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来到内务府的一处库房, 大理寺卿带着心腹官员,还有周侍郎都等在这里了。
已成瓮中之鳖的祝掌院无可奈何, 只能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部交待出来。
祝掌院出身常州近郊,是个家有几十亩田的小地主,村里的落魄秀才见他们家衣食无忧,便将独女许给了祝掌院的父亲。
祝掌院自小就在母亲和外祖父的教导下读书,他天资聪慧,科举一路势如破竹,二十七岁就高中二甲第三名,帮祝家实现了阶级跨越。
可惜外祖父的优良基因只显现在了祝掌院一人身上, 兄弟子侄依旧还是小地主做派,奸懒馋滑,吃喝嫖赌无一不精, 没一个能读进去书的。
为了家族不在自己身故后败落, 祝掌院只好打起联姻的主意, 他的三个儿子分别娶了老牌士族、新兴士族和勋贵家的女儿。
为了不引人注意, 他把三个儿子都送回家乡生活,没多久他们就被妻族引诱得欺男霸女, 强占民田, 搞得乡亲邻里怨声载道。
三方势力一边引着他的儿子干坏事,一边在后头收拾烂摊子, 没多久他就欠了不少人情,也长了满头小辫子,被人揪住哪一条都有罢官流放之祸。
“所以, 你就听从他们摆布了?”周大人气得差点把手上的毛笔捏断,冷声道,“十五年前的科举舞弊案, 除了主考官李大人和他的党羽,你也是漏网之鱼吧?”
祝掌院冷笑,“我不过是条身不由己的小鱼罢了,你想报当年之仇就去找礼部刘尚书和甄应嘉,他们才是当年的另两个主谋。尤其是甄应嘉,他仗着皇上宠爱,乡试、会试、殿试,哪次不是靠作弊才榜上有名的。”
贾政惊讶的扬起眉,原来甄应嘉是这么考中二甲进士的,从前老爷还把他当成励志模范来激励原身,内务府奴婢之子都能凭自身考中进士,荣国府的小公爷肯定也可以的。
以原身自卑又自傲的性子,哪肯承认自己赶不上奴婢之子,都快恨死甄应嘉了,想起他就胃疼。
这回大概要换成老爷胃疼了,羡慕了那么久的人竟是个靠作弊考中二甲,欺世盗名之辈,老爷好可怜啊。
贾政退到司徒衡身后,努力忍着笑,皇上和周侍郎的脸色却变得难看无比。
甄应嘉也是十五年前,跟周侍郎同科高中的,难怪当年的很多首尾都查不出来,主谋就在皇上身边,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能查清楚才有鬼呢。
祝掌院咯咯笑道,“皇上想不到吧,你最信任的人是个只会使阴暗手段的草包。甄应嘉考乡试那年,顺天府学政就是礼部尚书刘大人,他不仅透题给姓甄的,连文章都是刘尚书亲自写的。
会试那次也是甄应嘉主动把考题透露给了李主考,让他帮自己在会试时作弊,因为李主考过于贪心,透题给了太多人,被密探察觉后又是甄应嘉承诺会照顾好李家人,李主考才会一人把罪名顶下来的。”
周侍郎气过了头,反倒笑了起来,“好个甄应嘉啊,继李大人之后的主考官又是刘尚书,他的运气还真好。”
皇上冷声道,“难道祝大人当年就是清白的吗?”
祝掌院叹道,“我当然也参与了,皇上在会试前一天突然更换考题,刘尚书临时受命,没时间写文章,甄应嘉和他三个同党的文章都是我写的。”
皇上苦笑一声,“朕的朝堂上都是群什么人啊。”
周侍郎道,“你说的三个同党,一个是内务府炭薪司的曹郎中吧?他跟甄应嘉同科,又是共同作弊高中的,只有他掌管煤矿,姓甄的才敢安心转运煤炭,还有两个人是谁?”
祝掌院犹豫起来,抬头看到皇上眼中满是杀意,才不情不愿道,“是前广州知府,在走私案中已经被撸了,还有,还有一人是翰林院杜学士。”
嘶!贾政吓了一跳,翰林学士是记录皇帝起居,撰写公文,起草谕旨的随行官员,比羽林卫更靠近皇上,他们要是心存歹意捅皇上一刀,羽林卫都来不及阻止。
皇上被气笑了,“好啊,甄应嘉,祝掌院,你们真是好手段,把个靠舞弊高中的东西安排在朕身边当翰林,你们是把朕当成傻子耍啊。”
祝掌院吓得连连磕头,“臣身不由己,是被人胁迫的,臣已经尽力少安排杜学士到皇上身边了,可他还是找上了太子,提出偷看考题的计划,还威胁臣必须配合,臣已经是贼船上的人了,除了协助太子没有任何选择。”
周侍郎呵了声,“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祝掌院伏地痛哭,“皇上,臣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在职责上从未曾怠慢过半分,臣,臣是想当个好官的。”
皇上看着头发已然全白的老臣,长长叹了口气,正如祝掌院所言,他执掌翰林院这十几年兢兢业业,从不曾懈怠半分,要不是三方势力暗中使坏引诱,他确实是个无可争议的好官。
“老五,你觉得祝掌院应当如何责罚?”皇上一时没了主意,只好让司徒衡提出个供他参考的意见。
司徒衡盯着趴在地上痛哭的老头,抽着嘴角道,“祝掌院七十多岁了,不砍他也活不了多久。不如让他致仕吧,一切罪过由其三个儿子替罚。”
祝掌院吓得差点蹦起来,叫道,“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为何要惩罚老夫无辜的孩儿?”
周侍郎冷笑,“强占民田,横行地方的孩儿,真的好无辜啊。”
大理寺卿叹道,“你要不是一味溺爱,把孩子们留在身边严加约束,我们还未必能调查到你身上呢。舍了那三个孽障,别再让他们连累到第三代了,你回乡后好生教导孙辈,祝家说不定还有复起的可能。”
祝掌院紧紧盯着皇上,见他点头同意这个处罚办法,他呜咽一声,再不甘心也只能认命了。
正如大理寺卿所言,没了儿子他还有孙子,不趁皇上还没露出杀意前了结此事,再拖下去弄不好只怕就要鸡飞蛋打了。
祝掌院把知道的都交待出来,司徒衡和贾政的工作就简单多了,两人轻装简行,带了二十名密探,二十名暗卫,三十名王府侍卫,连夜前往常州。
常州就在京都以南两百里,急行军四个时辰就能赶到,连接两地的官道平整开阔,马车跑得再快也感觉不到太大颠簸。
这次王府的陆指挥使把沙闯和林安民都带了出来,两人一个功夫拔尖,只看他那大块头,站在王爷和二爷身边就让人安心。
一个常年在地方上走镖,去过常州不止一次,都是绝佳的辅助人选。
两人在王府指挥使司训练一个多月了,那点训练量根本不算什么,唯一愁的就是什么时候才能用到他们,总不能一直待在王府吃闲饭吧?
听说要跟随贾政去抓捕贪官污吏的家眷,两人激动得恨不能一步迈到常州。
中途休息时,林安民一边扒饭,一边指着常州地图,把他走过的街道和接触过的商号全部介绍一遍。
贾政在车上又睡了一觉,这会儿精神多了,他指着州府衙门,问道,“常州衙门的衙役有多少?”
司徒衡道,“常州是下级州,衙门人数统共不超过三十人,衙役小吏顶多十五个,但他们会在地方上雇佣多少辅役,就没人能说得清了。”
林安民也道,“越是小地方越看中人情来往,衙门里的差役都是当地豪强出身,辅役也差不多是那些人,为了挂上官府的名头,他们甚至愿意倒贴银子当辅役,能有额外的进项,官老爷还不得敞开了收人啊。”
贾政沉吟道,“祝家三房与新兴士族联姻,三爷的岳父就是常州知州,想在不扰民的情况下将之拿下,只怕有些难度。”
司徒衡也赞同道,“另外两家虽不是官身,也是常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想不惊动任何人就将之抓捕那是不可能的,动用常州卫所的官兵又会打草惊蛇,只能想办法逐一击破了。”
沙闯提议道,“祝家不是住在城外吗?我们在他家放把火呢,三个亲家应该会派人来救火吧?等他们身边没人了,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众人都向沙闯伸出大拇指,不愧是连老虎都能打死的人,想出的主意也这么霸道。
司徒衡想了下,“也不是不可以,如今天寒地冻的,不用担心起火后控制不住,我们到了常州城再看看吧,能在暗中将他们控制住才是上策。”
贾政也道,“放火是为了调虎离山,让那几家守卫空虚才好方便我们下手,那有没有一种办法,把四家的当家人都集中到某个地方呢?”
陆指挥使笑道,“着啊,把他们调出来再瓮中捉鳖,就不用担心惊动其他人了。”
司徒衡也赞同道,“财权名利,酒色财气,都能把那些人引诱出来,我们先去常州卫所,问问当地指挥使,最近常州城内有没有新鲜事。”——
作者有话说:
第222章 定计
众人拿定了主意, 休息半个时辰又继续上路,天亮后赶路的速度快多了, 官道上平坦无人,顺着小北风,马匹跑得飞快。
跑到中午,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朝廷规定在没有官方车驾经过时,民间也可以使用官道,但每次经过官方馆驿,都要上交一定的道路维护费用。
因常州是京都附近的药材集散地, 贾政一行人也是装扮成药材商人出来的,每过三十里就要进馆驿交费。
每次拿钱司徒衡的表情都窘窘的,头一次听说走自家修的路还要给钱。
更让他发窘甚至愤怒的事还在后头呢, 京都一百里内的馆驿还算正常, 每过三十里只收取五十文钱, 走出一百里就变成了八十文, 接近常州的最后一个馆驿,竟然直接涨到了三百文。
只有七十二人和二十辆车的中小型商队都要收这么多钱, 那些大型商队还不得收几两银子啊, 商贾长途跑货也就赚个辛苦钱,要是地方上全像常州这样盘剥, 跑一趟连路费都赚不回来吧?
司徒衡和贾政看向林安民,全队只有几个密探和他是跑过商的,难道其他地方也这样吗?
林安民摇头, 低声道,“我们跑商从不走官道,有些地方虽也收过路费, 但都是十几二十文就打发了,没人敢太过分。”
沙闯可不管那个,大巴掌直接拍在柜台上,整个馆驿大堂都颤了三颤。
他粗声道,“别当某家不识数,前几个馆驿收的都是五十文,怎么到常州就变三百文了,你们这段路是金子铺的不成?比皇帝走过的路还要矜贵。”
贾政暗道一声说得好,驿丞要是敢承认常州的路比皇帝走的还矜贵,回程就把他捎上,送进皇陵给皇上修路去。
驿丞且还想不到僭越的事上呢,沙闯身高近两米,壮得像座黑铁塔,两只眼睛铜铃似的,生气时能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驿丞都快吓尿了,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馆驿的工作人员全都躲得老远,在救老大和保命之间,他们当然选择后者。
双方正僵持着,正堂后面却响起一声冷笑,一位华服青年从楼上款款而下。
“哪里来的傻大个,你还当你真能力敌千军了是怎么着,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竟敢在我常州卫所的地盘上撒野。”
贾政挑眉看向司徒衡,看来常州卫所也不简单啊,幸好没一头撞上去,否则真要没法收场了。
沙闯也不是吓大的,他冷笑道,“某家一没偷二没抢,卫所还敢无故抓人吗?”
青年两只眼睛在贾政和司徒衡身上来回打转,嗤笑道,“你们走官道却不肯付维护费,抓你怎么了?连你身后的两个主子小爷也要一并抓起来,你们毁坏官驿,统统得关进大牢里。”
不等沙闯有所动作,楼上就有人连声惊呼,啊啊几声把众人的视线都吸引到他们身上。
贾政看到是熟人,赶忙微微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声张。
站在楼上的人是薛家二房的皇商薛伸,和八房的药材商薛仟,还有几个管事和家丁。
他们时常去泡泡堂配货,不仅认识贾政,连王府侍卫都跟他们相熟。
薛家人都精明得紧,见贾政摇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指着沙闯叫道,“好一位好汉啊,不知壮士是护镖还是走货,能否送我们商队一程吗?”
华服青年怒道,“薛伸,你插什么嘴,别以为你们攀上宗室就能为所欲为了,在常州可是我蒲家的天下。”
薛伸心说很快就不是了,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就凭你看贾政那几眼,待会儿王爷就得亲手把你眼睛抠出来。
他呵呵笑道,“常州的知州姓姜,卫所指挥使姓赵,你蒲家不过是仗着送去两边的小妾受宠,狗仗人势罢了。”
贾政明白薛伸这是在向自己说明青年的来历,他扯了下司徒衡的袖子,或许这人就是他们需要的那个。
司徒衡立即心领神会,对蒲家青年沉声道,“原来是知州和指挥使两家共用的奴才,难怪敢这么嚣张,我们也不是那任人欺压的人,要不我们就去知州衙门走一趟,看谁能压服谁。”
蒲家青年朗声大笑,“走就走,小爷倒要看你们怎么逃过我的手掌心。”
贾政对薛伸薛仟使个眼色,让他们带人在后头跟着,两人欢快点头,非常期待蒲家小子的下场。
每次在常州做生意都要被他占去不少便宜,这点小事又不好找亲戚告状,现在终于有人来收拾他了。
贾政一行人随蒲家青年出了馆驿,这人许是在常州横行霸道惯了,发现对方的人手比自家这边多出近一倍,他也像没看到一样,招呼人马当先往常州城而去,笃定贾政他们不敢一跑了之。
贾政当然不会跑,蒲家这么好的人脉,不擅加利用岂不可惜,借蒲家的名义运作一番,祝家和知州那三家,包括卫所指挥使就要手到擒来了。
两支车队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行至一处乱葬岗时刚巧四下无人,司徒衡一声令下,众人打马扑向前队,三下五除二就将所有人都擒住了。
蒲家青年都傻眼了,叫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打劫,我妹夫可是常州卫所的指……”
司徒衡走上前,一鞭子抽到他眼睛上,这人立时没了动静,倒下时上半身都是直的。
贾政拉住司徒衡的手,好笑道,“好啦,被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把他抽死了我们还怎么运作。”
司徒衡用鞭子指向车队中穿戴稍好的老者,“你是管事?蒲家在城外有庄子吗?带我们过去,否则就把你们全都吊在树上。”
管事看着满脸是血的青年,吓得上下牙直打架,除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薛家的车队赶了上来,薛伸和薛仟骑马跑到近前,看到蒲家人被抽得满脸花,笑得差点从马上滚下来。
贾政让人扶他们下马,好笑道,“多大仇啊,至于笑成这样么。”
薛仟向司徒衡打个千,才道,“快别提了,我是家里专职做药材生意的,这几年受了不少蒲家人的气,他们霸占着常州这块风水宝地,吃了不少南北药商的好处,今天终于作到头了,可喜可贺啊。”
贾政对薛家人的观感很不错,知道他们不是无的放矢之人,皱眉道,“为何不跟家里说,我们还能吃地方官员的亏不成。”
薛仟摇头,“破费些银子罢了,哪能连累亲戚生这份闲气,像这类货品集中的州县,地方官员就没有不盘剥的,换个人也未必比姜知州强到哪里去。”
司徒衡叹了口气,“那群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上瞒朝廷,下欺百姓,天知道长此以往会酿出怎样的大祸来。”
贾政只能拉着他的手无声安慰,司徒衡身为皇家人,虽然对皇位兴趣缺缺,内心还是希望司徒家能江山永固的。
可这世上哪有千年的皇朝,尤其是全世界都在发生巨大变革的十七到十八世纪,腐朽的封建王朝注定会被推翻的。
司徒衡感叹一句便罢了,他下令把蒲家人都绑了,塞到车上,再将两个车队合在一处,这才问薛仟和薛伸,“你们了解蒲家吗?”
薛仟猛点头,指着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常州城,道,“蒲家是常州当地人,世代做药材生意,在城外有一处大药庄,城里有六家药材行,最大那家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拍卖名贵药材。”
薛伸接话道,“蒲家每一代都是女多男少,近两代只有父子俩一脉单传,他家从不把女孩儿当回事,最喜欢把女儿送去官宦人家当小妾,这小子敢如此张狂,倚仗的可不只是常州知州和指挥使,连顺天府都有他家的人。”
贾政最看不上重男轻女的东西,为了攀附权贵就要毁掉女儿的一生,这种人家活该断子绝孙。
司徒衡又问道,“这人为何会跑到馆驿里去?”
薛仟笑道,“到京都接北参啊,北边的参农都会在秋末采参,正月前后等路冻实了,再用驯鹿拉爬犁往山外运。运到京都是二月初,药材商采购后再运到常州,这边的大运河码头刚好开化,南边的药材商都会在这个时节乘船来采购。”
贾政笑道,“时间卡得还挺巧妙的,依你们对常州这些人的了解,要是蒲家人采购到极品好参,下贴子请当地官员和豪族来赏参,他们会参加吗?”
薛伸点头,“肯定的啊,蒲家办赏参大会不止一次了,肯赏脸的大人物都会收到上品参孝敬,要不他们家怎么这么豪横呢,当地说得上话的人都被喂熟了。”
司徒衡笑道,“那太好了,请薛叔带路,我们去蒲家药庄,先把庄子占了,再下帖子开赏参大会。”
薛伸薛仟先是被司徒衡一句薛叔叫的诚惶诚恐,又被他的打算吓到了,堂堂郡王殿下抢商贾的小庄子,贪玩儿也不能玩成这样吧?
贾政看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便低声把来常州的目的讲了。
听说能为皇上效力,两人激动得差点当众舞一段,指着药庄的方向催促贾政快点走,干好这一票都够他们吹一辈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3章 七娘
蒲家药庄位于常州城以北, 距离此行的重要目标祝家庄只有七八里远,骑马展眼间就能到了。
将三个车队合并在一处, 蒲家的车当先,贾政他们的车在中间,薛家车队在后,蒲家人全都绑起来,关在最后几辆车里,交给暗卫看管。
上百辆车和一百多人浩浩荡荡向蒲家药庄走去,抵达时已经接近黄昏了,看守庄门的家丁可能看惯了大场面, 对车队规模没有丝毫警觉,发现打头的是自家马车,便挥手让人打开药庄大门。
一个身穿万字纹长袍的老者笑呵呵迎了上来, 看到守在马车旁的人都是陌生面孔, 他才发现不对劲。
“别声张。”车内适时响起了熟悉的说话声, 吩咐道, “把人都叫回来,庄上几个门都关好, 小爷这次上到了大货, 被上头察觉我们就完了。”
老者听出是少主子的声音,心中疑虑尽消, 又猛抽了口气。
在药材行业,大货的意思是收到了两百年以上的稀罕物,这类珍品通常都要上交内务府, 进献到宫里去的。
可跟皇帝做生意就别想拿高价了,说不定还得顶上个皇商的名头,纯属吃力不讨好。
私下卖出去就不一样了, 南方来的药材商人财大气粗,拿出十几万两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老者命手下去收人关庄子,他则哈着腰迎接主人归家。
贾政坐在头辆马车里,对一旁的密探竖起大拇指,他模仿的蒲家青年声音太像了,连语气都一模一样,不愧是能被皇上挑进密探队伍里的人,都是人才啊。
车队缓缓进入药庄,骑马跟在车外的陆指挥使轻声道,“十一个人。”
老者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这时才想起车周围都是生面孔,他正要问少主子这些人是打哪里来的,就被从车上伸出的手掐住脖子,提留进了马车里。
贾政听说守在庄门口的才这点人,立即出手制住老者,这也是开场信号,没等蒲家下人回过神来,就被王府侍卫和密探联手拿下了。
把人捆好后再吹点蒙汗药,这是曼陀罗花加草乌合成的麻醉剂,吸入一定量就能让人晕眩瘫软,药劲过去就没事了。
太医院习惯用这个药舒缓疼痛加助眠,密探和暗卫都是人手一包,用来坑人相当好用。
被贾政提上车的老者见家丁眨眼间全被制住,吓得上下牙直打架,卫所里的兵爷都没这么好的身手,这些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一个商贾家的外院管事,又不是啥三贞九烈的人物,贾政只问了一句就把药庄的规模和人员全都交待了,连狗洞位置都说得一清二楚。
贾政赞赏的拍拍他狗头,阿sir最喜欢这种识时务的人了,老巢都被突破了,直接投降大家省事,负隅顽抗有意思么。
密探和老者并肩坐在车辕上,马车进内宅的一路上没受到半分阻拦,不用开口大门就自动打开了,安保意思淡薄到让人惊叹。
贾政带着一半人手跟在车边,一路走一路抓人,薛伸和伙计跟在后头捆人,乐得恨不能自己也冲上去抓一个。
司徒衡则带另一半人从东边药园绕到庄后,也是走过路过统统抓起来。
蒲家药庄的面积不小,但用于居住的只有五进大院,主家加下人也就六十多个人。
两支队伍很快在内宅正院外面汇合,此时蒲家人才意识到家里进强盗了,院门紧闭,有人在里面高声威胁已经派人去报官了,还逐一罗列与自家交好的官员,跟报菜名似的。
沙闯是两扇门就能拦住的人么,上前用力一脚,大门连着门框同时向内移了两步,而后轰然倒下。
“好!”薛仟喝了声彩,看沙闯的眼神都快冒出小星星了,他要是有个这样的护卫,别说去偏远村寨收药材,连深山都敢闯一闯的。
贾政和司徒衡当先走进正院,蒲家人都快吓晕了,七男六女都在院子里站着,哆哆嗦嗦的缩成两堆,那几个胆气壮的全在门下面压着呢,剩下这些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不等贾政开口,正堂的窗子先被推开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探出头来,指着男人那堆的干瘦布衣老头,叫道,“他才是蒲家老爷,不要被骗了。”
满头珠翠的肥胖妇人叫道,“七丫头你闭嘴。”
小姑娘叫得比她还大声,“我凭什么闭嘴,与其被你们送给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当玩物,我还不如嫁给强盗头子当压寨夫人呢,诸位好汉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我什么都知道。”
贾政好笑的摇头,他们还没说话呢,蒲家人就先内讧了,不过小丫头说得也有道理,给七八十的老头子当妾,还不如落草为寇呢。
司徒衡打量脸色铁青的布衣老者,再看妇人,点头道,“你们确实是蒲家小子的父母,把他们都抓起来,这两人单独关押。”
妇人吓得脸都白了,尖声叫道,“你们见过我儿了?你们把我儿怎么样了?”
贾政被她叫得耳朵疼,身后的暗卫轻轻抖手,一道弹丸打在妇人颈间,她两眼一翻就昏倒在地。
见大夫人倒下了,几个仆妇也吓得瘫软在地,其余蒲家人一声不敢吭,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乖乖被捆了个结实。
贾政打量这些人,女人中除了小姑娘,全是徐娘半老的样子,他看向主动走出来的姑娘,问道,“你父亲的妾室都在哪里?”
大富商不可能只守着一个老婆,这姑娘的年纪也不像肥胖妇人生出来的。
小姑娘指着蒲老爷,咯咯笑道,“他前两年就肾虚不举了,妾室或送或卖,全都打发了。”
众人扑哧一声,打趣的看着蒲老爷,难怪这么瘦,原来是快要精尽人亡了。
年纪最长的王府侍卫叹道,“丫头啊,好歹是亲爹,积点口德吧。”
小姑娘冷笑,“亲爹?把你送给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当娈童,这样的亲爹你要不要?他卖掉的妾室里头还有我亲娘呢。”
众人都不说话了,爹把娘给卖了,还要把她送给老头子当玩物,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哦。
薛伸叹道,“乖啊,不怕,以后就跟着叔叔吧,从族里给你挑个好小伙子,再把你娘赎回来,以后就好生过日子吧。”
小姑娘惊喜道,“你们愿意把我娘赎回来?那行,你们说吧,想要什么我都知道,你们呃,不大像强盗,是新来常州城的药商吗?”
贾政笑起来,很喜欢这个机灵的姑娘,“差不多吧,刚才为何只有你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他们就不怕强盗吗?”
小姑娘呵呵笑道,“看来我猜对了,你们真不是强盗,我是被他们关在屋子里的,强盗抢劫过后都会放火,藏得越深死得越惨,不如在外面跟强盗讨价还价,说不定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有暗卫听不下去了,狠狠踹了蒲老爷一脚,骂道,“对亲闺女都这么狠毒,活该你落不到好下场。”
小姑娘咯咯笑道,“真解气,我们姐妹从小被老爷和大夫人磋磨,没想到也有看他挨打的一天。”
薛伸也笑了,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姑娘苦笑,“我没有正经名字,平日就叫七娘,今年十四岁了。”
哎,众人打量七娘,从身量上看顶多十二岁,瘦瘦小小一团,怎么看也不像豆蔻年华的少女。
薛仟却沉下脸色,“他们把你当成瘦马来养了?”
七娘点头,无奈道,“第一次听说亲爹把女儿当瘦马养的吧,年纪大的老头都喜欢又瘦又小的姑娘,我自小就没吃饱过,下头两个妹妹都是饿死的。”
众人全都瞪向蒲老头,恨不得给他一刀,心狠也要有点限度,这家伙是畜生投胎成人的吧。
司徒衡也叹了口气,对儿女心狠的何止眼前这人,宫里还有个死了十几个儿子都不眨眼的呢。
他问道,“七娘,你确定蒲家的事你都知道吗?”
七娘肯定的点头,“我自六岁就在大夫人身边伺候,近几年老爷身体不好,家里的事都是大夫人作主,连私库钥匙放在哪儿我都知道。”
司徒衡勾起嘴角,愿意配合的小孩子,比精于世故的老家伙好对付多了,他们的运气还真是好。
“那就好办了,你们把蒲家人都关到后头药财库里面去,安排好岗位就做饭休息吧。”
薛仟站起身,笑道,“官爷们只管忙去,做饭这类小活就交给我们了。”
七娘瞪圆了眼睛,等蒲家人都被带出正院,才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是官府的人?蒲家害死人命的事被官府知道了?”
贾政没想到还有人命官司,他和司徒衡对视一眼,既然很多事要仰仗七娘,实情还是要透露一些的。
他道,“上头听说祝家人强占山地,派我们下来调查,蒲家又是怎么回事,你能说一说么。”
七娘唉了声,“就是同一件事啊,祝家看中的山林有很多几百年的黄柏木,祝家大爷要出银子买下来,可那山林是秋家的祖坟,出再多钱也不能卖啊。
大夫人为了巴结祝家,就趁秋家老爷和大少爷出门时,派人把他们的车撞到山路下面去,被发现时上下七口人都冻硬了。秋太太怕剩下的儿女也被害了,只能以极低的价格把祖坟卖给祝家,带孩子们投奔回了娘家。”
贾政叹气,“造孽哦。哎,不对,七娘,你说的七十多岁老头,该不会是在京里当官的祝家老太爷吧?”——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请帖
七娘哆嗦了下, “你们见过那个祝大人吗?他什么样?我听说他弄死了好几个小妾,是不是长相极凶恶的一个人?”
贾政看了眼司徒衡, 大帅哥气得脸都红了,昨天他还可怜那老头,在皇上面前为他求情,今天就被真相恶心到了,好可怜哦。
他正犹豫要不要安慰几句,司徒衡却叹了口气,“放心,我们会把祝家人处理掉的, 没有人再伤害你了,以后就跟着你薛叔叔安心过日子吧。”
七娘嗯了声,努力收回眼中的泪花, 轻声道, “只抓祝家人是没用的, 他们家跟姜知州, 城里的汪家和李家是一气的,卫所的赵指挥使跟祝家虽及不上这三家亲近, 遇事也会搭把手。”
司徒衡问道, “如果蒲家举办赏参宴,专门邀请这五家, 他们会来吗?”
七娘点头,“来是肯定会来的,祝家的老爷子很快就要过七十三大寿了, 很早就托蒲家弄几根好参,只要下贴子,祝家三兄弟和另外几家的当家人都会来的。可是他们来了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直接抓起来不成?”
贾政轻笑, 很喜欢这姑娘,心思缜密又沉稳,是个干大事的材料。
他笑道,“怎么就不能直接抓起来了,常州距离京都又不远,等他们的家人手下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把人交到京都衙门了。”
七娘猛摇头,焦急道,“官爷可不能乱来啊,我听说姜知州身边有个师爷姓甄,是皇上身边最得信任的甄大人的同族,要是被他告到甄大人那里,他再去皇上面前歪歪嘴,弄不好是要杀头的。”
贾政扬眉,并不意外甄应嘉在姜知州这边安放眼线,包括翰林院的杜学士,他身边肯定也会有甄家人。
身为在同一科作弊的小伙伴,要是哪个脑子一抽把当年的事交待出去,他们的脑袋就得滚到一个坑里,甄应嘉能不防备么。
司徒衡笑道,“那位甄大人已经调去江南了,等我们这边的事了结了,他都未必能接到消息。你知道蒲家商号下贴子时,有哪些特别之处吗?”
七娘先是惊喜,后又扯了下嘴角,“老爷最爱附庸风雅,喜欢用飞白体写贴子,我就会写,烫金的空白贴子也是现成的。”
贾政笑道,“那就麻烦七娘了,为了便于一网打尽,再写上还得了一斛上好的北珠,邀请各府太太一同前来鉴赏。”
七娘抽了口气,摇头道,“北珠那种名贵之物哪有论斛的,只得几颗就足够让整个常州城的太太们疯狂了。”
贾政干笑两声,想不到自己也有脱离群众的一天。
北珠也称东珠,是北方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鸭绿江等流域出产的野生珍珠,在清之前虽然名贵,却并没有特殊寓意,普通富贵人家都可以使用。
去年过生日时司徒衡送了他好几斛,用来镶帽子和斗篷,松白松墨还时常当滚珠玩儿,原来在民间只几颗都很难寻到么。
司徒衡揽住他肩膀,“好了,先用膳休息吧,跑了一整天,你都不累么。”
贾政确实很累了,“你陪七娘写贴子吧,我去看一下布防,晚上守门和巡逻的人不能少,还有俘虏要严加看守,出门在外怎样警惕都不过分。”
司徒衡了解贾政,知道不亲眼看一遍他是不会安心的,只嘱咐他别冷到了。
贾政带人从五进大院的后院开始巡视,密探的解队长正在药财库审讯蒲家人,蒲老爷是个硬气的,挨了几棍子硬是一言不发。
蒲太太抱着差点被抽瞎的儿子,母子俩都是一心求死的样子,解队长也懒得搭理他们。
蒲家的管事和下人就乖巧多了,为了保住小命,把主家这些年做的恶全都讲了出来,大管家主讲,其余人补充,场面热烈得像说相声似的。
解队长见贾政来了,就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问道,“二爷可有吩咐吗?”
贾政笑道,“无事,就是想问问诸位,不知用什么办法,才能把姜知州和赵指挥使,以及吴李汪三家的当家人都请到药庄?”
蒲家下人异口同声道,“办赏参宴啊。”
贾政点头,“还有别的办法吗?”
大管家摇头道,“这个时候只有赏参宴最适合,卫所和知州衙门肯定已经知道少爷回来了,只要得了好参,少爷是必会办赏参宴的,做别的就代表我们家没收到好参,那些大人物是不会赏脸的。”
解队长扯了下嘴角,就常州这些臭鱼烂虾也配称为大人物。
贾政正欲再问,前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陆指挥使举着火把走过来,后面的侍卫押着一个华服中年人,以及七个家丁打扮的男子。
他们走到近前,大管家才借着火光看清华服中年人是谁,他惊呼一声,“祝三老爷,你怎么来了?”
陆指挥使呵呵笑道,“他听说蒲少爷在馆驿遇到两个美人,专程找美人来了。”
解队长他们全都低头笑起来,要论长相,王爷和贾二爷在京都城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州县上这些人能不惊为天人么。
蒲少爷就是因为好色,才把整个蒲家都搭进去了,这会儿又来个自投罗网的祝三老爷,这就是传说中的红颜祸水吧?
贾政白了这群人一眼,命他们把祝三老爷也关起来,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很快就送祝家其他人给他作伴。
看过俘虏,贾政继续巡视,大院四个方向都有门,各安排了十人看守,今晚就睡在门房里,方便轮流守夜。
在院子里巡逻的人也排好了班次,这个工作相对简单,薛家伙计也可以参与其中,人手宽裕多了。
用过晚膳再喂了马,各自挑间屋子随便休息一晚,次日天还没亮,薛家商队就离开蒲家药庄,来到常州城外,排队等待进城。
薛仟经常到常州做生意,加之他出手大方,守门的官兵都跟他相熟,远远就跑过来打招呼。
薛仟从马车里探出头,把手炉塞进对方手中,强笑道,“大人辛苦了,暖暖手吧。”
手炉里放的当然不是香饼,守门官因入手时的沉重笑眯了眼,“难为薛爷总想着我们兄弟,我看薛爷脸色不大好,可是赶夜路累着了。”
薛仟摆手,叹道,“我们整年南来北往的,早就习惯了,我就是不甘心,今年的好货被蒲家抢去好几个,可气死我了。”
守门官哎哟一声,压低声音问道,“可够得上进献的标准么?”
薛仟伸出一根手指,表示有一支够上了,他又叹了声,“还不止呢,那臭小子也不知从哪里找到的关系,连北珠都被他弄到几颗,那可是北珠啊,哎哟,可气死我了。”
薛仟捂着肚子,一副内伤不轻的样子趴在车里装死。
他和薛伸的任务是把蒲家拿到好货和北珠的消息扩散开,顺便也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省得知州府和卫所发现主官失踪,转过身去找薛家的麻烦。
守门官也不是头次遇到商贾为争货物斗气了,好笑的安抚几句,便挥手让手下放薛家商队进城,而后又叫来心腹,让他回卫所报信。
老参可是能保命的东西,顶头上司必须第一个知道。
进入城内,认识薛仟的人更多了,看到他半死不活的躺在车头,纷纷上前询问怎么了。
薛仟遇到熟人就拉着对方诉苦,呼天抢地大骂蒲家小子不是东西,把着好货和北珠,一样也不肯分给同行。
常州城还没京都的西城大,用个早膳的工夫就传遍了,听说蒲家弄来了北珠,内宅的太太们先坐不住了,派人询问蒲家可有送赏参宴的贴子来。
此时蒲家的请帖也送到了,贾政并没有让蒲家下人同行,万一哪个神经搭错线了,凭他们这些人可敌不过卫所上千兵马。
他安排了两个密探加两个暗卫的组合,分头送请帖到知州衙门和卫所,以及祝汪李三家。
还郑重其事的交待了备用集合地点,嘱咐他们要是被人发现端倪,调头就跑不要犹豫,去备用地点等着就行。
这五家有两家是地方长官,三家是顶级豪强,有好货也是等这五家吃饱了别人才有份,第一次赏参宴也没必要请其他人。
衙门卫所和汪李四家都是接了请帖便罢了,以他们的身份,当家人没必要俯就商贾。
祝家前不久刚接受了蒲家的帮助,加之想凭交情弄到好参,不得不赏脸见一面。
祝大老爷盯着下面打千的四人,皱眉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我从未见过?”
矮些的密探哈腰笑道,“小的们是家里北边药庄的护院,因少爷拿货时被同行看到了,就把我们调过来保护货物回程。”
祝大老爷这才缓和下脸色,笑道,“蒲小子打小就毛躁,我听说你们还弄到了北珠?”
“可不。”另一个密探得意道,“我们少爷这次可走大运了,王府的贵人拿北珠逗猫玩,扒拉丢了也不在意,被打扫屋子的嬷嬷收拾起来,找门路出手时刚巧遇到我们少爷,一共有六颗,最大的都快赶上龙眼大了。”
祝大老爷叹了声,自嘲道,“我们当成宝的东西,有人却能拿来逗猫,真是同人不同命。行了,请帖我收下了,回去吧。”
矮个密探嘿嘿笑道,“不敢打扰祝大老爷,我们少爷让我转告一声,祝三老爷在庄子上呢,昨晚吃醉了酒,这会儿还没醒呢。”
祝大老爷无所谓的挥手,老三时常在外头鬼混,十天半月不回家也是常事,只留宿一晚还值得来说一声,商贾果真小家子气——
作者有话说:
第225章 诱捕
贾政等在药庄, 不到半个时辰,派出去送请帖的五伙人就相继回来了, 请帖投送工作顺利到不可思议。
他一直提着心,担心突然出现的生面孔会引来几家怀疑,又不敢把蒲家下人放出去,他们要是突然反水,自己这边就有乐子瞧了。
见五伙人顺利回归,连受到祝家大老爷接见的四人都没有引起怀疑,贾政又很错愕。
他看向司徒衡,疑惑道, “他们是傻大胆,还是自信在常州地界没人敢动自己,去别人家赴会, 就一点也不担心自身安全吗?”
司徒衡轻笑, “都有吧, 他们是常州的地头蛇, 自认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会大意也很正常。像我们在京都, 你也不会因为去谁家赴宴, 就把对方全家上下都打听清楚吧。”
贾政摇头,“那能一样么, 京都是天子脚下,不会有更高一级施加影响了,况且我也没去过四王八公和亲戚以外的人家, 真有外人邀请我,我第一个想到的也会是鸿门宴,不弄明白他们请我去的真实意图, 我可不敢踏进别人的地盘。”
司徒衡好笑的摇头,“难怪总听人说你是天生的羽林卫,只这份警觉就少有人能赶得上,你不能拿你的标准来看待这些人,他们要是有能力,也不会困顿在一个小州城里。”
贾政叹了声,“我也是吃亏之后才长的教训。”
他的所谓警觉也是在一次次教训中点满的,司徒衡却以为他说的是被人捅进荷花池子里那件事。
那时他还不认识贾政,只以为是荣国公治家不严,才会酿成祸事。
如今再看,难保不是有人看出了政儿的不凡之处,想要遏制功勋一系再度崛起的可能。
两人在药庄布下天罗地网,静待猎物登门,同时派人快马回京都报信,让那边派人来接应。
为了不泄露消息,蒲家和另外几家带来的下人统统都要带走,他们的车辆和守备力量有限,万一跑掉几个就麻烦大了。
薛伸和薛仟头一次参与朝廷的事,两人激动得坐立难安,回到城中的宅子,又派出人手去监视城中那三家,一边还要计算娶了蒲七娘能得到多少利益。
薛伸拨拉着算盘珠子,沉吟道,“蒲家三口人牵涉到了人命官司,想保住小命是没可能了,七娘是协助王爷缉拿罪犯的功臣,朝廷接收蒲家产业时怎么也能给她留笔嫁妆。银子多少无所谓,蒲家最有价值的是经营渠道,七娘进了薛家门,渠道当然也归我们薛家所有了。”
薛仟点头,“我这就派人回京都给大哥传信,让他关照七娘,别让她受委屈,等案件了结了就把孩子接回家。”
商贾人家不在乎媳妇出身如何,只要能对家里有帮助,自身性格本事都不差,就是好儿媳。
薛伸笑道,“七娘虽然十四岁了,可那小身板单薄得紧,很应该将养几年再出嫁,你家巩儿正好十一岁,三四年后两个孩子成亲,那时就不妨碍什么了。”
薛仟也是这么想的,七娘聪慧果决,自小跟在蒲家太太身边,对蒲家的药材生意了如指掌,很适合成为薛家八房的当家主母。
薛家两兄弟商议好自家的事,又开始根据自家了解归纳蒲家产业,等朝廷派内务府官员来接手时也能方便些。
接到请帖的五家人,还在盘算怎么多弄到几株好货和北珠,丝毫未察觉自己已经被打上猎物标签了。
傍晚时分,蒲家药庄灯火通明,对外却大门紧闭,离得最近的祝家三房人是最先到的。
蒲家大管家亲自开门迎接贵客,他全家人都在贾政手中,又是在眼皮子底下,就不用担心他会反水了。
祝家两位老爷命人把女眷的轿子抬进二门,转身就抽了大管家一鞭子,骂道,“明知我们要来,还把门关得那么严实,这是想给我们下马威吗?”
大管家无端挨了一鞭子,身上疼得很,脸上还要陪笑道,“哪能啊,也不知是哪起损贼,把我们收到好货和北珠的消息宣扬得满常州城都知道了,我们是被骚扰怕了,才不得不紧关着大门的。”
祝二老爷笑道,“是薛家那兄弟俩宣扬的,你们收货时也不知道背着点人,眼见好处都被你们占了,他们能不恨吗。”
大老爷又哼道,“你家少爷也开始拿大了,知道我们要来,他都敢不出来迎接了?”
大管家猛摇头,苦着脸道,“快别提了,少爷正跟三老爷为那两个美人吵架呢,二位爷快进去劝和几句吧,待会儿就要打起来了。”
两人哈哈大笑,走进前院就笑不出来了,肩膀先让人按住,再被一股白烟扑到了面门上,当即就天旋地转昏死过去。
祝家带来的下人也在马棚那边被制住了,接下来的汪李两家和姜知州也是同样步骤,先迎进门再拿下,比京都城内的小贼还容易拿捏。
最后到来的赵指挥使就没这么简单了,他带了三个副手和十个士卒,都是骑马而来,看上去气势十足。
大管家照例打开大门迎了出去,同样的话术却并未骗到赵指挥使。
他冷笑道,“本官自接到消息就派人盯着药庄,从早到晚不见一人登门,你们紧闭着大门,究竟在搞什么鬼?”
跟在大管家身后的密探苦笑一声,“赵大人只看到没人到庄子上来,城里那几家铺子却快要扛不住了,我们收的北珠是从王府漏出来的,如今却传扬得人尽皆知,我们怕啊。”
赵指挥使抽了口气,怒道,“你们家连王府的东西都敢拿?还特地把本官请来,是想让我给你们背黑锅吗?”
密探赶忙把之前编的北珠来历又讲了一遍,“我们以为偷偷卖出去就算了,可被薛家那两个狠贼这么一闹,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赵指挥使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打马往门里走,随口道,“你们只说不知道来历,王府也不见得会为几颗珠子大动干戈,趁早找到门路卖出去便罢了。”
大管家颠颠跑到门口恭迎赵指挥使进门,笑道,“我们家只会做药材生意,能吃下北珠的大主顾还要仰仗赵大人介绍一二,孝敬是尽有的。”
赵指挥使这下是真上心了,暗自盘算将珠子送到哪个人手里才能利益最大化,北珠可是稀罕物,说不定能借此更进一步呢。
走进庄门,酒菜香就飘了过来,赵指挥使下了马,对后面的人挥手道,“老刘三个跟着我,你们吃酒去吧,仔细别吃醉了。”
十个士卒拱手应诺,牵着马往马棚那边去了,赵指挥使带着三个副手走进外院,迎面就飞来一只砂锅大的拳头。
赵指挥使一声没吭,闭上眼说睡就睡,跟在他身后的密探也一拥而上,瞬间把两个副手制服,最年轻那个却灵活的闪过攻击,翻滚到一旁,抽出袖间短刀准备反击。
沙闯开心的呵了声,今天抓到那么多人,终于遇见一个能看的了。
贾政担心他兴奋过度会弄出人命,嘱咐道,“抓住即可,收着点力道,别把人打死了。”
那青年却愣了下,寻声看到站在正堂廊下的人,失声叫道,“贾政?”
哎!
所有人都顿住动作,盯着他等待贾政指示,是认识的人那就不必打了,伤到哪一边都说不过去。
贾政也盯着对面的人,他的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看身手应该是武将人家出身,原身接触到的这类家庭,只有老爷在江南的部下。
在心中快速翻找原身在江南见过的同龄人,最终定格在老爷一个亲卫身上。
贾政试探道,“你是,宋小光?”
青年松了口气,“难得小公爷还认识在下,你们说动手就动手,可吓死我了。”
贾政笑道,“突然出手也被你躲开了,难怪老爷夸你习武有天赋,你怎么跑到常州卫所来了?”
宋小光收刀入鞘,将之抛给临近的暗卫,才对贾政拱手道,“我前年考中了武举人,分派时被分到常州卫所当个百户。”
贾政点头,“很不错了,刚入职就是正六品,看来朝廷还是重视人才的。”
宋小光苦着脸道,“我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何小公爷会亲自来抓捕赵大人?我才进卫所一年多,不会丢官吧?”
贾政摇头,“不与你相干,赵指挥使也是陪绑的,只要你们没干伤天害理的事,些许小过惩戒一二便罢了。”
宋小光这才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赵大人为人谨慎,胆子也不大,虽然在酒色上从不节制,渎职的事他是不敢做的。”
贾政点头,“那就好办了,跟我们去京都走个过场就行,你知道从哪条路走能避开卫所的监视吗?”
宋小光兴奋道,“现在就要走吗?避过卫所防控的事包在我身上了,小公爷,能不能算份功劳给我啊?”
贾政好笑道,“你是想升官还是想发财呀,放心,功劳少不了你的。”
该抓的人都已落网,一行人片刻不敢耽搁,把俘虏绑牢塞上马车,趁夜色出了药庄。
先在宋小光的指引下,顺着山间小路绕过卫所的防控范围,上了官道便向京都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226章 回京
常州距离京都只有两百多里, 脚力稍好些的马四五个时辰就能跑到,拖着马车则要慢上许多。
回程时又增加了二十多辆马车, 但速度却要快上一些,路过馆驿时直接亮出王府腰牌就能通过,进去休息也能享受到最高规格接待。
接近第三个馆驿时天也亮了,贾政正犹豫要不要休息一下,对面就跑过来一队骑兵。
马上之人皆身着玄色皮甲裘氅,这是京营府三千营、五军营和神机营专有的军服,小半人还背着火铳,一看便知是由三大营组成的联合千机营战队。
王府的陆指挥使就出身五军营, 看到老战友来了,他长松了口气,离老远就招手打招呼。
对面也有人认出他了, 向后打出了减速讯号, 整支千机营队伍缓缓停在了官道上。
带队的两位将军打马跑过来, 在司徒衡的马车前拱手道, “下官见过王爷,吾等奉皇上之命, 接应王爷回京。”
司徒衡也在车上拱手还礼, “辛苦了,陆府官带两位将军去后面接收犯人及家眷吧。”
有千机营看守犯人, 贾政这边就轻松多了,进入馆驿休息一个多时辰才上路。
未时回到京都城,将犯人押入大理寺, 再把家眷和奴仆交给内务府照管,贾政司徒衡和千机营两位将军一同去御前复命。
皇上正在内书房里发呆,听说老五和贾政回来了, 他低声喃喃,“回来得还挺快的,明儿就春闱了,难为他们把事情办得这么利落。”
苏诚笑道,“皇上,夸人的话得当面说才做数。”
皇上哼了声,“朕偏不,两个小混蛋已经够得意了,再被夸几句还得了。”
苏诚拿皇上偶尔的孩子气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亲自去宣人进来回话。
候在内书房外的四人拱手向苏诚问好,内相是正四品,也是整个大虞最接近和了解皇上的人,连六部尚书都不敢怠慢。
苏诚呵呵笑着回礼,侧身请四人进入内书房,还不忘对贾政挤眉弄眼,示意皇上心情不佳,说话要小心些。
贾政大致能猜到皇上为什么生气,他们传信搬救兵时也顺带说了祝大人有残害幼女的嫌疑,皇上应该是查出了更恶心人的内情,不犯膈应才怪呢。
四人走进内书房,扑面是烤栗子和榛子的香气,贾政的肚子立马叫起来。
这几天吃得最多的就是炸酱面,又咸又没味道,闻到喜欢的榛子香味,他能不馋么。
皇上瞪了贾政一眼,“出息,都过来坐吧,给朕说说,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么快就把人抓住的。”
四人见过礼,才围着熏笼坐下,司徒衡坐在皇上左手边,贾政坐在他身边,两位将军坐得更远些,也只敢坐半边屁股。
内监在四人身边各摆了一张小边几,上面摆着擦手的帕子,烤熟的栗子和榛子,开皮的小钳子以及茶水点心。
皇上在冬天的一大爱好就是烤各种东西,烤好了他也不吃,就爱闻那股食物的烟火气。
司徒衡用帕子擦了手,又抿了两口茶,才将去常州的经过说了一遍。
在馆驿遇到蒲家小子,既然他意图不轨,那他们也可以反手占了蒲家药庄,又有薛家和蒲七娘协助,利用老参和北珠就将五家人全部诱捕归案了。
皇上先是面无表情,听到最后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意,“好啊,这件事办得利落,朕还想着实在不行就命卫所协助你们,没想到你们把卫所的指挥使也抓回来了。”
司徒衡又道,“我们把蒲家的藏银和药材全带回来了,能如此顺利多亏了七娘,皇上让内务府收缴蒲家时,记得给那孩子留份嫁妆。”
皇上点头,“应该的,还有薛家和宋小光,立下的功劳无论大小,该赏就要赏,这样下次人家才愿意帮你办事,贾政,听到没有?别只顾着吃。”
贾政笑着点头,“薛家娶了七娘,以后蒲家的经营线路就归他们家了。宋小光的爹叫宋光,是我老爷在江南时的亲卫之一,他自小就随军中的教习习武,老爷还夸过他有天赋,听说故人之子有出息,老爷一准儿高兴。”
皇上哼道,“亲卫之子都能在军中习武,你怎么不一起去?”
贾政摇头,“我要是去了,教习师傅的全部注意力都会放到我身上,那些被忽视的小朋友该多可怜啊,我想认真习武还怕找不到名师么,何苦跟他们争抢。”
皇上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又笑又叹,“你说得对,普通士卒家的孩子找个好教习不容易,你要是去了,他们就很难得到指导了,也只有老荣国公才能教导出你这样的孩子吧。”
贾政代祖父谢过皇上夸奖,再次帮荣国府刷了一拨好感,心里得意极了。
司徒衡看他的眼中满是柔情,政儿就是这么会替别人着想,再没有比自家政儿更好的人了。
贾政扛不住司徒衡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转移话题,“皇上打算怎么处置祝大人?”
皇上想到祝掌院就气不打一处来,“朕接到你们的传信,便派人搜查祝府,从后院找出十几个小姑娘,最小的才十一岁,据管事说,这些年被那老东西祸害死的孩子至少有二十个,亏那畜生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贾政听得胃里一阵翻搅,连榛子都不香了,祝大人让他想起上辈子那些恶心的白皮老男人。
他一直弄不明白那些人为何只对幼女下手,是因为只有小孩子不会嘲笑他们的牙签和四秒钟吗?
皇上见他被恶心到了,反倒呵呵笑起来,“不亲眼看到,谁会相信堂堂翰林院掌院,士林魁首,宿学大儒,背地里竟是个畜生。老子残害幼女,儿子刨人家祖坟,真是一脉相承啊,等春闱过后就把他们父子一并吊死在午门前头,给新科进士们醒醒神。”
贾政也跟着笑起来,那些读书人天天用鼻孔看人,狂得都没边了,这次就给他们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看他们还狂不狂了。
述职过后,贾政和司徒衡回到荣国府,进门时把全府上下都吓一跳。
贾代善今天休沐在家,正跟林侯在后花园的暖阁里吃酒,明天林如海就要春闱了,亲爹和岳父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喝几杯根本安静不下来。
听说贾政和司徒衡一起回来了,两人面面相觑,这俩孩子一个在贡院监督抄考题,一个被皇上惩罚闭府思过,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出来了?
贾母吓得不轻,听贾政说他们两个是被皇上腾挪出去,办秘密差事去了,反倒更担心了。
她急声问道,“可受伤没有?秘密差事哪有容易办的,你们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贾政笑着安抚太太,“就是赶路的时候辛苦些,我们带了上百人呢,有苦也轮不到我们吃。”
贾母才不信,出门办差哪有不吃苦的,她命人送两人回后头歇着去,有话明儿再说也不迟。
送走两个孩子,她又派人去给老爷和亲家传话,听说贾政两人是办差去了,贾代善和林侯相视而笑。
林侯笑道,“需要皇上亲自遮掩行踪的秘密差事,其难度可想而知,两个孩子三四天就回来了,想见是差事办的相当顺手,经此一事,皇上肯定会更加器重政儿的。”
贾代善却皱眉道,“但愿如此吧,我总感觉皇上还打着别的主意,就是想不出他要干嘛。”
林侯摇头,“皇上打小就心思难测,我们能做的只有约束教导孩子们,以不变应万变罢了。”
贾政和司徒衡回到新府,把这边的人也吓了一跳,贾政不管别的,直接问大浴池烧水了没。
两个主人不在家,大浴池别说烧水了,里面连冷水都没有。
贾政也知道主人不在家时不可能烧大浴池,只好让管事的快点把水烧上,自从进了贡院他就没好生沐过浴,感觉自己脏得都快没脸见人了。
司徒衡身为古人,可不像贾政那么矫情,抱起他安慰道,“政儿乖,用些膳食再洗澡,我们先歇一歇,赶了一天路,你都不累么。”
贾政当然累,这几天一直紧绷着神经,又来回赶了四百多里路,铁打的也要撑不住了,他是担心躺下就会睡到天亮,才急着洗澡的。
听到司徒衡嗓子都哑了,贾政只好忍着洁癖,换了衣服陪他休息。
刚一躺下,就看到夜星和顺风雪绒扒在窗户上盯着他们,见贾政也发现自己了,三只全都龇着牙傻笑。
贾政也笑起来,又暗自反省自己不称职,出门这三四天别说想念家里的宠物了,连儿子都没想起来过,他这爹当的也太渣了吧。
听到贾政的叹气声,司徒衡抱着他翻向自己一边,问道,“怎么了?”
贾政摇头,“没事,就是觉得我这爹当得不太称职,出门在外都不惦记儿子的。”
司徒衡好笑道,“珠儿又不是没人照顾,办差时想他做什么,父亲的责任是打下一份基业传承给子嗣,照顾孩子那是内眷和奶娘的事。”
贾政想向他解释父母的陪伴对孩子有多重要,又想到大家族的子嗣好像都是在父亲缺席的情况下长大的。
司徒衡小时候更是难得见皇上一面,也没见他学坏或是怎么样了,他只好闭上眼睛睡觉去,等养足了精神再陪珠儿玩吧——
作者有话说:
第227章 送考
贾政心里想着不要睡太久, 略打个盹就起来沐浴用晚膳,再睁开眼时窗外却漆黑一片, 摸出怀表一看,马上就要寅时了,一觉睡了六个时辰。
见司徒衡还在沉睡中,贾政有些心疼的帮他拢了下被子,这娃儿长这么大一直围着京都城打转,好不容易出趟远门还是抓人去的,这几天又累又紧张,什么都没玩到。
他悄悄起身, 先去大浴池洗白白,现代人对不洗澡的忍耐极限只有四天,再不泡一泡他就要疯了。
大浴池的水温刚刚好, 贾政把全身都泡舒展了, 回到寝室时司徒衡还没醒, 一只手却在床上到处摸, 眉头也越皱越紧。
把手伸过去给他拉住,司徒衡轻声唤了声政儿, 把他的手贴在心口, 转个身睡得更沉了。
贾政叹了口气,刚在一起时他就发现司徒衡是个非常缺乏安全感的人, 天黑以后尤其需要有人陪着。
这种性格的男子大多会发展成对女色毫无节制的淫棍,需要不同的女人来填补空虚的内心。
偏他又见惯了后宫争宠倾轧,对虚情假意极度反感, 再如何空虚寂寞冷也会强忍着,突然出现一个帮他解决了大麻烦,还不求回报的人, 他能不惦记么。
贾政轻声命守夜的内监准备早膳,而后叫醒司徒衡让他去洗漱,睡久了只会越睡越累,一下子从紧绷过度到放松,身体也会吃不消的。
司徒衡用早膳时还有些迷糊,坐上马车才想起问他要去哪里。
贾政哭笑不得,“送如海去春闱啊,不知道去哪儿你也敢坐上马车。”
司徒衡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笑道,“只要跟政儿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贾政被哄得心花怒放,嗔道,“少甜言蜜语了,我十二号才恢复当职,想一想这几天我们去哪里玩儿吧。”
司徒衡好笑道,“还玩儿呢,十二号珠儿要办抓周宴,你这当爹的是什么都不打算管么?”
贾政啊了声,敲敲头,懊恼道,“我这脑子是怎么回事,才二十一岁就不记事了?”
昨儿他还说要多关心孩子,睡一觉就把珠儿抓周的事给忘了,这副身体实岁才满二十,不会未老先衰了吧?
司徒衡拉住他的手,“说什么胡话呢,你就是凡事不理习惯了。明天是司徒红玉的及笄礼,三月十九是老爷生日,胡大内监都记着呢,礼品也会提前打点好的,你腾出时间就行了。”
贾政松了口气,“难怪家里要弄那么多下人,这些事要是没人帮忙打点,凭自己一个人还不忙晕头了。”
司徒衡笑道,“简单的小家庭也没这么多事。”
马车在两人说话时跟宁荣两府的青油车汇合到一处,林侯的车也等在宁荣大街前头,由王府的马车打头,一路浩浩荡荡向贡院而去。
今天没有大朝会,此时街上的车辆都是送考生的,看到王府和国公府的车驾,纷纷向两旁避让,都在猜测是哪家公子有这么大面子,能让王爷亲自送考。
车队到达贡院,都快接近卯时了,几万人被阻挡在外围的军营前头,人声鼎沸,乱轰轰一片。
发现有王府马车靠近,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排开人群,让马车得以长驱直入,走到军营门口才停下。
贾政和司徒衡下了马车,跟全家人一起围住林如海,这些天全家各种准备和嘱咐,此时反倒说不出话了,都担忧的看着他,好像他去的不是考场而是刑场。
贾珍抽了下嘴角,大声道,“都担心什么啊,不就是在小黑屋里关七天么,我已经去钦天监打听过了,这七天都不会下雪,铺盖衣服和炭炉也准备足了,小姑夫你专心考试就行,不用担心别的。”
敬大嫂子在车里冷笑,“说得倒轻松,回家就把你关屋子里待七天,看你还嘚不嘚瑟了。”
林如海呵呵笑道,“不用担心,除了住得不大舒服,会试也就是写卷子而已,我都写了不知多少张了,没什么好怕的。”
贾母哽咽道,“注意冷热,别冻着自己,考好考坏都无所谓,别把身体弄病了。”
林如海嗯嗯答应着,这时贡院门前响起了鞭炮声,贡院大门缓缓开启,兵马司的士卒吆喝着考生排好队,依次进入考场。
林如海拱手向全家人道别,春闱是卯时入场,辰时过半才发卷子,中间三个小时要检查一万多名考生的考篮和行李,再给他们安排考号,时间并不算充裕,越到后面检查人员的态度越差,还是尽早进去的好。
贾代善和林侯一起护送他过去排队,同科参考的还有镇国公府的牛继宗和平原侯府的蒋子宁,牛大人和蒋大人也护送着儿子走过来,相互见礼后送三人加入考生队列。
顶头上司和朝廷几位大佬同时出现,把兵马司的官兵吓得直哆嗦。
贾代善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们不会允许孩子夹带作弊,同样的兵马司检查时也得客气些,考号也要安排个不透风漏雨,不靠近茅房的,只这点需求要是还做不好,那就不要怪他们不客气了。
林如海三人顺利通过检查,目送他们走入贡院大门,几位长辈齐齐叹了声。
牛大人抹了把脸,苦笑道,“我昨儿还想着把人送进去就消停了,这会儿心里反倒更堵得慌了。”
蒋大人也叹道,“我不求别的,别冻病被抬回家就行。去年中暑昏倒,躺着回家时我差点就吓死了。”
贾代善呸呸两声,“什么死啊活的,孩子们肯定能平安出场,高中二甲的,这种罪一辈子只遭一次就够够的。”
林侯摇头道,“二月上旬还是太冷了,先前有人提议把春闱改到三月,又被春耕挡了回去。”
牛大人叹道,“是啊,除了正月和二月,全年哪还有闲着的时候,改成三月也有弊端,万一赶上雨水多的年份,结果只会更遭。”
几人对此也只能苦笑,勋贵的爵位顶多五代就到头了,子嗣想要维持体面只有刻苦拼命一途,即便不参加科举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牛大人和蒋大人又过来向司徒衡见礼,他和贾政做的事顶层官员心里都有数,等贾政见过长辈们,牛大人才拍在他肩上,称赞道,“好小子,干得漂亮。”
蒋大人也道,“昨儿皇上高兴得紧,你们这两天就在家里歇着,给珠儿准备抓周宴,文臣的事让他们自己闹腾去。”
贾政拱手谢过两位长辈,又好奇道,“前几天不是又出了个假的周侍郎文集吗?这件事朝廷是怎么解决的?”
林侯呵呵笑道,“解决啥啊,那就是周大人弄出来扰乱视听用的。”
牛大人无语的看着他,“老林你生气就直说,也不怕吓着孩子。”
林侯冷哼,“我生气怎么了,那混账把我随手划拉出来的文章放到他的佳作后面,就是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不如他呗。”
贾政干笑着后退一步,他和原身都是文科废,国子监就跟没上过一样,林叔可千万不要气过头抓着自己讨论文章,他会气死的。
司徒衡忍着笑扶住他,在回家的路上呵呵笑了一路。
贾政恼了,“行了啊,笑几声得了,不会读书的人多着呢。”
司徒衡呛咳两声,还是忍不住笑道,“不会读书便罢了,你就不能想个别的理由逃避习武吗?把自己坑进国子监枯坐一年多,你都不觉得无聊么?”
贾政白了他一眼,“我那时才几岁啊,怎么能想到回京没两天就被老爷打发到国子监去了,况且我是不会读四书五经,不代表我不爱看书,正史野史,话本奇谈,我都很喜欢的好不好。”
司徒衡一本正经的点头,“那倒是,西屋的书架都快填满了,横竖今日无事,我们去看看有什么新书吧。”
贾政笑道,“对,休息日就应该放松一下,松烟你去后车跟老爷太太说一声,我们要去逛街用早点。”
贾代善还要上衙门,也不理论他们去哪里玩儿,贾母只嘱咐一句注意安全便罢了,孩子们刚办完差回来,还不准人放松一下么。
王府的马车又绕回国子监西街,贾政和司徒衡第一次相遇就在这条街的茶楼里,今日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
茶楼掌柜显然是认识司徒衡的,他满脸谄笑,颠颠跑上前打千,被瞪一眼才把到嘴边的王爷两个字咽回去。
见掌柜满脸委屈,贾政呵呵笑起来,正要说带他们去雅间,又有一辆宫里的马车停在茶楼前头。
三皇子扶着内监走下马车,庞大的身躯把车踩得都偏了一下。
看到司徒衡站在茶楼里,他扬眉冷笑道,“你不是在府里思过吗?无旨也敢往外头跑,就不怕再被罚吗?”
司徒衡也冷笑道,“思过这件事三爷比我熟悉,应该明白老爷子没发话,我是不可能出来的。”
三皇子沉下脸,冲着贾政哼了声,讥嘲道,“你倒是会找一起玩的人,端看他坑不坑你就完了。”
说完他又瞪了掌柜一眼,沉声道,“作死的狗奴才,还不跟爷过来。”
掌柜笑着答应一声,依旧满脸谄媚,眼神却冷了下来,哈着腰跟在三皇子身后往楼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8章 坑娃
目送掌柜随三皇子上了楼, 在正堂迎客的茶楼伙计脸色都不大好,对司徒衡和贾政强笑道, “两位爷请跟小的来,干净的雅间一直给爷备着呢。”
司徒衡轻声道谢,拉着贾政随伙计绕到楼梯后面,这里还有个稍小些的楼梯,直通到三楼一个亭屋似的雅间。
雅间面街的一边是四扇明瓦大推窗,向里的一边是个落地的琉璃墙,墙上挂着湘妃帘,从外面看是一面反射天井阳光的琉璃镜, 从里面却可以将一楼正堂和二楼隔间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贾政深吸口气,等送茶点的伙计都退出去了,才压低声音问道, “这间茶楼又是属于哪个衙门的?”
司徒衡帮他挑开蟹黄包散热, 低声笑道, “政儿为何会以为此地是上头安排的, 怎么就不能是我无聊时弄出来的呢?”
贾政用竹管吸了口蟹黄包的汤汁,鲜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随口道, “你哪有那么无聊,这间雅间的配置明显是窃取情报用的, 你对那个位置又没兴趣,犯这种忌讳做什么。”
司徒衡见他吃得一脸满足,把自己那份也推给贾政, 轻声道,“这间茶楼还有不远处的清昶布庄,都是皇上的私产, 在京畿地区经营了近三十年,分店快有二十家了。经营这两处产业的人明面上是掌柜和伙计,实则都是皇上在皇子时期训练出来的班底,被称作隐卫,如今虽然只负责京畿地区的基础情报收集工作,却是皇上最信任的隐秘组织。”
贾政咂嘴,“上头弄了多少这类组织了?内务府和通政司的密探,隶属于六扇门的暗卫,这又出来个隐卫,他就不怕记差了么?”
司徒衡好笑的摇头,“这些人全算上也就一两千人,朝廷官员总数有两三万呢,皇上都能记得八九不离十,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贾政敬佩的哇了声,“皇上也不是谁都能当的啊,我连羽林卫的同僚都记不全。”
三万人相当于一个大型综合性大学的全体师生人数,能将所有人的名字籍贯、所属院系以及性格成绩全部记住的人,大概只有超忆症患者了吧。
司徒衡轻笑,抬下巴指向二楼隔间里的三皇子,“皇上再有本事也无法包揽所有事,看样子他是想把裁撤南安郡王府的苦差甩给老三了。这傻子从小脑子就不好使,皇上给他只刺猬他就敢当球踢,还以为自己多厉害似的,等脚上扎出血来,再想后悔也晚了。”
贾政回头观察三皇子,通过口型能看出这人正在吩咐茶楼掌柜,命他收集南安郡王的全部犯罪证据,他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如今朝堂上还有谁不知南安郡王暗中投靠了三皇子么,人家都已经自裁了,他还拼命把屎盆子往他头上扣,妄图用裁撤南安郡王府的功劳讨皇上欢心,完全是一副背信弃义,无耻小人的嘴脸,以后谁还再敢支持他啊。
朝堂上还有跟南安郡王府同气连枝的三王八公呢,皇上能裁撤南安郡王府,日后就能裁撤掉其他几家,如今皇上并未明着透露出那个意思,各方只能暗自憋劲,三皇子要是敢公然挑明这件事,勋贵的滔天怒火还不得全撒到他身上。
贾政深吸口气,“皇上是不想要这个儿子了吧?”
司徒衡摇头,“亲儿子的性命还是要保住的,但皇上对甄家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又碍于他们是皇子外家,不好下重手,那就先敲掉三皇子,让所有勋贵跟他割席反目,再处置甄家就不会有人反对了。”
贾政心里直冒凉气,苦笑道,“狠心的父亲我没少听说,能像皇上这样狠心的也很少见就是了,你们这些皇子上辈子是造了多少孽哦,才会摊上这种父亲。”
司徒衡笑道,“皇家没有父子,只有君臣,看不清这一点的人,被坑死了也是活该。”
贾政摆手,“皇上想做的事我们阻止不了,还是换个话题吧,不知近期市面上出没出好看的话本,那些个母慈子孝,才子佳人的本子都快写烂了,没几本能看的。”
司徒衡摇头,“想找好本子恐怕还得再等几个月,那些落榜又不肯回乡的学子就指望写书养家糊口呢。”
贾政翻了个白眼,“贵女倒贴穷书生的混账话本就是他们写出来的,凭自身能力攀不上高枝,就指望靠女人往上爬,想什么美事呢。”
司徒衡笑道,“他们可不会承认自己有这种想法,读书人表面上清高着呢,即便取得的成就全靠岳家托举,他们也会摆出一副本该如此的样子,还要怪妻子和岳家污他清名,以后福瑞是绝不会嫁给这种人的。”
贾政猛点头,严重同意司徒衡的想法,凤凰男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同样的德性,宁愿给郡主找个性格敦厚却无甚本事的,也不能嫁这种男人。
用过茶点,见三皇子那边翻来覆去也说不出别的,他们便出了茶楼,到附近的书肆闲逛。
国子监周边是文气荟萃之地,西街上最多的就是书肆,之前到处开文会的学子都关进了小黑屋,整条街也清静起来。
各家书肆都忙着调整货架,把四书五经和各类文集从正对着大门的柜台上移到角落,重新摆上各类小说和话本。
一边是金瓶梅和西厢记,一边是三国演义和东周列国志,代表着两类最受欢迎的书籍。
贾政两类书都能接受,问题是摆出的这些他都看过了,剩下那些都是文笔欠佳,情节离奇,内容不堪入目的,可选择的少得可怜。
逛了三家书肆,他们只买了两家街头小报的去年合集,正要进第四家时,从里面走出三个番邦传教士,都是一副贼头贼脑的样子。
三人的教士长袍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没干好事。
贾政拉着司徒衡,侧身让他们通过,又对跟在后面的王府侍卫歪了下头,示意跟上三人,看他们在搞什么鬼。
三个侍卫领命而去,两人刚走进书肆,就有几个伙计从后面跑出来,急声问道,“两位客官可看清三个番邦人往哪个方向走了?他们偷了我们的书,不找回来我们的差事就要丢了。”
司徒衡叹了口气,“那些番邦人越来越放肆了,放心,我们的人已经追上去了,既然他们偷了东西,林安心,你直接去坊衙报给差役吧。”
林安心是林安民的弟弟,兄弟仨和沙闯都在王府学习,名义上又是贾政的幕僚,跟着出门就成了最日常的工作。
听到吩咐,林安心立即往坊衙跑,小年前他们跟随贾政在城中四处乱窜,几乎所有坊衙都打过交道了。
他轻车熟路的找过去说明情况,差役听说是王爷让报的官,提着刀就跑过去拿人。
贾政只当是番邦人偷书的小案件,书肆里也不可能有永乐大典这类重要书籍,抓起来罚钱打板子就完了。
两人看过这家书肆,还是没找到新鲜又好看的书,贾政也逛烦了,拉着司徒衡就要回家去,趴在水榭上撸夜星喂鱼也比在外头瞎转悠有意思。
贾政想回家,奈何有人不允许,刚走到街头停车的地方,就有三只猴子从右边巷子里窜了出来,直直扑向司徒衡。
跟在左近的王府侍卫都气笑了,陪主子逛个街也能遇到这么多事,一起接一起的,真当他们这些侍卫是死人么。
一条长鞭和三把柳叶刀同时飞出,长鞭卷住一只猴子的腰,另外三把刀都插在同一只猴子身上,眼看就活不成了。
在它的惨叫声中,另一只猴子调头往回跑,又引来三声人类的惊叫。
贾政伸头往巷子里看,惊叫的正是那三个传教士,一人手上还举着火把,晴空朗日的拿着火把,不用问也知道他想干嘛。
听到惊叫声,在后面盯梢的王府侍卫连同坊衙差役,还有五城兵马司的小队全都追了上来,一前一后把他们堵在巷子里,先是一桶水浇灭了火把,再用几张大网把三人一猴全部罩在里面。
五城兵马司的小队长正是戚建辉,他先向司徒衡拱了下手,才笑着对贾政道,“好久不见啊,振修将军越发风采卓然了。”
贾政好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我还想着在北城哪里能见到你,没想到你就在西街这边值勤。”
戚建辉苦着脸道,“不止我在这附近,谢鲲也被调到城里巡逻了,上头下了死命令,必须确保春闱期间贡院附近平安无事,要是惊扰到考生,打板子都是轻的。”
贾政愣了下,又把目光转向三个番邦人,“这几个人又是猴子又是火把的,是想扰乱贡院秩序,再火烧京都城吗?”
戚建辉呵呵坏笑,“他们必须是这么打算的,我们的功劳这不就来了么。”
贾政也笑了,能横跨大洋跑到大虞的不是海盗就是骗子,反正他对这个时代的番邦人没有任何好感,能帮好友增加一点军功,也算废物利用了。
刚把三人两猴捆好,又有差役来报,从番邦人居住的院子里,搜出了两个昏迷的中年汉子,其中一个还是三天前在顺天府备案的失踪人员——
作者有话说:
第229章 及笄
听说番邦人还绑架了大虞子民, 所有人都怒了,放火养猴子都可以当成笑话看, 随便安个罪名还能让他们白捡一份送上门的功劳。
但残害自家同胞就不一样了,几个没开化的蛮夷竟敢在天朝上邦境内横行,这如何能忍。
三个传教士听不懂大虞官话,从周围人不善的眼神也能看出自己要糟,急得哇啦哇啦的,卷着舌头直打秃噜,听得人这个难受。
贾政唯一学过的外语是二十世纪的标准英语,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对于反复出现的GOD,都不能确定是否代表上帝。
两个年纪偏大的兵马司士卒笑道,“二爷不必在意他们说什么, 这些番邦和尚神神叨叨的, 把他们压进我们兵马司大牢, 再请四夷馆的大人们来配合审讯就行了。”
坊衙的差役嘿了声, “怎么就压进你们兵马司大牢了,我们顺天府也参与抓捕了好不好。”
士卒笑道, “可人是我们用捕网网住的, 这个你得承认吧?”
差役不服气道,“要不是我们把他们追到这里的, 你们网个锤子哦。”
犯人虽是兵马司抓住的,但自己这边也出力了,哪能让他们独占功劳。
“停!”眼见两边就要为争犯人吵起来了, 贾政赶忙喊停,“你们看这样好不好,三个犯人给兵马司两个, 顺天府一个,分开关押审讯,再诈一诈他们,说不定还能吓出更大的惊喜。”
众人都嘿嘿笑起来,吓唬犯人这活他们熟啊,最好能把他们带了多少金银也问出来,立功加发财这不就全来了么。
两边各自从捕网中抓犯人,贾政还不忘提醒他们接触犯人后要多洗几遍手,花柳病在日常接触中也有可能感染,千万不能大意。
戚建辉莫名道,“你是怎么会想到花柳病上头去的?”
贾政便说了贾珍在山东遇到的传教士和番邦女子,同样是偷书和绑架平民,说不定就是一伙的。
这下所有人都被吓到了,再看番邦人就像三个大型花柳病源似的,碰一下都觉得恶心。
兵马司的士卒送了个捕网给差役,把人罩住再用火把戳着走,就不用担心接触到他们了。
两只小猴也是两边各一只,被绑架的平民送去顺天府,再通知家人领他们回去。
双方人马都撤了,贾政和司徒衡也没了逛街的心情,两人回到荣国府,荣禧堂里的人都闲着呢,只有四个奶娘带着珠儿和环儿在地毯上玩。
松白和松墨已经长成大猫了,懒洋洋趴在毯子边上晒太阳,三只半大的小鸡带着花肚兜,依偎在它俩身边。
司徒衡买的小鸡正如贾政想的那样,没几天就死了好几只,又找不到肯带它们的母鸡,管事只好边死边补,让主人每次去看都是毛绒绒一片。
更换过几轮后就有三只小鸡脱颖而出了,不仅长势良好,还亲人有灵性,贾政怕它们被管事弄死了,干脆抱到珠儿房里养着。
养了没几天,三只就跟常换的那些拉开了距离,它们开始长出成羽,其它的还是毛绒绒一团。
司徒衡再迟钝也看明白了,让管事不要再造孽,剩下那些尽心养着就行,可别再买了。
贾政按照传统,以个头大小给三只起名松又松双松叒,被林如海赞为起名鬼才,全家人有好几天看到小鸡就笑个不停。
贾珠后天就满周岁了,短距离已经能走得很稳,长得好似贾政翻版,气色红润又活泼,是个可爱又健康的宝宝。
贾环是去年七月末出生的,快满七个月了,越长越像老爷,大眼睛总是笑盈盈的,别提多可人了。
司徒衡和贾政脱了斗篷,洗过手才抱起两个孩子,贾政问道,“太太和姑娘都去哪儿了?”
大丫头琉璃笑道,“太太在东府帮敬大奶奶准备聘礼呢,明儿是司徒姑娘的及笄礼,我们家要在当天下二聘,听说准备了二十六抬呢。”
贾政点头,大虞结亲时讲究四聘五金,每次聘礼都要比前面多几抬,以每次加六抬来算,四聘加在一起就是一百一十六抬,贾氏一族迎娶宗妇,出一百多抬聘礼并不过分。
珍珠接着道,“二姑娘去童趣作坊了,姑娘在屋里赶着绣嫁妆呢,这些天进度落下好多。”
贾政轻笑,贾敏的性格爱好跟林妹妹差不多,喜欢读书远胜过针黹女红,老爷太太也不逼她,家里这么多人,哪里还找不出几个会针线的了。
不过嫁妆的很多东西是不能假他人之手的,再不喜欢也得由她自己完成。
把珠儿和环儿抱去新府,陪两个孩子在水榭上玩了一天,把他们哄睡了才送回去。
二月初十大清早,司徒管事亲自在大门上挂满了红绸,用过早膳宁国府就打着铜锣送二聘礼来了,随后皇上也赏下了一支红宝石的衔珠凤钗作为贺礼。
正午前,三五两位皇子和宁荣两府的人都到了,也有宗室近亲前来道贺,请的人虽不多,分量排场却不小。
宾客到齐后,及笄礼正式开始,红玉姑娘装扮一新,对主位的父母行三拜九叩大礼,再由荣国公夫人作为正宾,未来婆婆为赞者,司徒太太亲手为女儿绾上凤钗,从此就是待嫁的大姑娘了。
司徒管事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又看向站在男宾里的贾珍,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也没有别的训诫,只嘱咐女儿要敬爱夫婿公婆,只要她把日子过好了,他们夫妻便再无所求。
红玉眼圈微微泛红,再次向父母行过大礼,又向观礼的来宾福身道谢,及笄礼就算完成了。
而后男女分开两边,分头去外院和内院入席,三皇子走在最前面,呵了声道,“这种疯丫头也就你们宁荣两府愿意接着吧。”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跟在身后的司徒衡和贾政贾珍听清楚。
贾珍岂是肯吃亏的,撇着嘴讥笑道,“一般人家想接还接不到呢,我记得当初甄家也想娶宗室女来着,啧,没一家肯下嫁的。”
三皇子被戳到痛处,只眼神狠厉的瞪了贾珍一眼,扭过头去并未接话。
贾政准备劝和的话全被憋在了肚子里,他看向司徒衡,三皇子可不是个会看场合的人,被当众嘲讽也不反击,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忍了?
司徒衡笑着摇头,示意回去再说,贾政便不问了,在外院吃酒听戏,直到接近傍晚宴席才结束。
回家时两人坐在马车上,司徒衡才说起三皇子的反常之举,“皇上前些日子就透露出让他出宫开府的意思,他最近谁也不敢得罪,生怕触怒皇上,王位就要不保了。”
贾政却蹙起眉头,直觉哪里怪怪的,“三皇子是你兄长,论理他的爵位怎么也不能比你低,可皇上正打算处置甄家,在此时把他放出去组建个上千人的王府班底,就不怕发生意外情况么?”
司徒衡勾起嘴角,“论理二字用得极妙,可惜老三被皇上宠得头脑简单,他可想不到政儿这么深远。”
贾政抽了口气,“你是说,皇上是画了张大饼,骗他的?”
司徒衡笑道,“也不全是,皇子总不能在宫里住一辈子吧,甄家和南安郡王府都跟老三有关,要等到把这两家打掉,才是他出宫的时候。”
贾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三皇子要是出宫建府,甄家留下的那些人肯定会找上他的。还有南安郡王府,他要是协助皇上裁了王府,残余的那些人还不得找他报仇啊,皇上这是要利用他把两家的余党一并找出来,再一并铲除后患么。好歹是宠爱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就不怕把三皇子玩儿死吗?”
司徒衡呵呵笑了一阵,而后又幽幽叹道,“我是近几年才看明白的,皇上的所谓宠爱更像是在补偿他自己,他把自己年少时想要的一切都施加在老三身上,只为了让他自己高兴,至于老三会如何,他才懒得管呢。”
贾政对皇帝的心狠程度又有了全新认知,“对皇上来说,太子是稳定朝堂的压舱石,你是需要防备但又好用的手下,七皇子是有待考察的继承者之一,而三皇子则是宠物,养来哄自己开心的,变得讨厌了就压榨掉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再丢出宫去自生自灭。”
司徒衡低声道,“就是这样,皇子和大臣并无不同,不过是各尽其用罢了,早些看明白这一点,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纠结和痛苦了。”
贾政把他揽入怀中,“不伤心啊,你还有我呢。”
司徒衡回抱住贾政,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小声道,“没什么好伤心的,我早就想开了。”
贾政又想到一件事,贴在司徒衡耳边问道,“三皇子早晚要出宫,看皇上的意思又不打算给他册封王位,可皇子总不能白身丢出宫吧?你说皇上有没有可能把他过继给顺亲王?”
司徒衡被呼出的气息弄得心痒难耐,把他揉进怀里,在脸上狠狠亲了两下,才道,“放心,没有这个可能,过继成顺亲王的子嗣怎么也得封个郡王,皇上才不会让罪妇之子占这个便宜。反正朝中也没人会为老三说话,白身丢出宫也不影响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30章 道谢
贾政对三皇子的处境只能选择沉默, 在无法提供任何帮助的情况下,连叹息都显得虚情假意。
次日一早, 贾政两人兴冲冲来到荣禧堂,明天就是贾珠的抓周宴了,他们特意空出一天时间给太太帮忙。
贾母对贾政和司徒衡的诚恳态度表示赞扬,而后把俩孩子和大猫小鸡都交到他们手上,让两人回新府带孩子去,今天挺忙的,没空搭理他们。
好心帮忙却碰了一鼻子灰,贾政只好抱着娃儿回新府, 拉着司徒衡玩自己的。
命人去集市上寻找捏面人的摊主,把他的面人和面泥全都买回来,带俩孩子捏面人玩儿。
司徒衡对可爱的东西没啥抵抗力, 每次遇到捏面人的摊子都会买几个, 却从未想过还可以自己动手。
见贾政三两下就捏出一只圆滚滚的小鸡, 他也摩拳擦掌, 打算给珠儿捏一个他最喜欢的孙大圣。
贾政拍手鼓励司徒衡,刚上来就要挑战高难度, 那他就等着看笑话了。
司徒衡还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吧, 不到一刻钟就捏出个小猴子,得意道, “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大圣,就不是大圣啦。”
贾政这次是真心给他拍手了,这空子钻得真是高明。
贾珠也让爹爹看他捏出来的饺子, 指着小猴,“吃。”
司徒衡哈哈大笑,接过珠儿捏的饺子端详, 惊喜道,“政儿你看,珠儿好聪明,捏出的饺子跟真的一样。”
贾政笑道,“确实有模有样的,珠儿最近就喜欢吃带馅的面食,宝贝还喜欢吃什么?再捏个包子试试。”
贾珠说到吃就笑个不住,指着白面泥让奶娘再揪一团给自己,这次要捏个大包子给爹爹。
环儿还没到能凭空想象某样事物的时候,抓着面团揉来揉去,奶娘让她看哥哥,她就一脸认真地学哥哥捏啊捏,口水流出来了都不知道,可爱极了。
他们玩得正开心,就有内监进来传话,说是兵部的高主事带着他的两个舅舅前来拜访。
贾政愣住了,一时想不出是兵部哪个高主事,司徒衡却奇怪道,“兵部今天不休沐,高兴怎么会在这时候来了?”
贾政这才反应过来,“对啊,高兴他姓高,我对这个词太习惯了,都忘记他是姓高名兴了。”
将高兴和两个中年人请到正堂,他的样子把贾政和司徒衡吓了一跳,“怎么才几日不见,你就憔悴了这么多?”
高兴也不说话,和舅舅咕咚一下跪到两人面前。
贾政忙命人把他们扶起来,惊道,“这是怎么了?你们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不成?”
高兴刚要开口,眼泪却掉了下来,还是其中一个中年人道,“小民姓张名河,是高兴的娘舅,我们是专程来感谢王爷和二爷的,我和我契弟前些天被番邦传教士绑架了,多亏王爷和二爷带差役找到他们,才把我俩救了出来。”
“啊,昨天被解救的两个人是你们?”无意间救下的人竟然是好友的舅舅,这也太巧了。
高兴呜咽道,“我舅家就在我家前条街,四天前我发现他们没回家,又去他们做工的作坊询问,又说下工以后就没见过了,我不敢告诉父母,只能先报官再请假四处寻找,要不是你们发现番邦人有问题,舅舅就要被绑架到别的国家了。”
司徒衡打量面前这对契兄弟,只是平平无奇的普通百姓而已,番邦人绑架他们做什么?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那位契弟说道,“小民杨东,我们是天时坊的技工,最近新制作出一套钟表报时的机关玩偶,被那几个传教士看到了,就要买我们的图纸。我们当然是不能卖的,下工时就被他们绑走了。”
张河苦笑道,“我们本想着交出图纸就能保住性命,结果他们只是关着我们,还是听四夷馆的大人说,番邦人是打算把我们绑架到他们船上,卖给英利国的商人,活的技师比图纸更值钱。”
贾政呵了声,“番邦人果然都是强盗,我们也是无意之举,二位能脱险是命不该绝,我们和高兴是好兄弟,不用特意来感谢的。”
高兴摇头,“那怎么行,贾政你是救了我全家人的命,母亲要是知道舅舅出事了,她也活不成了。”
张河也道,“王爷和二爷与我们兄弟有救命之恩,不登门感谢,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杨东从怀里拿出一本厚册子,“我们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把近些年研制出来的机关图纸送给两位恩人,以示感激之情。”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不礼貌了,司徒衡便让内监接过册子。
贾政接到手中,第一页就是完整的风力磨盘图纸,后面的图纸越来越复杂,要不是眼前之人都是古代打扮,他还以为正在看现代的机械书籍。
司徒衡也被惊艳到了,“二位有这等才华,为何会屈居在一个不知名的小作坊里?”
张河笑道,“天时坊在钟表行业里已经算大作坊了,招收学徒工也很严格,需要做满十五年才能出师,我们去年年末才做满的,本想着用这套机关玩偶评上技师,谁想到差点招来杀身之祸。”
高兴愤愤道,“天时作坊不干人事,我舅舅明明是被绑架才旷工的,他们却抢了我们的玩偶设计,还把舅舅开除了。”
贾政太惊喜了,高兴两个舅舅都是优秀的机械师,有了他们就不用自己手搓蒸气机了,蒸气战舰也不再遥不可及,这两人就像是专门为他的梦想准备的一样。
司徒衡也有同样的想法,提议道,“二位既然暂时无事可做,不如我们合伙开个钟表作坊吧,你们出技术,我们出银子,初创期月薪五十两,正式经营后二位占四成股,月薪翻倍,如何?”
高兴都惊呆了,傻傻道,“一个月五十两?大技师也赚不到这么多银子啊,王爷你怎么突然想起开钟表作坊了?”
贾政好笑道,“为了赚钱啊,难得遇到这么好的机关技师,不一起赚银子太可惜了。两位要是有关系不错的技工朋友,也可以拉过来共同组建作坊,待遇比照原作坊翻倍,有王府庇护,也不用担心被原来的雇主找麻烦。”
张河和杨东本也是打算自己弄个小作坊,先从最简单的机关维修做起,听说王爷要投钱给他们办作坊,两人又激动又无措,连话都不会说了。
高兴却兴奋道,“那太好了,不是我吹,我两个舅舅的手艺绝对没话说,连作坊的大技师都赶不上他们,要不是坊主儿子嫉妒,总是打击压榨,早就提前评上技师了。”
贾政心头跳了下,“天时坊是何时抢了你们的玩偶机关设计的?能说一说你们是怎么被绑架的吗?”
哎!
三人立时就明白贾政的意思了,高兴看向两个舅舅,问道,“你们被绑架之前,坊主儿子可有做过奇怪的举动吗?”
两人对视一眼,点头道,“后罩房的图纸间从不准我们这些技工进入,那天临下工前少坊主突然让我们进去找图纸,我们在里面看到天黑才出来,走到作坊后面的巷子就被绑架了。”
高兴都服了,“这么明显的外神通内鬼,在顺天府时你们为何不说?”
两人尴尬的低下头,“我们那时不是没想到么。”
贾政轻笑出声,他认识的技术人员都是这样,除了热衷于自身专业,在其他事情上好像都缺根弦。
司徒衡很喜欢这两人,把负责新府采办的石内监调过来,专门负责钟表作坊的筹备工作。
能否赚钱不重要,用开作坊为借口招揽技师才是他们的目的,日后改造战船,生产火器军械,哪里都少不了这些人才,有现成的送上门,错过的是傻瓜。
送走高兴三人,司徒衡激动得紧紧抓着贾政的手,虽然很多话无法说出口,但他相信政儿一定懂的。
贾政笑着抱住他,虽然前路漫漫,他也不确定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梦想总是要有的,网络人才只是第一步,当前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让皇上放他们去江南,只有离开京都城,才有大展拳脚的机会。
到了晚上,他们躲在被窝里,盘算未来需要多少人才。
以一艘可以作战的战船为例,船上需要熟练的水军官兵和炮手,还有保障后勤的技师船工和厨师等各类人员。
以他们当前的班底,在大些的湖面上划船都不能保证安全,想要乘船周游全世界,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两人商议半宿,第二天还是得早起当差去,今天十六大队是午一班,贾政早就跟队友和其他大队的朋友打好招呼了,晚上都来荣国府参加珠儿的抓周宴,酒戏管够的。
队友们也早做好准备了,不过他们更好奇另外一件事。
贾政到了侍卫营就被他们围住了,问他被调走的那几天都做了什么,是不是跟翰林院的祝掌院受调查有关。
贾政还真没关注过这件事,问道,“查成什么样了?”
包武一撇嘴,“说是那老家伙残害幼女,还收受贿赂,帮助世家大族的子弟进入翰林院,有好几个翰林也被查了,过去那些翰林在我们面前多嚣张啊,现在一个个吓得鹌鹑似的,都快没脸见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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