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提到儿子就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儿子, 我的儿子肯定是全大虞最漂亮最聪明的娃儿。”
大家懒得搭理天天发癫的准父亲,贾代善又想起一件事,“宋小光在三千营适应了几个月,这次我也让他报名了,我从前那些亲卫的子嗣,数他的习武天赋最好,要是能进入羽林卫,也算对老部下们有个交待了。”
贾母嗔道, “你可别乱打包票,那孩子不比我们政儿,低级官员的子嗣想进羽林卫可困难得很。”
贾政也赞同道, “选拔的人员要经过两次审查, 去年扬州卫所发生走私案, 难保不会牵连到他身上。”
贾代善好笑道, “我也没说他一定能选上啊,落选了就在三千营待着呗, 总好过在地方卫所打转, 文官还有希望凭政绩调任京都,武官没点关系可进不了京营府。”
二姑娘笑道, “何止京营府,连顺天府没点关系也进不去呢,请辞倒是痛快得很, 上午提交申请,下午就有人来收官服了。”
贾母惊讶道,“顺天府的官职可是肥差, 重金难求的,谁会辞掉顺天府官职啊,楚飞该不会有这个念头吧?”
二姑娘好笑道,“太太放心,楚飞工作尽心着呢。我说的是总欺负吴天佑的那两个主簿,前些天整个衙门的人终于知道他是吴府尹的侄子了,那两个人能不跑吗。”
贾母摇头,“总有这种爱欺负别人的人,自己手上有点小权力,就得意忘形的欺压他人,你们以后遇到这种小人要记得躲远些,别跟那起黑心烂肠的玩意儿交往。”
贾政几人拱手应是,珠儿和环儿愣愣听着,见爹爹伯伯都拱起手,他们也握着小拳头向贾母拜拜,可爱的样子把全家逗得大笑。
次日又是辰时入宫,贾政刚进侍卫营,包武就在马棚前头冲他招手。
贾政笑着走过去,“看你这样,肯定又有大新闻了。”
包武嘿嘿笑道,“听军医说,昨晚三皇子被皇上打了,打完送回东五所禁足,也不知真打重了还是怎么着,从昨晚到今早,太医院和京营府的大夫去了三拨,连我们的军医都被调过去一次。”
贾政在心里呵呵,三皇子勾结江湖人刺杀他,皇上轻描淡写就揭过去了。
听说三皇子勾结官员,想把手伸进他的钱袋子,皇上立时就恼了,三皇子皮糙肉厚的,得下多重的手才能请三次太医,连军医都找过去了。
他佯装惊讶道,“打在哪里了?皇上对儿子不至于下那么重的手吧?”
包武一摊手,“那谁知道呢,当爹的打死儿子也不是多稀奇的事,皇上过去从没对皇子动过手,我看三皇子这回是彻底完蛋了。”
贾政巴不得三皇子快点完球去,他和甄贵妃仗着跟自家有点交情,给他们添了多少麻烦,明面上还得好声好气跟他们来往,有够恶心人的。
从辰时训练到巳时,泡澡歇乏时大家还在讨论三皇子为何挨打,以皇上爱面子的程度,皇子犯下再大的错也是先盖住再说,能让他大动肝火到直接打人的情况可不多见。
这时,卫胜青从外面走进来,严肃道,“别说外人的事了,我们要有大麻烦了。”
这个浴池是十六大队专用的,平时很少有外人进来,他们说话就少了几分顾虑。
听到卫胜青的话,众人先是安静片刻,而后就七嘴八舌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人问他训练时去哪了。
卫胜青摆手让大家等着,裹上布巾泡到浴池里才道,“前几天北直隶卫所换防,从北边来了几千边军,听说我们羽林卫要招新,今早辰时没到就送进来两千多报名表,蒋大人把我叫过去商量这件事了。”
浴池内变得落针可闻,为了避免目的不明的人接近御前,羽林卫向来只挑选勋贵官员的后代,偶尔也会补充几个京畿地区的平民以未公平。
突然来了两千多边军报名,不说他们的实力如何,单是审核身份就得好几个月吧?
有人小声道,“报名截止日期是今日子时,人家想报名,我们也不好拒绝吧。”
卫胜青苦笑,“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二审要怎么办?突然多了两千多人,家眷又远离京都,这要怎么审核身份啊?”
贾政想了下,提议道,“那将二审四考的顺序倒过来呢,通过四考的人再交给通政司审查身份。”
洪亮一拍池壁,笑道,“对啊,能通过最终考核的才有几个人,审查起来比现在快多了。”
有人却反驳道,“人家千辛万苦的通过选拔,审查身份时却被刷下来,是个人就不能忍吧?”
卫胜青冷笑,“不忍又能如何,查出问题了还不赶紧请罪,胆敢不服管教的统统抓起来。”
说完,他又跑去前头把这个想法告诉蒋大人,不知他们又说了什么,直到当职时间才回来。
队友们也没问蒋大人的想法,他们是负责执行的人,只管等着上头下达命令就行了。
子时到御前当职,进了内朝就被告知皇上的肩舆正在前往万岁山的路上。
大家心中都是猛的一沉,难道是三皇子快不行了,皇上要请甄贵妃去见孩子最后一面吗?
怀着忐忑的心情,五支大队小跑着追上皇上的肩舆,十六大队今天又是守职,大家都微垂着头,不敢猜皇上的心思,更不敢看他的表情,万一恼羞成怒,他们就惨了。
皇上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愤怒,他表情平静,还带着些许懒散,扫视下面低头耸背,不敢看自己的羽林卫,嘴角还有些上扬。
来到万岁山后面的夕颜殿,他看着粉白相间,好似一团团霞云的桃花梨花,不由笑道,“贵妃的住处比东西六宫有生气多了。”
甄贵妃只是站在殿前的踏步上,并没有拜见的意思,笑道,“皇上想要什么美景没有,何苦打趣我,贵脚踏贱地,必有所求,不如在这儿就说了,省得耽误我用午膳。”
皇上丝毫不介意她的无礼,反而还赞同的点头,“离了西六宫,你的脑子比往前清醒多了。朕的确有事要问你,走吧,我们进殿一起用午膳。”
两人走入夕颜殿的正殿,贾政守在殿门口,不多时御膳房的人就来送午膳了,贾珍的岳父司徒傥走在最前面,看到贾政就笑得满脸荡漾。
贾政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不好当面提醒他小心些,皇上刚把儿子打成重伤,现在是什么心情谁也摸不准,千万不能让他找到大发雷霆的契机。
送膳队伍很快就退了出来,贾政松口气之余,更加好奇司徒管事在开心什么。
皇上用完午膳就回到武英殿,整个下午再没提过三皇子母子,直到下职时遇到司徒衡,贾政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司徒衡脸色有些发白,看到贾政就叹道,“我们去长安右门外的宅子,换身素些的衣服,再去东五所,老三的皇子妃殁了。”
贾政吓一跳,“怎么会?没听说她身体不好啊。”
司徒衡冷笑,“身体再好的女子也禁不住老三的大巴掌,他被皇上打了,就拿后院的女人出气,三皇子妃劝了几句就挨了他几巴掌,听说打到了太阳穴上,皇上派了几拨太医和军医也没救回来。”
贾政气得眼睛都红了,恨声道,“我还以为是三皇子被打重了请的太医,原来是为了抢救三皇子妃,走了也好,省得日后陪他圈禁受罪。”
司徒衡叹了声,“三皇子妃是个老实人,甄应嘉为了拉拢新兴士族,特意挑选了四个出身模样都很出挑的姑娘,在大选时推荐给皇上,那三个都幸运的躲过去了,只有她把性命搭在了宫里,真是可怜。”
贾政有些明白司徒管事在高兴什么了,问道,“三皇子妃跟司徒傥有什么关系?”
司徒衡愣了下,回忆半晌才道,“我记得,三皇子妃和司徒管事的儿媳妇好像是堂姐妹,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贾政便说了司徒管事的反应,猜道,“他是担心三皇子出事了,三皇子妃受到诛连,连带他儿子也会有麻烦吗?”
司徒衡点头,“肯定的啊,三皇子要是做出大逆不道的事,三皇子妃也要跟着遭殃,妻子是罪臣的姐妹,他儿子也很难接任他的御膳房差事了。”
贾政心中很不是滋味,“好可怜啊,姻亲接到她的讣告,第一个反应是开心,庆幸不用再被她连累了,人怎么能惨成这样。”
司徒衡也很不好受,三皇子妃性情和顺,知书达理,是个难得的大家闺秀,如今惨遭丈夫毒手,任谁都会意难平的。
两人来到位于长安右门外的宅子,这里是皇贵妃的陪嫁,宅子里的内监和宫女也是她的人,被司徒衡接出宫在宅子里养老。
见主人回来了,他们赶忙摆上晚膳,三皇子妃殁了,身为弟弟也是要守灵的,吃饱了才有力气熬夜。
用过晚膳,两人换了衣服又赶回宫中,东五所在东六宫的后面,三皇子住在中间的院子,两人到时张贵妃和太子妃正指挥人搭灵堂,连久未露面的皇后也过来了。
院子里都是女眷,贾政和司徒衡不好上前,只能到七皇子的院子里避一避。
七皇子住的就是司徒衡原来的院子,他的脸色也很难看,看到司徒衡来了,强扯出笑接待客人。
司徒衡摆手,“不用忙了,我们就坐一会儿,等那边的女眷散了再过去上香。”
七皇子身边的乌大内监道,“奴给王爷和二爷准备了屋子,暮春时节夜间太过寒冷,还是在我们屋子里守夜吧。”
司徒衡也是这么打算的,就算晚上不冷,有三皇子的姬妾守灵,他们也不好往前凑啊。
贾政向七皇子和乌大内监拱手道谢,压低声音问道,“七皇子知道是怎么回事么,到底是怎么打的?”
七皇子呵了声,“那混账用了全力,左右各打了两下,倒在地上就不行了,刚开始他还强硬的不准找太医,发现人七窍往外渗血才知道害怕,再请太医也晚了。”
司徒衡冷笑,“怎么死的不是他。”
“说气话也该有分寸,哪有咒自家兄弟死的。”太子从外面走进来,手上还牵着皇孙司徒齐。
贾政他们都起身问安,司徒齐也向五叔七叔问了好,又对贾政道,“振修将军,童趣什么时候有新玩具啊,买来的那些我都玩腻了。”
不等贾政回答,太子先冷声道,“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儿,再摆弄那些东西孤就把所有玩具都扔了。”
司徒齐丝毫不惧怕亲爹,仰着小脑袋振振有辞,“皇祖父说我做完功课就可以玩儿了,我的玩具里面有很多是祖父赏的,爹爹你也敢丢吗?”
太子被问得语塞,环视屋内,见没一个好惹的,只得哼了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272章 往事
贾政没想到司徒齐连亲爹都敢怼, 去年他还小小一只,冷到发抖也不敢说出来, 才多长时间他就大变样了,这就是独子加独孙的底气么。
屋里几人都安静下来,司徒衡摆弄着茶盏,连头都懒得抬。
七皇子也垂下眼,万分看不上太子,连小孩子他都说不过,这么没用的东西竟然是大虞的太子,说出去谁能信。
司徒齐拿出数字华容道摆弄, 七皇子感兴趣的伸头去看,叔侄俩很快就玩到一处去了。
贾政侧耳听着院外的脚步声,有很多人来回走动, 却听不到说话的声音, 东六宫的妃嫔大概也都出来了。
又等了一会儿, 有人来报说灵堂搭好了, 太子便招呼大家起身,去三皇子那边吊唁三皇子妃。
走出七皇子的院子, 就见外面站满了身着素服的妃嫔, 她们让出中间的道路让太子几人通过,但眼神却不似平日柔和, 有些人还带着明显的愤恨不平,可见三皇子妃离世的方式对她们的冲击有多大。
三个天潢贵胄在众女眷的注视下,也难免心虚起来, 老三是他们的亲兄弟,他做出打死发妻这等失德之事,他们面上同样不光彩。
进了三皇子的院子, 灵堂就搭在外院正堂这里,正中摆着三皇子妃的棺椁,皇后、张贵妃和太子妃分坐在两旁,她们身后跪着几十个哀哀欲绝的年轻姬妾。
三皇子被四个内监架着,跪在灵堂正中间,脸颊红肿屁股渗血,神色灰败惶恐,模样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贾政几人就像没看到他一样,先向皇后和张贵妃问过好,再给三皇子妃上香。
吊唁过后,太子正琢磨怎么说几句场面话,张贵妃就挥帕子道,“行了,都回去吧,看到你们就烦。”
太子三兄弟都窘了下,再施一礼,麻溜就撤了,张贵妃是后宫最不好惹的人,再待下去谁知道她还会说出什么来。
回到七皇子这边,太子嘱咐两个弟弟和贾政在院子里待着,女眷再闹腾也不要管,而后就带儿子回东宫去了。
他是大哥又是太子,没必要给三弟妹守灵,司徒衡和贾政则要在宫里待上一晚,哪怕倒头就睡,该有的礼数也必须做到。
回去时乌大内监已经准备好了晚膳,一大碗水捞面,几样素卤,加几个咸鸭蛋,别说司徒衡和七皇子了,连贾政看到如此简单的膳食,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见三位主子盯着餐桌发呆,乌大内监讪笑道,“奴去御膳房取膳,尚仪局的叶尚宫正在里头骂人,又说今天晚膳只有这些,爱吃不吃。”
听说叶尚宫正在发飙,七皇子也不多问,司徒衡拉着贾政坐下,轻声道,“紫苏鸡蛋卤的味道还不错,多少吃些东西,明天回家就好了。”
贾政点头,并不介意晚膳吃什么,家中有人离世,吃几天素食也是应该的,他更好奇那位叶尚宫是什么来头,她就不担心皇上看到晚膳会大发雷霆吗?
七皇子叹了声,“你们可以回家,我可怎么办啊?叶尚宫的怒火要是一直消不下去,往后该不会都吃这些东西吧?”
贾政更好奇了,双眼盯着司徒衡唰唰放光,就差把想知道三个字具现出来了。
司徒衡轻笑,“叶尚宫是先皇后的侄女,皇上的亲表姐,因她不想嫁人,就小选入宫当女官直到现在。”
贾政没想到叶尚宫竟是司徒衡的表姑,赶忙回想有没有怠慢失礼之处。
七皇子却冷笑道,“不嫁人挺好的,谁知道那张人皮下面是什么东西呢。”
司徒衡赞同道,“等郡主长大了,没有合适的夫婿人选那就不嫁了,没必要因为世俗眼光让自己受罪。”
七皇子点头,“五哥说得对,等我有女儿了就教她习武,就算嫁人也不能吃亏。”
司徒衡笑道,“好主意,等郡主四五岁大时接她出宫跟我们一起住,政儿你就可以教她习武了。”
贾政点头,“还有珠儿环儿,把身体锻炼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们正说着,胡大内监就送换洗的衣服来了,贾政发现他呼吸不稳,头上的三山帽也有些歪斜,便问道,“你是跑着进来的?有什么急事吗?”
胡大内监苦笑,“奴能有什么急事,是三皇子失德,打死三皇子妃的事传扬出去了,三皇子妃和侧妃的父亲,还有很多御史和文官,正在外书房跟皇上闹呢。外书房外头乱糟糟的,羽林卫的手都放在刀子上了,奴打那儿经过的时候就走快了些。”
贾政看向司徒衡,好奇皇上会如何处置三皇子,自古以来杀妻都是重罪,哪怕不是有意的,也要受到严惩,现在闹得举朝皆知,皇上总不能再包庇三皇子,用小恩小惠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了吧?
司徒衡摇头,“我也说不好,除非皇上打算彻底放弃老三,否则是不会重罚的。”
七皇子问道,“中午皇上不是去夕颜殿了么?你知道皇上跟甄贵妃说了什么吗?”
贾政摇头,“皇上没让人进去,用过午饭便出来了。”
七皇子一摊手,“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等着。”
用过晚膳,七皇子便回内宅休息去了,司徒衡和贾政的房间安排在前院东厢,准备的被褥和洗漱用品都是崭新的,显然是知道三皇子家出事,就开始命人准备了。
这个院子是司徒衡过去住的,屋子里的东西他看一眼便罢了,转头命伺候的内监找两只铁锨来,带贾政在前院一株大芭蕉树下挖土。
贾政不知道他要干嘛,反正待着也没事,他也跟着挖起来,不多时铁锨就碰到了一个硬东西,等把周围的土都挖开,下面竟是个土陶罐。
司徒衡把陶罐抱上来,对贾政笑道,“羽林卫神探,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贾政摇头,“这让我上哪儿猜去,罐子只有两个拳头大,太大的东西放不下,金银珠宝之类的你也没必要藏起来,搬家时为何不把它带走?”
司徒衡抚去陶罐上的泥土,回到屋里摆在桌子上,才叹道,“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我本不想带走的,既然还能回到这个院子再住一夜,那就带上它好了。”
说着他便撬开罐子口的封泥,从里面拿出一只用紫水晶雕的小马,以及小马的一截断尾。
贾政哎了声,“好漂亮的水晶小马,尾巴断了一截,好可惜啊。”
司徒衡叹道,“是啊,好可惜,这是六岁那年我做的诗被教授夸奖,皇上知道后赏给我的。弟弟看到了就想要,我自是不肯给,皇贵妃抢过去丢到地上,马尾就摔断了。我把小马放在陶罐里,先是藏在太极宫的假山下面,搬到东五所又埋在芭蕉树下,皇贵妃过世后就再没打开过。”
贾政环住司徒衡的腰,不知该怎么安慰他,难得被父亲注意到一次,赏赐被抢时母亲还不站在他一边,才六岁的司徒衡该有多伤心啊。
难怪他搬家时不带上水晶马,这截断尾如同利刃,刺在心脏上一定疼了很久吧。
司徒衡感受到他的怜惜和心疼,轻轻笑了起来。
自从跟贾政在一起,提起从前的事他再也没有透不过气来的沉重感,反而生起一股自豪,宫里再艰难他也挺过来了,直至遇到政儿的那一天。
把贾政拥入怀中,司徒衡轻声道,“政儿,你是上苍赐给我的,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把你抢走。”——
作者有话说:
第273章 报仇
在宫里休息一晚, 次日贾政和司徒衡照常去衙门当职,七皇子被皇上派往户部学习没几天, 他更不敢懈怠了。
三人在内朝的西华门前分开,目送贾政沿着太液池走远,七皇子才抱怨道,“五哥在院子里埋了东西,我搬进去时也不提醒一声。”
司徒衡随口回道,“我忘了,又不是多要紧的东西,一直没问你, 在户部待得还习惯么?”
七皇子叹气,“没什么不习惯的,有活就干, 没事就发呆呗, 皇上和太子又不指望我多能干, 操那个心干嘛。”
司徒衡笑道, “你能想得开就好。”
七皇子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 “这宫里除了五哥, 没几个人是能想得开的。”
司徒衡看着七皇子远去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想不开又能如何,就算被那些人推上皇位,他的结局也未必会比前朝那些皇帝好, 还要连累整个大虞落入居心不良的佞臣之手,何苦来的,躲开纷扰, 陪政儿活得久一些不好么。
贾政来到侍卫营,立即就被队友拉住了,打听昨晚东五所发生了什么,三皇子妃死于非命这么大的事,前头一点消息也没传出来。
昨晚全宫女眷吊唁三皇子妃,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贾政简略讲述了经过,又说了三皇子妃和侧妃的父亲纠集官员找皇上闹的事。
他问道,“你们谁知道结果怎么样了?”
队友们摇头,“皇上只说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处置结果,具体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有人奇怪道,“三皇子妃的父亲去闹便罢了,女儿死得太过憋屈,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侧妃的父亲凑什么热闹?”
卫胜青道,“不止是侧妃父亲,还有庶妃和几个姬妾的父亲也在那里头呢,他们是想请皇上写下放归书,不敢再让女儿待在打死发妻的三皇子身边了。”
大家都吓一跳,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是打算接女儿回家。
侯孝康问道,“进了后宫的女子,还能放出宫吗?”
卫胜青笑道,“没进后宫啊,她们进的是三皇子后院,只是住在宫里而已。三皇子无官无爵,放归姬妾不存在律法和宫规上的问题。”
贾政摇头,“话虽如此,可皇上要是同意放归那些女子,三皇子的脸面和名声就彻底没法看了。”
洪亮嗤了声,“打死发妻可是重罪,他要不是皇子,这会儿已经下大牢了。”
卫胜青用手肘拐了他一下,斥道,“可闭嘴吧你。”
他们背着人讨论几句还行,明显带着不满的话还是不能说的,哪怕不满的对象不是皇上,也最好少开口。
洪亮被戳得哎哟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就有几个内监像踩着风火轮似的跑进侍卫营,直奔前头的办公楼。
贾政几人互看一眼,也快步跑了过去,虽然不知道内监跑过来干嘛,但羽林卫的地盘又岂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走进楼内,就看到几个内监在军医馆外头比比划划,催促当职的军医动作快些,去得慢了三皇子有个好歹,他们全家都赔不起。
军医常年混迹在军营,就没几个是脾气好的,当即就用一把医用银锤砸过来,正好敲在叫得最欢的内监额头上,他哎呀一声就晕了。
贾政都气笑了,在空旷的楼里声音十分明显,傻掉的其余几人回过神来,满面怒气的看向殿门前,见是贾政当先站在那里,全都吓蔫了。
贾政最烦这类咋呼又犯怂的小人嘴脸,又不得不忍着厌恶问道,“三皇子怎么了?”
其中一人小小声回道,“三,三皇子高热晕倒了,昨晚他带着伤跪了好几个时辰,天亮没多久就晕倒了,大内监就派我们来请军医。”
军医也从医馆房间里走出来,奇怪道,“你们那大内监为何不派人去请太医?军医只管治外伤,高热昏厥不归我们管。”
卫胜青也问道,“你们的腰牌呢?过来请人,总得有个能宣人进后宫的腰牌吧?”
贾政他们看着内监空空如也的腰间,不明白后宫是怎么了,皇子生病请军医,连宣人的腰牌都没有,是有人想延误病情,害死三皇子吗?
几个内监也发现不对劲了,他们一时心急就跑了出来,都忘记后宫不是想进就能进了。
卫胜青叹了声,“行了,你们跟我们去御前走一趟吧,要是三皇子真重病了,还得尽快请太医呢。”
留下两个队友向其他人解释情况,贾政和队友们押着几个内监,随卫胜青快步往内朝走,进了西华门,听说皇上正招集大臣商议事情,他们又往对面的文华殿去。
皇上正跟近臣商议三皇子的事,皇家出了打死发妻的丑事,按律斩了三皇子肯定是不行的,虽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说法,但同罪不同罚,谁敢说出请皇上斩了皇子的话,他也离死不远了。
东平西宁郡王,贾代善和林侯都在近臣之列,他们对这件事也很棘手,又不能抱怨皇上养的儿子不好,这会儿正大眼瞪小眼呢。
听说尚未当职的羽林卫大队长求见,殿内众人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立即招卫胜青觐见。
卫胜青走进殿内,简要复述了刚才发生的事,皇上先不管别的,立即命苏诚带上在宫中职守的太医,先去看三皇子的情况,又命卫胜青把传信的内监送去慎行司详审。
贾政他们把内监交给慎行司,回到侍卫处时晨训已经进行一半了,快速换好作训服,又开始体能和武技训练。
午时到御前当职,被告知皇上去了东五所,贾政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包武也压低声音道,“三皇子该不会真要不行了吧?”
“收声,不要命了。”江离轻斥一声。
闷头小跑到东五所,三皇子院外比昨晚更热闹。
昨晚是一水的宫妃宫女,今天则换成了羽林卫和太医,太子司徒衡和七皇子都来了,院里院外全是人,都快没处下脚了。
羽林卫快速完成换防,贾政站在三进院的正房外面,以唇语问不远处的司徒衡,里面情况怎么样了。
司徒衡摇头:烧迷糊了,太医行针都醒不过来。
贾政吓一跳,同时也在心里替自家军医捏了把冷汗,幸好他没跟过去,延误了三皇子病情,肯定会没命的。
在外面站到接近申时,三皇子总算醒过来了,刚睁开眼就哭得嗷嗷的,连皇上的话都不听,扯着嗓子嚎个不停。
皇上不想耳朵受罪,出了屋子命太子和司徒衡七皇子在这里守着,他老人家先撤了。
贾政同情的看了司徒衡一眼,紧随皇上落荒而逃,实在是三皇子哭得太难听了。
出了东五所,皇上也没心情办公了,下令前往大高玄殿,他要听经祈福。
大高玄殿位于北苑,紧挨着万岁山的宫墙,三皇子妃的棺椁已经挪到这里了,后面还多了两口薄棺,两班道士和尚正在念经超度。
皇上上了香,盘坐在蒲团上叹气,喃喃道,“报应啊,老三害死了人家主子,哪有不报仇的道理。”
贾政听明白了,皇上是说有忠于三皇子妃的人为了报复三皇子,才会想办法延误救治他的时间,要不是撞到他们眼中,说不定三皇子这会儿已经挂了。
贾政垂下头,虽说为亲近的人报仇无可厚非,但连累别人就不对了,羽林卫的军医差一点就死了。
皇上一直待在大高玄殿,贾政他们交班时都没有要走的意思,贾政照例去外朝侍卫处写当职总结,写完出来,司徒衡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
两人并肩走出长安右门,上了马车,贾政才问道,“三皇子怎么样了?”
司徒衡摇头,“情况不大好,人昏昏沉沉的,问话也不回答,清醒时就只知道哭,太子都被他气哭了。”
贾政呵呵笑道,“太子的脾气可不是能照顾病人的,我听皇上说是有人存心报复三皇子,你们知道是谁吗?”
司徒衡点头,“是三皇子妃的两个陪嫁丫头,昨晚皇后和张贵妃命老三在灵堂跪两个时辰,回房时就已经快要昏迷了,侧妃庶妃和姬妾不愿意靠近他,只有她们两个近身照顾。当时其他人以为两个丫头想背主找机会上位,气得骂了很多难听的话,哪知她们是不想让老三活了,眼睁睁看他起了高热,直到天亮后才命人去找羽林卫军医,要不是你们警惕,这会儿老三已经没了。”
贾政赞叹,“女中豪杰啊,她们现在还好吧?”
司徒衡惋惜道,“服毒自尽了,皇上命收敛起来,葬在三皇子妃左右,也算全了她们的主仆之情。”
贾政叹道,“难怪三皇子妃的棺椁后面又多出两口,能交下两个肯为她死的忠仆,可见其本性不差的,三皇子要是死了,他身边那些人肯定躲得远远的。”
司徒衡把他抱在怀里,哄道,“我们不跟不相干的人生气啊,老三这一病也算给皇上解围了,之前他已经同意三皇子妃可以不与三皇子同葬,现在他病成那样,三皇子妃的父亲有再多怒气不甘,也要等到老三康复后再提出其他条件。”
贾政又问道,“那其他人呢,侧妃和其他姬妾的父亲想求放归书,皇上打算怎么处理??”
司徒衡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老三要是出宫开府了,想打发多少人都随他,现在住在宫里,要是大量放归姬妾,皇上的脸面也不好看。”
贾政叹了声,“是啊,皇家体面总是要顾及的,就是可惜了那群姑娘,大好的青春都要蹉跎在宫墙里了。”
司徒衡好笑道,“嫁进寻常人家就不蹉跎了吗,女子的不幸是世俗发展至今的结果,不是每个女子都能像太太那样幸运的。”
贾政想到老爷那群小妾,可说不出太太幸运的话,“太太那样的就算幸运了吗?老爷是上了年纪折腾不动了,才想起爱重妻子来了,年轻时薄情到让人发指。”
司徒衡笑道,“已经很好了,至少老爷还知道敬重维护妻子,这点比外祖父强多了,他当初但凡多照应一些,外祖母也不会早逝。”
贾政对古代男人的人渣程度也是醉醉的,“难怪白居易会说人生莫作妇女身,百年苦乐由他人,当女人太难了。”
两人回到家,卢福和铁蛋在角门探头探脑,看到王府马车回来了,立即缩回头叫人点炭盆。
从办完丧事的人家回来,跨炭盆洗柚子叶是传统,贾政和司徒衡也没什么好说的,打理好自己才去前头给太太请安。
贾母和二姑娘看到贾政两人走进来,眼睛都亮了,请完安就问他们后宫里怎么样了,这两天满城风言风雨的,除了三皇子妃离世能做准,其他没一样能信的——
作者有话说:
第274章 愤怒
面对太太和二妹妹燃起的八卦之火, 不等贾政斟酌是否能说,司徒衡就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大略讲了下, 只隐瞒了皇上要派贾政去扬州的推测,怕太太会担心不舍。
听说三皇子妃确实是三皇子打死的,太太和二姑娘眉毛都立起来了,气得直拍桌子。
二姑娘愤愤道,“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毒不堪之人,那两位为主子复仇的姐姐还是太仁慈了,这样的就应该一条绳勒死他。”
贾母也冷声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定要让全天下的臭男人都认识到迫害发妻的下场,张嬷嬷你去请书启相公来,我要下帖子请东平西宁郡王妃和几位国公府的当家太太, 这件事朝廷必须给所有诰命夫人一个交待, 否则天下人真要当我女子可以任意欺凌了。”
贾政没想到太太会如此强硬绝决, 赶忙劝道, “太太不要冲动啊,三皇子妃和侧妃的父亲正跟皇上顶着, 三皇子又病得不轻, 皇上这会儿正上火呢,我们大可以慢慢来, 事缓则圆么。”
贾母拍桌子站起来,怒道,“缓个屁, 都被欺压到头上了,再不让世人见识到我们女子的厉害,指不定哪天都要被打死了。”
说完她也不等书启相公了, 直接往门外走去,贾政和司徒衡第一次看到太太气成这样,一时也不知如何阻拦,只能跟在后面,避免她走得太急会摔倒。
贾代善走进荣禧堂的院子,迎面就看到爱妻怒气冲冲的走过来,后面还跟着无奈又无措的贾政司徒衡,以及同样怒不可遏的二丫头。
他不用想也知道妻子要干嘛,两人自小相识,还能不了解彼此的脾气么。
贾代善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妻子抱起来,笑道,“太太可是想为夫了,这么着急出来迎接。”
贾母气得锤丈夫肩膀,挣扎道,“滚,看到你们这些臭男人就烦。”
贾代善笑道,“不烦不烦,我看到太太可欢喜得紧,有什么话我们回屋去说,别被孩子们看笑话啊。”
贾母恼道,“我们女子的脸面都被丢到地上踩了,这么大的笑话还不够看么,放我下来,这次一定得找皇上要个说法。”
贾代善哪敢把她放下来,三皇子病得不祥,弄不好就要烧成傻子了,这时候谁敢触皇上霉头啊。
夫妻俩正纠缠,张嬷嬷就捧着一封请柬回来了,“太太,东平郡王妃下了帖子,请太太明儿到八仙阁相聚呢。”
太太得意一笑,“肯定是为了三皇子妃的事,就知道东平王妃是个有担当的。”
贾代善放下妻子,也不再阻拦了,只要不是自家牵头的就行,三皇子不仅打死发妻,先前还打过怀有身孕的姬妾,此等劣迹斑斑之徒何止女子气愤,他们也快忍到极限了。
他们回到荣禧堂,不等坐下,贾赦就风风火火闯进来,叫道,“可了不得了,皇上恩准甄贵妃到东五所探望三皇子,结果他连亲娘都不认得了,拉着甄贵妃叫美人,甄贵妃气得给了他一巴掌,他就晕过去救不回来了。”
贾母哈哈大笑,“甄应淑抓尖要强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养出这么个东西,可见老天还是有眼的。”
全家男人都哭笑不得,贾政问司徒衡,“要进宫探望吗?”
司徒衡刚想摇头,就听外面有人报说宫中来人了。
他叹了口气,“走吧,早去早回,张嬷嬷帮我们准备些点心,有点饿了。”
张嬷嬷答应一声,赶忙去厨房张罗点心。
太太又心疼起两个孩子,叹道,“这都叫什么事啊,再带两件斗篷,仔细夜里风凉。”
贾政也道,“太太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太太也别生气了,三皇子能不能保住命还两说呢。”
再次进宫时天都黑了,东五所还像上次那样,站满了羽林卫和太医,甄贵妃坐在院子里对着星空发呆,三皇子的侧妃庶妃和众姬妾都在旁边陪着,从她们的神色中看不出丝毫伤心。
两人走进屋里,六个大戳灯照得灯火通明,皇上坐在床边的大圈椅上,也是两眼放空的状态。
太子和七皇子站在床边盯着太医行针,三皇子都快扎成刺猬了,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
看到三皇子嘴唇紫到发黑,贾政在心中长叹一声,心脏不好的人嘴唇都会发紫,上辈子母亲心梗过世前嘴唇就是这种颜色。
三皇子体重偏大,在酒色上还不知节制,明显是心脏出了问题。
皇上发了会儿呆,回神时看到司徒衡和贾政,轻声道,“来了啊。”
贾政和司徒衡躬身应是,然后就不知说什么了,老登的心思难测得很,三皇子这个样子,谁知道哪句话会踩雷。
皇上叹道,“儿女都是债啊,从前朕对这句话嗤之以鼻,谁想到这么快就遭报应了,啧!”
司徒衡差点翻白眼,有你这样的爹才是欠了不知多少债。贾政只能干笑两声,更不敢开口了。
太医行针到戌时,实在没地方可扎了才停下手,无奈道,“皇上,臣尽力了。”
皇上看着刺猬似的儿子,抽着嘴角问道,“活命的可能性有多大?你别掉书袋,用人能听懂的话跟朕说。”
太医犹豫片刻,才道,“依臣看,三皇子性命应当无碍,只是何时能醒过来,臣就没有把握了。即便能清醒,大概也不会比今天的情况更好了。”
皇上长叹一声,“成吧,你们太医院轮流过来照顾吧,朕也没别的奢求,能活着就行了。”
说完,皇上便站起身,对太子和司徒衡他们道,“你们也散了吧,以后不必再来了。”
几人不敢答应,生怕被皇上扣个不友爱手足的大帽子,冤也冤死了。
皇上也不在意他们怎么想,转身便出去了,他们跟在后面,直到肩舆消失在夜色中,才长松口气。
太子咳了声,“那什么,小七,你也给我腾间屋子,晚上我们都别走了,守一夜再说吧。”
司徒衡点头赞同,难得看太子顺眼了些,贾政却感觉太子的神色有些古怪,一时又猜不出他想干什么。
两人再次住进七皇子外院的东厢,胡大内监进来送换洗的衣服,还带来一个说不上是好是坏的消息。
楚飞被三千营的一个指挥同知看中,想把他要到手下当校尉。
贾政愣了下,“三千营校尉是正七品吧,由从八品升到正七品,好像也不是坏事,且武官的品级卡得没那么严,没有科举功名也能当将军的。”
司徒衡摇头道,“这些都是好处,坏处在于为何这时候楚飞突然被指挥同知看中,老三为了巡盐御使的职位能要你的命,难保别人不会从别的方向下手。”
贾政叹了声,“这都叫什么事啊,可要是楚飞不想错过这个升迁机会,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吧?”
胡大内监笑道,“奴观楚相公倒是很清明,跟老爷说这件事时,他是倾向拒绝的。”
贾政这才松了口气,“明天我休假,有些事是应该跟老爷和家里人说一说了。”
在东五所休息一晚,次日有小朝会,天没亮就要起来了,洗漱过后先去看三皇子,他还是没清醒,只有甄贵妃在床前照顾着。
兄弟仨和贾政向甄贵妃请过安,就不知说什么好了。
甄贵妃却笑道,“从前我看到你们就烦得要死,如今再看,反倒比我生的这个孽障顺眼多了。”
四人继续沉默不语,心中的警惕却竖得高高的,儿子都这样了,甄贵妃还说他是孽障,问题太严重了。
甄贵妃却摆手道,“行了,都忙你们的去吧,昨儿皇上的话不是在试探你们,他是真的放弃老三了,明儿我就带他回夕颜殿,以后就在那边陪着我吧。”
太子心中一喜,虽然老三对储位的威胁最小,但能除掉一个也是好的,他客气几句,就带三人告辞出来了。
兄弟仨要赶着上小朝会,贾政也不好继续留在宫里,等出了后宫,太子才开口道,“甄贵妃素来狡猾,谁知道她还打着什么主意,即便老三动过除掉她的念头,身为母亲她也不应该对儿子太绝情,刚才的样子肯定是装出来的,你们都小心些吧。”
司徒衡和七皇子继续沉默,就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
贾政则震惊的看着太子背影,感觉这人整个三观都是歪的,儿子都要弑母了,当母亲的还不能绝情,他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
出宫回到家,在仪门前下车,贾赦和楚飞正好走出来,两人打着呵欠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看到贾政还吓一跳。
贾政好笑道,“你们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看到我至于吓成这样么?”
楚飞讪笑道,“没有没有,就是走神了,昨儿跟老爷听先生说三十六计来着,听得太晚了才会犯困的。”
贾政惊喜道,“这么快就把书稿整理出来了?”
贾赦笑道,“只是初稿,不过也很精彩了,比干巴巴的兵书和才子佳人那些有意思多了,老爷让先生继续修改,写完三十六计还有六韬三略好多兵书呢,以后就不会无聊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5章 忧虑
贾政好笑道, “难得大哥会说才子佳人没意思,编书的先生功德无量啊。”
贾赦白了小弟一眼, “我都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了,早就不是当初的纨绔子弟了好不好,怎么还小看人呢。”
贾政嗯嗯点头,又问楚飞,“你还好吗?衙门里有没有人为难你?”
楚飞笑道,“我可是荣国府的女婿,谁敢难为我啊,调职的事二哥也不用担心, 我不傻。”
贾赦也道,“我们想升官还用别人提拔么,那个指挥同知指不定打什么坏主意呢。”
贾政点头, “那人大概就是在打鬼主意, 而且还跟我有关, 楚飞今天也回来住吧, 我有事要跟你们说。”
贾赦和楚飞都严肃起来,“有人找你麻烦?”
贾政苦笑, “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总之有事晚上再说,你们上衙去吧。”
两人也不多纠缠, 对方要是敢对贾政下手,也不会从楚飞这边使力了,他们只管接招便是, 倒要看那些人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贾政送走大哥和妹夫,又进荣禧堂见太太。
贾母经过一夜,气还是没消, 见儿子回来了,直接问道,“那混账是不是快死了?”
贾政好笑的摇头,“太太别乱说啊,好歹是皇子,看在皇上的面子上,也不能咒他死啊。听太医的意思,死掉的可能性不大,但也很难再清醒过来了。”
贾母哎哟一声,“那不就是木僵之症么,挨了一巴掌而已,怎么会打出这个病来?”
贾政惊讶道,“太太是怎么知道这种病的?”
植物人在古代就被称为木僵症,他是受伤后在一家中医诊所就诊,听一位老中医说的。
贾母道,“这种病虽不常见,但军中偶尔也会有几个的,在战场上脑袋受到重击的伤员,尤其容易得这种病,少数人木僵一阵子就能醒过来,但大部分都是躺一两年就死了。”
贾政这才想起太太是当过随军家属的,老爷去前头打倭寇时她还会接管后勤,对战争的残酷比他了解得深多了。
贾母继续问道,“那皇上是怎么说的?三皇子的侧妃庶妃加满院子姬妾,最大也不过二十出头,总不能让她们守寡吧?”
贾政没想到太太会这么问,原著中贾珠的妻子李纨就是青春守寡,这会儿她怎么又反对守寡了?
他把皇上和甄贵妃的话复述一遍,好奇道,“为丈夫守洁不是应有之礼么,太太为何反对?”
贾母不屑的嗤了声,“屁的应有之礼,除非本人愿意,否则谁也不能强迫女子守寡。三皇子妃要是还在,顾及到皇家脸面,肯定是要守的,跟人家侧妃和姬妾可不相干,要么归家要么嫁人,皇上也不能拦着。”
贾政笑起来,大虞的女子不用断足裹脚,能读书识字,做工养活自己,比他印象中的古代开放多了。
贾母摆手,“行了,用过早膳就歇着去吧,我带二丫头去八仙阁,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还是要听两位王妃的意思。”
贾政也不再阻止,三皇子已经遭了报应,太太她们能做的事也不多了,顶多为那些姬妾争取一下,相信以皇上的心胸,也不会强扣着人家孩子不放的。
用过早膳,贾政又去大嫂那里接了珠儿环儿,带他俩和宠物们回新府玩儿。
小猞猁吉利已经从匍匐前进,进化到能用四肢行走了,虽然还是四条腿各走各的,却不影响它淘气,看到松又三个就冲过来,用小奶音嗷唔嗷唔的要咬它们。
松又三只都快成年了,哪能受一只小不点的气,张开翅膀就要啄它。
贾政拎起吉利丢给夜星,又去抓松又,松烟抱住松叒,卢福按住松双,才让四只冷静下来。
贾政提起松又正要训斥,松烟就啊了声,伸出来的手上躺着一枚鸡蛋。
贾政傻傻问道,“你拿鸡蛋干嘛?”
松烟摇头,“我没拿啊,是从松叒屁股上滚下来的。”
贾政更懵了,“松叒不是公鸡吗?鸡冠子又大又红的,它怎么能下蛋?”
旁边的内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二爷,北边的土鸡养得好了,年纪小时是很难分出公母的,得从行为上看,松又爱打鸣就是公的,松双松叒都不打鸣,那就是母的。”
“哦,原来是这样。”贾政没养过鸡,反正能下蛋又不是坏事,“那就收着好了,等太太回来,请她吃自家鸡下的蛋。”
松烟答应下来,让松茗把蛋送到前头去,贾政今天没事做,就在院里的梅树下铺了毯子,带孩子们晒太阳摆积木,同时思考要是真当上巡盐御史,又该如何整顿盐政事务。
巡盐御史是虞朝盐政的最高长官,官居正三品,府衙设在扬州城,负责巡查盐政,监督盐政官员,以及发放盐引,监督盐税缴纳,还有盐农和盐田的管理,总之只要是与盐相关的事务,都要归巡盐御史府管辖。
巡盐御史直接受命于皇上,同时又是督察司的巡察御史之一,因此任命时都会额外兼任一个御史虚职,例如两淮督察使,或江南巡检史之类的,还有原著中林如海的兰台寺大夫,也是御史的雅称。
除了巡盐御史府,虞朝还在主要的产盐区,如两淮、两浙、长芦等地设立盐课提举司,负责管理当地的盐田和盐农,生产粗盐与盐商交易。
盐课提举司也归巡盐御史府管辖,每季上报产盐和交易数量,再通过上报数据核算盐税,以及增减盐田这类工作。
巡盐御史府不仅工作复杂繁琐,还要面临巨大的压力和诱惑,盐税不仅是朝廷税收的重要来源,也是各方势力眼中的肥肉,看到盐政府大把收银子,岂有不眼红的。
诱惑也同样来源于庞大的收益和盐商的引诱,那些人为了少纳些税,对盐政老爷的奉承和孝敬可以说是全方位的,哪怕巡盐御史一个月过次生日,他们也会当成正事来办,每年花个两三万两打点上官,就能省下十几万两税银,对他们来说不要太划算。
因此,担任巡盐御史的官员大多没啥好下场,皇上为了盐政安稳,已经尽量睁只眼闭只眼了,却架不住有些人贪婪成性,明知危险还要往枪尖上撞,上任巡盐御史,这会儿还在大理寺天牢里押着呢。
贾政叹了口气,以他的出身,压力是不怕的,相信没人敢向可直达天听的人伸手要银子。
诱惑也基本可以无视,当人民公仆那么多年,对于没背景的他来说,经不住考验早就下大牢了,况且他是真的什么也不缺,对酒色财气也没啥兴趣,倒是很好奇那些盐商能想出什么办法引诱他。
排除外界干扰,盐政事务才是最让他头疼的,这类系统职务跟他擅长的领域完全是两个概念,连凭空想象都不知道从何处下手,也不知皇上是怎么看出他能担任巡盐御史的。
此时皇上也在头疼这件事,盐引是每年二月发放,顺延到七月已经是极限了,再不定下巡盐御史的人选,连上任时间都要不够了。
可事关朝廷近两成税收的重要职位,哪是那么容易就确定下来的。
那些有能力的都是当官多年,背后势力复杂,不可能全心全意为朝廷做事,况且人品他也信不过。
能全心忠于朝廷,还不贪心的,又太过年轻,不能胜任盐政事务还好说,可以多派帮手给他,问题是年轻人心性不定,在面对巨大诱惑时,很难保证他不会突然移了性情。
贾政叹了口气,满朝官员都算在内,再没有比巡盐御史更难找到合适人选的职位了。
他翻看着各方呈上来的人选,不由冷笑连连,太子和老三便罢了,连老七手下那些人也把他当成傻子看,为了推举自己人,什么烂货都敢往他眼前送,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贾政琢磨半天也不得要领,干脆抛到一边去,他有几斤几两相信老登也很清楚,敢让他当巡盐御史,必定有万全的准备,没必要为还没着落的事烦心。
把麻烦事丢到一边,贾政又想起了一直惦记的事,自从顺风吃过番茄,全家人都喜欢上了清甜的口感,新府这边几乎每个屋里都摆了一盆,现在有很多挂果了,正好可以做番茄炒蛋吃。
大厨已经习惯了主人偶尔的奇思妙想,听说贾政想用番茄做菜,他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反正又吃不死人,不好吃就打包丢给乞丐,不浪费粮食就行呗。
贾政喜欢吃的番茄炒蛋是不加糖版的,小番茄对半切开,多放些油把鸡蛋炒碎后盛出来,再起锅炒番茄,炒出汁水后再把鸡蛋碎放进去,再加一点点花椒粉,盐和味精就可以出锅了。
大厨先尝了一口,立即被酸甜爽口的味道征服了,见大厨满脸陶醉,其他人也操勺子去抢,贾政早准备好了米饭,把番茄炒蛋浇上去,熟悉的味道差点让他落下泪来。
晚膳时全家一起品尝新菜式,贾政又让大厨做了番茄鸡蛋卤,拌面条也是极品美味。
全家都是边吃边赞,没想到一直被当成观赏植物的番茄会这么好吃,贾母命管事多买些成苗回来,种在后花园的空地上,以后就能常吃这道菜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6章 问话
全家人用过晚膳, 贾政才说出他跟司徒衡的猜测,皇上有可能属意他当巡盐御史, 之前三皇子的刺杀,以及京营府指挥同知找上楚飞,都是因为这件事。
贾代善听得目瞪口呆,摇头道,“怎么可能,盐政关系着朝廷两三成税收,皇上怎么可能让你一个小家伙去主持大局。”
贾母刚才还担忧不舍来着,听到丈夫这么说, 立马不乐意了,“我政儿怎么就不能主持大局了,前几任盐政我又不是没见过, 也没见谁是长出两个脑袋的, 他们能做, 凭什么我政儿做不得?”
贾代善哭笑不得,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唉, 政儿毕竟年轻,派他到江南能不能服众还不好说, 况且他是武官,也没做过文官的活啊。”
贾母也不出声了,儿子连盘家里的账都费事, 确实不像能当好盐政的样子。
她纠结道,“要是我们自己瞎猜的还好说,可三皇子连刺杀都弄出来了, 这也不像假的啊。”
贾代善点头,“还有京营府的指挥同知,从三品大员亲自拉拢楚飞,没有足够的利益他是不会出手的。”
贾赦惊道,“也就是说,小弟和王爷的猜测还是能做准的?”
司徒衡点头,“皇上缺的不是会干活的人,而是能镇住场子,又绝对忠心于他的人,我们兄弟几个不能离京,三个郡王府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再往下排就是大哥和政儿了。”
贾赦干笑着摆手,“我肯定是不成的,我当个六品小管事都是按下葫芦翘起瓢,小弟在兵马司干成了两件大事,许是那时候让皇上认定他的吧。”
贾代善都忘记儿子在兵马司弄出的大动静了,点头道,“政儿联合官伢那件事的确办得漂亮,至今众人提起时也都是称赞的,如果在扬州也能做成这样,或许,可行?”
贾母担忧道,“就不能拒绝吗,我们一家人在一处和和美美的不好么,为什么非要分开呢。”
所有人都露出苦笑,因为皇命难违啊,贾政要是敢拒绝皇上的任命,别说他在御前干不下去了,连父兄都会受到牵连的。
贾政苦笑,“这件事大家心里有数就行,尤其是楚飞,哥哥连累你了,对不住啊。”
楚飞猛摇头,“是那些人居心不良,怎么能怪到二哥身上。”
二姑娘也道,“知道是因为什么就好办了,再遇到这类不明不白拉拢提拔的人,楚飞只说岳父不准就完了。”
贾代善点头,“对,就是这样,让他们有什么想法就来找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个山猫野怪打我女婿的主意。”
大家也都笑起来,二姑娘这招相当于绝杀,全朝廷能压制住自家老爷的也没几个,宵小之辈逃跑还来不及,哪敢凑到老爷面前。
贾政见太太还是很伤心,便又换了个话题,问道,“太太,你和东平王妃她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贾母也知道皇上的任命很难改变,只得叹了声道,“西宁王妃已经证实三皇子是得了木僵之症,太医说是高烧引发心疾导致的,甄贵妃已经带他退居夕颜殿了,除了三个自愿跟随的侍妾,其余女眷都还住在东五所里,等过段时间,皇上放下这件事,再请旨允许她们出宫归家吧。”
贾代善点头,“是应该缓几天再提,不仅要顾及皇家脸面,皇上养了那么多年的儿子,突然就倒在床上不生不死的,他也是会伤心的。”
伤心?
司徒衡对老爷的话不置可否,他在宫里生活了近二十年,看到了太多生离死别,皇上始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死样子,他都怀疑他有没有伤心的能力。
老三不过是皇上养的时间最久的玩物,他只会可惜再找个这样的不容易,才不会像正常父亲那样伤心呢。
事实正如司徒衡所想,次日是早一班,贾政下午去侍卫营午训,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皇上放归了三皇子的所有妃子姬妾,不用命妇们请旨,皇上大手一挥就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宫了。
包武叹气,“也算求仁得仁了,侧妃庶妃有嫁妆,皇上还赏了两千两,其余姬妾一千两,可归家也可自立女户,总比待在宫里孤独终老的好。”
丁全思压低声音,“皇上把三皇子的姬妾都放了,这是肯定他治不好了吗?”
冯有叹道,“没听说木僵之症能治好的,据说那些姬妾因为三皇子妃的事都恨上他了,连近身照顾都不肯,硬留着也只会招来更多怨恨。”
江离好笑道,“你们跟着叹什么气啊,皇子还能缺姬妾么,哪天病好了再选就是,照样会有大把人争着送女儿。”
贾政几人面色一沉,心情更不好了。
丁全思叹道,“这都造了什么孽哦。”
午时到御前当职,皇上还待在武英殿里,回鹘和西喀喇终于同意了朝廷开的条件,正式组成三方军事同盟,即将展开对东喀喇的围剿战役。
朝廷已经准备好了先锋部队和第一批后勤大队,打算跟随回鹘使团一同前往西北,目前正在进行最后的整合调配。
贾政熟悉的长辈和老爷都在这里呢,他站在侧后方的阴影里,看着他们的决策被翰林写成一道道旨意和军令,心中激动又踏实。
先帝时期朝廷只是接受了回部的归降,实则朝廷触角依旧被挡在天山以南。
经此一战才算正式拉开了收复新疆的序幕,新疆以外还有更广袤的土地,相信总有一天都会收归朝廷所有的。
先锋部队全部出自京畿地区的驻军,三大营也要抽调一部分官兵,其中就有想把楚飞调到麾下的那位指挥同知。
贾政心里打了个突,此时才明白那人的用意,他是想把楚飞也编入先锋部队,战场上刀剑无眼,死活都要由上官说得算,看来那人是想利用楚飞逼他拒绝皇上的任命,好个歹毒的东西。
贾代善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点着名单上的指挥同知,笑道,“这家伙也申请上战场了?他最近上蹿下跳,正帮人谋巡盐御史的差事呢,我还当他走不开呢。”
皇上抬起眼皮看了下名单,挑眉道,“牛爱卿,朕记得这人是朕登基那年的恩科二甲最后一名吧?”
牛大人笑道,“皇上好记性,我只记得他是二甲最后一名,哪一年中的举却忘得透透的。”
皇上笑道,“既然他还有事要做,那就换上三千营的另一个指挥同知吧,朕记得他是二甲第七名,兵书策论第一名,战场上更需要这样的将军。”
牛大人应了声,用笔勾掉原名,写上另一个指挥同知的名字。
其他人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他们跟这两人都不熟,看条件也知道另一个人更适合先锋部队。
贾政暗自咋舌,此次是朝廷近十年少有的大规模战役,而先锋部队是最容易升官封爵的地方,军中官兵削尖了脑袋也未必能挤进去,因为老爷一句话,算计自家的人就被抹掉了,老爷好生霸气啊。
会议直到丑时过半才结束,皇上留大家在武英殿将就一宿,天亮后还有更多工作等着他们呢。
贾政目送老爷和长辈们走进后配殿,不多时就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传来,睡眠质量好到令人叹服。
皇上可没有三秒入睡的能力,洗漱过后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小内监戴权拿着美人拳给他锤腿。
就在苏诚以为皇上已经睡着时,他却突然开口了,“贾政啊,那个指挥同知怎么得罪你老爷了?”
贾政站在殿外,并没有听到皇上问话,还是苏诚把他带进去,才能回话的。
先前老爷已经挑明了巡盐御史的事,司徒衡还掌控着隐卫,他也没必要装傻了,直接说出那人想把楚飞调到麾下带上战场,以此来拿捏他们家。
皇上睁开眼打量贾政,青年长身玉立,气度清正隽永,在世家公子里面也是极出众的人物。
他问道,“朕想派你担任巡盐御史,你有何想法?”
贾政直白的回道,“臣不会读书,也不会摆弄账本,除了能保证秉公执法,不贪税银,对如何担任巡盐御史完全是一头雾水。”
皇上轻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倒在被子上,笑得咯咯的。
贾政窘着脸站在原地,不明白他的话有什么好笑的。
皇上抹掉笑出的眼泪,才道,“朕任命官员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实诚的大实话。”
贾政尴尬道,“臣不敢对皇上说谎,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当巡盐御史。”
皇上笑道,“你以为那些派到地方的官员,在上任之前就知道怎么当官吗?谁不是慢慢摸索着来的。”
贾政反驳道,“地方官员的难度比巡盐御史差远了,他们当不好官,影响的只是地方的某项事务,盐政却关系着朝廷近三成税收,万一搞砸了,可不是哭几声撒个娇就能解决的。”
皇上点头,“你一向是个有分寸的孩子,这也是朕想把盐政交到你手上的原因之一。”——
作者有话说:
第277章 条件
贾政苦笑, “臣除了打架还行,也就忠心能看了,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皇上轻笑,“这可不是在兵马司拿到上上等评价的人该说的话,怎么,不想当巡盐御史啊?”
贾政摇头,“臣就是不想跟王爷分开,要不皇上派我们一起去扬州吧,我们保证把盐政管好了。”
皇上嗤了声,“想得美, 就你一个人去,必须给朕肃清盐政,否则朕就把老五屁股打开花。”
贾政嘶了声, 用儿子威胁臣子, 就没见过这么狠心的爹。
知道皇上是不可能改变主意了, 但条件还是要提的, 贾政道,“我一个人去也行, 但我在外头拼死拼活的, 总不能回来后家却被偷了吧?”
皇上好笑的摇头,“行, 你在扬州期间朕不给老五指人,这样总行了吧,倒要看你们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贾政开心的给皇上打了个千, 又问道,“皇上可知江南爵位最高的人是谁么?”
皇上想了下,“爵位最高的是两江总督, 他是三等子,那朕就封你一等子,保证没人能在爵位上压制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并提出来吧。”
贾政笑道,“最后一个要求,臣想带几个熟悉的官员打下手。”
皇上点头,“应该的,想带谁你随便挑,朕再派二十名暗卫,保护你的安全。”
贾政躬身谢恩,而后才小小声问道,“皇上,我们商量的挺好,可那些官员能同意吗?”
皇上哼了声,“谁敢反对就把他贬到你手下好了,你想带谁去扬州?”
贾政道,“楚飞肯定要带上的,他帮我打下手,二妹妹给我管理内宅,其余人我得问过他们的意见才行,扬州卫所还有冯队长和柳节马尚德,也不是很缺人。”
君臣俩商议定了,贾政便退出殿外,站在廊下看着星空发呆。
之前再如何推测分析,他都是心存侥幸的,总想着猜错就好了,他是真的不愿意离开司徒衡。
现在突然说开了,连条件都谈好了,心中那块大石落下之后又升起更多迷茫,好想钻进原著问林如海,他那个巡盐御史究竟是怎么当的?
丁全思凑过来,小小声问道,“队长,皇上说什么了?”
贾政好笑道,“你是彻底被包武那小子带坏了啊。”
丁全思委屈道,“我哪有,就是好奇嘛。”
贾政想了下,问道,“如果皇上派我去地方上当官,你愿意跟我去吗?”
丁全思想也不想就点头道,“愿意。”
贾政被他的果断惊了下,“当羽林卫不好吗?调到地方上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丁全思叹了口气,“队长,你说实话,我适合当羽林卫吗?”
贾政眨眨眼,丁全思以敏捷和警觉见长,力量和体能在十六大队是垫底的,当羽林卫肯定是合格的,但这辈子也就止步于小队长了。
丁全思听了贾政的话,苦笑着摇头道,“队长你在羽林卫待得太顺利了,不明白我这种普通队员的难处,我的出身和实力都不拔尖,年纪也渐渐大了,在新人层出不穷的羽林卫早晚会被淘汰掉,是不可能当上小队长的。”
贾政也是叹气,“那成吧,你跟我走,到了地方上混个正四品还是能的。”
丁全思眼睛都笑弯了,“嘿嘿,就知道队长最好了。”
卯时当职结束,回到家时司徒衡已经起来了,见贾政一脸疲色,就知道他是站了一宿。
拉着贾政坐下,帮他换衣服净手,贾政也小声说了跟皇上的对话,
听说两人把条件都商量好了,司徒衡像没了力气似的靠在他肩上,哽咽道,“政儿,我舍不得你。”
贾政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紧紧抱着他,轻声道,“嗯,我也不想跟你分开。”
接下来两人都没开口,即便有再多不舍,皇上的命令他们也不敢拒绝,皇上肯让贾政谈条件已经是额外开恩了,不识抬举的下场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两人静静相拥了好一会儿,直到司徒衡上衙快迟到了,才不得不分开。
贾政用过早膳,躺在满是爱人味道的床上,差点被突然涌上来的悲伤淹没。
上辈子要是不想干了,大不了辞职回家,在封建帝王手底下打工,连拒绝调任的权力都没有,难怪古代总有人造反,他现在就想带着司徒衡反了他丫的。
贾政在床上辗转反侧,快巳时了才睡着,未时起身收拾一下,又要回宫里午训,走到侍卫营还是呵欠连天的。
卫胜青一把拍在他肩膀上,小小声笑道,“眼睛怎么肿了,贾子爵?”
贾政横了他一眼,“羡慕吗?要不我们换换?”
卫胜青赶忙摇头,“别开玩笑了,江南那团乱麻,也只有你借着两代荣国公之威能镇住了。甄家在金陵,南安郡王的炎家在岭南,都是树大根深的大家族,地方上还有很多世族掣肘,用想的都头疼。”
贾政苦笑,“巡盐御史可是众人眼中的肥缺哎,怎么别人的馅饼到我这里就变成铁饼了。”
卫胜青扑哧一声,“他们是奔着捞足银子就致仕去的,你是奉命整顿盐政,那能一样么。”
贾政张张嘴,说不出自己也要尸位素餐的话,他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做到横征暴敛徇私枉法的,反正他是做不到。
他叹了口气,摆手道,“不说这些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走了,羽林卫招新的事大概也帮不上什么了,这次报名的足有三千多人,招新的难度比往年大多了。”
卫胜青笑道,“没事,赶着考呗,我们已经跟通政司打好招呼了,先前报名的京畿地区人员按从前的规矩来,后来的那些北方兵就先四考再二审,什么时候审完了再入编,反正我们不急。”
之后两天,皇上忙到没时间进东六宫,贾政他们也捞不到休息,熬到第三天,整个人都憔悴了。
初九这天是大朝会,贾政交过班后还要在朝会上接着站班,困得他眼里都是空的。
今天除了上奏联合战役的准备工作,还有吏部官员提出巡盐御史虚悬已久,再不补缺恐会影响今年的盐引发放。
皇上并没有接话,而是询问朝堂上众位官员的意见,让他们推荐由谁来担任巡盐御史最合适。
早看出皇上打算的官员全沉默不语,皇上的顾虑所有人都明白,也承认在某些方面,贾政的确是不错的人选。
但赞同也不代表现在就要说出来,尤其想推自己人上位的那些势力,都在暗戳戳思索怎么打消皇上的念头。
那些不了解皇帝想法的人却很活跃,不大会儿工夫已经推荐六七个人了,贾政在心中默记,回头写下来再请隐卫调查,看他们都属于哪方势力,尤其是想害楚飞的三千营指挥同知,他的同伙一定要揪出来。
皇上对受到举荐的官员不置可否,只说再议就略了过去,又说起先锋和后勤部队开拔当天的祭祀准备,直到巳时过半才结束大朝会。
贾政走出太和殿,困得天旋地转的,回到侍卫营就一头栽到床上,再醒来时天都黑了。
窗下烧着炭盆,司徒衡坐在桌前,在烛光下翻看公文,室内静谧温暖,只有木炭燃烧时偶尔的噼啪声。
看着司徒衡的侧脸,贾政心中发酸,这人要是能一直陪在身边多好啊。
司徒衡听到抽气声,回过头看到贾政醒了,便起身给他倒水,轻声道,“头还晕不晕了?大朝会时就看你直打晃,我帮你请假躲过午训,现在可饿了?”
贾政接过杯子,把水喝光后整个人趴在司徒衡身上,像八爪鱼一样紧紧缠着他。
司徒衡好笑道,“政儿,这里可是营房。”
贾政才不管那个,眼神坚定的盯着他,小声道,“和光,我们私奔吧。”
司徒衡被他吓一跳,也小声回道,“不要老爷太太了?”
刚鼓起来的勇气瞬间就被戳破,贾政倒在他怀里呜咽,“我不想跟你分开。”
司徒衡紧紧抱着他,柔声哄道,“好政儿,分开是暂时的,我已经派人加快顺亲王那边的进度了,你去江南带上三十名王府侍卫,他们都是我奶公训练出来的人,会帮我们寻找机会的。”
贾政愣住了,不可思议的小声道,“王府侍卫也是朝廷的官员吧,你把他们训练成自己人了?”
司徒衡点头,“奶公在京畿地区开了七家武馆,他们都是武馆培养出来的平民子弟,考过武秀才之后再由我招进王府。之前有承恩公和甄应嘉盯着,他们只能当普通侍卫用,如今就没那些顾虑了,政儿你把他们和我奶公都带上,他们会知道怎么做的。”
贾政松了口气,“有可靠的帮手就好办了,还有沙闯他们,高兴的舅舅也要带上,还有他那些技师同事,我们的很多计划都要仰仗他们。”
司徒衡磨蹭着他的脸颊,“钱川你也带上,还有卢福和铁蛋母子,铁蛋娘的厨艺最合你胃口,两个小的也能逗你开心。还有夜星和吉利,巡盐御史府据说建得比王府还要大,让它们帮你看家护院。”——
作者有话说:
第278章 出城
大朝会这天晚上, 皇上终于肯移驾东六宫了,羽林卫安排好布防和值班时间, 就能回值班房休息了。
洪亮坐在炕上锤腿,叹道,“真是老了啊,才值两次大夜就受不了了。”
贾政笑着摇头,“跟年纪无关,人类自古就是白天行动的,昼夜颠倒打乱生活节奏,对体力的消耗就会成倍增加, 会觉得累是很正常的事。”
队友们都点头表示赞同,包武道,“你别说, 还真是这么回事, 同样是站三个时辰, 白天根本不当回事, 到了晚上就累得很,感觉时间也过得好慢。”
右二小队的李辉叹道, “我小叔是顺天府的更夫, 他比我爹还小三岁呢,看着却像大了四五岁似的, 身体也差,上个月又是雪又是雨的,他病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卫胜青道, “那是总晒不到太阳,寒邪入体了,每天一碗辣椒胡椒汤, 喝半个月就好了。”
贾政睡了一下午,此时也不困,坐在炕上听队友们聊天,又守了半个时辰的门,很轻松的撸过了最后一次早一班。
次日是假期,小队长以上却要留下来加班,继续为招新做准备。
蒋大人分派给十六大队和七大队的任务是检查北山大营,那里是侍卫处专属的训练场地,平时没什么人去,只有少量看管的官员和仆役负责维护。
两个大队的任务是把需要修缮的地方录入成册,再交给工部和内务府前来修整,再有半个月就要招新四考了,时间还是很赶的。
用过早膳,他们就出发了,两个大队的队长共二十八人,羽林卫那三十匹业康马不仅够他们骑,还能富裕出两匹,马仆干脆让他们都带上,放马跑一跑,省得憋坏了。
贾政他们牵着羽林卫所有财产,在队友们的注视下走出侍卫营,比上阵打仗的压力都大。
马仆还跟在后面不停絮叨,叮嘱他们一定要照顾好马匹,他们羽林卫就这点家底了。
贾政灌了一耳朵养马需知,走出西安门才长松口气,再回头看门里的马仆,那担心又不舍的小眼神,比送儿上战场的老父亲还要情真意切。
一行人骑上马,走出一段距离,七大队的队长管义友才长出口气,“自从马仆上次哭过,我都不敢招惹他们了。”
大家全都笑起来,马仆同样隶属侍卫处,虽只是未入流的小吏,那也是自家人,看他们因为战马被牵走痛哭,大家心里也不好过。
他们骑马往城北的德胜门走,路上行人看到羽林卫出宫,纷纷向两边避让,退到路边大呼小叫,有猜测他们为何出宫的,也有眼馋马匹的,还有辨认他们是哪家公子的,热闹极了。
贾政已经习惯每次出宫都被人围观了,在百姓眼中皇帝就是神,而羽林卫就是天兵天将,会好奇羡慕也是很正常的。
他以为出城就好了,却忘了城外比城里还要热闹,京都城外以阜成门和朝阳门为分界线,南面属于大兴县,北面属于宛平县。
两县的县衙就在城外,街市也是越靠近城门越繁华,因为城外没有宵禁,夜里比白天还要热闹,尤其以青楼和南风馆最受欢迎。
很多浪荡公子都是天黑出城玩乐,天亮再回城补眠,跟有正经营生的人完全是两个作息,平时很少能遇到。
因今天比较特殊,两边就碰个正着,贾政他们出德胜门时,东平郡王府的马车正巧往里走,刚好在城门洞里遇到了。
两边都不是会让路的主儿,加之门洞内光线较暗,看不清羽林卫的服侍,王府侍卫看到前面有人挡路,想也不想就挥出马鞭。
鞭梢被洪亮伸手接住,大力一拽就把侍卫扯下了马背。
东平郡王府的二公子正宿醉头疼,听到自家侍卫大声痛叫,想也不想就掀开马车前窗骂人。
看到从马车里探出头的人,卫胜青和贾政都无语了,这货前几天还生病卧床来着,今天就夜不归宿了,怎么不精尽人亡算了。
穆二公子看到羽林卫里的卫胜青和贾政,即将喷出去的唾沫星子全都咽了下去,呛得他直咳嗽。
他嗖一下把脑袋缩回去,大叫道,“不是我不是我,你们看不到我。”
卫胜青无奈道,“不想被人认出来你就不能低调点吗?乘着王府马车,带着王府侍卫,王伯随便拦个路人都知道你去哪儿了。”
贾政也很无奈,东平郡王就两个嫡出的好大儿,长子木讷老实,次子浪荡跳脱,没一个顶事的,难怪他绝口不谈王位继承的事,这俩货能捞个侯爵就不错了。
穆二公子恼道,“你当我不想啊,母妃派人紧盯着大门,不带人根本不让我出门,还有贾政,不准跟我父王说见过我了。”
贾政哼了声,“你下次再敢装病骗我太太药材,我就连这次的状一起告了。”
穆二公子气得又把头伸出来,“谁骗你家药材了,我前些日子是真生病了,况且我才病几回,你大哥从小病到大,哪次我们家没送过药材。”
贾政呵呵笑道,“行了,赶紧把头缩回去吧,仔细冷风吹得头疼。回家时从后门进府,王伯这些天正忙着,没空管我们的事。”
穆二公子也笑了,“给你大哥带好,自从他进了内务府,我们就再没一处玩儿过了。”
贾政答应一声,催促他快点回府去,被王伯抓住不是玩儿的。
王府车队退出城门洞,让羽林卫先过去,他们身上的飞鱼箭袖代表着皇家威严,别看在宫里总被皇上吓得三孙子似的,出了大明宫就是诸神辟易,百邪不侵,太子以下都得给他们让路。
出了德胜门,城外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运货进城的骡车排成长长几列,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羽林卫很少出城门,很多百姓甚至认不出他们的官服,惊呼连连的围观是没有了,也没人会主动让路。
索性道路足够宽敞,他们三十来人骑着高头大马,也不会有人主动招惹。
贾政从没到城北这边来过,看到热闹程度并不比永定门外的集市差,不由轻笑出声。
身边的江离奇怪道,“你笑什么?”
贾政摇头,不知怎么解释心中的想法,市井繁荣就意味着百姓生活不差,小公仆看到这个就忍不住开心。
前头的卫胜青问道,“贾政,你没到德胜门这边来过吧?”
贾政嗯了声,“是没来过,我只逛过永定门外的集市,没想到这边也一样繁华。”
七大队的右队长啧了声,“就没见过像你这么老实的世家子弟,跟你接触久了,我还以为所有公子哥儿都是你这样呢,接触过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差距。”
管义友笑道,“你非要往垃圾堆里扒拉,看不到好人不是很正常么,但凡二代能守住爵位的人家都差不了,呃,南安郡王府除外。”
大家都笑起来,南安郡王那一家子的确很难评,王爷王妃张扬跋扈,养出来的子嗣也没一个能看的,就算皇上想给他们家留份体面,也找不到适合承袭爵位的人。
走出城门以北五六里远,路上的行人车辆才开始减少,终于可以放马飞奔了。
北山大营位于香炉山北麓的余脉上,距离上次招待东喀喇来使的猎场不算远,纵马狂奔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跑起来才能感觉出业康马的好处,速度快又平稳,能敏捷的捕捉到骑手的动作,并主动协调一致,骑起来一点也不费力。
贾政他们并没有催促,控制方向让马自主奔跑,看它们能跑到什么时候。
测试结果再次让人刮目相看,仅用大半个时辰就跑到了北山大营,停下后马匹也只是微喘而已,看样子连续奔跑一两个时辰根本不费力——
作者有话说:
第279章 迷宫
北山大营的看守官员也隶属于侍卫处, 为首的是正六品佥事和三个七品主簿,他们也是侍卫处唯四在宫外当职的人。
这边前天就接到羽林卫要来检查的通报, 程佥事早就带着手下在大营门外等着了,看到身形矫健业康马,他们也是两眼放光。
程佥事上前几步,笑道,“这就是太仆寺新培育出来的马吧?下官听说整个大虞只给我们羽林卫配备了三十匹。”
卫胜青轻拍着马背,笑道,“过些天还会再送来几十匹,羽林卫马上就要招新了, 总得像点样子才行。”
程佥事后退几步,请众人入营,笑着回道, “可是呢, 羽林卫招新是大事, 皇上哪有不重视的, 我们接到消息就开始检查大营了,所有需要修缮的地方都记在册子上, 就等诸位大人来查验了。”
贾政跟随众人走进北山大营, 营门就是个石头垒的拱门,两边是瞭望用的墙垛, 从外面看平平无奇,江南很多富商家的山庄都比这修的好。
走进去才发现另有乾坤,里面是山上的一块坳地, 被周围山壁环抱在中间。
山壁上是借着山势开凿出来的城墙,宽度跑两匹马都没问题,最绝的是从外头根本看不出来。
洪亮拍了下贾政肩膀, 得意道,“怎么样,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地方吧。这是前朝拱卫京师的要塞之一,我们大虞的北方边境已经推到松花江了,没必要在京都城外驻扎太多军队,这个要塞就归我们羽林卫所有了。”
贾政点头,“的确很壮观,这么大的地方,驻扎几千人都不成问题,居高临下,有险可守,只要箭矢和铁弹充足,能防住几倍的敌军攻击。”
管义友笑道,“不错嘛,据说初代北静郡王也说过同样的话,可惜经过勘测,发现这里有个极大的隐患,才交给我们羽林卫的。”
“隐患?”贾□□视下面的山坳,有井有塘,草色青青营房整齐,看不出任何问题。
最后他将视线落到正对面的山壁上,那上面有个很大的拱门,显然山腹之中还有建筑。
贾政指着拱门,问道,“隐患是在那里面么?是山壁太薄,还是另有出口?”
两人笑着拍他肩膀,“就知道你能猜中,山肚子里头是个天然洞穴,路乱得跟迷宫似的,最后面的山壁不仅薄,还有个大出口,用来做迷宫测试能吓坏不少人,用来囤兵固守就差点意思了。”
贾政啊了声,“原来迷宫测试用的是天然洞穴,我还以为是人工修建的,如果只有两个出口的话,应该不难走出来才对。”
听到此话的人都瞪圆了眼睛,洪亮嚷嚷道,“怎么不难了?我在里面好悬没晕死,还要时刻提防偷袭,没几分气运的人根本走不出来。”
贾政正要解释自己的想法,就听到大门那边有不少人在大呼小叫,大营里的人都往那边跑,前去安顿马匹的程佥事也快步跑了过去。
众人互看一眼,也跟过去看是什么情况,北山大营可是羽林卫的地盘,难道还有人敢在这里闹事不成?
走到大门前头,就看到二十多个身穿士卒服饰的大汉连比带划的,要求进大营里面看看。
他们的身材都很壮实,身高却并不突出,腰间也没挂武器,像一群闲极无聊找人打架的地痞。
洪亮上前几步,喝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士卒,跑到北山大营干什么来了?”
门外的人被洪亮的大嗓门吓一跳,看到他高出自己半个头,还宽了一圈的雄壮体型,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贾政已经从口音听出他们是北方人了,他走到洪亮身边,笑道,“几位兄弟是从北边换防过来的吧,我们羽林卫即将招新,为了保证对所有报名应招者公平公正,在招新之前都不能进北山大营哦。”
门外众人见贾政一副柔弱大少爷的长相,原本还想嘲讽几句,听了他的话,脸色反倒缓和下来了。
其中一人问道,“那你们是干嘛来的?”
洪亮一撇嘴,“我们是考官,当然是检查考场来了,再有半个月就要四考了,你们要是报名了,到时候会通知你们的。”
那人又问道,“我们听说四考前还要二审,这么短的时间够公文来回一趟的么?”
卫胜青也走过来,解释道,“你们可以先四考,通过的再二审,只审核几个人的话还是很快的。”
门外众人都笑起来,“凭我们打金狗的本事,通过四考还是难事么。”
贾政摇头,“你们有多少本事我们不知道,但羽林卫招新的数量是有限的,对外的开放名额顶多十几个,因此只能在你们之中优中选优,最终能被选上的确实只有几个人。”
门外的人立马不干了,“凭什么啊,我们听说羽林卫常年招不满,我们有真本事,你们凭什么不收?”
卫胜青嗤笑,“本事可不是说出来的,我们四考时见真章,到时你们就知道为何羽林卫总也招不满了。”
外面的人更不满了,贾政在他们出言不逊之前抢先道,“在考试前得罪考官,可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哦。”
门外众人都僵住动作,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道,“凭什么对外开放的名额只有十几个啊,我们哪里比那些公子哥儿差了。”
贾政笑道,“因为公子哥儿的父亲跟皇上熟啊,同样一份差事,你们也会先关照自家子侄的不是。”
门外的人都不说话了,贾政的话虽有道理,可他们还是有些愤愤不平。
洪亮无奈道,“回去吧,羽林卫要招什么人也不全是我们能说得算的,皇上才是最终做决定的人。招收勋贵大员的子弟进羽林卫,也不是让他们一辈子当兵,而是在皇上身边培养一阵子就要放出去做官了,因此我们才年年招人,还总也招不满。”
卫胜青也道,“朝廷的事不能只从外面看,皇上身边也不是那么好待的,你们要是想进御前,炮仗脾气就得先改一改,要是惹恼了皇上,自己脑袋搬家都是轻的。”
门外众人的神色这才放松下来,又有人问道,“你们之中可有要出去做官的吗?”
卫胜青摇头笑道,“兄弟,在御前最重要的就是听而不闻,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说出来,我们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但你可以自己观察,四考时看不到的那个人就是另有差事去做了。”
众位边军兄弟都点头表示明白,能在边境战场上活下来的没有傻子,好赖话他们还是能听懂的。
见羽林卫这么客气,他们也不好再耽误人家时间了,最先开口的人上前一步,笑着拱手道,“打扰兄弟们公干了,我们这就回去了,再见面请兄弟们吃酒。”
贾政几人也拱手客气几句,目送他们下了山,才命仆人关上大门。
程佥事抹了把冷汗,尴尬道,“辛苦几位大人了,最近这些天那些士卒常来捣乱,下官实在不知道如何应对他们。”
卫胜青笑着安抚他,“没事了,最迟后天工部和内务府就会来修缮大营,他们想闹也没人搭理。”
洪亮摇头道,“看他们的行止,都是久经战阵的老手,功夫自是没话说的,就是那脾气,进了羽林卫也是连累全队打板子的货。”
三人往回走,贾政给自家队长出主意,“不想要他们就得积极一点,根据招新的人数再平均到三十支大队,我们主动出手多招收一个,这样就不会被上头强行塞人了。”
卫胜青叹道,“但愿如此吧,这次报名的人我都看过了,没一个能入眼的,原先我还指望边军里能找出一两个能看的,可你看他们那脾气,我们帮皇上驯马不够,还要接着驯人么。”
洪亮一挥手,“不说那些糟心的东西了,贾政,你刚才说迷宫测试好过,那我们就去试试,看你能不能找到出口。”
贾政点头,“好啊,顺便检查一下里面的情况,天然洞穴的结构并不稳定,发现险情还是提前排除的好。”
卫胜青活动下手指,笑得像发现猎物的狐狸,“我最喜欢教训你这种不知死活的小朋友了,这次就由我和老洪教你个厉害,贾政,准备好受虐了吗?”
贾政也笑了,“好啊,我倒要看看所谓的羽林卫恶梦究竟有多厉害。”
管义友他们正在翻看程佥事提供的修缮名录,听说卫胜青和洪亮要带贾政进迷宫,全都怜悯的看着他,不知死活的人他们见多了,像贾政这种慷慨赴死的还是头一回见。
贾政穿上仆从送上的防御轻甲,在众人看傻子的目光下率先走进山洞迷宫。
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黑暗,从洞顶投射下来的点点光斑,为洞穴提供了充足的照明。
洞口是一片开阔场地,再往里走就是水流冲刷出来的溶洞了,洞内却并不潮湿,表明此地的河流已经改道很长时间了。
贾政扯下鬓边一根碎发,夹在两指中间观察风向,风是从入口吹进来的,发丝飘飞的方向必然就是出口了。
他慢慢向前走去,洞内的道路虽然曲折迂回,但并不算难走,有些地方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看来羽林卫为了迷宫测试,也是下了番工夫的。
他默数自己的脚步,人类的左右身体并不是完全对称的,右撇子的人右腿都会比左腿长一些,之前他测试过,原身每走二十步,方向就会偏一点,因此就要用发丝重新测定方向。
除此之外,观察洞壁上的冲刷痕迹,也能大致判断出方向,贾政翻出随身带着的指北针,看了下又放了回去,这个就属于作弊了,有损形象的事还是不能做的。
在寂静的洞穴里走了一段时间,贾政感觉方向还是很好掌握的,比人工修建的迷宫好走多了。
就在他观察冲刷痕迹时,脖子后面的汗毛突然炸起,他就势一滚,抓起地上的碎石丢了过去,而后闪身跑向另一条通道。
身后传来洪亮的叫骂声,“你小子居然用暗器,等我抓到你的。”
贾政轻呼口气,收回刚才的话,人工修建的迷宫顶多绕些远路,里面可没有熊瞎子似的副队长,他都快赶上西方神话里的那个牛头怪了。
还有更加狡猾的大队长,那货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等着他呢——
作者有话说:
第280章 佩服
躲过洪亮的偷袭, 贾政摸索着继续向洞穴深处走去,洞穴内的道路迂回曲折, 地形十分复杂,贾政触摸着石壁上的水痕,小心翼翼向前探索。
转过一道石墙,前方出现了一处光线比较暗的区域,石壁也不再通到顶了,而是类似乱石滩的地形,大小不等的石头分布其中,是个利于偷袭的绝佳地点。
他背靠在一处石壁上, 观察手中的发丝,其飘动频率已经接近入口了,说明出口就在不远处, 只需要穿过前面的乱石滩就差不多了。
虽说如此, 贾政却不敢贸然行动, 以队长的性格, 肯定会埋伏在最容易得手的地方,等他经过时好一击将他拿下。
队长不像副队那样在敏捷方面有所欠缺, 他是各方面都点满的顶级强者, 硬拼肯定是拼不过的,那就需要用些计谋了。
贾政摸着石壁上的水流痕迹, 猜测乱石滩曾经是一处地下湖泊,河水从入口进入,在石山中形成无数支流, 最终注入到地下湖中,再从出口流出去,随着地质变迁, 整座石山被抬出地面,地下河也随之改道了。
根据水流的方向走出去并不困难,前有狼后有虎才是难题。
他顺着石壁慢慢摸索到乱石滩边缘,找准方向后抓起一块石头丢向方才所在的位置,同时大叫一声,“啊,救命!”
声音在黑暗的洞穴中来回震荡,一道黑影从乱石滩中冒出来,快速向石头落地的位置跑过去。
贾政抓住机会,快速向认准的方向跑去,穿过乱石滩再绕过两个石壁,前方就是明亮的出口了。
贾政再次提速,后方却传来怒吼声,“抓住那小子,他使诈。”
管义友从洞外探出头,不可思议的看着狂奔而来的贾政,直至他跑到近前躲到自己身后,才下意识接住紧随而来的卫胜青的拳头。
江离他们也过来了,扶住气喘吁吁的贾政,震惊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卫胜青恼道,“臭小子在石滩前头假装遇险把我骗过去,然后他就一溜烟冲出来了,可不是快么。”
管义友不可思议道,“不是,就算他把你打趴下了,也不可能找准方向一口气跑出来吧,贾政,你是怎么在迷宫里辨认方向的?”
贾政调整好呼吸,才回道,“跟着石壁上的水流痕迹走啊,还有风的方向,里面道路虽多,但这两个方向却是不会变的。”
众人都惊了,江离问道,“贾政,你之前没来过北山大营吧?风的方向便罢了,你小子一向观察入微,可水流痕迹你是怎么想到的?”
贾政莫名道,“看出来的啊,石壁上的痕迹不是很明显么。”
众人一起摇头,哪里明显了,什么样的怪物才会在第一次进迷宫就能想到这么多啊。
荣国公府出了两代国公,威震江南十几年,贾政这个第三代也是智勇双全的人物,说不定成就比祖父父亲还要高呢。
洪亮也走到出口,笑道,“看来你小子没吹牛,半个多时辰就能走出来了,我当初可是在里头转了近两个时辰呢。”
大家也纷纷表示佩服,要不朝堂上那么多官员,皇上怎么会指定贾政当巡盐御史呢,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接下来的工作就容易多了,迷宫里全是石头,也没啥好修的,外面的建筑和校场程佥事已经检查过,把需要修缮的地方都记录下来了,他们再看一遍就行,简单用过午膳,下午就能回程了。
北山大营这边没啥可吃的,程佥事就准备了一大锅酱卤的野鸡洋芋和鸡蛋,烙饼管够,菜式简单却很美味,把贾政他们都吃撑了。
下午回程时马也喂饱了,懒洋洋的不愿快跑,贾政他们也不着急,难得能在夏初之际出城踏青,慢些也无妨的。
北山前面都是稻田,天清云淡,禾苗青青,让人心旷神怡。
走到中途,又是另一番景象了,突如其来的北风吹得贾政一激灵,回头就见一片乌云好似浓烟,从后方翻卷着追了上来。
卫胜青指着不远处的村肆,“初夏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到前头避一避吧,别把马淋病了。”
众人都笑起来,七副队笑道,“就这几匹宝贝蛋,骑出问题来我们可就惨了。”
洪亮叹道,“马比人都矜贵,这叫什么世道哦。”
管义友也叹了声,“有什么办法,谁让我们中原自古以来就没好马呢,好不容易培育出几匹,各方都当眼珠子似的盯着呢。”
一行人来到村肆,就是五间大瓦房,外头再搭个草棚子的乡村野店,因在交通要道上,草棚搭得很大,足够上百人避雨的。
伙计笑嘻嘻迎上来,看到客人的装扮就怪叫一声,连滚带爬进去报信了。
贾政他们已经习惯百姓一惊一乍了,也不在意伙计的反应,自顾自了下马,把马牵到东墙这边的棚子,风是从西北刮过来的,东边挡风又挡雨。
村肆掌柜和客人都被惊了出来,齐齐打千向贾政他们请安。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都会由长相最和善的人出面应酬,刘井生上前两步,摆手道,“我们来避个雨而已,无意打扰百姓,诸位也请自便就好。”
众人答应着,却不敢真就自便了,伙计客人齐动手,搬出桌椅,送上杯盏和茶饼,又支起个铁皮炉子,点了煤再放上个大铜壶,现烧水给他们泡茶用。
刘井生道过谢,就让他们自去忙了,掌柜和几位客人见羽林卫老爷们不像会找茬的样子,这才回到瓦房里去。
等人都走了,贾政他们才松了口气,外人看他们觉得惊惧,他们面对一群战战兢兢的人也很不自在,不如离远些的好。
管义友招呼大家过去坐,谁觉得冷了就离炉子近些,这时豆大的雨滴已经砸下来了,霹雳电闪过后又是雷声滚滚,震得人耳朵发麻。
贾政坐在棚子边缘,抬手接滑落下来的雨水,身后的邱文俊哎了声,指着东边道,“好长的一支车队,看形制是三品将军爵的人家,应该是乘海船到直隶的吧。”
有人惊讶道,“怎么这时候到京都来了,没听说朝廷有调动将军进京啊。”
旁边人笑道,“你傻啦,下个月初就要大选了,人家也是奉旨进京的。”
大家都笑起来,女子大选跟男人考功名也没啥区别,都是为自己和家人争前程,谁也不比谁高贵了。
刘井生笑道,“我还以为要大选的人家年前就来齐了呢,这家人在大选前二十天才到京,看来是成竹在胸啊。”
卫胜青摇头道,“也未必,也有那些在地方上妄自尊大惯的人家,觉得提前来会丢面子,等着瞧好了,接下来半个月才是各家贵女进京的高峰期呢。”
贾政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听到大选两个字也不再感到烦躁了。
皇上金口玉言,既然答应帮他守好家,就不会再往司徒衡后院添人,虽然代价是要跟爱人分别至少三年,也比再弄个王妃横在两人中间要强。
远处的车队慢慢靠近,铜壶里的水烧开时已经近在眼前了,管义友招呼大家倒水,不泡茶也喝几口热的,下雨时天气还是有些凉的。
轮到贾政接水时,车队就停在了村肆外面,掌柜在京都近郊开店,也是见过世面的,除了御前之人能让他紧张一下,对普通客人正常接待就行了。
对方可不认为自己是普通客人,领队的管事下了马,扯掉身上的雨披就嚷嚷着让掌柜清人,这个店他们家包了。
听到他的外地口音,掌柜暗自撇了下嘴,外头来的人就是不懂规矩,京都城内外龙蛇混杂,谁也说不准下一脚踩到的是瓦砾还是金砖,长脑子的人都知道在天子脚下要收敛些,只有傻子才会拽得二五八万呢。
他打了个千,满脸堆笑道,“瞧这位爷说的,外头雨那么大,难道还能让客人出去淋雨不成?”
管事冷笑,“那我可管不着。”
说完他就推开掌柜,向贾政他们走过来,没等靠近就叫嚣道,“听到了没有,赶紧的腾地方,别让……”
不等他说完,卫胜青就抽刀又收刀,把被贾政坑的怨气都撒到他身上了。
管事吓得怪叫一声,接着发冠就掉了下来,只留下正中一块亮堂堂的头皮。
队友们轰然叫好,卫胜青的手速和刀法在整个羽林卫都是出类拔萃的,收拾个二货不要太轻松。
那管事差点吓尿了,腿一软就瘫到地上,干张嘴发不出声音。
跟在他身后的人叫道,“你们大胆,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
贾政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家人的反派嘴脸太让人出戏了,哪个电视剧要是还敢这么演,肯定会被骂惨的。
车队那边没想到野店里的人敢动刀子,一名老者带着数个精壮大汉跑了过来,听到笑声,全都怒视向贾政。
贾政也侧头打量这群人,感觉打头的老者有些面善。
那老者在看清他的脸后,吓得颜色都变了,失声叫道,“小公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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