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出战


    事关全家人的性命, 五家人也不敢犹豫,搜肠刮肚把自开始买虚股, 到借高利贷,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交待了出来,连番邦人的船停在何处都在海图上标识出来了。


    贾政和司徒衡在一旁听着,听说主导贸易虚股和放高利贷的番邦人,在海上还有固定的据点,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操作。


    他们就不怕有人走露了风声,被海军战船一网打尽吗?还是那个地点只是个陷阱?


    等萧指挥使他们把口供记录下来,刘清学便提出自己的疑问, 并叮嘱萧指挥使要小心,别落进了番邦人的圈套里。


    哪知萧指挥使却大笑道,“刘大人放心, 因广东都指挥使司和各卫所监管严格, 番邦人在岸上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他们想要随心所欲只能龟缩在大海上。


    但东海可不是个平静的地方, 适合长期停靠的小岛和海礁太少了,能找到一处都是走了大运, 他们不会舍得用来当陷阱的。”


    刘清学还是不放心, 但想到广东海军的实力,他又把嘴闭上了。


    十几艘战船同时出动, 要是还拿不下番邦据点,就活该他们栽个大跟头。


    萧指挥使把口供交给司徒衡,虽然五家人交待了很多, 但有牵扯的大部分人都在广州府。


    海军即便有王爷的令旨,也只能在海上和临海的小县城执行逮捕命令,广州府是陆军的地盘, 他们可没胆子接近。


    司徒衡接过口供,沉声道,“广州府内的嫌疑犯我会请都指挥使司协同抓捕,你们只要把海上的番邦人抓回来就行了。”


    萧指挥使行了个军礼,“请郡王尽管放心,下官保证把番邦人一个不落的抓回来。”


    接下来,贾政一行人旁观了海军的调兵过程,萧指挥使再不复先前的无能形象,下达命令时准确又果决,所有战船和人员在他口中如数家珍,各种战术像报菜名一样,布下天罗地网将指定的海上据点团团包围,即便有陷阱也能将之荡平了。


    直到萧指挥使带队离开,司徒衡才心满意足的呼出口气,“太精彩了,夏将军在海上如臂使指的指挥船队,已经很让人惊叹了,没想到海军指挥使才是高手中的高手,政儿,刚才那些指令,你能听懂多少?”


    贾政想了下,“听懂是没问题,但执行起来就找不着北了,我没接触过海军训练,我老爷训练出来的都是对付倭寇的近海海军,专门在近海和海岸上战斗,大型战船连他都没接触过。”


    司徒衡想到面对儿孙时总是笑眯眯的老爷,也笑道,“要不是老爷把倭寇打到胆寒,也没有近几年沿海的太平日子。”


    贾政也笑了下,明白他的话只说了一半,要不是倭寇被打怕了,皇上也不敢用爵位交换老爷的兵权,把他调回京都当文官使唤。


    不过贾政对此倒是乐见其成,老爷虽是半路认的爹,对他的疼爱却是做不得假的,他也把贾代善当成亲爹在孝顺,谁愿意看到老爹天天刀里来枪里去的,在京都当个三品大员,回家含饴弄孙他不香么。


    见这边没别的事了,他们便带众人回院子休息,这个晚上没人敢松懈,千机营和王府侍卫轮番在院子里站岗,贾政和司徒衡也是和衣躺在床上,感觉刚睡着又被叫醒了。


    胡大内监这两天被折腾惨了,青着眼眶叫两人起床,头发梳得也不及日常平整,像个犯了酒瘾的颓废大叔。


    贾政忍着笑,问道,“胡大内监你还好吗?我们已经起来了,你还是回去歇着吧。”


    胡大内监也想歇着,但还是摇头道,“广东都指挥使齐大人来了,奴还是跟在主子身边才能安心,回去也睡不着。”


    贾政对他的敬业精神肃然起敬,不愧是皇家训练出来的终身制奴仆,都是把命交给主子的人,难怪司徒衡信任他。


    他又打量站在后面的钱川,他比胡大内监年轻十多岁,状态看来还好,至少没把黑眼圈挂出来。


    两人洗漱过后,前往前院去见都指挥使。


    广东都指挥使名叫齐晗,曾是贾代善的战友,两人合作打倭寇多年,感情相当深厚,他的都指挥使一职还是贾代善保举的,可惜两家没有合适的下一代,否则早就结成儿女亲家了。


    齐晗的性格跟贾代善相似,都是外表粗犷,内心细腻的人,看到贾政和司徒衡走进来,他先向司徒衡见礼,而后拍上贾政肩膀,笑道,“好小子,都长这么大了。”


    贾政打量环目络腮胡的高大中年人,见他眼中满是欣慰,不见一丝异常,心中不由一松,笑着拱手道,“齐叔可一点没变,还是跟过去一样英武不凡。”


    齐晗哈哈大笑,“你小子可是大变样了,小时候问你十句能答三句就算不错了,如今也学得嘴甜舌滑了。”


    贾政请他坐下,亲手奉了茶,笑道,“我小时候是懒,进了官场嘴皮子当然得勤快些,尤其得让皇上知道我做了多少好事,锯嘴葫芦可爬不上高位。”


    齐晗重重点头,“政儿说得对,在官场上不能只干不说,再不喜说话,也得吱个声让上官看到你都做了什么。可恨你齐大哥死活不明白这个道理,至今还在从六品上晃荡呢。”


    贾政哎了声,“怎么会,齐大哥可是考过武举人的,今年羽林卫招新,我老爷还给齐叔写信,让齐大哥去应考呢。”


    齐晗苦笑,“我接到信了,你老爷包了艘快船来广州给我送的信,可我家那愣小子惦记他母亲,死活不肯离开家,也难去逼他。”


    贾政也开始愁上了,齐晗只齐承武一个孩子,今年二十五岁了,还没讨上媳妇呢,有武举人功名也只做到从六品,为人木讷认死理,跟原身互看不顺眼多年。


    叔侄俩相视无言,想起齐承武都很无奈,那小子在齐晗的羽翼下怎么过都行,可齐晗还能焊死在广东都指挥使的位置上不成,等轮到他顶门立户时,凭那小子的死硬脾气,还不得被人整死啊。


    司徒衡轻笑着打破沉默,“不知齐大人可知道贸易虚股的事么?”


    齐晗眼中浮上凶意,冷笑道,“怎么不知道呢,前两个月还有人把手伸向我内侄,我岳母是个溺爱孩子的,那小子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拿出银子掺和进去,被我打了一顿关在后院,至今媳妇还没从娘家回来呢。”


    贾政好笑道,“怎的,婶子娘家是想用婶子交换金孙啊,齐叔你就换给他们呗,反正那小子砍头也不干齐家的事。”


    齐晗没好气道,“你齐大哥要是像你一样通透,我还愁什么啊,他跟外祖母比祖母都亲近,那混账玩意儿要是失了手,肯定会连累承武的。”


    贾政笑道,“齐叔别担心,我们来海军卫所两天,可干了件大事呢。”


    接着,他便将卫所发生的事,以及萧指挥使的应对方法讲了出来。


    “虽然不能肯定拖齐叔内侄下水的是同一拨人,但只要打掉一伙番邦人,其余的多少能收敛些,我们再慢慢谋划不迟,贸易虚股这件事必须压下去,否则不知会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齐晗接过钱川送上的供词,拍着大腿笑道,“妙啊,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政儿放心,广州府城里这些人我全包了,这把就算不掘了那些人的老巢,也要让他们伤筋动骨,再不敢出来坑人了。”


    贾政道,“还有一事想请齐叔帮忙,炎家种植噬心蛊毒草,这件事皇上已经知道了,我们送去了八百里加急,这两天就能接到回旨,到时还请齐叔派兵,随我们去荡平炎家。”


    齐晗两眼亮晶晶的,问道,“真的?皇上真能同意动炎家?”


    贾政点头,压低声音把南安郡王和王妃的下场,以及通过甄贵妃用噬心蛊谋害皇上的事讲了。


    “皇上恨南安郡王恨得要死,南安郡王被王妃砍死,王妃也受不住噬心蛊的煎熬殁了,可皇上想要裁撤南安郡王府,还有炎家和广西大都督这两个阻碍,如今我们抓到炎家种植毒草的证据,他岂有不动手的道理。”


    齐晗边听边咂嘴,“南安郡王多狂傲一人呐,谁能想到他会折在老婆手里。政儿放心,只要皇上的旨意一到,我亲自带兵剿灭炎家,哈哈,老子自来了广东,受了炎家不知多少鸟气,连承武都被炎家算计得心灰意冷,这次老子一定要把炎家连根拔起,连根草都不给他们剩下。”


    贾政没想到齐承武跟炎家还有渊源,好奇道,“齐大哥是怎么认识炎家人的?”


    齐晗叹了声,“我刚到广东那会儿,承武十七八岁,正是该订亲的年纪,炎家就挑你婶子参加宴会的时候,送了好几个姑娘跟她见面。


    你婶子一心想让承武娶娘家表妹,就没提过这件事,结果炎家又想到个主意,在承武出城打猎时假装车坏了,请他送他们姑娘回家。”


    讲到这里,贾政已经知道接下来的剧情了,“齐大哥该不会对炎家姑娘一见钟情了吧?”


    第372章 收获


    齐晗苦下脸, 叹道,“很像话本子里的老套剧情是不是?我们这些局外人一眼就能看穿的计谋, 可那傻小子非要往炎家挖好的坑里跳,这倒也罢了,那时南安郡王还如日中天,与炎家结亲也是我们高攀了。


    可那炎家姑娘却十分不体面,这边勾着承武,那边还跟自家表哥牵扯不清,两人私会时还被承武撞个正着,可真是, 不知道怎么说炎家人才好。”


    贾政和司徒衡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炎家姑娘居然如此奔放,她做的何止不体面, 分明是在把齐家的脸面扔到地上踩啊。


    贾政问道, “炎家人做出如此背德之事, 难道就一点说法也没有吗?”


    齐晗叹道, “给什么说法啊,两家又没过了明路, 我们又不能对炎家人如何, 承武撞破那两人时把炎姑娘表兄打得不清,两边也只好自认倒霉罢了。”


    贾政有点想笑, 深吸口气还是忍住了,劝道,“齐叔不必忧心, 去清剿炎家时带上齐大哥,把这口鸟气出了,他心里也就舒服了。”


    齐晗笑着点头, 眼中满是热切,恨不能现在就提刀杀向炎家。


    自家小子不肯成亲,可不就是因为情根深重又被骗得太惨么,只要把炎家连根拔除了,他心中的执念一消,家里就可以着手娶儿媳妇抱孙子了。


    接着,他又看向手中的供词,笑道,“我这就回去把这上面的人都抓了,好让我岳家那小崽子见识一下厉害,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胡闹了,政儿一来就解决了我两块心病,回头叔叔一定要重重谢你。”


    贾政笑着向他拱手,“两件事还要仰仗齐叔出手相助,理应是小侄重谢叔叔才对。”


    齐晗哈哈一笑,又不好意思的咳了声,“重谢倒不必了,就是那个味精能不能再送我点,上次你派人送来的那两罐快要吃完了。”


    贾政忙命钱川去取给齐晗备的礼,“齐叔想吃味精只管打发人去扬州取,皇上在扬州开了家御供味精铺,每半月就会派船来送一次货。”


    齐晗瞪圆了眼睛,“扬州已经开味精铺子了?以皇上的性子,离铺开全国应该不远了吧?”


    贾政摇头,“铺开全国在操作上没有难度,就是味精产量跟不上,扬州铺子的货还是从京畿百姓牙缝里挤出来的。”


    齐晗不解道,“我听说味精在京都卖得很便宜,制作材料应该不是多稀罕的物件才是,为何产量会上不去?”


    贾政俏皮的眨眨眼,“因为生产技术要保密,可用的奴仆太少呗。”


    齐晗秒懂,笑道,“炎家有上千口子呢,都送去给皇上制造味精,足够供应广州府一个铺子的。”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贾政还要说什么,外面就喧哗起来,有沉重的脚步声往他们的方向走。


    贾政对脚步声都很陌生,齐晗却站起身,笑道,“肯定是老萧回来了,别人可走不出战船靴的气势。”


    贾政恍然,难怪他听着耳生,原来这是战船靴踏地的声音。


    海军为了在战船上稳定重心,靴子底部都加了沉重的铁芯,外面再包一层木皮,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格外有气势。


    不多时,萧指挥使就带头走了进来,他的表情把贾政等人吓一跳。


    齐晗跟他是老相识了,问道,“老萧,谁把你气成这样的?”


    萧指挥使先向司徒衡和贾政见过礼,才道,“还能有谁,那群番邦人呗,他们在军港以南的海面上占据了一块岛礁,将之改造成了船坞和火力据点,还抓了几百名百姓供他们奴役享乐,那些女孩儿和少年被他们折磨得不成样子,最小的才七八岁。”


    这下司徒衡也无法淡定了,怒道,“低贱的番邦人竟敢欺辱我大虞百姓,他们有多少人,都抓回来了吗?”


    萧指挥使露出凶狠的笑容,“王爷放心,我们二十多艘战船将海礁团团包围,反抗者全部打死,抓回来一百多番邦人,船坞据点也被几炮轰没了,收获的战利品足装了五大船舱,下官正让小的们装箱,稍后就会运回来。”


    司徒衡的脸色这才好看些,又叹了口气道,“那些被抓去的百姓暂时不要放回家,不能让花柳病扩散出去。”


    萧指挥使叹了声,“下官明白,广东有专门的养马庄子,用于收留那些可怜人,不会让花柳病有机会扩散的。”


    说罢,他拍了齐晗一下,“我们已经把海上和临海小县里的不法之徒全部抓起来了,广州府城内那些吃里扒外的家伙,就要交给齐兄抓捕了。”


    齐晗点头,接过司徒衡的令旨,这便拱手告辞,回去召集人马抓人,于公于私他都不能放过骗人欠高利贷的混账。


    军港这边开始收押抓到的番邦人和犯人,安置解救回来的百姓,战利品全部装箱送到司徒衡和贾政的院子里。


    贾政以为战利品顶多是古董金银,或许还有为数不少的噬心蛊,可看到摆在眼前的东西,他却大吃一惊。


    金银古董虽有,数量却不多,占大头的是书画古贴和各类书籍,还有精工铺和技师铺生产的精巧机械,连童趣作坊制作的幼儿玩具都有,明显是奔着盗取我们文化和技术去的,看来这批番邦人不简单啊。


    司徒衡下令把金银赏给将士们,机械和童趣作坊的玩具也分一分,古董和书画古籍全部搬到直隶战船上封存起来,这些才是大虞最宝贵的东西。


    萧指挥使代手下谢赏,其余人也笑盈盈的,金银加一起有八九千两呢,这点小钱王爷和子爵看不上眼,于他们可是意外之喜,这一晚上没白忙活,王爷还挺大方的。


    贾政这边审讯新抓到的番邦人,一早前往广州府的楚飞和刘清学,已经坐在李二醒的钱庄里吃茶了。


    昨晚那五家交待的人中并没有李二醒,明显利用虚股放高利贷的并不止他们交待出来的那一家,李二醒这边还有同样一条线路。


    楚飞是以厉三城徒孙的名义登门的,他千里追踪人贩,助朝廷破获了贩卖人口大案,被皇上授官,迎娶荣国公府二姑娘的事迹在江南无人不知,已经成为平民少年的立志典范了。


    同时,他的身份来历也被扒得一清二楚,都知道他的轻身术老师是赵九斤,而赵九斤是三城武馆馆主,厉三城的学生。


    他的老师赵九斤下落不明好些天,在瘦西湖酒庄又听说师祖厉三城不见踪影,很可能是来广州府寻找好友李二醒了,既然他也跟随王爷来到广州府,岂有不登门拜见的道理。


    李二醒是个面白青须的中年人,肥硕的样子跟工部尚书有三成相似,因此他很少出现在人前,都是由掌柜代为打点钱庄业务的。


    听说荣国府的二女婿前来拜访,李二醒命手下以上宾礼接待,他却站在楼上观察下面二人。


    一个年轻英俊,正端着茶盏划拉茶沫子玩儿,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另一个是儒生打扮的中年人,对着墙上的字画摇头晃脑,也不知他看出啥了。


    李二醒轻声询问身边的黑瘦老者,“你觉得这二人如何?”


    老者摇头,“他们的姿态放松随意,并不像是来找茬打秋风,或是打探我们底细的,从表面上看不出威胁。”


    李二醒嗯了声,他也没看出这二人有何异样,因此才会觉得奇怪。


    前天下午,忠敬郡王和荣国府的小公爷在港口和广州府大闹一场,把跟噬心蛊相关的人全部抓尽了,此时这二人又突然出现在他的钱庄里,很难不去猜测他们的意图。


    老者问道,“大当家要去见一面吗?”


    李二醒笑道,“当然,这楚飞看起来只是个愣小子,但荣国府的女婿驾临,正常人都应该赶着去攀交情才对。贾政在羽林卫闯下若大名头,连皇上都能放心把盐政交给他,可见是个极有本事的,我要是不露面,肯定会引起他猜忌的。”


    黑瘦老者一撇嘴,“贾政不过是仗着有个好爹,否则京都有本事的人多着呢,哪轮得到他出头。”


    李二醒轻笑一声,“温先生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行了,你在这里盯着,我下去会会他们。”


    楚飞把茶盏放回桌子上,无聊的打了个哈欠,表面上他跟在姑苏府送信时并没有多少变化,但经过一年多的历练,已经成长到足以独当一面了,连眼力都得了贾政几分真传。


    李二醒的酉星钱庄是三套院设计,前院二层楼是钱庄,中院的二层楼用于招待客人,后面的大院是后宅和银库,布局上很是规整,看不出奇异之处。


    但楚飞和刘清学是什么人,很轻易就能看出中院的待客楼有问题。


    但凡钱庄,都免不了阴私交易,这里的正堂却是挑空设计的,屋顶还有透明的天井,看着挺大气舒展的,但太容易被人窥视和埋伏了,这可不是钱庄应有的待客之道。


    第373章 上门


    楚飞对着天井打哈欠, 表面上只是随意扫了眼二楼的布局,实则已经把哪里能藏人, 以及遭遇埋伏时对方会从哪里冒出来看明白了。


    他跟刘清学对视一眼,都没把这种无聊的小把戏放在心上。


    明面上虽是他们二人前来拜访,隐在暗处的密探暗卫却至少有二十人,只要李二醒敢动手,他们就有理由把钱庄里的人全都拿下,再扣上个袭击朝廷命官的帽子,把人押回卫所,还怕李二醒不乖乖交待么。


    两人收敛目光, 隐去眼中的跃跃欲试,这时,一位圆脸圆身材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天生一双笑眼, 笑时上嘴唇兜不住牙龈, 像个蒸开花的白馒头。


    以楚飞和刘清学的身份, 在钱庄就是大爷,他们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看着向他们走过来的人。


    李二醒毫不在意两人的倨傲表现, 走到近前,他笑着拱手道, “在下是酉星钱庄的老板李二醒,贵客登门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楚飞嗯了声, “是等的满久的,你就是李二醒?看起来也不像啊,刚才干什么去了?”


    李二醒从腰间取下个荷包, 陪笑道,“小人自小就长这样,不知道楚大爷的不像是从何说起的。小人正在清点从南洋运回来的珍珠,荷包里这十枚是成色最好的,小人斗胆,请楚大爷指点一二。”


    刘清学几步上前,夺过荷包塞进自己袖子里。


    楚飞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懒洋洋道,“指点不敢当,我一个刚攀上高枝的平民小子,哪有钱庄老板的目光毒辣,这次我们也不是奔着珍珠来的,而是想向你要人。”


    李二醒惊了下,强笑道,“楚大爷这话我怎么听不懂,我们钱庄里头都是培养十多年的老伙计,统共才二十几口人,还不及银子多呢,不可能有楚大爷要找的人。”


    楚飞眼中闪过贪婪,问道,“扬州府的厉三城,你可认得?”


    熟悉的名字让李二醒心头猛的一颤,见楚飞和中年儒生都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明显有备而来,他咬咬牙,还是决定认下来。


    他佯装不解道,“厉三城小人的确认识,我们是多年好友了,不知楚大爷为何突然提起他?”


    楚飞一拍手,“那就对上了,不瞒李老板,我这次回到江南,那叫一物是人非啊,熟悉的人一个也找不到了,可我不去找人,却架不住别人找我麻烦。


    先是教我轻身术的老师娘子找上我,说赵九斤老师死了,要我收留她们母女,没等我答应呢,她带来的小丫头就给了我一枪,你知道被火器打是什么感觉吗?她射出的铅丸就擦着我头皮飞过去,差点把我吓尿了,你说吓不吓人,啊,吓不吓人?”


    楚飞连说带比划,脸都快怼到李二醒脸上了,狠狠盯着他的双眼,非要让他认同自己,说出吓人两个字才肯罢休,转身回到坐位上,又接着往下讲。


    李二醒是真有点被他吓到了,来钱庄胡搅蛮缠的人多了,他还没见过像楚飞这样,神情癫狂自说自话,还抓不到重点的家伙。


    这种疯子最难对付了,偏他还是朝廷命官,荣国公府的二女婿,这可怎么是好?


    楚飞摘下腰间的葫芦喝了口水,继续比划道,“扬州卫所捉拿刺杀我的人,可始终找不到赵九斤在哪里,连他媳妇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只打听到他师从扬州三城武馆的厉三城。


    然后我就派人去打听厉三城,结果你猜怎么着?厉三城也不见了,连同他几个弟子,全都消失了。


    后来我又打听到盐帮帮主是厉三城的学生,问过他才知道,厉三城是你李二醒的多年好友,他要是在扬州城久未露面,就是来广东找你了,我说的对不对?”


    李二醒冷汗涔涔,终于知道楚飞为什么找自己了,这小子是想把他也归入刺客一伙,这是要谋夺他的家产来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反倒平静了下来,这个钱庄不过是为更大的生意作掩护,于他的财产不过九牛一毛,献上钱庄不仅能平息此事,还能跟楚飞搭上关系,进而拖他下水,要是能顺势打上荣国公府的大旗,安全就更有保障了。


    李二醒眼中闪过凶光,表面上却更加诚惶诚恐了,他用帕子抹了把冷汗,顺势从袖袋里抽出一张银票,谄笑道,


    “小人跟厉三城虽是朋友,但扬州和广东远隔千里,他又喜欢游山玩水,即便出门也未必会来小人这里。这样好不好,楚大爷要是不相信,可以在广州府等上几天,花销小人全包了,再附赠三千两银票,保证让楚大爷玩得尽兴。”


    楚飞抢过银票塞进袖袋里,嗤了声道,“区区三千两,你当打发叫花子呢,楚大爷我教你一个乖,你知道巡盐御史府是怎么赚钱的吗?有人骂了巡盐御史一句,就一句,御史就要打他一百板子,不想死就要用银子把板子买下来,一千两一个板子,只这一票,你知道他赚了多少吗?”


    李二醒目瞪口呆,头一回听说当官还能这么赚银子的,荣国公府的小公爷比广东的贪官狠多了。


    楚飞切了声,“这点手段只是开胃小菜,盐商孝敬的银子才是大头,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董字画,娇婢娈童,这世间所有让人垂涎之物,都像流水一样往御史府里搬,可你知道他分给我多少吗?才区区两千两,还没到你这里敲竹杠来得多,要是你,你能甘心吗,我问你,你甘心吗?”


    他扯住李二醒的衣领猛晃,恶狠狠的样子像是恨不得吃了他。


    李二醒被楚飞提在手中,完全肯定这人是被嫉妒冲晕头脑了,他大力夺过领子,后退几步,又撞到中年儒生贪婪的目光中。


    李二醒这个心累,又送上一张两千两银票,看着中年儒生娴熟的抢银票动作,他差点压不住笑。


    什么叫瞌睡了有人送枕头,现在就是了,两个被富贵迷花了眼的官员,正是最理想的保护伞和替死鬼,尤其楚飞还牵连着荣国府,只要把他拖下水,就不用担心父亲被关押后没有靠山了。


    刘清学一直观察李二醒呢,见他面上苦恼,眼神却异常平静幽深,就知道楚飞的表演有效果了,只要再加把火,就能攻破他的心里防线,主动与他们拉近距离。


    就在他要开口时,一名黑瘦老者从后面走出来,躬身笑道,“老板,后面出了点事,要你亲自定夺,由小的送二位贵客去鹤来居……”


    “去你的,你是哪根葱?”楚飞不等他说完就暴起,飞起一脚踹了过去。


    老者下意识闪躲,使出擒拿手就要抓住楚飞的腿。


    楚飞的轻身功夫也不是白练的,察觉到老者手上有功夫,立即收腿回撤,站定后他警惕的盯着老者,怒火却全都喷向了李二醒。


    “好啊,老小子你居然敢在钱庄里养江湖打手,你从实招来,钱庄只是你的掩护对不对,你是在用钱庄养杀手组织,有人雇佣你去御史府刺杀我二舅兄,厉三城也是你们一伙的,刺杀失败后他就逃跑了,难怪我们在扬州城什么都找不到,原来你们都躲到广东来了。”


    李二醒哭笑不得,就说小孩子不能乱看书吧,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他赶忙解释,“黑老不是江湖打手,他是我们钱庄的镖师,小人一向信奉和气生财,哪会养什么杀手组织,楚大爷只要仔细想一想,就知道那什么杀手组织根本赚不来钱。


    有钱的人哪个是没本事的,他们想弄死一个人很难么,请杀手纯属多余。没本事的即便跟人结下死仇,也没银子请杀手,杀手总不能白送吧?”


    楚飞怒火稍减,似是被他说服了,但还是不甘心道,“我不管,反正你不把厉三城交出来,你就是杀手组织的人。”


    李二醒哭笑不得,扭头跟黑老对视一眼,在他无奈的点头过后,他以低沉的声音诱哄道,“其实,想发财也不是难事,楚飞大爷听说过贸易虚股吗?”


    贾政这边的审讯异常顺利,大虞律法明确规定,番邦人无权购买虞国百姓当奴隶,哪怕本身就是奴籍,番邦人也休想沾边,购买的番邦人和出售奴隶的大虞人都会受到严惩。


    因此他们想要大虞人为自己工作,除了雇佣就只能抢夺,而抢夺大虞百姓的番邦人,死罪。


    有死刑在头顶压着,所有番邦人都异常配合,只要司徒衡承诺饶他们一命,问什么说什么。


    当他询问番邦人中谁的权力最大时,所有人同时指向其中一位老者。


    老者白发棕瞳白胡子,矮墩墩胖乎乎,要不是一只耳朵被火枪打掉半边,流了一身血,很像贾政记忆中的圣诞老人。


    不过他更像圣诞老人送给大虞的礼物,老人名叫托马斯,是英利女王的虞国顾问之一,与广西大都督相交数年,东天竺公司就是他介绍广西大都督认识的。


    第374章 上奏


    托马斯被打豁了一只耳朵, 满身是血狼狈不堪,站在番邦俘虏里面, 神情却颇为倨傲。


    在他看来掌握一省兵力,盘踞广西近三十年的广西大都督,是个在虞国极有话语权的大人物。


    只要他表明与其的私人交情,就能让大虞海军不敢追究他做的事,甚至可以要求他们送自己去广西。


    自己的老命只要保住了,他就能重新组织人继续在大虞谋夺财富,至于其他同伙的死活,与他有什么相干。


    让托马斯没想到的事, 说出他与广西大都督的交情后,面前这些人非但没表现出恭敬或惧怕的样子,反而都露出恶狼似的兴奋表情。


    贾政撑着头, 有点同情这老头, 在他看来, 与英利国面积相差无几的广西已经很强大了, 但在虞国,广西只是边陲的穷苦之地, 只要朝廷的供给一断, 数万大军不出三天就得趴窝。


    要不是与之接壤的交趾不安份,朝廷又不想逼广西大都督反水拆家, 皇上早就把他一撸到底了,大虞哪有他蹦哒的份。


    萧指挥使看向司徒衡,问道, “王爷,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


    广西大都督联合东天竺公司,从海上走私噬心蛊, 如今英利女王的人又亲口证实与他相交莫逆,说他没叛国都没人相信。


    问题是他守卫着边境,一个处理不好,朝廷就要被迫面临两面开战的局面了。


    司徒衡对广西那位大都督也很头疼,“之前他就参与过从交趾走私噬心蛊,去年还没有明确律法禁止此物进入大虞,皇上念在他多年守边的功劳,也只是下旨斥责几句,命他不许再沾染此物。哪知陆上走不通了,他又联合番邦人从海上运输,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贾政低声道,“还是上奏朝廷,请皇上拿主意吧,反正那位大都督又跑不掉。”


    从海上走私噬心蛊,帮炎家种植毒草,都有广西大都督和东天竺公司的身影,番邦的公司还好说,大不了切断与其来往,广西大都督却是个烫手山芋,还是往皇上手里扔吧。


    司徒衡点头,“只能这样了,广西有数万军队镇守边境,虽然有临江男的七千骑兵制衡那位大都督,也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


    萧指挥使也很赞成这个稳妥的决定,要是因为广西大都督一人导致边境不稳,只有皇上和朝廷所有官员才能承担起这个责任。


    交待手下人接着审问,司徒衡和萧指挥使联合向朝廷发出八百里加急,上奏这段时间的抓捕和审讯结果,并请皇帝明确给出对广西大都督的处理意见。


    将八百里加急发出去,剩下的审讯结果也呈上来了,这些番邦人都是英利国海运公司的员工,涉及在大虞海上走私,利用海外贸易诈骗和买卖人口等数项罪名,从据点解救出来的数百大虞百姓,则是姑苏的三省伢行卖给他们的。


    贾政敲敲桌子,“三城武馆,三省伢行,听起来就像一家人哈。”


    司徒衡扯了下嘴角,“皮良一招供他在姑苏的拐卖人口据点时,只字未提三省伢行,看来我们还是太心慈手软了,竟然相信他为了儿子能全心配合,看来他也得烤一烤才成。”


    贾政轻声道,“我一直有个疑惑,工部尚书查出来的外室有三个,一个外室生一个儿子,这也太平均了吧?”


    司徒衡点头,“三个儿子中只有皮良一有个儿子,李二醒和厉三城都没查出有子嗣,这一点也很可疑。”


    贾政想了下,“有没有一种可能,工部尚书的外生子并非只有他们三人,其余人,包括二醒三城的孩子都通过三省伢行赋予了其他身份,藏起来了。”


    司徒衡敲了下供词,“看来姑苏的密探有事做了,就从这个三省伢行查起吧。”


    写下要交待的事,他们又接着看英利海运公司五花八门的走私项目,以及涉及的大虞商行。


    虞国对很多商品都设置了进出口关税,古籍古董这类商品还被禁止出口,因此走私就成了相当普遍的情况。


    朝廷和官府对此防不胜防,一旦抓住就是严惩,可这样也阻止不了商人挺而走险。


    两人正说着,楚飞和刘清学回来了,楚飞兴奋得走路都是飘的,看到贾政就叫道,“二哥,李二醒同意带我们投资贸易虚股了,明天就带我们去港口的投资商行,给我们引见商行的负责人。”


    贾政笑道,“辛苦了,今天齐都指挥使会在广州府抓捕那五家供出来的人,虽然我嘱咐过他要秘密进行,也难保不会有风声露出来,你们在外面都安排好了吗?”


    刘清学拱手见了礼,才道,“二爷放心,我已经安排人盯着李二醒了,包括他说的那家商行,只要稍有异动,既可将之擒获。”


    楚飞咕咚咚灌了一盏茶,又道,“还有件事,我们回来时路过广州知府衙门,那边已经炸窝了,有几个噬心蛊发作的人在院子里连滚带嚎的,把围观的百姓吓晕了好几个,广州知府把全城的名医都请了过去,没一个有办法的。”


    司徒衡也是见过蛊毒发作惨状的,对于无辜受害的百姓,除了同情也帮不上什么。


    他摇头道,“太医院对噬心蛊都束手无策,民间大夫更白给了,相信经过此番惊吓,广州府的百姓就能明白朝廷为何会禁止噬心蛊入境了。”


    贾政却在心里叹气,只有智商正常的人,才有能力从别人的悲惨经历中总结教训,可这世间多得是脑子有坑又自以为是的家伙,上辈子普法禁毒教育那么多年,照样阻止不了某些傻子作死。


    天黑前,贾政又见到了齐晗,供词中涉及的广州府人员全部抓捕归案,他亲自将之送来海军卫所,负责押送的还有他的好大儿齐承武。


    齐承武二十岁考中武举人,以他的功名,在军队至少能混到从三品,可这家伙入军五年,至今还在从六品上晃荡。


    之前贾政以为是齐叔有意磨练他,先在下层打牢基础,三十岁以后再升迁不迟。


    初一见面,贾政就知道这人为何升不上去了,不拘小节的古人他见多了,对王爷都敢翻白眼的还是头一次见,齐叔是怎么养出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的?


    齐晗吓得脸都白了,恨不能给倒霉儿子几个大耳刮子。


    司徒衡懒得跟不知所谓的人一般见识,对齐晗道,“抓捕过程顺利吗?没引起太多人关注吧?”


    齐晗躬身回道,“王爷放心,供词上提供了六家商行,都集中在临近码头的那几条街,我们以搜查噬心蛊的名义挨家检查,老板和掌柜这些人都是无声无息按住的,伙计发现人不在了也只会担心他们是私藏噬心蛊逃掉了,逃命还来不及,不会宣扬开的。”


    贾政向齐晗伸出大拇指,司徒衡也赞赏的含笑点头,借着搜查噬心蛊的余威,抓捕搞贸易虚股和放高利贷的人,身边人发现他们不见了也没人敢出声,这招太高了。


    齐晗笑着拱手谢王爷夸奖,两边气氛正好时,齐承武却冷哼一声,“那些人既是犯人,朝廷抓人为何还要偷偷摸摸的,该不会是因为那些人得罪了王爷,才被冤枉的吧?”


    这下不仅贾政和司徒衡,连坐在下手的萧指挥使和楚飞他们都傻眼了,齐都指挥使这儿子,挺有个性的哈。


    齐晗气个半死,当着忠敬郡王的面又不好动粗,只能丧着脸苦笑道,“请王爷恕罪,我这儿子只长个子,不长脑子,从小就上不得台面,臣就不应该带他出来。”


    以司徒衡的涵养,当然不会跟个傻子计较,摆手道,“还有件事要请齐叔帮忙,我们边用晚膳边聊吧。”


    齐晗先是因为司徒衡的称呼抖了下,又见他没打算跟自家傻小子见识,一时间都有些腿软了。


    把齐承武交给手下带下去,晚膳桌子上只有贾政司徒衡、楚飞刘清学,以及萧指挥使和齐晗。


    听楚飞讲了在酉星钱庄的经过,以及明天的打算,齐晗叹了口气,“那些牛鬼蛇神怎么只在我们广东祸害人呢,一年到头就鲜少有消停的时候,先前是走私和偷渡,现在又换成了噬心蛊和贸易虚股,都是要人命的东西,那起番邦人打量我们好欺负是不是?”


    贾政笑道,“有利有弊么,其他地方也不如广东这般富庶繁华,之前我还考虑要不要去广东盐课提举司看看,如今再看,走私比卖盐来钱快多了,谁还会苦哈哈的晒盐啊。”


    萧指挥使笑道,“广东的确不适合晒私盐,来往商船太多,我们海军的战船也多,几乎找不到隐避的海岸线,世族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干掉脑袋的事。”


    齐晗却道,“广东盐课提举姓范,那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政儿去提举司之前告诉我一声,我陪你一块儿去。”


    贾政笑着答应下来,亲自给刘晗满上酒,笑道,“明天楚飞和刘兄去商行,还请齐叔注意一下那边的情况。”


    齐晗笑着举杯,“政儿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第375章 叛国


    夜里, 贾政睡不着,看着窗外的星空, 幽幽叹了口气。


    司徒衡抱着他翻向自己,柔声问道,“有心事?”


    贾政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我也睡了。”


    司徒衡抓起他的手亲了下,“在想齐晗的事?”


    贾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轻声道,“我说起广东盐课时, 他的筷子抖了几下,接着他又说要陪我去提举司,范提举再不好相与, 还敢把我怎么样不成, 他, 我不应该怀疑他吧?”


    司徒衡轻笑, “怀疑长辈时会有负罪感?”


    贾政枕到他肩膀上,喃喃道, “还好有你在身边, 有时我真讨厌自己总爱怀疑人的毛病,齐叔他明明挺好的。”


    司徒衡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哄, “人无完人,政儿不是圣人,齐晗当然也不是, 他身为一省都指挥使,若只是晒私盐这点事,皇上也不会放在心上, 我们此次来广东也不是为了调查盐政,只当没看到就完了。”


    贾政点头,“你说的对,晒私盐顶多损失些钱财,可噬心蛊却关系着国运,在没打掉炎家之前,一切力量都要团结起来。”


    司徒衡磨蹭着他的颈窝,爱死政儿的聪敏和理性了,跟他在一起,有种任何困难都困不住自己的畅快。


    他的手抚上贾政的腰,喃喃道,“政儿,我们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


    贾政轻喘了声,“好。”


    次日一早,贾政和司徒衡送楚飞刘清学出了海军卫所,前往酉星钱庄见李二醒。


    为了保证两人的安全,布置在钱庄和商行的密探暗卫有三十多人,海军卫所也派出数艘巡逻船,在商行附近的港口来回巡视。


    刘晗也会派手下在两边盯着,见势不好就直接抓人,楚飞两人都会水,大不了跳到海里再让海军捞上船,只要人没事就行。


    贾政这边又重新提审皮良一和厉三城,向他们提出之前的疑问,他们的兄弟姐妹在哪里,跟姑苏三省伢行又是什么关系。


    皮良一和厉三城虽是同父兄弟,长的却一点也不像,听贾政提到三省伢行,两人同时颤了下,皮良一苦笑,“早就说过不要用这个名字了。”


    厉三城却咧嘴笑道,“被你们看出端倪又如何,父亲的子女当然不止我们兄弟三个,只有能力最强的人才配用三城二醒良一的命名,我们的兄弟姐妹和儿女都转移去了海外,包括我们这些年积累的大量财富,有本事你们就去倭国抓他们啊。”


    贾政和司徒衡对看一眼,都笑起来,他们可不是计划去倭国么,这下连理由都有了。


    司徒衡转向脸色难看的皮良一,笑道,“别人的子女都去海外了,可你的儿子还在我们手上呢,为了手足甘愿牺牲自己的骨肉,是我小看你了。”


    皮良一的脸色更难看了,厉三城则沉声道,“良一,别被他们骗了,想要孩子还不容易么……”


    贾政打断他,“不容易啊,皮良一都四十好几了,才皮铠一个儿子,要不是舍不得分开,他也不会被我们抓住。况且你们都是阶下囚了,还以为自己能逃脱制裁生孩子呢,皮良一你要是再一心为家人卖命,就只能跟你的宝贝儿子埋在一个坑里了。”


    皮良一脸色铁青,吼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是承诺过,只要我配合,就会放过我们父子吗?”


    司徒衡冷笑,“你配合了吗?”


    皮良一脸色惨白,颓然的倒在椅子上,他以为贾政和司徒衡只是在配合皇上调查父亲贪污的巨款去向,哪想到他们会越调查越深入,连隐藏最深的三省伢行都被翻出来了,难道真要跟儿子一起死吗?


    他猛的坐起身,叫道,“不要杀我儿子,我还知道一件事,周家,厉三城的母族在通过番邦人招兵买马……”


    “你住口!”厉三城厉声大喝,下一秒就被沙闯掐住脖子,只能啵啵往外吐泡泡。


    沙闯露出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笑容,“皮兄,你继续。”


    皮良一抖了下,结巴道,“我,我我,我只知道这么多,其余的就……,啊对了,他们勾结的番邦人是英利的海运公司。”


    贾政一拍手,终于把事情都串连起来了。


    托马斯那些人走私了七百支火绳枪到大虞,交给与他们有贸易往来的商行出售,但卖给谁了他们却并不知晓。


    昨天抓回来的那些商行老板还在死扛,被指出拿到走私火器的人也一口咬定自己是冤枉的。


    这样看来,那个老板应该是知道周家为何要买火器,不承认死的只是他一个,要是承认协助周家买火器,那可是形同叛国,诛九族的大罪。


    司徒衡摆手,示意沙闯放开厉三城,问道,“周家胆子再大,也没本事起兵造反,你能告诉我,周家为何要买火器吗?”


    厉三城恨恨瞪了皮良一一眼,闭上眼睛一副任杀任剐的样子,反正他在乎的人都送出国了,死在这里也无所谓。


    贾政冷笑,“没关系,对付不了你,还对付不了周家人么,有皮良一的证词,不出十天就能请下剿灭周家的旨意,有何疑问我可以直接问周家家主。”


    说完,他拉起司徒衡,头也不回的离开牢房,让沙闯关上门挡住厉三城的怒吼。


    他揉揉耳朵,报怨道,“厉三城都被关多少天了,怎么吼起来还是中气十足的,以后每天只送一碗水泡饭,看他还拿什么大喊大叫。”


    司徒衡笑着帮他揉耳朵,“政儿可是又想到什么了?”


    贾政点头,“废弃库里的火器,很有可能是周家人藏在里面的,走私做得再隐秘,也难保没有走露风声的时候,藏在家里更不保险,族人也未必上下一条心,还有哪里是比在卫所藏火器更安全的地方呢?”


    司徒衡沉吟道,“这样一来,就要求商行和卫所都有周家人了,走吧,我们去找萧指挥使问问。”


    “江浙周家人?”萧指挥使想了下,抻着脖子对外面喊道,“老苟,我们卫所有江浙周家人吗?”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小跑进来,嘟囔道,“都说过多少次了,要叫我全名苟且,老苟老苟的,你叫狗呢。”


    贾政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萧指挥使也是哭笑不得,“别扯蛋,快说我们卫所有没有周家人?”


    苟且点头,“有啊,前儿晚上抓住的那五家,有一家就是江浙周家人,还有一家是周家的女婿。”


    贾政和司徒衡的脸色都阴沉下来,把萧指挥使和苟且吓一跳,小声问道,“可是有哪里不妥吗?”


    贾政叹了口气,“没,除了又被人摆一道,有点憋气,其余的还好。麻烦萧指挥使亲自去看一眼那五家人,我们怀疑火器就是周家藏在卫所的。”


    萧指挥使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啥玩意儿?他们哭得那么可怜,原来都是骗我的?周家要火器干嘛,他们想造反吗?”


    司徒衡点头,“有人招供他们在招兵买马。”


    萧指挥使和苟且差点抽过去,大呼小叫的冲出正堂,周家要是叛国,放跑周家人的他们不就成同党了,九族都会诅咒自己的。


    贾政和司徒衡跟在后面,小跑到卫所牢房,就看到大门敞开着。


    里面的人听到脚步声,探出了半个脑袋,看到是萧指挥使带着亲兵过来了,嗷一声又缩了回去。


    萧指挥使气得直哆嗦,“好啊,真是好极了,我的卫所里不仅有叛国的孽障,还有给他们当垫脚石的傻瓜,他们是想把卫所几万人都坑死吗?”


    司徒衡问道,“大牢有后门吗?”


    苟且摇头,“大牢怎么可能有后门,但外头的营卫去哪儿了?”


    这时,从拐角处跑过来一伙人,一个个都提着裤子。


    看到萧指挥使横眉立目的瞪着他们,一伙人直接跪倒在地,叫道,“我们没有擅离职守,是今早不知吃了什么,我们全都拉肚子了,七营二大队的队长从这边经过,就让我们去茅房,由他在这边盯一阵子。”


    萧指挥使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摆手道,“拉你们的去吧,这里由老子接管了。”


    这时,亲卫队伍里有人叫道,“小心。”


    贾政一直盯着牢房大门呢,看到有人端着火绳枪探出半个身子,他拔出燧发枪对着那人肩膀就是一枪。


    对面人的肩膀被射中,哎哟一声栽倒在地,枪声也把很多人惊呆了,但并不包括萧指挥使和亲卫大队长,两人抢身而上,将火绳枪夺过来,受伤之人也被制伏在地。


    贾政甩甩胳臂,燧发枪的后坐力大到没朋友,在没热身的情况下使用,右臂被震得麻麻的。


    萧指挥使担心下面还有人有火器,命人从旁边的松树林子里砍来松枝,点燃后丢进牢房里。


    他冷笑道,“这个牢房是我上任之初重修的,关押犯人的牢房都在地下九尺深的地方,且只有这一个出口,下头犯人要是想作乱,就燃起松枝丢到下面,熏到受不了了,自然就会爬上来投降的。”


    贾政惊奇的看着这位大叔,他以为萧指挥使是个只擅海战的老好人,没想到还有这么犀利的时候,连烟雾弹的主意都能想出来,该说人不可貌相么。


    第376章 结案


    点燃的松枝刚丢进地下牢房, 就冒起了滚滚浓烟,贾政这些在上面的人只要别被烟熏到眼睛, 燃烧的气味并不难闻。


    在地下牢房里的人可就是另一种体验了,没过多久就有人咳嗽着往外爬,那副样子既可怜又可气。


    萧指挥使不忍心的叹了声,命亲兵把爬出来的人先绑了,再用干净水给他们冲洗眼睛和鼻子。


    不到两刻钟,五家人连带接应他们的同党全爬了出来,被捆在一起排排坐,都红着眼睛垂头丧气的。


    萧指挥使看向长相最英武的中年人, 叹道,“周将军,能说说你们周家是怎么想的吗?以大虞当前的国力, 就凭你们一家还妄图自立为王不成?”


    周将军恨得直磨牙, 啐道, “萧松你别假惺惺, 不过是朝廷的一条走狗罢了,你不配跟我说话。”


    苟且最讨厌听人拿狗说事, 跳脚道, “放屁,萧大人是朝廷堂堂正二品大员, 你这家伙一辈子也爬不到他的高度,你们这群乱世贼子还敢说别人是狗,你们才是祸国殃民的畜生。”


    周将军也怒了, “我们周家怎么祸国殃民了,我们不过是想在境外打下一个领地,我们又没侵占大虞的国土, 怎么就不行了?”


    贾政没料到有人跟自己的想法一样,还是向来不对付的老牌世族之一,立即就来了兴致,问道,“你们看中哪块领地了,跟我说说呗,说不定我能帮你们求个情呢。”


    周将军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眼贾政,冷哼道,“成王败寇,没什么可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贾政无语道,“你们连兵马都没招到呢,没资格论成王败寇,你们顶多算是……异想天开的傻子,哪怕弄条商船安置这些火器也行啊,只要没踏上大虞国土,顶多被驱逐而已。”


    周将军气得直咳嗽,吼道,“你才是傻子,船上的人得到火器,还能听我们的命令吗?海外那么多无主之地,我们周家占一块怎么了,朝廷凭什么阻止我们。”


    苟且都气笑了,“大虞从不禁止百姓出海,你们周家要是真有本事,就举家迁往海外,到了当地再招兵买马,打下一片领土,朝廷非但不会怪罪,还会嘉奖你们的功绩。


    可你们周家没有那个气魄啊,你们在大虞过惯了舒服日子,一丁点苦都吃不得,但你们却忘了,在大虞的国土上招兵买马,走私火器都是犯法的,不论是谁,以何种目的触犯法律,都要受到严惩。”


    萧指挥使也冷笑道,“你们在自己家折腾也就罢了,还把走私来的火器放到卫所的废弃库里,害老子差点被皇上一撸到底,你们,你们周家打的该不会就是这个主意吧?等老子被皇上罢官,再扶持你们自己人上位,广东海防就是你们周家的了。”


    萧指挥使越说越害怕,一言不发的司徒衡也被他的猜测惊道了。


    广东海军卫所的指挥使可不是随便任命的,必须由皇上极信任的人保举,皇上才会考虑一二。


    这说明皇上身边还有周家的同党,且官职至少在三品以上,才有可能对皇上的决议构成影响。


    司徒衡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你们看中的领地在哪里,又想用什么办法扶持自己人接任广东海军指挥使。”


    周将军冷笑,“我们家看中的领地,我为何要告诉你。不过扶持我们自己人的办法倒是很简单,只要买通荣国公,他自然会向皇上谏言。”


    贾政和司徒衡都笑起来,他这话只有傻子才会信,荣国公是什么个性,他们能不知道么。


    “不过。”贾政略顿了下,“要是某人向他推举的官员是个有真本事的,他或许真会向皇上举荐,周家叛国还要连带上荣国府,你们可真够歹毒的。”


    萧指挥使冷笑,“我这就发八百里加急,将周家的狼子野心上报给皇上,不出十日就能请下剿灭周家的圣旨,你们全族就到地底下占领地去吧。”


    周将军气得目眦欲裂,跪在一旁的另两位将军却叫了起来,“大人,我们不知道周家的企图,我们是因为孩子误入歧途欠了高利贷,才会听信库史的谗言,干下替换火器的糊涂事,我们不知道周家想要造反,我们是冤枉的。”


    贾政抬手,止住萧指挥使将要喷出来的怒火,问道,“夜逃的主意也是周将军提出来的?”


    两人猛点头,“对,姓周的跟王将军和孙将军三家是姻亲,我们两家是因为孩子跟他们三家混在一起,才亲近起来的,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真的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


    贾政点头,笑道,“如果这一切都是姓周的计谋,你们的确很无辜,周将军提议夜逃,他可有说要带你们逃往哪里吗?”


    两人再次点头,正要开口,周将军就大喝一声,“你们住口。”


    所有人都能听出他的外厉内荏,他本人都沦落成阶下囚了,谁还会听他的话啊。


    其中一人道,“他说七营二队的队长是他的人,我们逃到海港就能登上巡逻船,连夜出海前往鸡笼内港,周家早有族人搬迁过去,那边的土地也够大,足够安置我们两家人的。”


    贾政沉默下来,鸡笼就是台湾,前朝最初叫东番,后来经过多次开发,成为重要的出海港口,因山脉形式鸡笼,就改名叫鸡笼了。


    而内港就在台南高雄那一带,隶属于广东海军的巡航范围,看来周家是打算以鸡笼为跳板,扩张海外领土了。


    苟且嗤笑一声,视线在五人之间来回巡视,“你以为我们会相信吗?谁会在逃跑之初就把老底交待出来的。”


    另一人辩解道,“苟师爷,我们又不傻,他要是不把老底交待出来,我们也不会跟他走,大不了舍弃小孽障,我带老娘解甲归田去。”


    萧指挥使盯着垂头不语的周将军三人,冷笑道,“是真是假,去看一眼便知,还有七营二大队,你们这些小子又跟周家是什么关系,一并交待出来吧。”


    七营二大队的队长苦笑,“我跟周家没关系,我出身寒微,自小父母双亡,和妹妹被狠心的伯父卖给了人伢子。我运气好,被养父养母买回家,削了奴籍当亲儿子养,妹妹却被卖到了青楼。我赎回妹妹时被周将军知道了,他就用这件事威胁我给他卖命,我们大队有小半人都跟我一样,有把柄落在周将军手里,因此才不得不救他出去。”


    萧指挥使同情的叹了口气,“也是苦了你了,官员逛青楼都要罢官,更何况是有亲人在青楼里,你们兄妹也是苦命人。”


    苟且翻了个白眼,“大人别被他骗了,暴露妹妹出自青楼顶多罢官,劫狱可是死罪,他肯定还有更厉害的把柄在姓周的手里攥着。”


    萧指挥使白了他一眼,“我能不知道么,这叫攻心计,懂不懂?”


    贾政轻笑,“另找个地方关押他们吧,这件事得尽快报给皇上。”


    萧指挥使点头,对亲兵命令道,“把这群人都用铁链子锁上,先关到我的院子里,等牢房的烟散尽了再关回来,你们在外面守着。”


    亲兵领命去锁人,萧指挥使请贾政和司徒衡来到正堂,搓着手笑道,“托王爷和贾子爵的洪福,卫所废弃库火器调包一事算是彻底解决了,接下来就看朝廷怎么处置这些乱臣贼子了。”


    贾政点头,“辛苦萧大人了,我们把这件事上奏给朝廷,具体如何处置周家,还要由皇上来定夺,我们只管等着就是。”


    他们这边再次写奏折,楚飞和刘清学那边也异常顺利。


    两人来到酉星钱庄,李二醒和黑老已经在等着他们了,双方客气几句,就上了钱庄准备的马车,前往港口附近的外贸商行。


    李二醒也是这家商行的老板之一,其余老板都接到他的消息,正在商行这里等着楚飞二人呢。


    相互见过礼,他们就向楚飞和刘清学解说商行的生意,商行过去和现在都是经营海外贸易的,拥有十三条大型商船,自从前几年接触到了东天竺公司,他们又有了新的生财方法。


    普通百姓从商行买贸易虚股,再等着商船回港后变现,而他们的生意来源,就是企图靠海外贸易发家的百姓。


    阮老板亲自为楚飞送上茶盏,笑道,“那些百姓哪里懂得做生意,他们以为海外贸易是那么好经营的么,不说货船在海上遇到的凶险,就是货物也有卖不动的时候,以为花几个大子买虚股,就能成倍赚大钱,想什么美事呢。”


    楚飞不乐意了,“啥意思,你们明知道不赚钱,还把我叫过来干嘛,我此次随二哥来广东,就是为发财来的。”


    李二醒扫了眼正对漆瓶流口水的刘清学,笑道,“楚大爷别急么,赚不到大钱的营生,小人也不敢请大爷过来。”


    刘清学急不可耐道,“快说,要怎么赚钱,老子一年俸禄才二三百两,加上朝廷的贸易分红也才不到五百两,只这么点钱够干什么使的,连去南风馆都见不到头牌。京都的清书雅院听说过么,那里头都是各馆的尖子,等老子回去,一定要最漂亮的玲倌伺候老子。”——


    作者有话说:


    第377章 谕令


    李二醒哭笑不得, 他之所以敢让楚飞和刘清学接触贸易虚股的核心生意,就是认定他们足够贪心。


    穷人乍富, 本就容易走上歧途,楚飞见识到的还是国公府的锦绣繁华,以及巡盐御史府的日进斗金,再反观自己穷酸的日子,他的心性能不扭曲么。


    只要把楚飞拖下水,他们就可以打出荣国公府的招牌,还怕招揽不来更多人给他送钱么。


    等他再捞一笔,就可以带着金银前往倭国, 至于楚飞和生意伙伴是什么下场,那与他有什么相干。


    打算好了自己的事,李二醒又去看几个生意伙伴, 见他们全是一副牙疼的样子, 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大虞之所以南风盛行, 是因为官员不能进楚馆青楼这类地方, 商贾可没有这方面的限制,除了那些有特殊癖好的, 他们更乐意去青楼, 有温香软玉可以入怀,谁会喜欢硬梆梆的小倌啊。


    等刘清学说完对玲倌的垂涎, 又有一个老板笑道,“楚大爷和刘大爷只要加入我们,日后就再不必为钱财发愁了, 我们的生财之道并非海外贸易,而是那些购买贸易虚股的百姓。”


    接着,李二醒等人就开始解说如何吸纳百姓钱财, 再通过种种虚假信息让他们深陷其中,直到血本无归,最后不得不欠下高利贷,被他们榨干所有价值。


    楚飞对做生意一窍不通,对李二醒等人使出的复杂诈骗手段,更是鸭子听雷了。


    刘清学身为密探头子,自是无所不通的,但要论经商和诈骗的手段,距离李二醒等人还要差上一筹。


    这也是他之所以带楚飞找上李二醒的原因,贸易虚股虽一看就是骗人的东西,但他对商行是如何操作虚股,以及与钱庄衔接的,却有很多不通之处。


    这些事只在外围旁观,或是参与进贸易虚股,是不可能弄明白的,况且也没有那么多银子给他们浪费。


    因此,打入核心圈子就成了最佳选择,正好楚飞有接近李二醒的理由,当然要利用上了。


    刘清学却没想到,这些商贾的手段居然这么黑,利用金钱诱惑,一层层把人套牢,直至家破人亡,还要逼本人也卖身为奴,榨尽最后一滴油水为止。


    等到李二醒等人解说完毕,他瞪了眼快要压抑不住怒火的楚飞,拿出昨天敲来的银票,笑道,“这么有趣的买卖,我们怎么没想到呢,要论坑绷拐骗,还是番邦人最擅长。这些银子我全投了,年底能赚到一万两么?”


    李二醒几人对视一眼,推回银票笑道,“楚大爷和刘大爷肯赏脸加入我们的小生意,我们已经很荣幸了,哪还能收二位大爷的银子。年前赚到银子是肯定没问题的,只是最近风声有些紧,我们的货船出海一趟也繁琐得很,货船不出海,虚股也就卖不动,赚的当然就少了。”


    刘清学急得直搓牙花子,问道,“那要怎么样才能让货船天天出海?你倒是拿个主意出来啊。”


    李二醒心中一喜,佯装为难道,“我们商行是小本经营,也没钱找大靠山,要是楚大爷能说动荣国府的小公爷……”


    楚飞立时就炸了,“凭什么要说动他?盐商见天往他家里抬银子,他赚得还不够多嘛,我才不要分他一份呢,你们要是遇到阻拦,就只管说货船是荣国府的生意,我看谁敢不放行。”


    李二醒笑成了一朵喇叭花,心说等的就是你这话,只要把荣国府也绑在自家船上,生意就彻底稳了,说不定他还能多捞一阵子再离开大虞。


    楚飞和刘清学也很高兴,两人假装急着回海军卫所,也没在这里留饭,商议定了便出了商行,乘自己的马车出城去了。


    李二醒把楚飞两人送走,回头就跟几个生意伙伴畅快大笑,除了贸易虚股,他们隐在暗处的生意还多着呢,每年送出几万银子就能搭上荣国府这条大船,广东地界还不任由他们施为么。


    几人掩不住心中高兴,这便要出去庆贺一番,他们来到广东最大的酒楼,刚喝过茶博士泡的枫露茶,就全都倒在了椅子上。


    茶博士吓了一跳,对门外小声道,“陆露姐,你下的药是不是太猛了?这些人还有用呢,不会喝死人吧?”


    名叫陆露的青衫女子嗔了他一眼,“说什么胡话呢,我不过下了些软香散而已,是他们身子太虚,才会昏倒的。你把他们捆起来装到箱子里,我懒得动这群油腻腻的东西。”


    茶博士笑应了声,麻利的捆绳子,再用果子把嘴支上,又进来几个抬着大箱子的苦力,把人都塞进箱子里,一总抬下去在后门装车,几个大活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楚飞和刘清学的马车在城外码头上等着,看到陆露的车过来了,刘清学低声问道,“成了?”


    陆露瞪了他一眼,“放屁,老娘这点子事还能做不好了?船在哪里,赶紧的把货装上去,老娘还有生意要做呢。”


    刘清学摸摸鼻子,一声不敢言语,陆露别看是女子,却是广东的密探头子,她的商业手腕也不比隐卫差,经营了五家酒楼和两家书寓,广东就没有消息能逃过她的耳朵。


    他叹了声,“知道啦,你能不能别这么粗鲁。”


    陆露看了眼缩在刘清学身后的楚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摆手道,“赶紧走吧你,别把小少爷吓着了,替我向王爷和贾子爵请安,他们难得来广东一趟,我还不能亲自去请安,真是遗憾哦。”


    刘清学白了她一眼,“想看英俊男子你就直说,人家被你看两眼,还指不定心里怎么打鼓呢。”


    陆露笑啐了声,一行人来到码头,把箱子搬到伪装成货船的巡逻船上,挥别陆露女侠就往海军港口去了。


    贾政和司徒衡正在看皇上发来的谕令,他们乘船来广东之前,就把从皮良一和厉三城,以及李大夫和番邦人那里得到的消息,以及他们即将来广东的行程送往京都了,上船至今十多天过去,正好接到皇上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贾政拿着谕令,在心中轻轻叹息,八百里加急,已经是当前世界上最快的消息传递方式了,从京都到广东,还是需要近十天时间。


    其实在前朝后期,已经有人发现了电的存在,但发电机的出现还要等到十九世纪,电报机是十九世纪末才被发明出来的。


    虽然他的存在能让电力提前出现,但电报机他就一头雾水了,只能寄希望于大虞的技师们,但愿他们能争气一些,别让他等太久。


    皇上的谕令写得很简单,命两人清剿所有走私噬心蛊的大虞人和番邦人,再征调广东都指挥使司一千兵马,以及海军三十艘战船,协助千机营和直隶海军,剿灭广东炎家。


    司徒衡扶着谕令上的最后一行字迹,笑道,“所有毒草全部烧光,谕令最后这行是皇上亲自写的。”


    贾政伸头去看,“力透纸背,皇上这是生了多大的气啊。”


    司徒衡扶住他的肩,“你坐好,小心摔了。炎家距离广西只有一岭之隔,广西关系着南疆安危,要是守边军队染上这东西,皇上还不得夜夜惊梦啊。”


    贾政嗔了他一眼,“你盼皇上点好吧,也不知东喀喇打得如何了,万一剿灭炎家的行动惊到了广西大都督,我们可就难收场了。”


    司徒衡沉吟道,“皇上应该会下旨安抚他吧,毕竟是守卫边境几十年的老将,只要他老老实实的,皇上也很难动他。”


    贾政嗯了声,“其他驻边将军都看着呢,皇上可以不待见广西大都督,但真要对他下手,不论理由是否正当,他们也难免兔死狐悲,官员不敢失去圣心,同样的,圣上更不能众叛亲离。”


    司徒衡点头,“是啊,良将难求,有本事守边的将军就更少见了,想几年调换一次根本没可能,长时间扎根一地又有隐患,皇上对这类老将也棘手得很。”


    贾政撇嘴,“我老爷更难求,皇上不也一纸调令就让他回京都荣养了,在兵部当侍郎看着是升迁了,可也只是个管后勤的,再想在战场上立马扬刀,也是没可能了。”


    司徒衡笑道,“政儿可以代替老爷披上战甲么,肯定很威风。”


    贾政啊了声,“你别说,战甲我还真有,只是忘带来了。”


    司徒衡赶忙摇头,“皇上赏的明光甲就算了,站在阵前就是吸引箭矢用的,我们上战场也要跟在后面,可别受伤了。”


    贾政推开他的手,“怕受伤还上战场干嘛,赶紧的找人通知齐叔调兵,整备两天,我们后天就出发前往炎家岭。”


    司徒衡站起来,“我去见萧指挥使和夏将军,你去通知千机营和王府侍卫。”


    两人分头行动,把随同出征的人员全部通知到,海军卫所立即忙碌起来。


    大军开拔可不是说走就走,单是后勤保障就能让全军上下忙上几天,司徒衡又只给了两天时间,今晚所有人都不用睡了。


    第378章 出发


    天黑前, 楚飞和刘清学押着李二醒等人回到海军卫所,把他跟皮良一和厉三城关在一处。


    等空闲下来了, 再共同接受密探的拷问,顽抗时还可以上火盆,让三兄弟好好热络一下。


    贾政为军队再次开拔忙个半死,根本没时间搭理他们,出发前一天晚上又接到了宁大夫祖孙三人。


    宁大夫有晕海船的毛病,风平浪静的时候也能吐成喷壶,哪怕猜到皇上有可能会灭了大仇人炎家,他也只能乘船骑马慢慢赶到广州。


    祖孙三人又累又热, 直挺挺躺在竹榻上,把来看他们的贾政吓一跳。


    看到他来了,宁大夫哼唧一声, 气若游丝道, “还是要坐海船啊?”


    贾政有点心疼小老头, 劝道, “皇上已经下达谕令清剿炎家了,宁大夫要是累了, 不如待在卫所等我们回来。”


    宁大夫扑棱一下坐起来, 叫道,“我不, 老子活到这把年纪,才等到炎家覆灭,我一定要亲眼看到炎家人葬身火海, 哈哈,咳咳。”


    贾政让开位置,请民夫中的五位大夫给宁大夫请脉, 小老头舟车劳顿几千里,可别炎家没剿灭呢,他先挂了。


    五位民间大夫轮流诊过脉,表情都很无语,其中一人拱手道,“请贾子爵安心,这位军医大人身体康健,呃,再赶个上千里路不成问题。”


    贾政错愕的看向宁大夫,小老头都快七十了,赶路几千里居然还能活蹦乱跳的,身体好到过分了吧?


    见宁大夫满脸尴尬,他哈哈大笑,“好啦,别在这儿挺着了,没听大夫说么,你身体好得很。”


    宁大夫哼了声,耍起了老小孩脾气,“老子就爱在这里躺着,这一路上好悬没把我热死,你也不说关心我几句。”


    贾政示意几位大夫继续给宁小路和哑叔诊脉,他坐到宁大夫身边,柔声道,“我们说好了啊,到了炎家要听从指挥,皇上虽下令剿灭炎家,却没打算要他们的命,我们烧的也是种毒草的田地,此行你恐怕要失望了。”


    宁大夫呵呵笑道,“老夫也不是今天才认识皇上的,皇上留着他们的命肯定是为了制造味精,对炎家人来说,做苦工比死还难受,我有什么好失望的。”


    贾政也笑道,“味精生产的确挺让人头疼的,皇上死死捂着技术不肯透露出去,只凭内务府那点人手,产量能提上去才怪呢。”


    宁大夫接过冰镇西瓜咬了口,笑道,“提不上去正好,物以稀为贵么。”


    贾政点头,“是啊,朝廷卖的价格本来就低,要是透露出去,那起黑心商贾为了压低成本,还不得往死里压榨工人啊。还有番邦人,他们从不把南海那些岛国人当人看,要是被他们学了去,不知会有多少岛民活活累死。”


    宁大夫对番邦人是一丝好感也没有,冷笑道,“不过是畜生长了个人形,朝廷的律法再严格也挡不住他们做恶,就是群该挨千刀的东西。”


    贾政对那帮进化不良的家伙也挺无奈的,命人带宁大夫三人下去安置,他回到屋里,就看到司徒衡正在拆信。


    “是哪里送来的信?”贾政伸脖子去看,好奇谁会知道他们在广东海军卫所,还特意送信过来。


    司徒衡展开信笺,示意他坐在身边一起看,“这是广西密探昨天送到广东的,广东的密探头头名叫陆露,是位不让须眉的女侠,这信是她亲自送过来给我看的。”


    贾政拧起眉头,直觉不是好事,两人看过信,不由面面相觑,好半晌他才道,“这是什么情况?皇上派临江男去辖制广西大都督,这两人怎么还结成儿女亲家了?”


    司徒衡并不觉得意外,边折信边笑道,“真正能辖制广西大都督的是七千西北骑兵,临江男那人幼稚又霸道,广西大都督却人老成精,想收服他太容易了,广西局势究竟如何,还得看我们剿灭炎家后他们的反应。”


    贾政有点同情临江男,他要是没那几千骑兵,这会儿还是临江伯,在西北作威作福呢,如今落到广西大都督手里,还成了君臣角力的焦点,肯定会死得很惨的。


    司徒衡发现贾政呆呆看着窗外,侧头亲了下他的唇角,问道,“政儿在想什么?”


    贾政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临江男不会有好下场,他要是一心为皇上效忠,广西大都督是不会放过他的,反之亦然,惹恼皇上他只会死得更惨。”


    司徒衡晃晃手上的信,“他的立场已经很明显了,除非他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否则皇上是不会放过他的。”


    贾政猛然想到一种可能,“广西大都督该不会用噬心蛊控制临江男吧?”


    司徒衡顿了下,迟疑道,“皇上已经颁布谕令,将噬心蛊列为禁药了,广西大都督的胆子应该没那么大才对。”


    贾政摇头,“广西大都督和临江男不对外宣扬,谁能知道他用噬心蛊控制下属呢,说不定广西很多官员都中招了,炎家的炎瑾可是亲口承认过,噬心蛊在岭南已经流行很多年了。”


    司徒衡叹了口气,“这些天,我们发过多少次八百里加急了?”


    贾政想了下,“四次了,再发下去馆驿的人该诅咒我们了,反正广西的事也不急于一时,把我们的推测告诉那位陆女侠,请她上报给通政司吧。”


    司徒衡轻笑,又叹道,“谁能想到岭南乱成这个样子呢,皇上要是气急了,把我派到岭南可就遭了。”


    贾政呵呵笑道,“没事,反正巡盐御史府的工作不多,每年发放盐引时我在扬州待两个月,其余时间都交给狄彬他们就行。”


    司徒衡侧身把他困在两臂之间,笑道,“政儿这么好啊,长时间不在御史府,岂不是耽误你发财了,为夫又该如何补偿呢?”


    贾政扯住他的衣领,笑容魅惑无比,“当然是钱债肉偿了。”


    八月初一,广东都指挥使齐晗,亲率一千兵马来到海军卫所,萧指挥使已经备好了三十艘战船和二十艘补给船,与直隶海军千机营和王府侍卫汇合到一处,出发前往广东西南。


    将近两千兵马,还有两千辅兵和民夫,光是登船就用了一个时辰,出发时都快巳时了。


    在船上无事可做,贾政和司徒衡才想起还没见过李二醒呢,两人来到船上的牢房,看到关在同一间的三兄弟,不由大笑起来。


    皮良一,李二醒和厉三城,是工部尚书龚诚与不同外室养的外生子,按他们自己的说法,只有兄弟中最出色的人,才能得到父亲起的名字。


    贾政对此不置可否,能力再出众又能如何,还不是被他们抓到了,包括他们的父亲,堂堂工部尚书也被关领一砚台撂倒,再没有爬起来的可能了。


    请夏将军把三兄弟关在一处,是想探听还有什么是没交待出来的,结果这三人跟生死仇敌似的,打得鼻青脸肿,都快看不出原样了。


    贾政啧了声,“至于么,多大仇啊,就打成这样。厉三城,你不是武学大家么,怎么也挨打了?”


    皮良一冷笑一声,“狗屁大家,他只有逃跑的工夫最好,在这牢房里,我看他往哪里跑。”


    楚飞脸上发窘,犹豫了下还是决定为师祖辩解一二,“逃跑有什么不好的,我跟赵师傅学了轻身工夫,送信跑腿能赚不少钱呢。”


    李二醒嗤笑了声,“送一封信才二十个铜钱,你管这叫赚得多?”


    楚飞笑道,“没办法,正道来钱慢,但至少不会关大牢。”


    李二醒气得面色铁青,一张肿脸更没法看了,吼道,“放我出去,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把我骗进大牢?”


    楚飞都无语了,“我们是没有仇怨,但你犯法了啊,别的不说,放高利贷是犯法的,你不知道吗?”


    李二醒犹不知悔改,叫道,“那又如何,我又没放你高利贷,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楚飞拍拍额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就没见过李二醒这么无赖的人。


    看着楚飞拂袖而去,贾政和司徒衡对看一眼,都笑起来。


    这孩子虽然比过去成熟多了,但思想还是太过单纯,这世间像李二醒这样的混账多着呢,根本不值得跟他生气。


    贾政问道,“能说说你是通过哪个渠道向倭国卖粮的么?”


    李二醒冷笑一声刚想拒绝,肚子却不争气的叫唤起来,他沉声道,“一日三餐都要有酒肉,否则别想让我说出一个字。”


    贾政懂了,“原来你们是为了吃的才打成这样,一天一晚水泡饭虽吃不饱,但也饿不死,你要是不招供,那就改成每天半碗好了,有你两个兄弟在,你连一个米粒也休想抢到。”


    李二醒气得直喘,恨恨看过贾政司徒衡,又怒视皮良一和厉三城,这两天他的饭被两个混账抢走大半,还把他打得全身都疼,真恨不得咬死他们算了。


    他沉吟片刻,才道,“单独给我一间牢房,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写下来,条件是你们不能再饿我。”


    贾政点头,“成交,但我丑话也要说在前头,之后要是再发现还有没交待清楚的,就把你关到铁笼子里吊在船头,直到风干为止。”


    第379章 堡垒


    当天亥时, 近七十艘战船驶入茂名军港,把值夜的官兵吓得腿软, 不明白广东海军卫所在发什么颠,为何突然派这么多战船来他们这个成立不到十年的小军港。


    萧指挥使是广东海军的大统领,他站在甲板上,借着星光观察整个军港,见各处还算整肃,官员反应也很及时,茂名指挥使虽未穿军服,但过来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他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贾政和司徒衡站在直隶战船上,千机营和王府侍卫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宁大夫晕得不行,但还是坚持跟过去, 被林安心护在身前, 正强迫自己把馒头塞进肚子里。


    军港距离炎家还有将近两百里, 肚子里没东西可坚持不了那么久。


    萧指挥使受了茂名指挥使的礼, 也没说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命军港引导所有战船入港, 搭上跳板后退避到一旁就行了。


    茂名指挥使也不是今天才进入军队的, 立即就明白这是朝廷下达了秘密任务,在他的地界登个陆而已, 其余的都不与自己相干。


    等所有船只都停靠入港,舱门开启后青甲玄甲和黄甲骑兵鱼贯而出,汇成三股洪流, 沿着甬道向军港外奔去。


    从补给船上下来的则是装载着辎重和补给的车辆,辅兵和民夫都身着皮甲,除了大牲口打响鼻的声音, 现场一声也无,肃杀的样子让港口众人猛吞口水,忍不住一退再退。


    萧指挥使在船上摇头,喃喃道,“太久没打仗了啊,战斗意识跟陆军比差远了。”


    王同知笑道,“茂名又不是大港,没见过血很正常,回头组织几次对战练习,或是逮住几伙海盗锤一顿,意识就上来了。”


    夏将军抱着法老,也在直隶船上感叹,“我们北方人自古就不擅水战,从前我觉得我的指挥和驾船技术还算不错,可你们看广东海军,水准比我高多了。”


    副手顺着猫尾巴,笑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北方海战的次数太少了,连海盗都不往我们那边去。江南和岭南过去都是倭寇肆虐之地,近二三十年岭南的海外贸易发展迅猛,倭寇不大敢来了,可江南那边还是天天打生打死的,也就近七八年才消停下来,他们的技术能不强么。”


    夏将军叹道,“都是荣国公的功劳,要是没有他死守海疆,沿海百姓不知得被倭寇祸害成什么样呢,如今荣国府的第三代都能领兵了,啧,要不人家怎么是勋贵之首呢,在培养子嗣这方面,连四个郡王府也是远远不及的。”


    贾政在马上打了个喷嚏,西南这边刚下过雨,夜风一吹还有点凉,他打开鼻孔猛吸湿润的空气,自从来了江南,许久都没有冷的感觉了,好怀念啊。


    司徒衡扭头看过来,见他一脸享受,不由笑起来,政儿就是这样,无论身在什么处境,他都能自得其乐,正是这份坚韧和乐观,才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急行军了近一百二十里,寅时才找到一块理想的宿营地,齐晗和李佥事命队伍进入山坳休整,解决内急,吃干粮喂马休息,辰时再次出发。


    贾政下马活动身体,发现比去北直隶时轻松多了,那会儿才是真煎熬,以当前的状态,再跑个三十里也不成问题。


    司徒衡拉着他坐下,笑道,“战马可跑不了那么远,再有三十里就到炎家堡了,炎家在广东经营多年,难保没有火器,天亮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赶紧休息吧。”


    贾政接过干粮,是玉米小麦二合面的饼子,里面夹着猪肉松,又咸又香,还挺好吃的。


    李佥事和齐晗安排好布防,也走过来休息,见贾政津津有味的啃饼子,两人都笑起来。


    齐晗道,“肉松的制作方法还是荣国公写给我的,过去军中的肉松又柴又腥,根本没法入口。”


    李佥事摇头,“不过肉松全用新办法做也不行。”


    见贾政看过来的眼神透着惊讶,他笑道,“军中都是大小伙子,那胃跟陷空山无底洞似的,好吃的东西转眼就没了,多少肉也不够他们吃的。”


    身边的人都笑起来,贾政也笑道,“猪肉鸡肉也可以做成肉干,硬硬的半天啃不动,解馋磨牙都挺好的,只别用羊肉做,放凉了膻到难以下咽。”


    齐晗点头,“回头就让火头军试试,行军打仗最怕吃不好,饿成软脚虾不是擎等着挨揍吗。”


    李佥事拿出炎家堡的堪舆图,再次确定进攻部署,他们的任务是剿灭炎家,且人员损失还不能太大,这就需要从一开始就把他们围堵在堡内。


    贾政指着炎家堡后面,通往广西境内的山道,问道,“这条小路能走多少人?”


    刘晗想了下,“我是刚上任时因为承武的事来过一次炎家堡,当时这条路只能并行走两人,骑马还得是广西那种矮马,我们的战马可走不了那条路。”


    司徒衡明白贾政的意思,他指着这条路,“这里布防一定要严密,尤其不能放走炎家人,广西那边暂时还是要保密的。”


    李佥事和齐晗点头,“明白。”


    休整过后,大军在辰时重新出发,直奔炎家堡,沿途看到的所有行人马车都被拦下。


    有那机灵的,意识到炎家可能要出事,就要快马回去报信,全被弓弩射了下来,再被先锋部队用长枪挑到路基下面去,能不能活全看后面的辅兵了。


    跑了不到一个时辰,炎家堡就出现在地平线上,路两旁是农田和药田,还有大小村落,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炎家堡依山而建,真如堡垒要塞一般。


    贾政看着巨石垒成的堡垒,感叹道,“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建成这样一座城啊?”


    李佥事也有点被震撼到了,“没几十年工夫,修不了这么大吧,炎家这些年究竟积累了多少财富啊。”


    齐晗笑道,“管他呢,如今都归皇上了。我们还是想一想怎么攻打进去吧。”


    贾政叹了声,“我带了几桶煤油,堡垒大门要是关上了,真得放火才能打进去。”


    宁大夫在马上颠的昏昏欲睡,听到放火两个字立马精神了,叫道,“放火,快放火,烧死他丫的,哈哈。”


    李佥事好笑的摇头,这老头在船上边吐边骂,全军都知道他跟炎家的仇怨了,虽然很理解他的报仇心切,但这么漂亮的堡垒要是真给烧了,皇上会跳脚的吧?


    他们预想中的堡垒大门紧闭,不得不攻城的情况并没有出现,近两千骑兵已经跑到近前,后面几队已经成燕翅向后包抄了,堡垒的瞭望台上依旧没有信号发出来,安静得像是在演空城计。


    李佥事和齐晗同时扬起手,示意后面几队放慢速度,由先锋部队先进入堡垒查看情况。


    贾政和司徒衡位于第三梯队,被王府侍卫保护在中间,沙闯和块头最大的几人举着大盾护在两人身前。


    放任战马慢慢往前走,贾政目光时刻不离大门和两边瞭望台,燧发枪也端在手里,看到探头的就打一枪,打不中也能把人吓一跳。


    先锋部队进入堡垒没多久,里面就传来零星枪声,这次两军的神机营配的都是长杆燧发枪,听出是自己一方的枪声,率领第二梯队的李佥事大喝一声,命令队伍快速突进。


    等到贾政所在的第三梯队也进入堡垒,他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今天不知哪个炎事族人办喜事,全族都聚集到堡垒中央的广场上,正等着吃午膳呢,就被一伙强盗闯了进来。


    先锋部队用燧发枪干掉了企图反抗,最有骨气的那些人,剩下的就只能听从命令,抱着头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了。


    贾政看向主位被枪口抵着脑袋的二十多人,不可思议道,“这就结束了?也太容易了吧?”


    刘晗摇头,“怎么可能,堡垒里的都是炎家嫡枝族人,周围还散落着不少旁枝和姻亲呢,皇上下旨剿灭炎家,五族以内都在抓捕范围。”


    贾政心里直冒冷气,五族以内换成贾家就是宁荣街上的族人一个也跑不掉,包括金陵老家都得搭进去一半,古代帝王比现代法律残酷太多了。


    这时,西边突然响起密集的弓箭破空声,齐晗笑道,“看来炎家也不都是软蛋,还是有人敢反抗的。”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枪响,不多时就有人押着一个右臂中枪的中年走过来,主位正中的炎家老头惊叫出声,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宁大夫盯着缩成一片的炎家人,正觉得不过瘾,见有人晕了,他立即跑过去,两个大耳刮子就把人抽醒了。


    贾政看得直笑,他以为进攻堡垒,不经历一番恶战也是苦战,没想到炎家已经堕落成这样了,明明修了这么大一座堡垒,却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全都被擒了,也太废物了吧。


    他正想着,就听到后方轰隆一声巨响,主位有人大笑道,“你们这些强盗闯进来了又能如何,断龙石一落,你们就给我们陪葬吧。”


    第380章 关押


    炎家堡依山势而建, 在山脚下用石头垒出垛墙,将堡身包围进去, 堡垒内部建筑一层套着一层,好似开了口的土楼。


    靠近山脚下是好大一个广场,后面则是建在山坡上的数座殿阁,绿顶琉璃瓦,面阔七间,连压脊兽也有七只,明显是亲王才能有的规制。


    贾政看了司徒衡一眼,忠敬郡王府是这个规制便罢了, 前朝留下的旧宅就是这样的,改建麻烦不说还浪费银子,况且五皇子能当上亲王也不存在争议, 朝堂上下干脆装作没看见。


    可南安郡王是以军功封王的异姓王, 爵位只有往下降的份, 他竟敢以亲王规制修建自家老宅, 单凭逾制这一项罪名,朝廷抄了炎家就不冤。


    贾政正这么想着, 又因断龙石三个字窘了下, 这名字起得也太中二病了,堡垒垛墙又不是爬不上去, 怎么就能死在这里呢。


    宁大夫却不干了,又抽了主位的老者一巴掌,叫道, “你们大胆,竟然用断龙二字给一块石头命名,想死老子这就给你一刀。”


    老者刚被他抽醒, 还没回过神来又挨了一巴掌,嘎了声又晕死过去。


    被押过来的中年人气得两眼通红,叫道,“老杂毛,不准伤害我爹。”


    宁大夫这个气,指着头发道,“你瞎啦,我这叫鹤发童颜懂不懂,你爹才是老杂毛。”


    中年人更气了,恨不能扑过去掐死宁大夫,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攻打我们炎家堡,我们炎家可是南安郡王的族人,你们就不怕朝廷问罪吗?”


    仇千户哈哈大笑,“看到我们的战甲,还认不出我们是谁么,南安郡王是怎么教导族人的。”


    李佥事也嗤笑道,“你们炎家倒行逆施都不怕朝廷问罪,我们奉圣命而来,有什么可怕的。”


    广场上的炎家人都没了动静,呆呆打量冲进自家的强盗,不知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广东远离京都,炎家堡又位置偏僻,普通族人很难得知外界的情况。


    在九成炎家人心中,他们还是王爷的族人,从没想过南安郡王府也有树倒猢狲散的时候。


    中年人脸色铁青,目光在李佥事的战甲上扫过,心中虽惊疑不定,却仍强撑着道:“即便你们是朝廷的人,抄查勋贵老家也该有真凭实据,怎能仅凭几句话就定我炎家的罪?”


    司徒衡冷笑一声,指着山坡上的殿阁,“你们以亲王规制修建老宅时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真当朝廷是开善堂的,炎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都可以视而不见,吾等奉圣上口谕,查封炎家堡,所有族人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话音刚落,就有炎家人大声道,“我们乡野之人,哪里知道朝廷的规制是什么,那大殿是族老们修的,与我们这些普通族人有什么相干?”


    宁大夫哈哈大笑,“这时候又说与你们不相干了,那我问你,我宁家人又做错了什么,炎家为了夺我家药田,把我宁家上下尽数烧死在火海里,你们炎家几代人,哪个手里没有人命,刀架脖子上了才来叫冤,你不觉得太晚了么。


    炎家小辈都是一脸莫名,不知道宁家是哪里来的,主位上的几位老者却浑身颤抖,看宁大夫的眼神好似他是来索命的恶鬼。


    宁大夫畅快大笑,“你们也不用摆出这副样子,我知道的还多着呢,从南边的山岭能进入一处山间谷地,那是我宁家祖地,也是你们种植毒草的地方,我说的没错吧?”


    贾政扫视脸色苍白如纸的几百号炎家人,心中生不出半点同情,冷声道,


    “炎家堡再穷乡僻壤,朝廷的律法总该知道的吧,年初朝廷就颁布律令,将噬心蛊列为禁品,可你们不仅勾结东天竺公司继续走私,还在自家药田种植毒草,你们可有想过,这些毒草被制成噬心蛊,会祸害多少大虞百姓么?”


    齐晗冷笑道,“跟这群只知道享乐的畜生说这些没用,他们是不会明白的,赶紧的把人都锁了,找个院子关起来,我们要抓捕的人还多着呢。”


    士兵们应了声,下马挨个捆人,把炎家人关一个院,奴仆关一个院,守卫堡垒的打手护院再关一个院。


    这些人打架虽废物,但裹乱绝对是一把好手,派神机营的人在墙头上守着,谁敢扎翅就给他一铅弹。


    解决完堡垒里的人,又才想起还有个断龙石没解决呢,贾政带队来到堡垒大门前,看到门头上雕成龙型的大石头落了下来,已经摔成两半了,难怪叫断龙石。


    搞笑的是,五米多高的断龙石虽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的,但前面的龙头却把门柱砸歪了,歪向一边的巨大石柱又带倒了垛墙,露出两米来宽的一处缺口,进出反倒更方便了。


    贾政啧了声,“门头和垛墙都得重修,门口的大石头也要挪走,炎家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给人添麻烦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


    林安民忍不住笑道,“接下来要怎么办?炎家太好攻打了,我反倒不知该做什么了。”


    石千户叹道,“但凡大家族,大概都会有这么一天,上头昏聩贪婪,下头懈怠铺张,弄得家不成家,族不成族的,不败落就有鬼了。”


    贾政看着倾颓的门柱,不能更同意了,“所以,对后代和族人还是要严抓严管才行,等了结这边的事我就去应天府,把老家那些族人全都管起来,哪个再敢不务正业就往死里抽。”


    石千户窘了下,他就是随口一说,这位爷怎么还认真上了,贾氏一族会诅咒他的吧?


    贾政派人在缺口这里守着,回到司徒衡身边,这边已经分派了三百人看守堡垒,等待辅兵到达后抄检家当。


    其余人分成数路,扫荡住在外围村庄里的炎氏族人,贾政和司徒衡则带队前往宁家谷地,查看毒草的种植情况。


    两人带队来到大门前,看到垛墙上的缺口,所有人都笑起来,走出堡垒又看到在后山包抄的三队派回来的人,他们想不出这边发生了什么,正盯着断龙石发呆。


    守在门后的人也不出去解释,都盯着他们坏笑。


    石千户打马上前,喝道,“在战场上你们也敢发呆,就不怕被一箭射死么。”


    回来的人更无语了,先抱拳见礼,才回道,“瞭望台上的都是自己人,我们又不瞎。领队命我们上报王爷和贾子爵,后山只有一支十八人的巡逻小队,已经全数拿下了,因山路比较狭窄,搜索到指定位置还需要一段时间。还有这三人,是我们回来时抓到的,他们守在路基下头,鬼鬼祟祟的盯着大门看。”


    众人这才看到一人马前拴着三个年轻人,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石千户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窥视朝廷大军的动向?”


    三人被大刀长矛和箭矢枪口对着,吓得直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政打量他们满是石灰的衣服,问道,“你们就是放下门头石的人?”


    三人哆嗦得更厉害了,最高大的那人叫道,“我们只是听从命令,是少家主命令我们从密道回到大门,在瞭望台上放下断龙石的,谁想到门柱竟然把墙砸塌了,我们的家人还在炎家堡里,不敢跑也不敢回去,只好蹲在路边等着。”


    贾政有点想笑,问道,“你们不知道断龙石落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三人一起摇头,“我们只知道断龙石是炎家堡最后的防御手段,落下后大门就会被封住,到时全家躲进密道,可撤离也可从暗处袭击来犯之敌,自堡垒建成后从没有外人敢闯进来,我们也不知道落下来会怎样。”


    石千户问道,“密道的入口在哪里?里头还有人吗?”


    三人都快哭了,“你们来得太快了,我们根本来不及撤进去,入口只知道在山上的大殿,后山和瞭望台下面各有一处。”


    司徒衡对守门的大队长道,“押三人回去上报密道的存在,齐都指挥使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又对回来报信的几人道,“辛苦了,炎家堡已经被我们拿下,你们慢慢搜索,守住后山即可。”


    几人领命而去,贾政两人也带队前往南边的宁家山谷。


    宁大夫骑着一匹炎家马棚里的广西马,感慨道,“没想到我还有再骑老家马的一天,这种马别看身量矮,耐力却是一等一的,茶马古道上用的都是这种马,我年轻时有一匹纯黑的,灵气极了,家里出事时它刚生了马驹,也被烧死在大火里了。”


    贾政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几十年的仇怨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哪怕炎家都被大火烧死了,枉死的宁家人也回不来了。


    宁大夫身边的宁小路问道,“师祖,堡垒离山谷很近吗?”


    宁大夫叹气,指着南方不远处的群山,“骑马三刻钟就能赶到了,我看地图时还吓了一跳,没想到炎家会把祖宅搬到这边来,他们害死我宁家那么多人,还敢在旁边住着,真是狗胆包天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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