云上动作僵住,“什么?”
她顺着糜未的视线看向他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株直径三寸许、呈暗紫色、表面覆盖了一层细密银白绒毛的蘑菇。它的菌柄粗壮呈玉白色,菌盖上的绒毛泛着淡蓝色的流光。
一看……就很危险。
扶云上手疾眼快地将这株诡异的蘑菇夺过来扔进了储物袋,里外翻看糜未的掌心,语气严肃:“你什么时候摘的?”
糜未结结巴巴回道:“你抱着我,逃、逃跑的时候,刚好碰到了,一顺手就摘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扶云上拧眉,“张嘴,我看看舌头。”
糜未摇了摇头,略显慌乱地张开嘴,慌忙吐出红润的舌尖,含含糊糊地问:“有、有没有变黑?”
灵植辨识与分类课上,授课长老曾说过,修真界多数有毒灵植的毒素入体后,舌苔会逐步变黑先是灰白,再转深灰,最终化为墨黑。
若不能在舌苔变黑前找到解毒之法,便只有死路一条。
扶云上指尖扣着他的下巴仔细端详,力道收得太紧,指腹下的软肉都被按出了浅浅的凹痕。
糜未有些紧张,他看不见自己的舌尖,只能一瞬不瞬地望着师姐。
师姐的瞳仁很黑,鸦羽般的眼睫垂落,遮去了大半眼底神色;可她的眼睛实在好看,每次直直望着他说话,糜未总会下意识挪开视线,片刻后又忍不住转回来。
他说不清自己下意识的闪避是为什么,暗自猜测许是两人都长大了,再也回不到小时候那般亲密无间。他甚至为这件事忧愁了许久,在许多次情不自禁扭头的时候控制自己不去闪避。
视线往下移,能看见师姐紧抿的唇线,分明带着几分不虞是他给师姐添麻烦了。
糜未眨了眨眼,师姐捏着他下巴看了许久,指尖的力道重得有些发疼。长时间张着嘴、探着舌尖,腮帮子早已发酸,唇角不受控制地溢下两缕清涎。
他脸颊泛起两抹薄红,声音带着几分含糊:“到、到底有没有变黑?”
“再伸出来一点。”扶云上沉声道。
她见那红润的舌尖轻轻颤了颤,却并未照做。略带疑惑地抬眸,恰巧撞见糜未慌乱地闭上了眼。
“再伸出来一点。”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这次糜未听话了,舌尖微微往前送了送。
扶云上这才满意,不顾他唇边挂着的晶亮清涎,凝神看了许久。
直到糜未实在撑不住,腮帮子酸软得厉害,红润的舌头便一点一点往回缩,最后只剩舌尖虚虚搭在下唇上。
“暂时没事。”扶云上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拭去他唇边的水渍,“下次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乱碰任何东西。”
经此一遭,糜未彻底收起了刚进入秘境时的那点兴奋和轻松,重重点头。
两人沿着银色溪流谨慎前行。一路上,扶云上凭借着过人的警觉,避开了好几处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凶险的区域,也获得了许多灵气充裕的草药灵植。
糜未跟在她后头,在扶云上的要求下,一根长绳牢牢绑在二人腰身,中间留了大约两尺的距离。
师姐还是把自己当孩子看。糜未有些闷闷不乐地盯着前头与自己差不多高的背影,十分后悔自己莽撞的举动。
他想要成为师姐的助力,而不是师姐的拖累。
走在前面开路的扶云上不知糜未心中所想,她脑子里想着另一件事。
他们这一路上遇见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有会突然窜上岸缠人的银色水草,有能够蛊惑心智的奇异花朵,还有潜伏在地底,牙齿闪烁着寒光的青蛙。
在这个过程中,扶云上发现自己的雷灵根在此地似乎格外活跃,对某些隐晦的能量波动感知尤为敏锐。正是这种感知,在危机突生时,她能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这是为什么?说到底,又回到了刚开始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是峥嵘秘境。
“师姐,你快看那边!”
糜未突然攥紧扶云上的袖口,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白,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在她耳边用气音说的。他另一只手直直指向溪流对岸,眼睛亮得像淬了灵火,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扶云上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溪流对岸的乱石堆里,嵌着几块青黑色的玄铁岩,岩缝间竟斜斜钻出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它只有三片叶子,叶片是极淡的青绿色,边缘裹着一层细若蚊足的白绒,看着平平无奇,却偏偏在周遭引动了异象。
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灵雾,正以草身为中心,凝成一个指节大小的漩涡,缓缓旋转着。漩涡里裹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秘境中最精纯的灵韵,正源源不断地往草叶里渗;连溪流里的灵水,都顺着石缝往这边漫,在草根处积成一汪小小的水洼,泛着莹润的光。
“这…… 这是……”糜未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栗,激动得脸颊都涨红了,“我体内的水木灵根在发烫!它在跟这株草共鸣!”他死死盯着那株草,眼神灼热得像是要将其融化,“像……古籍里画的原初洗灵草了!三片叶、引灵涡、能让灵根产生共鸣!一定是它!”
扶云上的瞳孔微微一缩。
原初洗灵草,修真界只在传说中出现的至宝。单株价值便抵得上一件上品灵宝,若能与凝露花、紫心莲等草药配伍,炼制成洗灵丹,便能彻底洗去修士体内的灵根残缺,甚至能修复先天灵根缺陷,让灵根变得纯粹无瑕。
多少天生灵根有缺、卡在境界瓶颈动弹不得的修士,穷尽一生都想寻得这么一株。
对旁人而言,这是突破桎梏的机缘;对灵根虽无缺、但灵力易流失的糜未来说,更是能从根源上改善体质的神物。
她望着那株在乱石堆中静静吐纳灵韵的小草,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纯粹又磅礴的灵气波动,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有了这株原初洗灵草,这趟峥嵘秘境,就算再无其他收获,也绝对不算白来。
糜未紧紧盯着那株草,身躯激动到微微发颤。有了这株草,日后或许他也能够与师姐并肩,不再是师姐的拖累。
“师姐,我、我们得将它拿到手。”他呼吸急促,眼巴巴看向扶云上。
“走。”扶云上当机立断。
扶云上回身一揽,精准扣住糜未的腰侧,她脚尖轻点溪边的灵草,衣袂翻飞间,两人如两片轻羽,飘然掠过湍急的溪流。
眼看就要稳稳落在对岸草地,变故毫无预兆地炸开!
天穹上原本平缓流动的青、金两色灵雾,竟在刹那间翻涌成遮天蔽日的浪潮,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混乱的灵力威压,移山倒海般朝两人当头扑来!
这一路行来,扶云上始终暗自提防着头顶灵雾的异动,没料到它偏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发难!
她心头一沉。脚下是软绵的草地,踩上去连半点借力的实感都没有;身侧是湍急的溪流,水流裹挟着不明的力道,根本无从攀附;远处的巨岩虽能攀附,却隔着数丈距离,此刻再想冲过去,已然来不及!
若是被这灵雾潮卷中,别说夺原初洗灵草,两人不知要被卷向秘境何处。
扶云上心中急得发烫,指尖雷光已凝,却找不到半分宣泄的着力点,只能眼睁睁看着两色灵雾如奔雷般逼近,几乎要触到她的发梢。
“师姐!”
千钧一发之际,糜未突然低喝一声,手腕翻转,青淼缠丝刀带着破风的锐响,“噗嗤”一声狠狠扎进地底!
刀身震颤着,裹在上面的青藤丝瞬间疯长,像活过来的巨蟒,根尖带着细如牛毛的倒刺,死死扎进泥土深处,盘根错节地锁住岩层;另一端则如灵蛇般窜出,飞快缠上两人的腰身,缠了三圈才牢牢收紧,将他们捆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抱紧我!”灵雾的呼啸声已经灌满耳畔,糜未的眼睛被雾中乱流刺得睁不开,只能凭着本能,两手紧紧扣在扶云上的后颈,胳膊绷得笔直,将她牢牢抱住,脸颊贴在她的肩窝,滚烫的呼吸混着痛苦的闷哼,喷在她的衣料上,“青藤会拖着我们,别被卷走!”
话音未落,无数混乱糅杂的灵力便如潮水般涌来,前仆后继地往两人肌理里钻。
金、青两色灵力像两把钝刀,在皮肉下翻搅,脉络被陌生的灵力冲撞得发胀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更难熬的是,他们不能顺着灵力流动卸力,只能死死钉在原地硬抗,稍一松劲,就会被灵雾卷向未知的险境。
糜未只有筑基修为,**本就不算强悍,此刻更是疼得浑身发颤,牙关咬得死死的,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又瞬间被灵雾带走。
他只能死死靠着身前的师姐,从掌心传来的暖意与身前沉稳的心跳里,勉强汲取一丝支撑的力量,指尖攥着她的衣料,几乎要将布料捏碎。
扶云上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也能察觉到缠在腰间的青藤丝正被灵雾拉扯得“咯吱咯吱”作响,随时可能断裂。
她反手抱紧糜未,将大半灵力渡到他体内,护住他脆弱的经脉,另一只手凝出雷光,在两人周身织成一层薄盾,勉强挡住部分灵雾的冲击。
“撑住!”——
作者有话说:嘿嘿,今天改了一下后文的大纲,没码完两章。
明天一定补上,本章给大家发红包以表歉意[奶茶]
第94章 真相【一更】
可这话刚出口, 扶云上就感觉到周身的灵雾力道又增了几分,刮在皮肤上像被细刀割过。
那株原初洗灵草周围的灵韵漩涡,似乎正在被灵雾潮牵引, 草叶上的白绒泛着微光, 竟在灵雾中愈发显眼。
什么情况……
原本指节大小的漩涡骤然扩大,像个贪婪的黑洞,与裹挟在他们周身灵雾潮相互交融。两人的身躯一点一点地被带向原初洗灵草的位置。
腰间缠着的青藤早已勒得肋骨发疼,粗糙的藤丝嵌进皮肉, 勒出一道道血痕,几乎要嵌进骨里。
糜未忽然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
插在地面的青淼缠丝刀刀身剧颤,嗡鸣声逐渐扩大, 刀身周围的地面裂开数道细密的缝, 眼看就要被灵雾潮连根拔起。
他快撑不住了。
扶云上没有错过糜未的这声闷哼,鼻尖骤然钻入一缕腥甜后, 她登时反应过来,心头一紧。
筑基期修士的肉身极限如何,她再清楚不过。糜未再撑下去,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灵根反噬。
她猛地睁眼,哪怕灵雾潮刺得她眼眶生疼, 也死死盯着身边的人:“小未!把刀收起来!”她几乎是贴着糜未耳边嘶吼, 一张口就吞进满口混乱的灵气,呛得嗓子发疼, “顺着灵雾的力道!让它带我们走!命比机缘重要,不要本末倒置!”
糜未喉间滚着血沫,咬牙道:“可是, 原初洗灵草、”
“我知道!”扶云上打断他,指尖摁在糜未脖颈处,帮他稳住涣散的灵力,“收刀!听我的话!”
糜未微微睁眼,看着师姐眼底的急切与坚定,不再犹豫,青淼缠丝刀“唰”地收回储物袋。
失去了青藤的拉扯,两人像两片枯叶,瞬间被狂潮卷入了漩涡当中。
那株三寸长的原初洗灵草,在足以掀翻金丹修士的灵雾狂潮中,竟岿然不动,连叶子都未移动半分。
扶云上体内的灵力早已乱成一团,经脉像要被撑爆,头疼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牙撑了许久,但身躯与精神早已是强弩之末,很快昏厥过去。
最后只记得庆幸,自己与糜未之间还缠着一根绳子。
“滴答”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扶云上的鼻尖。
她紧闭着眼,黑睫微颤,但并未醒来。
“滴答滴答”
接连不断的水珠滚落下来,一滴滴砸在扶云上鼻尖。
昏睡的人猛地睁眼坐起身,脑中像被重锤砸过,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
她晃了晃脑袋,强撑着按住地面,指尖触到冰寒湿润的地面,低头未看见腰间的绳子时,心脏骤然一紧,目光飞速扫过四周。
直到看见不远处的身影。
糜未躺在一处水坑当中,衣袍湿透,脸色惨白如纸。他眉头死死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指尖无意识地抽搐,身躯战栗不已,呼吸急促。
“小未!”扶云上踉跄着扑过去,膝盖跪在水坑边缘,轻轻拍打糜未的脸颊,“小未?醒醒!别睡了!”
糜未浑身一颤,急促地吸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剧烈抖动。扶云上一把抓住他的手,只觉得掌心冰得像揣了块寒玉,湿冷无比。
“小未,醒醒!”她声音发颤,心中焦急,快速在储物袋中翻找对症的灵药。
下一秒,糜未猛地睁开眼。
“啊!”
他的喊声嘶哑破碎,惊魂未定地躺在地面,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盯着前方虚空,似乎在梦中见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画面,连自己身处何地都忘了。
“别怕,小未,我在这里。”扶云上立刻将他搂进怀里,一手紧紧扣着他的后背,一手擦掉他脸上的水渍和泥土。
“没事了,灵雾潮已经过去了,我们安全了……”她的掌心贴着糜未冰凉的身体,源源不断渡去温和的灵力。
糜未大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浑身冰凉,被她搂着脱离水坑,搁在干燥的岩石上时,还在不住地发颤,哪怕周身的衣物已经被扶云上用灵力烘干了。
他死死攥着扶云上的手腕,指节泛白,喉间滚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师姐……我、我想起,想起幻境中的事情了……”
他眸中仍有挥之不去的惧意,骨颤肉惊,连带着语气都变得飘忽起来,“幻雪迷境当中,我不是、在睡觉。”
宗门大比第二关的幻雪迷境,在出了幻境之后,糜未渐渐将幻境当中发生的事情忘却了。
当时腾时等人调侃,说他只是在幻境中睡了一觉便过了第二关,不知是哪来的运道。还有不少人曾揣测是不是明阳仙尊暗中给糜未开了后门,所以他的幻境才会如此轻松,阴一句阳一句地说了不少难听话。
糜未当时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走路?
这跟众人看见他始终在吊床上睡觉的画面可不一样。但其余画面糜未想不起来,慢慢也就懒得想了。
直到方才被卷入灵雾潮时,他脑中忽然剧痛难忍,幻境当中经历的所有事都慢慢浮现出来。
“师姐,”他睁大眼睛看向扶云上,唇色苍白,“我在幻境中,看到了厄屠刀的主人。”
扶云上浑身一僵,脱口而出道:“你说什么?!”
“幻境中,我附身在祂身上……”糜未眼中满是惶恐,完全没有注意到扶云上已经突变的脸色。
他喃喃道:“那个人是天生魔种,厄屠刀想要与祂联手颠覆修真界……但祂没有同意,而是将厄屠刀封印了一千年。”
厄屠刀被封印千年,所以才会忽然在修真界销声匿迹,叫人遍寻不到踪迹。
现在只怕是……封印之期已到。
糜未梳理着脑中繁杂的画面,忽然想到了一事,急急补充道:“厄屠刀已有灵智,在幻境中,它一直言语诱惑魔种,不知此番出世是它自己作乱,还是已经认主了。”
有主的厄屠刀与无主的厄屠刀,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扶云上怔怔听着,脑中思绪纷乱,半晌后才问:“厄屠刀的封印之地,在哪?”
“界山。”
介山。
居然……是介山。
扶云上喉中忽然溢出一丝极轻的笑,像冰面裂开细缝时的脆响。糜未疑惑地抬眸望去,只见师姐唇角的弧度愈发扩大,从压抑的低笑到放声的狂笑:“界山……哈哈哈,介山!”
笑声撞在空荡的山洞壁上,反弹回来,带着回音,竟显得有些凄厉。山洞里还残留着灵雾潮带来的湿冷,她的笑声却滚烫得灼人,像烧到尽头的柴火,只剩癫狂的余烬。
糜未心里发慌,下意识反握住她的手师姐的手冰冷发颤,与她张狂的笑声截然相反。
“师姐?”他嗓音发紧,“你怎么了?师姐?”
扶云上笑得更凶了,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砸在糜未的手指上。
糜未的心停了一瞬。
她一手盖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漏出断断续续的笑,肩膀却抖得厉害,分不清是哭是笑,只觉得悲恸与荒谬在心间翻涌,几乎要将她撕裂。
“师姐!”糜未彻底慌了,连忙挪过去,笨拙地将她揽进怀里,手臂紧紧圈着她的后背,语气里已经呆了哭腔,比刚才回想起厄屠刀时还要惶恐,“你别吓我!师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灵雾潮伤着你了?还是……还是我哪里做错了?”
他的怀抱带着扶云上熟悉的温热,扶云上靠在他肩头,笑渐渐歇了,只剩下压抑的呜咽,眼泪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糜未的衣襟。
界山介山。
她怎么会不认得这个名字、这个地方。
那是她的来处,也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归处。
为人三十一载,人间短短九年,却远远胜过她在修真界的二十二年。
那日介山的晨雾浓得化不开,连一丝日光也不见。
她背着阿娘亲手做的布袋,头上绑着两个红绸辫子第一日上学堂。
九岁的她看不清浓雾底下压根遮不住的厄屠煞气,看不清即将到来的危机,直到亲眼看见家人的尸身、直到厄屠刀从天而降要取她性命。
可她却成了那场屠戮下的唯一幸存者。
太玄宗这些年,她日夜苦学、发愤自厉,就是为了给亲人报仇。不过这些年她始终不明白,为何是介山,为何是他们。
直到此刻,真相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
介山、界山封印了厄屠刀千年,那些生活在山脚下的人,那些她念了多年的亲人,不过是魔刀重现人间时,用来“祭刀”的祭品。
多么简单,多么残忍。
扶云上缓缓放下捂脸的手,眼眶通红,掌心紧握成拳,指甲陷入皮肉,渗出血丝。
她望着指缝中流淌出的鲜红血液,家人躺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
“小未,”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过的哽咽,却异常平静,“介山,是我的故乡。”
糜未浑身一颤,嘴唇张合两下,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厄屠刀再次出世时,杀了介山脚下八百五十六人。”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掉,神情却万分冷静清明,“只有我一个人被师尊所救,活了下来。”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偏偏是介山?为何偏偏是我们……”
“原来……竟然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扶云上扯了扯唇角,眼神逐渐坚定:“住在介山脚下就活该成为厄屠现世的祭品吗?不,任何人,都不应该。”
“我要找到厄屠刀,找到它的主人。然后,以刀身魔魂祭我族在天之灵。”
第95章 心意【二更】
山洞里只剩两人交织的呼吸, 与水珠滴落石面的滴答声,清寂得能听见彼此胸腔里渐缓的心跳。
糜未抱着她,往日机变灵巧的嘴现在却说不出半个安慰的字, 只能轻轻拍着师姐的后背, 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凉的身躯。
这些过往,他今日才知晓。
师姐向来是沉稳强大的模样。修仙路上,糜未从未见过比她更勤勉的人。
哪怕自己忙得脚不沾地,也总会抽出时辰指点他这个进度落后的师弟;外门弟子上门请教功法, 她亦从未半分推诿。
除去因自己被人指指点点,师姐从未因旁事被人看轻过半分。
可今日他才懂……师姐的强大从不是天生的,是血与泪中熬出来的。
这一切,他竟从未察觉。
“师姐, ”糜未眸中的心疼与酸涩压都压不住, 眼眶泛红,“我会陪你一起。不论厄屠刀藏在何处, 不论是谁在背后操控,我都陪你找到祂们,亲手毁了祂们。”
扶云上侧首看向身旁的小师弟,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她抬手拂过糜未毛茸茸的发顶,唇角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好。”她点头,声音虽轻, 却字字千钧, “我们一起。”
她从储物袋中摸出那枚玉符,上面还闪烁着微光, 像是在呼应她的决心。
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偶然。宗门大比、幻雪迷境、厄屠残影、峥嵘秘境,甚至糜未突然忆起的幻境细节桩桩件件,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走。
她并非怀疑糜未, 只是……或许他也在这盘棋局之中,是被刻意安排的一环。
或许从明阳仙尊在厄屠刀下救下她、带她回太玄宗那日起,她的命运就已被缚。从成为介山唯一幸存者的那一刻起,她便成了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可师尊曾教过她命由己造,非由他与。
她会成为掌控自己命运之人,而非被安排之人。
山洞里彻底静了,连滴答的水珠都似屏住了呼吸。
扶云上深吸一口气,拭去眼角最后一滴泪,被泪水沾湿的衣袍在灵力流转间瞬间变得干燥光洁。
她站起身,拉着糜未的手,冷静地探查起周围环境:“小心些,此地透着古怪。”
这里是一处封闭的山腹空间,头顶没有出口,而是挂着倒悬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钟乳石,正滴滴答答的落水,将整个空间照亮。
看来她昏迷前看见的没有错,他们并没有被灵雾潮卷走,而是被原初洗灵草上的漩涡吸入了另一处独立空间。
他们站立的地方是几块沟壑纵横的巨岩,因钟乳石常年滴水,形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洼。不远处的岩壁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比她见过的任何阵法都要古老繁复的符文。
两人踱步过去查看,糜未抬手想要触碰,倏地收了回来,“厄屠刀被封印之地,也是一处山洞,上面刻着许多诡异的符文。”
他脑海中涌来更多细节,声音带着几分恍惚:“……今引魔血为池,设嗜魂蛇箓为缚,以血煞囚魔阵为基,封你千年。”糜未转头望向师姐,“这是封印厄屠刀时,那个魔种说过的话。”
扶云上凝神打量符文,不过片刻便觉脑中眩晕,神魂似被无形之力拉扯。
她立刻伸手捏住糜未的下巴,将他的脑袋转过来与自己对视,语气严肃:“别长时间盯着这些符文,有损神魂。”
糜未顺从地扭过头,眨巴着眼睛,忽然意识到一处反常。
修士面对等级远超自身的符文,大多会神魂受扰,可他附身在魔种身上时,曾长时间盯着那些封印符文,却并未有半分不适。
他神色微异,扶云上第一时间察觉,却并未深究,只温声宽慰:“小未,不必勉强自己回想幻境,眼下最要紧的,是在这峥嵘秘境中安然度过三个月。”
“好,我知晓了。”
见师弟应下,扶云上缓了缓神,视线转向别处。
这一看,果真发现了些不对劲。
就在他们原本醒来的位置不远处,有一处极不显眼的洞口,且被巨岩遮挡,若不是他们此时转换了位置,是断然不能发现的。
“那里有个洞口。”她轻声道,脚步未动,神色审慎。
“我们要下去吗?或许会有危险。”
扶云上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决然:“下。此地必然与原初洗灵草有关,绝不能轻易放弃。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洞口,先前缠在腰间的绳子不知遗失在了何处,扶云上又从储物袋中翻出一根坚韧的绳索,将两人的腰紧紧系在一起。
“跟紧我。”
扶云上指尖雷光闪烁,一柄凝练的雷电短剑缓缓成型,泛着凛冽的银紫色光晕。深吸一口气后,她率先迈步踏入洞口。
下面的通道狭窄湿滑,两侧岩壁光滑无比,难以着力。岩壁上不知是何缘故,泛着极淡的浅绿色荧光,将前路照得朦胧。
钟乳石滴下的水珠汇聚成溪,顺着石阶潺潺流下,细微的水流声在石洞中显得愈发幽深。
扶云上走得极为谨慎,通道愈发陡峭,脚下的溪水也从没过脚踝,渐渐漫至小腿。
石阶上覆着一层湿滑的青苔,稍不留神便会打滑,她让糜未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两人借着灵绳的牵引,一步步向下挪动。
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脚下的水流已经没至大腿,前方忽然传来微弱光亮。
糜未眼睛一亮,仔细感受了一下空气当中的气息,惊喜道:“师姐!是原初洗灵草,我感受到它的灵韵了!”
“小心些,跟紧我。”扶云上并未放松警惕,依旧按捺着节奏,缓缓向光亮处靠近。
转过一道弯后,通道骤然开阔。
眼前是一处圆形石室,石室中央的石台之上,一株青绿色的灵草亭亭玉立,三片叶片上的细小白绒泛着柔和的光晕,灵韵在周身凝成一个小瞧的漩涡,正是原初洗灵草!
可没等两人欣喜,石台下的水面突然窜出无数翠绿的藤蔓,藤蔓上长着细密的倒刺,顶端有一朵淡粉色的小花。
“该死!”扶云上暗骂一声。
这是锁灵藤!一旦被缠住,修士体内的灵力会逐渐滞涩难以运转,一点一点被锁灵藤抽干。
“小心闪避!”扶云上解开两人身上的绳索,话音未落,锁灵藤已如潮水般朝两人涌来。
她瞬间收起雷电短剑,在这满是水流的环境中动用雷系灵力,第一个遭殃的或许便是身侧的糜未。
指尖一动,一柄寒光凛冽的普通长剑已然入手,她挥剑狠狠劈向扑来的藤蔓,剑身与藤蔓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藤蔓被劈得剧烈颤动,却并未断裂,反倒似被激怒一般,顺着长剑的力道一分为二,一根继续与扶云上缠斗,另一根则如灵蛇般缠上了糜未的腰身。
倒刺瞬间暴涨,狠狠扎进糜未腰腹的皮肉,他闷哼一声,只觉体内灵力如决堤般飞速流失。
他连忙运转功法,青绿色的灵力顺着藤蔓蔓延,试图阻断它的吸灵之力。没想到他体内的水木灵根与锁灵藤产生了共鸣,藤蔓的生长速度慢了下来,倒刺也收敛了些。
“小未撑住!你稳住它,我来斩根!”
扶云上纵身跃起,避开周身挥舞的藤蔓,朝着石台下锁灵藤的根系处狠狠劈去。
这一击力道极沉,虽未彻底斩断根系,却让缠在糜未腰间的束缚瞬间松缓,藤蔓软软地滑落水中。
但下一瞬,石台中央的原初洗灵草灵韵漩涡突然亮了几分,淡青色的光晕顺着水流涌向锁灵藤,它竟在主动为藤蔓供能!锁灵藤再次狠狠扎进糜未的身体!
“原初洗灵草一直在为它提供助力。”扶云上心头一沉,再次挥剑劈去。
糜未咬紧牙关,体内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向锁灵藤,哪怕他用灵力暂缓,也十分勉强。
他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带着难掩的虚弱:“师姐,我撑不了太久!这些藤蔓一直在吸我的灵力!”
扶云上目光飞速扫过石室,落在石台中央的原初洗灵草上,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小未!用你的木灵根引动洗灵草的灵韵漩涡,让它无法再为锁灵藤助阵!”
糜未点头,强忍灵力流失的眩晕,指尖凝出一缕精纯的木系灵力,朝着洗灵草的灵韵漩涡探去。
原初洗灵草感受到同源灵力,周身灵韵瞬间暴涨,淡青色的光晕不再涌向锁灵藤,反倒朝着糜未的方向涌动。
扶云上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声大喝,长剑裹挟着凌厉的灵力,精准劈在锁灵藤的根系之上!
这次没了灵韵庇护,锁灵藤的根系被一剑斩断,失去生机的藤蔓化作翠绿汁液,尽数融入水潭,惊起一圈圈涟漪。
糜未一时失力,身躯控制不住地朝后跌落,被收剑回身的扶云上一把抱住。
她的手正好搂在糜未腰间,糜未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险些逼出来。
“师姐,疼。”
扶云上连忙松开手,抬眼便见糜未眼圈通红,身躯微微发颤。她迅速掏出一瓶丹药,倒出一粒塞进他嘴里,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衣服掀开,我看看伤口。”
话是这样说,但不等糜未动作,扶云上就已经快速掀开他身上湿淋淋的外袍。
扶云上指尖速度快到能见残影,等糜未反应过来,师姐指尖已经凝起一簇雷光照明,观察起他腰间的伤势来。
糜未有点脸红。
倒、倒不是说不给看……
他不太自在地扭头,视线虚虚落在不远处的灵草身上。
眼睛虽然没看,但他的身体传来的讯息愈发清晰。
师姐看得很仔细,一只手拿夜明石,另一手还要拨开他碍事的衣物。指尖的温度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腰腹间,带来两分痒意。
“伤口什么感觉?”扶云上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并未抬头。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赤裸的肌肤,顺着还在渗血的伤口往里钻,带着一丝奇异的麻意。
是因为师姐是变异雷灵根的缘故吗?糜未迷迷糊糊想着,怎么她说话的时候,自己会觉得有点麻麻的……
“小未?”见他许久未答,扶云上疑惑抬头。
她的发丝在方才激烈的缠斗中弄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摇摇晃晃地竖在头顶,抬头时恰巧扫过糜未的胸口。
她敏锐地察觉到掌下的身躯颤动了一下。
“哪里不舒服?如实告诉我。”她的语气顿时严肃了几分。
糜未猛地回过神,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结结巴巴道:“没、没事,就是……有点疼。”
扶云上面色沉凝,收起指尖雷光,两手小心避过他的伤口,将他打横抱起:“到石台上去,我给你敷药。”
“哦、嗯,好的。”糜未含糊应着。
幸好这里光线暗……师姐看不清自己的脸。
他半躺在石台之上,看着师姐为自己烘干衣物,拧眉为自己的伤口上药。
身旁的原初洗灵草、石壁上微弱的浅绿色荧光,连腰腹处的刺痛,都在这一刻从他的感知里淡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眼前的师姐。
师姐的模样,他看了近二十年,熟得能描摹出她眉峰微蹙时的弧度,记得她手中何处有练剑留下的薄茧,她不必说话,只需一个眼神,糜未便能明白师姐心中所想。
往日里,她是支撑他的靠山,是迷茫时的定心丸,只要师姐在,便觉得万事可安。
可今日不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雷光暖意,眼前是她垂眸时认真的模样,连她发丝扫过空气的微响,都让他浑身绷紧,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糜未怔怔地望着,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响,震得耳膜发疼,胸口像是揣了面小鼓,咚咚地撞着肋骨,连带着指尖都泛起发麻的热意。
我是不是喜欢上师姐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像灵韵漩涡突然炸开,搅得他头晕目眩。
是失血过多的眩晕?是灵力流失后的虚浮?还是这突如其来的心意,掀起的惊涛骇浪太过汹涌?
糜未分不清,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连目光都不敢再直直落在她脸上,只能悄悄垂着睫,却又忍不住用余光描摹她的轮廓,心跳乱得更凶了。
药膏敷完腰背处的最后一道伤口,扶云上收回沾着药末的指尖,眉眼间的凝重终于松快了些,对着还背对着她的糜未轻笑:“好了,转回来吧。”
糜未喉间滚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哦”,动作僵硬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神还带着几分刚从怔忪中回过神的迷茫,脸颊依旧泛着未褪的薄红,敞开的衣襟就那样松垮地挂着,竟忘了收拢。
扶云上顺势扫了一眼,看见糜未胸前淡粉色的两点时愣了下,伸手将他的衣襟拢上,“衣服穿好,我们准备出去了。”
“哦。”
糜未应得依旧简短,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簌簌轻颤,始终不敢抬眼与扶云上对视。
扶云上没有多想,已经自顾自扭头望向身侧的原初洗灵草。
糜未的视线死死黏在石台上,手下动作飞快,但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师姐身上瞟,只觉得自己方才被师姐上药的部位,烫得惊人。
待他收拾妥当,扶云上从储物袋掏出一个玉盒,小心翼翼地将原初洗灵草连根拔起,收入玉盒当中。
可灵草离体的瞬间,石室忽然轻微震颤起来,石壁上的浅绿色荧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
扶云上目光一凝,迅速拉起糜未,“快走!石室要塌了!”
她反应极快,可石室的异变更快。
还未等她完全站起身,脚下的石台突然剧烈晃动,石室中央的空气扭曲成漩涡,浅绿色的荧光尽数被卷入其中,将她的身影瞬间吞噬。
下一秒,漩涡消散,石室恢复了先前的平静,石壁上的荧光也不再闪动,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师姐?”
糜未瞬时弹起身,茫然地在石室内四处寻找。
可除了地上那个掉落的玉盒,哪里还有扶云上的踪迹?
“师姐!”
扶云上站在石碑前,伫立良久。
面前的碑身青黑,不知历经多少岁月侵蚀,边角却依旧规整,其上字迹苍劲古朴,墨色似嵌于石髓之中,隐隐流转着上古灵韵,仿佛落笔之人就在昨日。
她望着那些力透石背的篆字,指尖不自觉蜷起,心中翻涌难平,许久无法做出决断。
「能寻至此处,亦是你我有缘,算得一桩天大运道。
此地乃吾耗费千年心血,以天地灵髓为基、引星河灵韵为引炼制的秘境洞天。既至此,想必已觉周身灵力醇厚磅礴,远超外界千倍不止。
此处灵韵凝聚不散,若留在此地潜修,经脉淬炼、道心打磨皆能事半功倍,假以时日,悟道飞升亦非虚妄。
然,天道公允,机缘必有代价。
入此洞天者,非悟得合道之境,不得擅离;若未达此境强求出世,需等三百零三载光阴,待洞天灵韵轮转一周,方得重临人世。
若你不愿受此束缚,可于一个时辰内拔出石碑下方的引路灵草,此事作罢,石碑自会引你返回原处。」
三百零三载……
扶云上眸中泛红,跌落此地时,糜未焦急的呼喊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她想起介山八百五十六条冤魂,想起厄屠刀,想起师尊,想起总跟在她身后、喊着“师姐”的糜未。
她垂下眼,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
“我要留下。”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青黑的石碑上,不留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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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百年
石室中潺潺的水流声, 已经在糜未耳边响了整整三个月。
他呆呆坐在石室中央的石台上,衣袍被碎石划得褴褛,裸露的肌肤上布满划伤与淤青, 指尖因长时间的翻找已尽数撕裂, 十指鲜血淋漓,甲缝中的血迹混着泥土凝成黑褐色的痂。
糜未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痛苦,他连如今是何年月都快忘了。
岩壁上浅绿色的荧光一如他们踏进此地时,朦胧暗淡。水面下的锁灵藤早已消散, 原初洗灵草也已被师姐摘下,正好好放在玉盒当中。
糜未盯着昏暗的水面瞧了许久,竟有些希望能有什么东西窜出来。
他一定不会反抗。
若师姐在,想必会出来救他。
“师姐……”
糜未低哑的呼喊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 只剩下苍白的回音, 连水面的涟漪都未能惊起。
从最初的慌乱寻找,到后来的疯魔挖掘, 他几乎翻遍了这处石室的每一寸角落,连上头的山洞也找了无数遍。
青淼缠丝刀这些时日劈开了无数巨石,那些师姐说“长时间盯着有损神魂”的符文也被他强撑了看了许多遍。
他修为低,看了没一会儿就忍受不住反噬,呕出几口血来。但只要想着师姐此时也许就被这些符文困住,糜未又竭力压下那些锥心之痛继续查看。
后来双眼承受不住, 血管迸裂, 睁眼时只能看见一片血红,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
糜未站在石壁前怔了许久, 后来磕磕绊绊摸索着回到师姐消失的石室当中,第一次从心底里恨起自己来这低微的修为,真像个废物一般, 什么也帮不到师姐。
“师姐……我的手疼,你、你要给我上药……”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响起,糜未将脸埋在掌心,淡粉色的水迹一路滑落至袖口。
恍恍惚惚间,糜未忽然感觉储物袋中的玉符有些不对。
他摸索着将玉符拿出来,睁开眼时还是一片血红,但隐隐发烫的触感让他顿时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不、不行!不要!不要让我出去!”
他伏在石台上,伤痕累累的手指扣进石台缝隙,绝望的哭喊逐渐被光芒吞没。
玉符周身的光芒愈盛,将昏暗的石室映照的如白昼一般,糜未身形微闪,消失在原地。
空旷的地方犹如从未有人来过。
糜未是被耳边似有若无的人声吵醒的。
声音很轻,他听不太清,昏沉的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就猛地坐起身,喊道:“师姐!”
一双手过来扶住他,“躺下,你伤得太重,需得好好休养。”
糜未睁眼看过去,眼前一片黑红之色,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眼上被缠了一圈布条。
他不管不顾就要起身:“不行!不行!我要去救师姐!”
那个很熟悉的声音叹了口气,不容置疑地把他摁下去:“小未,云上没事。”
糜未安静下来,顺从地倒下去。
“那师姐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现在在哪里?”
宿思之望着榻上瘦了许多的师弟,十分不忍,“云上在秘境中寻得了上古仙尊留下的洞天传承,此时应当在闭关修炼。”
“那就好……”糜未喃喃,“师姐没事就好,她太坏了……闭关也不告诉我。等她出关,我定要,我定要……”
脑子里不太清楚,糜未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的神魂因符文反噬,受损太过严重,本就不高的修为几乎散尽;一双眼睛也被影响至深,若不是明阳仙尊以秘法救治,日后怕是再也看不见了,只是也难以根治。
身体排山倒海的酸软与苦痛齐齐涌上来,糜未嘟囔着躺了没一会儿,很快睡着。
宿思之与房内其他人互相对望了几眼,众人一同离开了糜未的卧房,来到外间。
宿思之、闻人愿、腾时、梅迥秋、郝有有,甚至连带天衍宗的微生钰与古行一也在此处。
“师兄,你准备何时告知小未,云上师妹要三百年后方可出关?”闻人愿低声问。
“等他精神好些吧。”
宿思之眉间的沟壑在糜未昏迷的三天就没松懈下来过。
“明明是件好事,怎么整得倒像是个劫难似的……”腾时也垮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房内氛围沉凝不已,微生钰见糜未醒了,也不愿久留,“我先走了,回头师尊出关,我会询问是否可以联系到扶师妹。”
他这一走,古行一与战战兢兢的郝有有也同时离去。
“这些时日谁有空便过来陪着他吧。”宿思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太玄宗的其他弟子均已在秘境关闭后乘坐飞云舟回了宗门,他们几人因糜未伤势过重无法进传送阵方才留下照看一二。
糜未在昏睡了几日之后清醒过来,宿思之等人给他罩上厚厚几层灵力罩,带着他回到了太玄宗。
神魂受损太过严重,糜未这些时日总是醒醒睡睡,直到两个月之后,方才清醒些。
“大师兄,我师姐什么时候才能出关啊?”
宿思之一进门就听见这句话,他脚步一顿。
糜未正半坐在床上,面上的布条已经被换成了鲛纱,正持续滋养着受伤的眼睛。
宿思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小未,你的眼睛可好些了?”
“好多了,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糜未并未发现不对,再一次追问:“师姐现在还在峥嵘秘境当中吗?她什么时候出关呀?”
“明阳仙尊今日出发为你找寻与原初洗灵草一同炼制洗灵丹的材料,这些时日你要不要去我那里住?”
他走到床边坐下,将床头放得有些近的碗挪远了些。
“师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师姐的事情?”
宿思之沉默。
糜未登时激动起来:“她是不是出事了?她真的在闭关吗?!你们是不是在骗我?!”
“没有骗你。”宿思之摁住他乱动的手,无奈解释,“师妹确实在闭关。”
“只不过……时间有些长。”
“她要三百年后方可出关。”
糜未离开秘境的那天,宿思之直至今日都觉历历在目。
他在峥嵘秘境当中收获还算不错,三月时间不仅修为有所提升,隐隐有突破元婴境之势,也寻得了不少资源。
这一路上,他曾见过不少人。太玄宗弟子、天衍宗弟子、乾坤府弟子……亦或是散修,均有打过交道。
但奇怪的是,直至三月之期结束,他都未见过扶云上与糜未。
原本宿思之还在暗暗担忧他们俩人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最后半月中,他一门心思找寻两人踪迹,但什么也没发现。
没想到一出秘境,崩溃到已经神志不清的糜未就给了他当头一击。
糜未看起来太惨了。
他浑身是伤,衣衫破烂,身上满是血污,紧闭的双眼下是两行血泪,模样近乎疯魔。
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从空中跌落在地,又踉跄着爬起来,随手抓住身边一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师姐呢?师姐有没有出来?扶云上呢?她没出来!她被困在秘境里了!”
宿思之等人赶忙围拢过去,高台上的明阳仙尊身形一晃,立刻闪现到糜未身旁将他抱住。
糜未嘶哑地喊着,很快就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地软倒在明阳仙尊怀中。
很快,他们都知道师妹找到了洞天传承,要三百年后方可出关。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糜未会伤得这么严重,几乎快成个废人。
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宿思之此行,也是在几位同门师妹弟的催促下,由他来做这个恶人。
“……三百、三百年?”
糜未僵住,怔怔重复着宿思之的话。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呆呆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宿思之安抚道:“这是好事,云上师妹天资过人,上古传承乃是常人终其一生可遇不可得之机缘,必定大有裨益。”
糜未一动一动,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宿思之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
“小未,你要养好身体。待明阳仙尊将洗灵丹炼制完毕,你的双灵根洗为单灵根,待云上出关后,也能与她并肩。”
他劝得苦口婆心,但糜未始终没有反应。
“小未?”宿思之抿唇,有点头疼,“你别……别太伤心。云上也许只是来不及跟你说,这是好事,不是坏事,知道吗?”
糜未现在看不见,其实他也没听见宿思之后来又说了些什么。
他脑中思绪繁杂,一时间理也理不清。
既庆幸师姐不是出事了,而是获得了上古传承;又为师姐高兴,她那么想变强报仇,现在可以如愿了。
只不过心底有个很小的角落,他觉得有点委屈。
九岁到十七岁时,师姐闭关了八年。
出关那天,她曾抱着自己承诺,再也不会这么久了。
可三百年,这是多少个八年呢……
许久之后,宿思之已经劝得有些口干了。
糜未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哑声回道:“我知道了,师兄。师姐没事就好。”
宿思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糜未的杯子续上递过去给他润喉。
“你搬到我那里去吧,这些时日明心峰无人,我不放心。”他咕咚咕咚喝了两大杯茶水,絮絮叨叨的,“不要拒绝,你若拒绝,我就把你扛过去。你现在这个情况,不是逞强的时候,待你的伤好了之后……”
“好。”糜未唇角微微勾起,“那就辛苦师兄了。”
三百年而已,不过弹指一挥间。
只是不知道师姐有没有想过,仅有筑基期修为的自己,能活到三百岁吗?
糜未感受着自己空荡荡的丹田,笑了一下。
忘了,现在连筑基修为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师弟黑化进度条加载中
师姐弑师进度条加载中
下一章就三百年后了
第97章 出关
扶云上缓缓睁开眼。
没有雷霆万钧, 没有灵力喷薄,整个洞天都陷入了一种绝对的静默。
流淌了百年的灵韵停滞在空中,保持着奔流的姿势, 却不再落下;空气中原本活泼跃动的灵光微粒, 如同被钉死在琉璃中,纹丝不动;就连时间本身,也仿佛被冻结。
扶云上静息良久,周身竟无半分外露的灵力波动。并非没有, 而是所有的力量都已内敛到极致,与她的血肉、神魂彻底融为一体。
「入此洞天者,非悟得合道之境,不得擅离;若未达此境强求出世, 需等三百零三载光阴, 待洞天灵韵轮转一周,方得重临人世。」
如今, 已经过去三百零六载光阴。
合道已成,时候出关了。
端坐于灵台上的人站起身,周身停滞的空间如潮水般腿上,灵韵续流,光阴重归轮转。
扶云上的眉眼比之昔年更显清冷,却并非疏离, 而是三百年沉淀后的沉静。眸光流转间, 似有细碎的幽紫色电弧无声生灭,那是高度凝练的雷霆法则在她瞳孔中的具象呈现。
“迟了三年……”扶云上喃喃低语, 声音在绝对寂静中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向前迈出一步。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自洞天核心传来,似钟鸣,又似雷吟, 震得人心神激荡。
与此同时,在修真界某处不知名的灵山当中,突兀出现了一道灵涡。
灵涡当中的结界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白衣身影踏光而出。
门外,是久违的、真实的山川日月。
扶云上站在结界出口,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囚禁亦是成就了她三百年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一步踏入凡尘。
在她离开的瞬间,身后的洞天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寸寸收拢、休养生息,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的到来。
她立于山巅,衣袂无风自动,神识在刹那间已笼罩万里山河。
与此同时,无妄墟。
微生钰神色憔悴,眼底覆着一层青黑,身形一闪便落在正歇战调息的宿思之面前。他衣袍染血,袖口微裂,显然刚从厮杀中抽身。
“你师妹,扶云上出关了。”
宿思之蓦然睁眼,惊喜交加道:“何时之事?那师妹现下何处?”
“方才不久。”微生钰随意拂了拂袖袍,在宿思之身侧的岩石上坐下,随手扔过去一瓶伤药,“我派留守的大乘期长老感应到峥嵘秘境深处的洞天异动,合道威压横扫千里,除了她,再无第二人。”
“敷上吧。”他阖眸靠在树干上,气息微促,“峥嵘秘境的传送本就无定数,若非由门内长老亲自开启关闭,她能落在修真界任何一处,现下无人知晓具体方位。”
宿思之倒也不客气,拧开瓷瓶,将药膏痛快地涂抹在小臂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
“好!好啊!师妹的变异雷灵根天克魔界煞气,自疑哉仙尊逝后……如今师妹合道出关,修为大成,这无妄墟的战局压力必能大减!”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喜色便淡了几分。宿思之轻轻叹了口气,视线透过面前错落的林木与帐顶,落在远处魔军阵营的方向。
那里煞气冲天,黑红色的煞气凝聚成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是可惜……小未现下不在这儿。”
无妄墟乃是魔界与仙界的交界处,也是当年两派约定好要封印厄屠之地。
一百四十五年前,魔界第十五位魔主缪苍率大军破界,手持厄屠,正式与仙界开战。
缪苍本就是大乘修为,凶威滔天,有了这柄魔刀加持,更是修为暴涨,远超同阶。魔族士气大涨,一度势如破竹。
这场战火蔓延百四十余年,从未停歇,仙界修士死伤惨重,战局早已陷入胶着。
糜未自从那年从峥嵘秘境出关后,因反噬太过伤了根本。哪怕后来明阳仙尊寻得各味灵草为他炼制洗灵丹,将水木双灵根提为纯粹的木灵根,他的修炼进境始终滞涩。
三百年时间,他重新从炼气期开始修炼,到现在也不过金丹后期修为。前阵子魔族重整旗鼓,打了个措手不及,糜未重伤昏厥,被带回宗门养伤,至今昏迷未醒。
想到师妹闭关后,小未便终日郁郁,眉宇间难有舒展,宿思之又重重叹了口气。
只盼师弟,早些醒过来吧。
扶云上并不知晓糜未伤重昏厥一事。
她出关的地点,恰在飞羽宗辖区内的一处深山,神识刚铺开不久,便被飞羽宗掌门亲自寻来,客气 “请”往宗门。
两人你来我往地言语试探了一番,扶云上这才知晓如今修真界如今的剧变魔道与仙道竟已开战多年。
各大宗门中的弟子,此时大多都在无妄墟的战场当中。
然此地距无妄墟太远,传讯玉简无法穿透战场结界。她婉拒了飞羽宗的挽留,将储物袋内所有灵石悉数取出,换了一艘小型飞舟,日夜兼程赶路。
飞羽宗势力微薄,并无跨域传送阵,需前往邻近的乾坤府借道。
乾坤府的弟子,她大多不熟,唯有一位幸峥,曾在三百年前的宗门大比中,与她短暂组队闯过第二关。
“不知他在不在宗门……旁的关系我可找不到了。”扶云上眉梢微拢,脚下的飞舟已化作一道流光,转瞬千里。
不幸的是,幸峥也在无妄墟,并不在府中;万幸的是,乾坤府中留守的长老倒也爽快,听闻她的身份与来意后,并未过多刁难,痛快启用了传送阵,将她送往无妄墟附近。
扶云上刚踏出传送阵,厄屠刀凛冽如万古寒冰的煞气,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如同巨锤砸在她久离尘世的灵台之上。
那股浸透了介山血海的熟悉魔煞,瞬间点燃了她眼底沉眠三百年的寒芒。
她一息未停,身化惊雷,直射无妄墟中央战场。
在她身后,传送阵的光芒尚未完全消散,前方,是血色浸染的天与地。
越靠近无妄墟核心,空气中的煞气便越浓重,肉眼可见的黑红色雾霭如沥青般粘稠,缠上四肢百骸。
修为低微者,纵不上阵搏杀,也难抵这滔天恶煞。它会顺着毛孔钻进体内,搅乱心神、侵蚀道基,起初是心绪不宁、杂念丛生,到最后便会被幻象缠缚,彻底坠入无边幻境,沦为煞气的傀儡。
喊杀声、法术的爆鸣声、兵刃的交击声,混合着魔族尖锐的嘶吼,直冲扶云上而来。
她悬停于空中,目光扫过下方混乱的战场。
底下战况不算激烈,显然已经过了最为紧要的关口。但那柄熟悉的、缠绕着无尽怨魂的厄屠刀,正如游蛇般在场中兴奋搏杀。
厄屠刀以血肉为食、生魂为祭,现在的无妄墟对它来说,乃是饕鬄盛宴。
三百余年的沉淀,在这一刻化为最纯粹的杀意。
扶云上面无表情,缓缓抬起了手。
“轰咔!”
九天之上,黑红色的厚重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撕裂!一道横贯天际的幽紫色雷枪凭空凝成。这是最精纯的雷霆法则具象而成,表面流淌着毁灭的道韵,朝着厄屠刀当头贯下!
这一击,太快,太突然!
快到超越了声音,超越了绝大多数修士神识感应的极限!
正在激战的魔道中人只觉一股神魂战栗的毁灭气息自身后迅疾而来,甚至来不及回头!
“咚!!!”
并非金铁交鸣的脆响,而是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巨响!
雷枪精准地轰击在厄屠刀的刀身之上,所产生的余波骤然散发,将周边千丈魔修狠狠击飞。
所有正在战场上厮杀的魔族与修士,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攻势,抬头望向空中那道身影,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静。
原本喧嚣震天的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太玄宗,藏经阁。
明阳将手中的《真如契玄经》放回书架,正要离去的动作顿住。
她遥遥望向无妄墟的方向,眸中神色莫名,两息之后,方才动作。
扶云上并未理会旁人投来的目光,她的视线牢牢锁定了厄屠刀。
厄屠刀不愧是上古魔刀 ,硬生生受了合道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也未见颓势,立时发出尖锐的嗡鸣,滔天的煞气立时反扑而上,试图侵蚀扶云上。
然而,至阴至邪的煞气,在触碰到扶云上周身无形的雷霆力场时,竟如冰雪遇阳,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瓦解。
变异雷灵根,天克万魔!
就在扶云上即将挥下第二击时
“师妹!且慢!”
闻人愿的声音带着急切传来。
她瞬间飞至扶云上身侧,快速传音道:“师妹!厄屠刀的煞气太过厉害,若此刻与它鏖战,煞气爆发,这方圆千里的低价弟子……无人能活!”
扶云上指尖的雷光微微一顿。
她可以不顾一切,但不能拉着其他无辜之人陪葬。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僵持间,原本蠢蠢欲动的厄屠刀似乎被人召唤,周身一晃,化作一道黑虹,裹挟着血腥气瞬间遁走。
扶云上冷冷看了眼它消失的方向,并未追击。
不急,总要挖出它背后的主人才好。
她散去指尖将要形成的雷枪,周身令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也缓缓收敛。
她转过身,看向闻人愿,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三百年未有的、带着温度的笑意:“师姐,好久不见。”
闻人愿眼眶一热,上前一步紧紧拥住她:“回来就好……真厉害,现在轮到云上保护我们了。”
简单的拥抱后,扶云上压下心中澎湃的激荡,跟着师姐来到太玄宗驻地。
宿思之、腾时、梅迥秋……一张张熟悉又略带风霜的面孔映入眼帘。她逐一望去,与他们用力地拥抱,三百余年光阴在无声中流淌、弥合。
然而,一圈下来,唯独少了那张最让她心绪难平的脸。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她心口。
“师兄,”她打断众人的寒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直直看向宿思之,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小未在何处?为何不见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驻地内原本劫后余生的热烈气氛,肉眼可见地凝滞了。
宿思之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嘴唇翕动了几下,避开扶云上愈发锐利的目光,那个“重伤昏厥”的词在舌尖滚了又滚,却重逾千斤,怎么也吐不出口。
他这瞬间的沉默,比厄屠刀的煞气更刺骨,让扶云上周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怎么了?”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平稳内敛的灵压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他怎么了?!”
宿思之被那股无意识倾泻而出的压力迫得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艰涩开口,:“小未他……前次魔族突袭,被、被厄屠刀的煞气所伤……重伤昏厥,已送回宗门……至今,未醒。”
“厄屠……煞气……”
扶云上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
没有惊呼,没有质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所有的表情都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平静。
唯有她瞳孔深处,那些细碎的幽紫色电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生灭、滋长,最后凝聚成两簇冰冷燃烧的幽冥之火。
又是厄屠刀。
宿思之看着这样的她,心中大恸,忍不住劝道:“云上,你……”
扶云上抬手,止住了他后面所有安慰的话语。
她缓缓抬眸,望向天际。
“师兄,我要先回宗门一趟。”——
作者有话说:哈哈没写完,明天一定写完,下一章差不多就到文案剧情了
第98章 古籍【一更】
太玄宗, 明心峰。
过去多年,此峰依旧是灵脉汇聚之地,云缠雾绕, 仙气盎然。
扶云上居于此地多年, 向来只有归家的安心感,但今次踏入其中时,感受到的却是一种罕见的迷惘。
闭关时不知岁月长,三百余年来, 她并非时时清醒,大多数时间都沉浸在修炼当中,对外界光阴流转早已模糊。
她想起昔年师尊生下糜未后闭关九年,师兄师姐们曾宽慰她, 说九年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 不值一提。那时她尚且不能理解,即便后来自己为巩固金丹境闭关八年, 也仍觉得八年太过漫长。
可现在是三百零六年。
小未……现在是何模样?
这个问题在出关后,萦绕在扶云上心间久久不散。
小未或许会跟她发脾气,会怨她、怪她,或许会哭,要哄许久才能哄好。
但在她无数个猜想当中,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糜未静静躺在那里, 双眼紧闭,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上不见半分血色, 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勉强证明他仍留存着最后一丝生机。
他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寝衣,曾经康健的体魄如今看起来分外单薄。
糜未脸上那点未褪的婴儿肥早已消失, 轮廓变得清晰而锋利,只是这份锋利,已经被一种易碎的脆弱所取代。
扶云上一步步走近,脚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以合道期的神识探去,能清晰瞧见一缕缕黑红色煞气如附骨之疽,盘踞在糜未丹田与心脉深处,不断啃噬他的生机,与他本身温和的木系灵力苦苦相抗。
她缓缓在床边坐下。
既未立刻运功,也未急切呼喊,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极轻、极缓地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云上,你回来了。”
一道平静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扶云上回头,明阳仙尊踱步而来,衣袂飘飘,模样与昔年并无二致。
她唇角牵起一抹带着愧色的浅笑:“师尊,徒儿未能第一时间前去拜见……”
明阳打断她,声音很轻:“无事,我知你担心他。”
听闻此言,扶云上匆匆低头,眨了眨眼,将眸中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下。
“师弟……为何伤重至此?”
厄屠煞气虽烈,但小未既是太玄宗弟子,又是师尊亲子,宗门内丹药灵草尽可取用,怎会到如今仍有这般多的煞气盘踞体内,未能清除?
且糜未体内的灵力根本抑制不住厄屠煞气,连眉眼间都凝着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情况不妙。
明阳叹了口气,在另一头坐下,“厄屠刀的煞气已侵入神魂,哪怕是我也难以剥离,只好用镇煞阵勉强压制住煞气继续侵蚀。”
扶云上这才留意到,师弟身下隐约有阵法灵光流转,只不过此阵她分外陌生,是以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她怔怔望了糜未许久,忽然抬头说:“或许弟子可以做到。”
“什么?”
“弟子是变异雷灵根,天克厄屠煞气,我可以将小未体内厄屠煞气尽数剥离!”她越说眼越亮,腾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两圈,“师尊!让我试试吧!”
明阳坐在原地,神色平静,似乎对她所言并不惊讶,却始终未曾应声。
扶云上没有察觉,继续说道:“寻常净化之法无用,盖因煞气与小未神魂纠缠太近,强行剥离只会两败俱伤,但我的变异雷灵根可以做到!如今我已至合道之境,定能精准剥离煞气,护住他的神魂!”
她兴冲冲地说了一大通后,方才后知后觉,师尊似乎始终不曾对这个办法发表看法。
“师尊……可有不妥?”她收敛激动之情,抿唇看向师尊。
明阳淡淡道:“若如此行事,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小未的神魂根基。”
扶云上急忙解释:“可我……”
“云上。”明阳站起身,眉眼间藏着一丝扶云上读不懂的复杂,“此事不急,你许久未回宗门,先歇歇吧。”
说罢,她双目沉沉地望了眼昏睡不醒的糜未,转身离去。
扶云上望着师尊离去的背影,面色愣怔。
怎么会不急?
师弟都成了这般模样,此刻不急,更待何时?
扶云上心头纷乱,重新坐回床沿,指尖下意识探向师弟眉眼间那层淡淡的青黑。
触到他冰凉的肌肤时,扶云上周身属于合道期修士的灵压被收敛到极致,极其小心地将他体表外泄的零星煞气轻轻涤荡干净。
随后,看着。
看着糜未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直到窗外夕阳西沉,夜明石自发亮起,柔和的光晕铺满整间静室。
直到一缕梅香幽幽飘入,扶云上才恍然惊觉,如今已是冬季了。
许是常年浸润在明心峰充裕的灵韵中,院角那株红梅长得愈发繁茂,年年寒冬都能开出满树殷红。
糜未幼时测出水木双灵根后,总爱对着它施法,盼着它能长得再高大些,好让自己爬上去玩耍。只是他那时修为尚浅,十次施法九次失败,余下一次也难见成效,最后只能哭丧着脸跑回来跟她撒娇,缠着她想办法。
想到往事,扶云上面上漾开几缕浅淡笑意,视线从窗外的红梅移回糜未身上。
他现下已是纯粹的木灵根,应当能完成幼时未能如意的心愿了。
可这一看,忽然叫她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煞气在糜未体内疯狂翻涌,啃噬五脏六腑、侵蚀神魂根基,全凭他体内淡绿色的木系灵力自发运转,在经脉中凝成一层薄脆的灵盾苦苦支撑,才勉强吊住最后一丝生机。
可细察之下,却藏着蹊跷。这护持他性命的木灵之力,竟全是丹田深处积攒的本源灵力,循着本能流转相抗,半分未曾从外界汲取丝毫灵气补充。
修士吸纳天地灵力,打坐调息不过是最常见的方式,并非唯一途径。实则修为稳固后,行住坐卧间便能悄无声息地牵引灵气入体,灵力会循着经脉自发流转,补充自身损耗。
入金丹期后,这更是常态,是灵力与道基渐趋契合的佐证。
更何况小未此刻身受重伤,即便神志不清,身体也该本能吸引天地间的木系灵力才对。
可那些游离的木系灵力,却只在他周身打转,如同寻不到门径的归人,始终无法融入他的经脉。
扶云上沉吟片刻,抬手布下一道聚灵阵,将周遭游离的木系灵力尽数汇聚于他丹田之外。
可依旧无用。
糜未的身体像是紧闭的蚌壳,自发排斥着所有外来的木系灵力,半分也不肯接纳。
扶云上收回手,沉默地注视着昏迷不醒的师弟,心中犹疑更甚。
思虑间,她的视线落在榻边的小几上。
那里倒扣着一本古籍,直觉驱使着她伸手拿起。翻转封页的刹那,她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
《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
此书乃是记录修真界各式阵法、符箓的古籍,多年前一内门弟子在一处秘境中所得,堪称至宝。只不过它正邪不忌,收录的阵符良莠不齐,若落入有心之人手中必引大乱,是以一直密藏于藏书阁深处。就连她与师兄师姐们,也只闻其名,未曾得见真容。
而师尊身为太玄宗仅次于掌门云前仙尊的核心长老,位同副宗主,既执掌宗门大半符箓阵法之事,亦看护着宗门深处藏有高阶功法的几处秘境,能取出此书并不意外。
师弟身下的镇煞阵,想来便是从此书所载的上古阵图中习得,进而布设而成。
扶云上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正要放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往事 。
她闭关前,在峥嵘秘境的山洞里,师弟双目恍惚地对她说:“……今引魔血为池,设嗜魂蛇箓为缚,以血煞囚魔阵为基,封你千年。”他说,这是封印厄屠刀时,那魔种口中念诵的话语。
那么这本《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中,是否也收录了“嗜魂蛇箓”与“血煞囚魔阵”?
将要翻开时,扶云上的指尖竟罕见地顿住了,心间竟生出一股踟蹰难决的情绪来。
她怕。
怕真在书页间翻到“嗜魂蛇箓”与“血煞囚魔阵”的字样,怕印证那最不愿面对的猜想;可又偏偏怀着一丝隐秘的急切,怕这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两种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拉扯,指尖攥得古籍封皮微微发皱,连周身内敛的灵韵都泛起一丝紊乱。合道修士的神魂本应古井无波,此刻却被这薄薄一册书卷搅得翻江倒海。
纠结良久,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其实有与没有,似乎都说明不了什么。
但她必须要知晓真相。
换做从前,这古籍所载的阵符凶险异常,暗藏的戾气只需多看两眼,便会反噬神魂、激得气血翻涌。可如今她已是合道之境,神魂早已淬炼得坚如磐石、万法不侵。
扶云上逐页翻阅,动作不算快,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掠过一行行晦涩的篆文、一幅幅诡谲的阵图。
随着翻过的页码一点点往上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周遭的空气仿佛又开始凝滞,静室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与糜未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红梅香似乎也淡了,扶云上眼前唯有那本古籍,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引诱着她靠近真相。
一页,两页……一百页,两百页……
直到指尖落在第二百一十七页,那几个字如淬毒长针,狠狠扎进她的眼底。
血煞囚魔阵。
扶云上的呼吸骤然一窒,瞳孔猛地收缩。
她强迫自己冷静,指尖颤抖着继续翻页,每一页都似有千钧重。
五百页,六百页……六百九十二页!
嗜魂蛇箓。
扶云上死死盯着书页上的符箓图谱,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魔种囚禁厄屠刀所用的符箓与阵法,齐齐收录在《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中。
而这本古籍,由师尊掌管。
扶云上握着书页的手用力到青筋微跳,原本平缓的呼吸彻底乱了。
不知枯坐了多久,夜明石的光晕渐渐黯淡,直至敛去最后一丝微光,窗外已斜斜淌进几缕天光,将静室染得半明半暗。
她轻轻合上古籍,将其原样放回几上。
最后看了眼榻上气息奄奄的糜未,扶云上的身影骤然消失在明心峰中。
太玄宗坐落中南腹地,冬日向来阴冷寡雪。
来时未见雪意,此刻动身离去,漫天却陡然飘起了鹅毛大雪,簌簌落下来,转眼便将天地间染得一片苍茫——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章,会到文案剧情的
第99章 魔种【二更】
雪落介山。
扶云上立于半空, 俯视着这片承载了她最初九年人生,也埋葬了她所有亲族的土地。
三百余年过去,浅泉村早已了无痕迹, 唯有几段残破的土墙从积雪与荒草中顽强地探出, 像大地不愿愈合的伤疤。
惟有介山,依旧沉默地矗立。
鹅毛大雪无声飘洒,将一切污秽与过往都覆于纯白之下,仿佛那场惨烈的屠戮从未发生。
可她记得。
她的神识如无形之网, 细细密密地漫过每一寸冻土与山峦。合道之境,感知已非凡俗,她追寻着任何一丝灵气或煞气流转的异常。
但不知是那处山洞太过隐秘还是其他原因,来回翻找了多遍, 除了风雪与沉寂, 一无所获。
焦躁的火苗刚刚蹿起,却被周身无边的冷寂与苍白悄然按捺下去。她忽然想起糜未所言, 在幻境中,那魔种也跋涉了十几日方才寻到封印之地。
心急,无用。
扶云上收敛神识,身形飘然落下,双足踏入了没过小腿的深雪当中。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雪落枝丫的响声,她一步一步, 似乎在用双腿丈量这片山野。
说来也怪, 从发现《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后便如影随形的急躁与焚心般的焦虑,在双足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 竟奇异般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和。
是一种,猎物终于靠近巢穴入口的, 冰冷的平静。
半月之后,在山背一处极不起眼的,被藤蔓与积雪完全覆盖的裂隙前,扶云上停了下来。
她面无波澜,拂袖而过,积雪与藤蔓化为齑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洞内幽深,步入其中后,丝丝缕缕的煞气粘稠地仿佛能吞噬光线,前仆后继地贴上来。
如此浓重的煞气,竟没有泄出一丝一毫到外界。
扶云上指尖跃起一簇银紫色的雷光,缓步而行,脚步声在死寂的洞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通道向下倾斜,越往深处,那股冰冷潮湿又黏腻的感觉便越发浓厚,混杂着血腥与腐朽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她走了很久,直到见到那个窄小封闭的地下山洞。
洞窟中央,是一个早已干涸的池子,池底与池壁凝固着大片触目惊心的黑褐色污迹,隐约可见底下繁杂诡谲的符文,扭曲如蛇形,散发着不祥气息。
目光移动,整个洞窟的地面、穹顶、乃至四周岩壁,刻满了扶云上在《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见过的阵纹。那是血煞囚魔阵的样式,庞大而精密,虽已停止运转,但其残留的森然道韵,足以逼疯任何一个修为低下的修士。
找到了。
封印厄屠刀千年的地方,果然在此。
扶云上一寸一寸看过,最终,缓缓闭上双眼。
洞中冰冷污浊的空气残忍地碾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嗜魂蛇箓与血煞囚魔阵,俱在此处。
糜未为何会在幻境中附身“魔种”见到厄屠封印往事、为何厄屠刀身上会有冰棱印迹、为何如此凶恶的上古魔刀,当初在师尊手中却如此听话……俱有了答案。
可,为何要救她呢?又为何要收她为徒,尽心教导多年,待她亦师亦母。
小未又是什么身份,难道多年来,也在做戏骗她吗……
扶云上眸中滑落两行泪,还未滴落,便消散在空气中。
她最不愿面对,却已无法回避之人。
厄屠刀的主人、她的师尊明阳。
扶云上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死寂与决绝。
该回去了。
回太玄宗,去找一个答案。
从她踏入这个山洞的那一刻起,过往三百年的师徒情分,便已如这洞中干涸的血池,再无转圜余地。
明阳不在太玄宗中。
目送扶云上离开明心峰后,她闪身至糜未床边,拿起了那本方才被人放下的《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
她指尖拂过记载着“嗜魂蛇箓”与“血煞囚魔阵”的书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讽刺的笑意。
“命由己造……”她轻声自语,“谈何容易。”
目光落回糜未青白的面颊上,那抹讽刺化为了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有挣扎,有一丝或许可称之为“母性”的微光,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在审视自己毕生作品的、冰冷的决绝。
她并指如剑,点在糜未额心。一股凝实到近乎粘稠的、蕴含着冰系本源与一丝诡异魔气的灵力,缓缓注入糜未枯竭的丹田。
这过程显然对她消耗极大,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周身那属于大乘仙尊的完美气息,也出现了一丝紊乱。
而与之相对的,是糜未体内那固若金汤的、排斥一切灵力的桎梏,被这股同源而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冲开了一道缝隙。他周身的气息开始缓慢回升,眉宇间的青黑也淡去些许。
明阳收回手,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糜未,所有情绪都被掩藏,起身理了理压皱的袖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太玄宗。
扶云上赶回来时,第一眼见到的是正在红梅树下堆雪人的糜未。
他手下的雪人堆得歪歪扭扭,模样丑得很,与多年前在天衍宗院中堆出的那个别无二致。
只是堆出那个雪人时,糜未兴奋的笑声大到隔壁院中的腾时都跑过来教训他。而如今,他面无表情,利索地拍上去最后一捧雪,退后两步,静静看着这个丑陋的雪人不言不语。
扶云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唇齿间泄露出去的气息在瞬间惊醒了出神的糜未,他猛地回过头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约莫三丈。
只不过横亘在其中的,是三百余年的日月交替。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扶云上唇角的笑意始终不落,她就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什么。
糜未望着她分毫不改的容颜与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迈步向前。
只两步,他停下来。
扶云上并未催促,也并未离去,只是含笑看着他。
已经长大许多的小未没有小时候那么爱笑了,从见到她的那一瞬开始,他嘴角的弧度就没动过,不见一丝惊喜。
扶云上等着他的动作。
前进还是后退?拥抱还是远离?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糜未忽然动了。
他快走两步,最后变成了跑,将空中飘落的雪花惊起一片。
随后,狠狠地、发泄般地,拥住了扶云上。
“我很想你。”他将头埋在师姐的颈窝,搂得很紧。
扶云上两手缓缓抬起,像三百年前那样,轻轻抚过他后背因情绪激动而微颤的脊骨。
她极轻、极其庆幸地回抱住他。
小未没有变。
“我也很想你。”她低声回应。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糜未将脸埋得更深,很快洇湿了她肩头的布料
扶云上无奈纵容,却不知糜未此时心中如何痛苦。
因厄屠煞气而昏厥的这段时间里……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厄屠刀、有血池、有符箓、有阵法,还有那个,很熟悉,令他恐惧又悲伤的身影……
扶云上没有将明阳的身份告知任何人,尤其是糜未。这个秘密像一块灼热的炭,被她死死按在心口独自承受痛苦。
得知明阳半月前就已离去,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松弛,反而拧得更紧。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中。
“为什么!”糜未站在窗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红梅的暗影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抿的唇线。“我已痊愈,灵力运转无碍。师姐,我不是需要被护在宗门的娃娃!”
扶云上走近,想像过去那样揉揉他的发顶,指尖却在触及他发丝前,被他偏头躲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
“你灵脉初愈,根基未稳,无妄墟煞气侵魂嗜骨,你若前去,旧伤复发该如何?”她的声音很轻,“留在宗门,等我回来,好吗?”
糜未猛地转身,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我可以不去战场,但我要在后方、要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布阵、疗伤……我要和你在一起!”
扶云上望着他眼中的紧张与惶惶,所有编织好的、冷静的理由都在瞬间消散。
“一月时间,你留在宗门内稳固灵力,一月后再来无妄墟找我。”她似乎终于妥协,“……我不希望你出事。”
糜未愣了,回眸时恰巧撞进师姐眼底。
他满腔的脾气忽然就散了,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他上前一步,轻轻抓住师姐的手腕,放在她方才没能摸到的发顶。
“你答应过的,”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手腕,“我们要一起,终结这一切。”
扶云上闭上眼,感受着糜未脉搏的跳动。
她会终结这一切。在真相的烈焰烧到糜未身上之前。
无妄墟中,宿思之等人正在临时掏出来的洞府内开小会,几人面色凝重,晦暗不明。
“近日魔族齐齐停战,连厄屠刀也不再现身,实在奇怪。”宿思之指尖敲打着粗糙的木制桌面,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沟壑,“事出反常,必定有鬼。”
闻人愿抱臂立于房门,神识之中外放着警戒四周,冷声道:“它们在蓄力。还是说……在等待什么?”
“等待?”腾时挠了挠头,有些烦躁,“等什么?难不成魔界现在还能出什么魔头能将我们一锅端了不成?”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
“他们在等厄屠之主。”
闻人愿迅速回头,有些讶异自己居然丝毫未曾发现扶云上的靠近。
“厄屠之主?”宿思之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云上,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
扶云上进门坐下,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轻笑道:“难道师兄师姐们不知道吗?”
“厄屠之主,不在魔界,而在仙道。”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其实仙门众人对此早有此猜测,只是无法确定人选罢了。
仙魔交战一百四十五年,始终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魔主缪苍不敢竭尽全力,仙门也始终无法战胜手持厄屠的缪苍,这柄魔刀的凶煞之力如天堑横亘,死死扼住了战局的咽喉。
两方各怀顾忌,这般对峙让无妄墟的战火陷入了进退不得的胶着死局。
且仙魔两道顾忌的都是同一人厄屠刀真正的主人,那个隐藏在所有人背后的存在。
“你知道厄屠之主是谁吗?”宿思之试探着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凝重,目光紧紧锁在扶云上脸上。
“我知道。”
这句话如无声惊雷,骤然炸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重重迷雾。
宿思之正欲追问,一股浓重到令人窒息的煞气骤然翻涌,瞬间浸染了无妄墟。
扶云上眼神一凝,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掠至战场中央。
无妄墟的天穹,自那日被她一剑劈开后,便再无遮天蔽日的黑红雾霭,可吹过的风,始终裹挟着化不开的腥臭与腐朽。
而今日,这风里更渗进了一缕令人神魂战栗的阴寒,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铅灰色的天穹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塌陷,战场罕见的寂静,连最悍不畏死的魔物都蛰伏起来,惟有中央那片区域在无声沸腾。
厄屠刀悬浮在半空,缓慢旋转,刀刃上的每一道扭曲纹路都像一张贪婪吸吮的最,吞噬着周遭残余的生魂与血气。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握住了厄屠的刀身。
明阳仙尊。
她的衣袂在煞气裹挟的微风中轻拂,纤尘不染,与身下尸山血海的背景格格不入。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穿越漫天煞气,与扶云上的视线直直相撞。
扶云上没有丝毫犹豫,飞身上前,站定于明阳身前。
师尊……此时正如当年救下她时的模样,眉眼温和,气度淡然,毫无二致。
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质问。扶云上站在那里,用一种全新的、冰冷到极致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人。
三百年的师徒恩情与灭族血仇,在她心中反复轮转。
最终,还是明阳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平和中带着浅淡的笑意,似乎她们并不是在无妄墟的战场上对峙。
“你来了。”
她微微颔首,像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面,“比我想象的要慢,是因为小未么?”
扶云上缓缓抬手,一柄完全由幽紫色雷霆凝聚而成的长剑在她掌心成型,电弧跳跃,发出低沉的嗡鸣,将周遭试图侵袭过来的煞气尽数湮灭。
“师尊,”她开口,神情看似平静,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该这样叫你么?还是该喊你厄屠之主、魔种?”
明阳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掌中的厄屠刀似有感应,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吞噬无妄墟中残存的煞气,刀身的黑红愈发浓郁。
“名号,无关紧要。”
“那什么才紧要?!”扶云上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三百年的痛苦与愤怒,终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如决堤的洪流,“介山脚下被厄屠夺去的八百五十六的凡人的性命紧要吗?死在厄屠刀下无数人的性命紧要吗?你的徒儿、你的孩子,对你而言,是紧要的吗!”
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雷霆骤然爆闪,刺目的白光将昏暗的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煞气漩涡在雷光中剧烈扭曲。
扶云上再也无法忍受眼前这人云淡风轻的模样,身形极速闪动,手中雷霆长剑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狠狠劈落。
合道期与大乘期修士的对决,已然超出了宿思之等人的参与范畴。
明阳抬手挡下这一击,指尖灵力流转,瞬间布下一道透明结界,将两人的战场牢牢禁锢其中。
“还记得我教过你们什么,”她望着这个自己亲手从血泊中抱起、引入仙途、倾囊相授的弟子,“命由己造,非由他与;业由心转,非由术改。”
成魔好,还是成仙好?
这个问题,明阳问过自己许多遍,始终得不出想要的答案。
作为天生魔种,明阳曾无数次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魔也好,仙也罢,合该由她自己做主,而不是诞生之初便被天道安排,只能选择成魔。
命由己造,非由他与;业由心转,非由术改。
这句话在她身上似乎并不应验。
“这句话,你学得很好,我知道。”明阳迎着扶云上越发疯狂的攻势,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欣赏。
“为师所做的一切,自然也是为了这个。”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多少人死在厄屠刀下,我不在乎。我不愿受这魔刀束缚,沦为彻底的魔种,所以我选择将它封印。”
“只怪你们生在了界山脚下。”她语气平淡,毫不避讳谈及扶云上心中最深的伤口,“厄屠解封后,渴了千年的魔刃,自然需要生灵为祭。”
她看向扶云上,眼神中带着点回忆。
“至于为何救下你……”
“因为你根骨绝佳,是万中无一的变数。更因为,一个亲眼目睹至亲惨死、自身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生还者,其痛苦、其坚韧、其未来所能达到的高度……皆是验证‘命运’能否被打破的,绝佳样本。”
扶云上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不过片刻的怔愣,厄屠的刀刃已划破她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
样本?
原来她人生的剧变,她三百年的苦修,她所有的痛苦与挣扎,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冰冷的观察与实验?
雷霆长剑在她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狂暴的电弧几乎要脱离她的掌控,周遭的空气都被劈得噼啪作响。
“所以,你救我、教我、养我……”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杀意,“只是为了看看,验证你口中的‘命由己造’,是否真的有人能够做到?”
明阳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也极残酷的弧度。
“是。”她坦然承认,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不过你做得很好,或许,是我从未真正理解这句话。”
她看向扶云上,眼神里满是真切的疑惑:“我施魔族秘法,以自身魔气为基,取千年灵木塑体、万年水魄凝魂,才造出了你的师弟糜未。”
“多年来,他因体内封存的魔气在修仙一途坎坷异常,按照我的设想,他根本无法筑基,可他还是做到了。”
“他的道基由我的魔气所筑,如何能容纳灵力生根?”明阳当真困惑不已,这些年私下探查了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答案,“所以我离开时解开了他身上的桎梏,如今,他体内的魔气,该能冲破障碍,压倒那些灵力了罢。”
明阳说这话时夷然自若,扶云上却在瞬间崩溃。
糜未此刻正在太玄宗中,一个满身魔气的人,突兀出现在仙道宗门中,会是怎样的下场?
“轰隆!!!”
九霄之上,骤然万雷齐鸣!扶云上周身的气势彻底失控,合道期的威压如实质海啸般轰然席卷,所过之处,地面崩裂,煞气消融,连结界都在剧烈震颤!
她眼中所有的犹豫、痛苦、挣扎,尽数化为焚尽一切的杀意,眼底只剩下纯粹的决绝。
“师尊……你不该如此!你不该如此对我们!!”
雷霆之剑,携着斩断宿命、燃尽恩仇的力量,照亮了整个无妄墟,朝着那袭白衣,轰然斩落!
厄屠刀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啸,滔天煞气凝聚成一道横贯天地的黑红色刀罡,迎向了那片毁灭的雷海。
风暴,于此彻底引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大场面太难写了,晚了一点抱歉抱歉
还没写到砍脖子,马上就砍了马上就砍了
第100章 报仇
银紫色雷海与黑红色刀罡在无妄墟上空相撞的刹那, 天地仿佛被拦腰截断。
狂暴的能力冲击波如海啸般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即便被明阳布下的结界挡去大半,余威仍震得外围的宿思之等人踉跄倒地, 喉头一甜, 鲜血直接喷溅在雪地之上,瞬间染红一片。
“是厄屠之主幻化成了明阳仙尊的模样还是……”腾时面色惨白如纸,双眸直愣愣地盯着结界内交战的两道身影,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的颤音。
“咳、咳咳……应、应当不是幻化!”宿思之捂着翻涌的胸口, 重重跌坐在地,后背撞到一块焦黑的岩石才勉强稳住身形,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冰系灵力, 修真界……只明阳仙尊一人是冰灵根。”
不止他们, 整个无妄墟的修士都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惊得心神巨震,陷入诡异的死寂当中, 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骚动淹没。
尤其是太玄宗的弟子。
温和悲悯、沉静温厚的明阳仙尊,执掌太玄宗符箓阵法、会耐心会内门弟子讲解功法的长老,竟然是人人忌惮的厄屠之主?
这个认知在他们脑中轰然展开,让不少人瞬间失了战意,脸上写满了惶恐与迷茫。
而魔族阵营中,先是死寂一片,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魔族们望着明阳与她掌中的厄屠刀, 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缪苍悬浮在魔族大军上空,指尖摩挲着掌心的魔气, 眼底藏着沉沉的算计。
他没有上前,只是冷眼看着结界内的厮杀。
他在等待,等这两人斗到两败俱伤之时, 便是他出手之机。
离无妄墟不远的云层之上,姬令遥与身侧之人静静悬立,看着无妄墟已经进入白热化的斗争。
“等吧。”那人淡淡道,“这场戏还有得唱。”
姬令遥侧首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
结界内,扶云上的长剑已被刀罡压得颤抖,电弧剧烈跳动,像濒死挣扎的银蛇,仿佛下一秒就要崩碎。
明阳握着厄屠的手却稳如磐石,唇边甚至还挂着浅淡的笑意。
她游刃有余地接下扶云上每一击,连表情都不曾动过。
合道与大乘的鸿沟,从来不是“天资”与“努力”能填平的。这一点,她与扶云上都比谁都清楚。
“你对雷霆法则的掌控,倒是比我想的精进。”明阳语气温和,恍如三百年前在明心峰教导扶云上夸赞她一般。可她掌心的魔气却悄然溢出,顺着刀柄的扭曲纹路注入厄屠,“可惜,留给你的时间太短了。若再有千年,或许你真能与我抗衡一二。”
厄屠刀发出尖锐的啸鸣,刀身黑红煞气暴涨,竟硬生生撕裂了扶云上手上以灵力形成的雷霆长剑,化作一道利爪,直逼她心口。
扶云上瞳孔骤缩,侧身避开,却被煞气擦过肩头。衣袍瞬间被灼烧出焦黑的破口,伤口处传来钻心的灼痛。那些黑红色煞气像有生命的蚂蟥,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疯狂吞噬她的灵力,所过之处,经脉都在隐隐作痛。
“师尊,你不会赢的。”扶云上咬牙切齿,指尖再次凝聚雷光,不顾一切地迎了上去。
她彻底放弃了防御,长剑只攻不守,每一剑都蕴含着合道修士以命相搏的决绝。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透了白衣,顺着衣角滴落在地,可她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像是燃着两簇不死的火焰。
明阳的从容终于有了裂痕。眸中的淡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还有……不解。
“你打不过我,再这样下去,你会死。”明阳挥刀劈开一道足以撕裂空间的雷霆,语气中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劝诫,“为何还要与我战下去?若你选择逃离,我不会赶尽杀绝。”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扶云上突然嘶吼出声,剑势陡变,雷光中竟掺了一丝鲜红的本命精血,“我这一生,都被你安排算计,难道你不清楚于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活也好,死也罢,我要走的路、要成为的人、要为谁而战,都该由我自己做主!不是像你这样,靠操纵别人的人生,来验证你那‘命由己造’的鬼话!为了报仇,死又如何?!”
这句话像重锤般砸在明阳心上,她的动作骤然凝滞了一瞬。
一千三百年前,她带着厄屠刀行走在界山,终于在山间深处寻到了能封印魔刀的洞府。
厄屠刀当时大怒:“若你的身份被发现,没有吾的助力,难逃一死!”
她是如何回应厄屠之言的?
她说:
死又如何?
死又如何?
明阳望着眼前浑身是血却眼神亮得惊人的扶云上,忽然低低地笑了。
就在这一刻,结界边缘,一道两人分外熟悉的、充满了混乱魔气的身影骤然出现。
“师姐!娘亲!”
糜未脸色苍白如纸,周身萦绕的黑气忽明忽暗,显然是强行压制着体内的魔气。他踩着自己的青淼缠丝刀,摇摇晃晃地飞过来,眼底满是慌乱与痛苦。
扶云上心头一紧,下意识闪身后退,拉开与明阳的距离,余光死死盯着糜未,生怕明阳趁机发难。
明阳却并未看他,她眸中的情绪极为复杂,似是失望,又似是释然,“你们都不怕死……这很好。”
许是因为糜未体内与明阳同源的魔气,结界并未对他多做阻拦,是以糜未在结界外的宿思之等人尚未来得及阻拦的情况下,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进来。
糜未进入结界的瞬间,狂暴的煞气与雷霆余威几乎要将他撕碎。他脚下的青淼缠丝刀哀鸣阵阵,颤动不已。糜未不管不顾,目光死死锁在浑身浴血,伤势过重的扶云上身上。
“娘亲,求你。”他猛地转头望向明阳,呼喊声凄厉得变了调,带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不要伤害师姐,求求你……不要杀她。”
他体内的魔气因近距离感受到明阳的气息,彻底失控,与留存的木系灵力在体内拉扯,几乎要将糜未整个人撕裂。
明阳看着他周身失控的魔气,还未动作,她手中那柄吞噬了无数生灵的魔刀感受到了糜未体内那与明阳同源的魔气,竟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共鸣的贪婪。
下一瞬!它竟挣脱了明阳的掌控,朝着不远处的糜未贯穿而去!
比起实力强劲的魔种明阳,当然是由她亲自创造出来的糜未更易掌控!
扶云上瞳孔骤缩成针,目眦欲裂,她喉间滚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周身灵力运转到极致,朝着糜未的方向疯冲。
明阳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喃喃道:“情感……是得道的拖累。”
扶云上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碎,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雷光猛冲而出,可终究慢了半拍!
厄屠刀裹挟着滔天煞气已悬在糜未头顶,刀风刮得他额前碎发倒竖,森寒刺骨的杀意几乎要洞穿他的天灵盖。
“不!!!”
扶云上喉间涌上腥甜,撕心裂肺的嘶吼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颤抖,连脚下的冻土都崩开细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柄嗜杀成性的魔刀竟骤然僵住,刀身剧烈震颤,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刃口。
下一秒,它化作一道黑红流光,带着不甘的尖啸倒飞而回,如被磁石吸附般,“哐当”一声死死撞回明阳掌心,刀身还在兀自嗡鸣挣扎。
明阳揩过唇角溢出的鲜血,五指狠狠握着厄屠的刀身,在瞬息之间,攻向神魂不定的扶云上。
扶云上只来得及狠狠推开已经昏厥的糜未,掌心雷光重新化作长剑,所有的愤怒都因方才的危机被点燃,一道足以贯穿天地的流光,直刺向厄屠的刀身!
“咔嚓!”
一声清脆又令人惊愕的碎裂声,响彻战场。
那柄上古魔刀厄屠,刀身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滔天的煞气一股脑倾泻而出,无数被吞噬禁锢在刀内的怨魂哀嚎着冲出,形成巨大的灵魂风暴。
扶云上攻势未停,恍若未觉,她以燃烧自身为代价,过于紧绷的大脑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报仇!
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慢放。
视野里一片猩红,耳中嗡鸣,只剩下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巨响。愤怒、恐惧、还有那积压了三百余年的恨意,在她体内燃烧,将她所有的理智与技巧都烧成了灰烬,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杀戮欲望。
她甚至看不清明阳的脸,只能凭借对那股冰冷气息的本能憎恶,将手中由雷霆长剑,疯狂地向前刺出、挥砍!
剑锋撕裂空气,也撕裂了那袭永远纤尘不染的白衣。
一道冷冽的弧光闪过。
明阳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微微偏头,似乎想去看扶云上的眼睛,但脖颈间先是一凉,随即一道细细的血线浮现,然后猛地迸裂开来,温热的血液如同压抑了许久的泉,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素净的下颌,也溅上了扶云上近在咫尺的、布满血污与疯狂的脸。
“……很好。”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和雷霆湮没的音节,从她破裂的喉管里艰难地挤出。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扶云上对此毫无所觉。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手臂肌肉记忆般地继续进攻。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与骨骼的闷响,如此清晰。
雷霆长剑精准地、毫无阻碍地,刺入了明阳的心口,从她的后背透出半截染血的剑尖。
明阳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低头,看着没入自己心口的长剑,又缓缓抬起眼帘,望向眼前这个她亲手教养长大的弟子。
一种奇异的、近乎平和的光芒,在她眼底极深处缓缓点亮。那是一种看穿了千年迷障,终于寻到答案的释然。
她张了张嘴,鲜血从喉间的刀口与唇角涌出,让她无法再发出完整的声音。
但扶云上看懂了她的口型。
那是在说:
“我的死亡……由我自己决定……”
命运的终点,可以是她亲手选择的……这场死亡。
明阳唇角的浅淡笑意终于消散,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糜未与眼前的弟子,双眸缓缓阖拢。
这句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朝着扶云上燃烧的灵魂当头泼下。
她猛地抽回长剑。
随着剑刃离体,明阳心口的鲜血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溅在她脸上、颈间,与她自身冰冷的血液和汗水混合在一起,带来一种诡异的、黏腻的灼烧感。
魔的血……原来也是热的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她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像一根针,刺破了充斥其中的猩红迷雾,扶云上眼中的癫狂之色如潮水般退去。
还未收回的剑尖滑落两滴炽热的血。不只剑、她的发、她的手、她的衣袍,皆沾着师尊身上喷涌而出的鲜血。
扶云上呆呆站在原地,望着明阳逐渐溃散的身躯,双手颤抖不已,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泛白。
结束了?
她……报仇了?
师尊……就这样死了?
那袭白衣,连同她所有的偏执、疯狂、冰冷与……温暖,彻底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光尘,融入了无妄墟冰冷的风中,再无痕迹。
为什么……心里空得厉害,好像自己的心脏也被那一剑捅穿,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着冰冷穿堂风的空洞。
扶云上握着手中的剑,一动不动,就那样僵在了半空。
直到底下传来的惊呼将她惊醒。
厄屠被击裂后,汹涌而出的煞气在空中盘旋许久,竟齐齐涌入糜未的身躯。
扶云上剑尖微动,倾身上前——
作者有话说:剧情走完了,接下来就是做恨,不会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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