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大战队基地里，但凡在休息或没有高强度训练任务的选手，都不约而同地挂进了Return这支队伍成员的直播间。
Return作为本赛季最大的黑马，其打法风格和团队协作一直是各队研究的重点。而HLG更是不必多说，他们以极具侵略性的风格和强大的个人能力闻名世界，一般队伍想约他们打训练赛都不够资格。
如今，这两支队伍竟然就这样撞上了，虽然不是正式比赛，但能亲眼看到HLG的实时决策和操作细节，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当然，HLG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直播中暴露自己，根本原因还是在于他们压根没把Return这支初出茅庐的新队放在眼里，只觉得这是一场普通的路人高端局，随便玩玩就能拿下。至于Return能在这场不对等的较量中逼出HLG几分真本事……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和实力了。
隔壁TUS战队基地里，训练室的灯光亮如白昼。队长沈烨操作着自己的账号，很客气地在Return每个成员的直播间里都送出了一发价格不菲的大火箭，然后稳稳地挂在了陆让的直播间主视角。他身后，TUS的队员们或坐或靠，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各自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不同角度的直播画面。
这时，TUS的中单选手小诺探了探头，忍不住问沈烨：“队长，咱们和Return也打过不少次训练赛了，你觉得……HLG这次虽然只上了三个首发，但Return有机会赢吗？还是说……会被打得很狼狈？”
沈烨没有立刻回答，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邃，缓缓思考着措辞：“不好说。在我看来，Return这个队伍……发挥其实很不稳定，队员之间的个人实力差距也比较明显。至少这个赛季，他们还没有磨合到最佳状态。而HLG今年的首发阵容，我们还没交过手，但根据他们联赛的表现来看……”
“——很强。”
一个声音接过了他的话。
是蹲在电竞椅上、双手环抱着膝盖的Siro。
他平日里看起来总是因为听不懂指令而慢半拍，此刻却神色异常认真，侧过脸，用还不太熟练的中文，有些词不达意，但语气异常肯定地补充道：“Vibe……很强。”
他顿了顿，像是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下一句，缓缓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我，现在……比不过。”
因为在打野位上与HLG的王牌Vibe存在差距，才会在HLG只打了两场不甚理想的比赛后就被下放替补席只能看守饮水机。最终被TUS战队看中，花费不菲的转会费将他从日本赛区租借而来，离开熟悉的家乡，来到这个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继续追逐职业梦想。
“……这么强？”小诺呆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
干电竞这一行的，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的天才少年？即便心里明白自己与顶尖选手有差距，但在他们这个年纪，要亲口承认“我比不过谁谁谁”，是一件非常挫败、需要极大勇气的事情。这往往意味着，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全力以赴的挑战，品尝过无数次失败的苦涩，才会如此坦然地面对现实。
能站在这个赛场上的每个人，无不是在自己最好的年纪，凭借过人的天赋和努力一路过关斩将。他们或是游戏中一战成名的路人王，或是青训大会上脱颖而出的状元，或是被教练经理三顾茅庐请来的“最后一块拼图”。然而，直到真正踏入职业赛场，打开游戏，与那些传说中的ID同台竞技时，他们才恍然发现——自己确实是天才没错，但这片赛场上最不缺少的，恰恰就是天才。
TUS已经是国内赛区公认的顶尖强队，Siro自加入以来，凭借其犀利的操作和独特的节奏感，不知道拿了多少次周最佳选手的荣誉。这是TUS建队以来被认为最有希望冲击世界赛冠军的一年。因此，听到这位被寄予厚望的打野如此坦然、甚至带着点落寞地承认自己的不足，作为搭档的队友们感到震惊也在情理之中。
片刻的沉默后，小诺把视线重新移回直播间，无奈地叹了口气：“那Return这波……还是太莾了啊。甚至就这么公开在直播里和HLG杠上，带起这么大节奏，不敢想象一会儿比赛结束他们会被多少黑子喷得妈都不认识。……希望不会影响到他们后续的季后赛状态吧。”
沈烨默然，正想说什么，却看见Siro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盯着屏幕上的许洄，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我比不过Vibe，但是……Drift，应该可以。”
“真的假的……？”小诺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怀疑，“我承认Drift的野核玩得确实很强，压迫感十足，但感觉和小白你也就是各有千秋，风格不同而已？你这么说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他试图寻找佐证，“谁让我回回都被打野抓崩？我应该有点发言权吧？”
Siro闻言，冲他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随即又转回头，盯着屏幕上许洄已经确认的海波里恩，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然后才用那种带着口音但很认真的中文说：“真的。”
“和他交手的时候，拼刀拼意识的时候，都能感觉到。Drift很奇怪……我说不出那种具体的感觉，但是……就是很强。”
TUS的训练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安静，只有直播间里传来的游戏背景音和隐约的键盘声。片刻后，沈烨突然笑了笑，打破了沉默。
他探过身，伸手在Siro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和鼓励：“Drift虽然是新人，但他的游戏理解和临场判断力确实非常老道，远超同龄人。Luring更是我在新一批射手里见过角色池最深、操作最有灵性也最大胆的选手。他们是很优秀，这一点我们承认。”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训练室里的每一位队员，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是，我们TUS，也绝不比任何人和任何队伍差！尤其是你，Siro，不要再耿耿于怀自己比不比得上了，你就是最适配TUS体系的打野，是我们冲击冠军的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总之，大家都行动起来，别光看着。好好看，好好学！无论我们季后赛的对手是Return，还是将来在世界赛上遇到HLG，或者其他任何强队，都拦不住我们TUS拿到冠军的脚步！听见没有？”
“听见了！”
沈烨这番突如其来的鸡血让所有人都提起了精气神，开始认认真真地看比赛。
不得不说，Return的直播间是真的好久不见的热闹，不仅选手齐聚，各家战队的粉丝也来抓自家正主，甚至仗着Return这群人在打游戏没空看弹幕，开开心心地在观众席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DMF-花菜】赠送直播间1朵小玫瑰」
「呦，今天都放假？这么多人，给我来挤一挤」
「【POG-Nod】赠送直播间5朵小玫瑰」
「我的天，有人来蹭位置居然只送一朵花？看看隔壁TUS沈老板多大方，DMF队风世下，啧啧」
「？你特么也就多送四分钱别在这和我狗叫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弹幕欢乐打闹，Return第一局的BP也随之开始。双方的ban位和选图都显得有些随意，毕竟BO3不用太考虑公共角色池。HLG一上来就拿出了一套他们最擅长、也最嚣张的前期极致压制阵容，摆明了就是要依靠选手强大的个人能力，在线上就直接打崩对手，根本不给你拖后期的机会。
通常情况下，面对HLG这种狂风暴雨般的开局，稳妥的打法是选择偏后期发育、团战厉害的阵容，避其锋芒，等待机会。不过……
“老大，这把怎么打？要拖后期吗？但你这都拿野核了，我们是不是直接莽上去干就完了？”Poppet在队伍语音里跃跃欲试，看起来很想证明自己真男人的实力。
许洄点了点鼠标调整着幻晶技能，懒洋洋地纠正道：“说多少次了，这种时候别叫我老大，听起来跟Night他们那种街头小黄毛似的。比赛的时候称职务，要叫队长。”
“不好意思队长！所以咱们怎么打？”Poppet从善如流。
“直接打吧。”许洄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第一把他们不会太认真，没什么好运营的。HLG最不缺的就是终结比赛的能力，在这方面你们做得还没他们好。放心操作就行了，总得把人家的真才实学逼出来。”
“好嘞！我等的就是您这句话！”Poppet兴奋地摩拳擦掌。
Night也得意洋洋地开始在自己熟悉的角色池里挑选carry型法核，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把看我的……”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被许洄温和地点名了：“电竞大男主，我没叫你。切到上一页滚去玩工具人中单，这局你负责吃草挤奶，线给我留着。”
Night：“……嘤，怎么又是这样。”
Koi哈哈笑了两声，和陆让一起直接在第一把就掏了强势的射辅大爹组合，摆明了要在下路和HLG硬碰硬，把对抗性拉满。许洄扫了一眼他们的预选，没多说什么。
陆让用余光悄悄打量着许洄平静的侧脸，顿了一下，忍不住偏头又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许洄若有所觉，偏过头，灰色的眼眸带着询问看向他：“有问题？”
陆让一愣，马上说：“没有。”
确实也不是有什么问题。就是……莫名地也想被许洄用这种正经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却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叮嘱一下。
倒不是说在这么紧张的训练赛里还在幻想什么黏黏糊糊的事情，但就是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或许是有点紧张？反正连陆让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赶紧有几分尴尬地收回视线，将目光专注地投回到游戏倒数计时的界面上。
片刻后，许洄沉吟了一下，突然说：“让让，你……”
陆让心一紧，问：“有什么问题吗？”
许洄说：“没什么问题，你的任务是在直播间里说一句不收免费礼物，脸不能白看啊，敷衍Night他们就算了，一分钱一分货，看你还是要扔个火箭的。”
陆让没忍住弯了弯唇角，本来有的几分紧张也荡然无存了。他听话地“嗯”了一声，然后真的转向摄像头，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清晰地说：“听我哥的。”
其他人：“……”
半晌，Night愤怒的咆哮响起：“我踏马也不收免费礼物！！给我送点贵的！！家人们今天给我干到榜一！我马上在粉丝群里发18宫格自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管理员在吗？快把我们家Night的打赏功能关了吧。不是淡泊名利的意思，纯粹是不想看到18宫格自拍污染眼睛……」
「洄神！！！求你了开个直播间吧！我们保证不送免费礼物！」
「接不到直播间那我接许洄超大杯九宫格神颜自拍！」
「同接小让比耶九宫格」
「接洄心转让双人互动双人采访双人签名双人自拍！！」
「接许陆两小时高清无码动作大片.avi」
「【DMF-花菜】：？停停停这里有人涉.黄了吧！是我想的那东西吗！超管你看看他们」
「其他队的选手请离粉丝的生活远一点」
「【就牵男队友手怎么了】赠送Luring直播间火箭×10」
「【POG-Nod】赠送Night直播间小玫瑰×10」
「【POG-Nod】：夜神，市价如此，小弟燃尽了。」
在一片欢乐且混乱的弹幕狂欢中，游戏正式进入加载界面。短暂的等待后，第一局训练赛，正式开始！
比赛一开始，HLG就展现出了冠军级别的压制力。线上打法极其凶悍，仿佛带着一股要将Return生吞活剥的气势。
“不是……我也没刨他们家祖传血包啊？这一上来就打这么凶？”Poppet看着地图上汇聚的红点，在上路被对面HLG的上野连体照顾，实在顶不住压力，在语音里怪叫一声，“队长你蓝区等会儿指定有点麻烦，你自己注意点啊！”
许洄按了个收到，没有选择与对方硬碰硬，利用视野差去对方野区换了点资源，暂时没让HLG占到太大的便宜。
这次基本没什么和平发育时间，对线期来得飞快，HLG强大的个人能力也开始显现。Kazu没有压力在下路打法极其凶狠，不断利用技能消耗和走位压迫陆让和Koi的生存空间。尽管他们尽力周旋，但在对方打野Vibe时不时的关照下，下路一塔的血线还是被磨掉了一半。
十分钟龙团，HLG凭借视野优势和更快的集结速度，率先占据了龙坑有利位置。
“能打吗？我感觉他们站位有点集中。”Koi试探性地问道。
“我也觉得可以尝试一下。”Night说。
许洄飞快切屏看了一眼各路情况，拉视野注意到HLG的那位二队辅助为了占据视野，与团队稍稍脱节了半秒。
“打。”
一个字，简洁明了。
然而，就在Poppet和Night按照指令前压试图分割战场时，HLG的阵容爆发力展现得淋漓尽致。Vibe如同鬼魅般从高处跃下切入，一套技能精准地灌在了Night的工具人中单身上，配合HLG中单的后续伤害，瞬间将其秒杀！
“我靠！这么阴？！”Night看着瞬间灰白的屏幕不爽道。
几乎同时，HLG的上单也传送绕后，堵住了Poppet和Koi的退路。Koi为了保护Poppet吃满了控制技能，也紧随其后倒地，但Poppet的血量也岌岌可危。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Poppet一边操作着残血的角色艰难后撤，一边在语音里哀嚎，“队长你人呢？就这么把我们两水灵灵的上辅给卖了？”
许洄笑了一声，说：“对啊。”
此刻战场形势急转直下。Return瞬间减员两人，中单Night惨死，辅助Koi阵亡，上单Poppet残血难活。而HLG五人几乎全员状态良好，呈合围之势，准备收割残局。仅存的许洄和陆让血量也并非健康，似乎败局已定。
然而，就在HLG众人以为胜券在握，放松警惕准备收割Poppet这个还在逃跑的人头时——
许洄冷淡的声音在语音里响起：
“Luring。”
屏幕之上，原本一边倒的局势，随着许洄这声令下，骤然动了起来！
原本一直在边缘拉扯保存血量的陆让，听到指令的瞬间仿佛早已等待多时，没有任何犹豫，一个极其刁钻的闪现向前，瞬间拉近了与HLG核心输出位的距离。紧接着，一套行云流水的技能连招配合着精准的走A，伤害如同暴雨倾泻而出！
他一个高输出的射手，此刻竟硬生生打出了坦克开团般的气势，完全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就在HLG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不要命冲上来的射手吸引，技能下意识地朝他甩去的一刹那——
一直蛰伏在侧翼阴影中的许洄，动了。
海波里恩光辉所至之地不再有影，似乎只是随手一挥，剑锋就悍然无比地划下无数道血线！
瞬秒！
HLG的ADC和辅助几乎在眨眼间屏幕就黑了下去！不愧是版本最恐怖的野核，HLG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亡命一波彻底冲垮。
训练室冷白的光线照射在许洄的手背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因为高速操作而微微绷起的青筋。漆黑的机械键盘被修长的手指敲击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陆让在打完一套爆发后，血量也已见底不好再接他，只能极限拉开距离往旁边撤退，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技能还在CD，等我36秒，哥你先——”
“没事。”许洄笑了一下，说：“等你360秒都可以。”
金色的神祇在光影交错间翩然转身，衣袂翻飞，带起流火万千，骤然迸发出炽烈夺目的日冕之光。
日耀之环的极限距离精准挡掉了Vibe的突进控制，如同真正的太阳神执行天罚，再次斩落刀锋。
Poppet和陆让回头补上攻击——
【Aced！】
震撼的系统女声响彻了整张地图，也通过直播信号传入了无数观众的耳中。
他……
全杀了？！
许洄点击回城，随后松开鼠标稍微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他曲起食指用指节轻轻蹭了一下脸颊，笑着说：“唉，年年考年年错，你们这些人见到射手就想杀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不儿，开了吧？？？？这尼玛也能预判到他们会放松警惕？？没开锁血挂敢这么指挥射手上去卖？？？」
「有何不可！姐妹第一次看我们Return比赛吗？我来向你隆重介绍，Luring，Drift座下第一比格犬，只要我们洄神一声令下，你就是让他往对面泉水里闪他都不带犹豫的！」
「冲锋陷阵，斩将夺旗，飘然离去。这就是海波里恩，这就是Drift！！洄神我是你的狗！！！！」
「【NDA-Moon】赠送Luring直播间火箭×10」
「【NDA-Moon】：？等会儿，Drift，不，洄神，正常打野不是这么玩的吧！你应该开大冲五个人在脸上然后一滴血没扣被扇死吧！对方进野区的时候你不应该偷偷摸摸吃队友兵线还被对面偷袭吗？打龙团的时候不是要被丢坑里出不来吗！打野不是你这样玩的！你为啥有个技术高超还对你言听计从的射手给你毫不犹豫的冲锋陷阵，然后你还能一个人骑对面五个人的脸拿五杀啊？我不服！FEL不是这样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破防了哈哈哈哈哈哈」
「【FR-阿睡】：哪家好人打野天天在这个位置、这个血量指挥开团，还能打赢的？乖打野刀，咱回家不看科幻片。」
「【FR-阿睡】：但话又说回来，兄弟们你们觉得我下次能这么玩吗？」
「问你家射手先」
「？哥们不要好吗？你这么开下次比赛完黑子就该这么以母亲为中心开你了，我们一大把年纪了不想守护岳母！」
「【FR-阿睡】：……」
还在黑屏等待复活的Night抽空扫了一眼爆炸的弹幕，差点在语音里笑出声：“队长，他们要举报你开挂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洄勾了勾唇角，声音透过战队麦克风，带着几分模糊的笑意，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直播间：
“没关就是开？”
作者有话说：
有点长写晚了，我来啦！最近考试太多更新不稳定向大家道歉，今天留评论给大家发红包[亲亲]
第72章 专一
Return一行人和HLG打满了三局，最后2:1拿下了比赛。
结果结算页面还没彻底蹦出来，那边隔着海峡的友人就装作网络不好不方便多说飞快退出了频道，全程一言不发，狠话场面话一个字都没留下，丝毫没有了方才在游戏里相遇时那种嚣张跋扈，就这样十分和平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草。”有点没打过瘾的Night放开键盘向后重重一靠，把椅子挤出轻微的咯吱声，很有些意犹未尽地挑衅道：“真应该把他们也堵地图里当小兵补了。”
陆让才从高度集中的竞技状态里缓缓抽离，胸膛还因残留的肾上腺素微微起伏。他垂下眼睫，细长的手指交叠活动，将指关节掰出几声清脆的咔哒响，随后又十分不给面子地戳穿道：“是吗？可你但凡最后一局在中路那波不犯病不连累Poppet去葫芦娃救爷爷，我们也不至于被翻。”
Poppet闻言立刻用力咳了几声，意思显而易见——直播还开着呢，自家兄弟关起门来怎么复盘都行，当着粉丝的面直接开团，等会儿又要被说队内不合，多么不利于队友爱的塑造啊。
可惜，Return队内一向是没有什么队友爱的。
陆让越想越觉得最后一波实在太不应该了，前期大优势就这样被送没简直亏得心肝脾肺肾都疼，于是直接转过椅子开始不惧节奏地对着摄像头开始现场复盘，非得把锅分出个一二三四来。
幸好，他还没讲上两句，轮子滑动的轻响就从耳边传来。
许洄长腿一伸，精准地勾住了陆让电竞椅的底座，稍一用力，就把他连人带椅勾到了自己身前。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捏了捏陆让的下颌，难得履行了一次作为队长的职责，带着点笑轻声说：“行了啊，给人留点面子。”
陆让动作一顿，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随后幅度极轻地在许洄温热的手心里点了点头，下颌擦过对方微凉的指节，用一种混合着“虽然我觉得自己没错但既然你说了我就听”的语气，闷声应道：“……好。”
许洄听见他的回答，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又很不避讳地看了一眼直播间的摄像头。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还在疯狂拱火撺掇着陆让多说点，说“Night今天必被开会”的弹幕，也突然集体感到一阵微妙的、仿佛被凝视的心虚。
滚动的弹幕诡异地停滞了两秒，随即，画风突变，无比整齐、充满求生欲地刷起了：
「Return牛逼，Return好帅，Return全世界最有队友爱！！」
「天呢我们五小鱼今天打的太好了，打出了血气！打出了风采！每一个人都是妈妈的好宝贝，妈妈爱你们，么么！！」
「好宝宝好宝宝！」
Night：“……”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直播间里也纷纷变脸的粉丝，只觉得一阵恶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痛心疾首地对着麦克风吐槽：“……你们差不多得了！这演技也太浮夸了！还不如像刚才那样喷我呢！我特么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许洄笑了一声，松开手，让陆让去把直播关了。
今天这一遭他们倒是收了不少同行和观众的打赏，尤其是许洄还在陆让直播间点名暗示了一下，也算是意料之内地赚了个盆满钵满。
精神紧绷打了一上午，大家都有些累了。反正本来就是假期，Koi揉着脖子提议：“干脆把严主任叫下来，咱们出去下馆子吃顿好的得了？省得他等会儿又训我们，说没报备就私自约训练赛，还闹这么大动静。”
结果电话打过去，严柯半天没接。人找不到消息也没回，众人等得肚子咕咕叫，只能决定让Koi留下殿后负责等人，其余四人先去找个近点的小炒馆填肚子。
一个小时后，小餐馆的包间里，热气腾腾的菜肴已经上齐，麻辣鲜香的气味勾人食欲。几个人，尤其是Poppet，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等严柯了，风卷残云般先填饱了肚子，然后开始慢悠悠地喝汤。
直到剩下来的烤鱼在锡纸盘上被底下的酒精炉烤得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时，包间的门才被推开。
严柯领着完成任务的Koi姗姗来迟，一进门，先扫视了一圈——只见几个小子要么低头认真喝汤，要么专心挑着鱼刺，要么研究着碗里的葱花，个个都装作没看见他，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严柯也不急着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才缓缓拿起手机，目光在几个鸵鸟身上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开口：“你们啊……”
“哎呀严主任，我们也是气不过……”
Night抢先开口，试图辩解兼卖惨：“谁让那个Kazu那么嚣张？我们一上头就……”
“——你们这次虽然有些冲动！但是做得很好啊！！”
“嗯嗯？”
Night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以为严柯也是在阴阳怪气准备等会演他们一手，有些懵地反问道：“啥意思，你这话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严柯瞪了他一眼，脸上却是毫不作伪的喜悦和骄傲，“我早就说过，这年头的年轻选手，就得像我们一样有血性，有拼劲！不要总是被什么‘王朝’、‘冠军’的名头给吓到，未战先怯！你们是不知道，我来的路上手机都快被消息提示震没电了。全是其他战队的朋友发来的消息，都是夸你们的。”
“虽然这次HLG没上全首发，但你们赢得漂亮啊！打出了我们Return的气势！打出了我们赛区的气势！”
严柯这么一番话把自己说美了，怕人不信，干脆顺手点开了手机上某个体育论坛app，给他们看了一眼这个以黑出名的平台上现在的评论风向：
「早就说FEL需要新鲜队伍新鲜血液，为什么Return能赢反而所谓御三家赢不了？不就是不敢打？全军列阵，之前被俘虏的路边一条都给我出列！」
「Return哥几个，今天允许返航！」
……
虽说网络上粉黑逆转往往只需要一场比赛，弹幕和私信里更难听的话他们也并非没看过，但严柯此前一直三令五申，严格禁止队员们私下搜索关于自己的评论，生怕某些不良言论影响到这几根小独苗的心态。
所以今天他这么主动一展示，旁边的Koi顿时就有点意犹未尽，看一眼还不够，干脆把他的手机夺过来刷了刷。
他正准备找个夸奖论战力的帖子好好念出来给大家爽爽，目光却落在了另一个标题上。
片刻后，Koi忍不住念出了声：「兄弟们，你们不觉得Return这个队有男同，所以才看起来很恶心吗？」
……？
此话一出，小餐馆包间内全场寂静，只剩下烤鱼在锡纸盘上被煎得刺啦刺啦的声音。
严柯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生怕Koi再念出什么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暴露出来的东西。
沉默就这样在小小的包间里蔓延。
半晌，Night才缓缓地、难以置信地“草”了一声，然后本能地伸手往下捂住了自己的双腿之间，一脸震撼地看着Koi，怒道：“Koi你特么……念的什么玩意儿？！老子是直的！”
Koi被他这反应搞得也是一愣，随即“啧”了一声，说：“怪我？谁让这标题起的这么有吸引力？”
他干脆点进去三下五除二把帖子扫完了，然后总结了一下重点，说：“害，我还以为爆了什么瓜呢，原来就是这傻逼帖主看队长平常穿得太帅太有衣品所以不爽啊。还说队长和陆让平时搂搂抱抱的看起来很诡异，特别是今天，直播时还对着镜头动手动脚的看得他犯恶心……我草这智障在恶心什么啊，犯什么毛病，搞得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哈哈……”
Koi抬起头，边笑边去看自己正对面的陆让。他本意是想寻求队友的共鸣，结果却发现陆让正拿着筷子，一丝不苟地从许洄的汤碗里往外挑葱花。
与Koi对视上后，他捏着筷子的手指就这样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片刻后才绷紧了下颌线，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表情显得极其冷淡，仿佛十分认同Koi的吐槽，觉得那帖子荒唐可笑并且不值一提。
Koi：……？
他心里突然莫名其妙咯噔了一下，某种之前就隐约存在的不对劲感觉，此刻猛地冒了出来。
Koi有些僵硬地将目光从陆让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移到了旁边的许洄身上，想向自己亲爱的队长求得一个答案。
但许洄只是轻轻挑了下眉，顺着他的话，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问：“哦？帖子下面怎么说？”
Koi清了一下嗓子，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继续诵读，还秉持着冤有头债有主的原则，顺便简短报了一下楼层id：
「JR1447860：哪来的逆天钓鱼帖，串子闹麻了！」
「惊天五只区：说这么详细其实你才是gay吧哥们？还是说你就是想让我们也发什么许陆99？那我说他俩是直男你不炸了吗兄弟！」
「路边一条狗：难绷。」
「JR15906335：查了你主页，Return的比赛下面评分全给得一星，所以你主队是哪个被送下去一轮游的队伍？」
「世一野：你们别说，我真觉得帖主有道理。反正大家吵来吵去也看不出Drift这种打野风格到底是哪个赛训组调教出来的，不如换个角度想，万一他打得好就因为他是gay呢？谁让我们计算机图灵老祖老坟那块本来就有点问题，电子竞技怎么不算计算机领域？」
「惊天五条区：草，你的意思是搞gay就可以赢HLG？行，那我承认我主队那五只区全是gay，并且gay出风格，gay出水平。」
「连滚带爬：我去，有没有搞错，是我们Return先来的好不好？！如果Drift是gay，那Luring包是的。射手都是gay了，辅助还能跑得了吗？一个队里三个gay，难道边路就可以独善其身吗？Night是傻逼了点，但是傻逼也可以是gay。所以我们Return才是gay得有理有据，gay得浑然天成」
「说不定，曾经Luring在城际赛就为许洄诞下一子，那现在完全就是妻为夫纲，新时代三从四德好男人典范啊！」
「JR15734918：我去，逻辑无懈可击，那我主队也陪一个……」
Koi就这样面无表情地一口气念了十几条奇葩评论，念到后来，眼见着整个赛区在网友的激情创作下即将没有一个直男，只有一堆私生子竞二代满地爬，严柯才从这堆霹雳麻辣脑洞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一把夺回自己的手机，赶紧按熄了屏幕，挥着手，说：“行了行了！打住！乱七八糟的在这念什么呢？网上什么胡话没有？！”
Night这才心有余悸的松开捂着腿的手，想了想，忿忿不平道：“对啊，太乱七八糟了，难道我们队只有Drift衣品好？还有，什么叫‘Night勉强能够配给许洄做妾，Poppet就是他们的庶长子’？这特么都哪编来的剧情？太扯淡了吧！”
“就是。”
许洄听完，笑了两声，把碗里的鱼肉夹进旁边陆让的碗里，随即慢悠悠地喝了口汤，懒懒道：“这帖子发的太污蔑我了，我哪来的三妻四妾？明明一直非常专一。”
第73章 天台
“嘶……” Night转过头，仔仔细细咂摸着回味了一下许洄那句“我可是很专一的”说话时的语气腔调，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身上莫名泛起的鸡皮疙瘩。
一种迟来的感应迟钝地启动，让他不由得瞪圆眼睛，带着几分刚刚开窍般的惊疑不定上下打量着许洄，半晌才憋出一句：“洄啊……我怎么觉着你刚才这话，说得怪怪的呢？”
“有吗？” 许洄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澄澈，看起来十分虚心地求教道，“怪在哪儿？”
Night皱着眉头，努力琢磨了一会儿。
怪在哪里他一时间也说不出来。或许是神情？又或许是语气？还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反正很奇怪就对了。
他边思考边下意识往许洄那边凑了凑，想好好发现个一二三出来。结果许洄还没给反应，旁边的陆让倒是似乎听得有点忍无可忍了，“啪”的一声，将手里的筷子不轻不重地搁在了碗沿上。
他转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盯着Night看了两眼，冷着脸说：“怪就别听。”
……本来也不是说给你听的。
“喂，要不要这么霸道啊？陆让我告诉你你现在已经过18岁了知道吗？能不能不要每天像只还没断奶的小狗崽一样这么黏着许洄，你不觉得你这样才叫g——”
福至心灵的，Night没说完的那个单词被他倏地一下压在了口里。
本来，以他一贯大大咧咧、口无遮拦的性格，开这种玩笑简直是信手拈来。反正队里都是铁哥们，个个自诩钢铁直男，说两句gay里gay气什么的也无伤大雅，没人会当真。
但是……但是。
回想这个赛季以来的种种不对劲——那些过于自然的肢体接触，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汇，那件穿来穿去、仿佛没有主人的队服外套，陆让颈间那个戴了又摘的项圈……
就算是Night这个单细胞单线程生物，此刻也迟疑了。
“才叫什么？”
陆让面无表情地收拾着自己的碗筷，仿佛下一秒就能一个闪A收掉Night的人头，看起来特别高冷，特别有杀气。
Night的CPU疯狂运转了两秒，求生欲再次上线，讪讪一笑：“没什么，没什么。”
陆让看起来有几分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Night立刻低头假装自己是饿死鬼转世，开始疯狂扒拉碗里所剩无几的米饭，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陆让，以及他旁边的许洄。
他开始用自己能够左右精密对局的眼光飞速分析那些被忽视的微小细节，而这一分析就觉得不对，让人越看越心惊。
一旦心里的怀疑种子被种下，看什么都觉得可疑。
看看！看看这两人耳朵上在灯下闪闪发光的耳钉！看看他们精心漂染过的红毛灰毛！看看他们身上风格越来越像看不出牌子反正死贵就对了的衣服！看看之前陆让脖子上一天到晚招摇过市戴着的那个gay里gay气的颈圈！！
哪个好端端的电竞选手每天这么装扮自己？！这又不是在演什么ADC的秘密！
Night选择性忽略了自己耳朵上的三刀六洞和自己漂了又洗洗了又漂的亮眼金毛，毅然决然地把自己两位好兄弟从非主流贵族行列排除出去，划分到了男同之中。
难怪！粉丝们的分析没有错！他们说得对，陆让真的给许洄诞下过一子……不是，陆让真的和许洄有勾勾搭搭的想法！
不不不，看他们两那眉来眼去的态度，其实应该早就勾到一起了吧？
以前虽然偶尔也觉得这两人黏糊得有点超出正常好兄弟范畴，但始终没往那个方向深想，或者说，没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定义那种感觉。而如今，Night觉得自己真的悟了。
他复杂地看了自己的好队友一眼又一眼，心里天人交战，竭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这么一说服，就说服到连迟来的严柯也吃完饭了。
一行人起身结账，准备回去休息会儿享受一下假期的中午。小饭馆离基地不远，但严柯为了早点到开自己车来的，不过回去车里坐不下这么多人，注定得有两个人慢慢散步回基地。
许洄和陆让两个人慢吞吞踱步出来，看都没看严柯他们一眼，很自然地就默认了一起散步回去的选项，谁知道Night从身后冲出来跟个炮弹一样把他俩往车那边撞了撞，然后唰地一下拉着Koi的手就跑，看起来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特么拉我干什么？我不想走路啊？！”
Koi怒道。
“我有话和你说！！别跑！！”
这是Night的声音。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许洄有点好笑地转过头问严柯：“怎么，他们这顿吃的霸王餐没告诉我们？”
严柯茫然地捏了捏车钥匙，有几分迟疑地转过头向Poppet确认：“我们是结账了，对吧？”
Poppet一脸无语地点了点头。
只有陆让对此没什么反应，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颈侧那片曾经被颈圈皮革覆盖，如今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微妙触感的皮肤，几不可闻地轻轻啧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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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Return基地，陷入了一片夏日午后特有的静谧。
两间训练室都空无一人，只有电脑主机待机时发出的微弱呼吸灯在闪烁。楼上的宿舍区门扉也大多紧闭，隐约能听到某个房间传出游戏音效或视频声，可想而知，大家都缩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享受着难得的假期慵懒。
许洄却没待在房间。他穿过寂静的走廊，径直走向楼梯间，然后一层层往上，踏上了通往天台的阶梯。
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铁门，夏末午后依旧炽热的风裹挟着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许洄抬起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微微眯眼，适应了一下室外过于明亮的光线。
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天台，最后定格在空调外机投下的一片浓重阴影里。
陆让正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壁站在那里。
鲜艳的红发在深色的阴影衬托下，与他冷白的肤色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他脚下散落着两三枚已经被踩熄的烟头，高瘦的身影微微抵着背后凸起的墙缘，侧脸的线条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此刻眉头微蹙，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闷。
直到许洄推开门，铁门铰链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的瞬间，陆让才猛地直起身，迅速转过头望向天台门口，几乎是本能地将夹在指尖那点明明灭灭的猩红烟尾，往身后藏了藏。
许洄没立刻往前走，只是懒洋洋地倚在敞开的铁门边上。逆着光，陆让看不清他脸上此刻具体是什么表情，只能看到一道修长挺拔的轮廓，和被风吹起几缕的银灰色发丝。
许洄问：“不是说早上没睡饱在房间补觉？怎么变成躲这抽烟了。”
“我……”
陆让张了张嘴，一时间又没找到什么合适的借口，只能有些心虚地将手里还剩小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用力碾灭，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试图找补，“刚…睡醒，有点闷，上来透口气。”
许洄笑了一声，看着他，没说话。
陆让也知道自己这一地的烟头看起来很没有说服力，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低下头，承认道：“……有点烦，所以没睡着。”
许洄这才往前走了两步，迈入阴凉的影子之下。离开了刺目的逆光，陆让终于能看清他的脸。许洄浅灰色的眼睛在背光处显得颜色更暗，像蒙着雾的灰海，显得格外深重。
深得陆让有些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忍不住轻轻眨了眨眼。
许洄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笑了笑，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还挺厉害的。”
陆让有些懵地抬起眼，发出一个疑惑的短促气音：“……嗯？”
许洄在他头顶又揉了两下，像是在rua一只毛躁的大型犬。他慢吞吞地说：“一晚上没睡都这么有精神，看来在给徐水水做助播这个赛道上，你应该还能开发点新玩法？”
陆让：“……！！”
他迟疑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还能有新玩法？”
许洄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
陆让耳尖这才泛起几分绯色。
并且他发现，自己在有些犹豫的同时，竟然也很有些期待。
然后他听见许洄突然说：“不喜欢我这样对你？”
“什么……？”陆让吓了一跳，心想这是从哪里看出来我不喜欢？是我昨晚表现得很烂吗？我不是都快被那什么死了吗……？是我回应的还不够？
他有些慌乱地含糊解释道：“没……爽的。”
许洄蓦地一顿，再说话时声音里的笑意更加明显，还带着几分无奈说：“不是说昨天晚上，是指在Night他们面前。”
他顿了顿，又很刻意地带着点使坏意味地追加了一句：“在床上我当然看得出来你很爽，宝贝。”
陆让和他对视，沉默了两秒，随后缓缓低下头僵硬地揉了把脸，但耳后根还是很不争气地和发色红成了一个颜色。
当然，刚刚自己一个人在天台上的那种担忧和烦闷也减轻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也喜欢。”
喜欢你，也喜欢你这样对我。
“就是……”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声音带着点紧绷，“我感觉……他们应该都看出来点什么了。”
陆让补充道：“吃饭的时候，连Night那小傻缺的都往我们这边瞪了好几眼。”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盯着看似的。
本来严柯就知道这件事，现在连Night都能觉察出不对劲，那Koi和Poppet……估计也瞒不了多久。这下，基地里的人，可能全都猜出来了。
倒不是说陆让不信任他们。恰恰相反，Return这几个一起并肩作战、同吃同住的队友，应该是目前他除了许洄之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了。
但是，信任归信任，紧张和忐忑却不会因此消失。他紧张队友们会怎么想，会觉得这样不对吗？会觉得奇怪、难以接受吗？会不会因此用异样的眼光看许洄？会不会觉得……
许洄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睛里藏不住的纠结与担忧，心里软成一片。不过，他还是故意压下唇边的笑意，放轻了声音，说：“没关系啊。”
“如果让让不想公开我的话，我陪你玩地下恋也可以的。”
陆让一噎，猛地抬眼看向许洄，总觉得他这话听起来哪里都不对劲。
许洄却仿佛毫无所觉，继续一本正经地分析道：“不过，玩地下恋的话，我们应该更谨慎一点。比如，最好不要在基地里拥抱啦，接吻啦。当然，也不能睡一个房间。” 他顿了顿，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可行性，“这个度要怎么把握呢……要不，就参照我和Night平时的相处模式？你觉得呢，让让？”
“哦不对。”许洄马上又否定自己，“应该也不能叫让让了吧，听起来还是有点太暧昧了。”
陆让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漆黑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许洄那张看似无辜的脸。片刻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张了张嘴，有点委屈地辩解道：“可你之前……也一直这么叫我啊。”
许洄闻言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回道：“那可能……是我之前就在调戏你了吧。”
第74章 名分
陆让定定地看着他，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许洄悠然自得、眼带笑意的脸，忍不住轻轻抿了下唇。
单薄的唇瓣被抿得微微发白，又很快恢复血色。陆让低声控诉道：“……你故意的。”
早就想……什么的，这种话也是能随便拿来开玩笑乱说的？
许洄神色如常，甚至唇角笑意还更深了些。他微微歪了下头，表情堪称绅士，语气却十分理直气壮：“嗯，是故意的，但是没骗你。”
陆让心轻轻跳了一下，很不争气的不到一秒就相信了这句话。
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许洄刚才列举的那些“种种不能”。
他在心里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那些要求：不能在基地拥抱，不能在基地接吻，不能睡一个房间……
太可怕了，明明对以前的自己来说没有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但现在的陆让已经完全无法接受了。
想要拥抱，想要接吻，想要许洄的特殊对待，绝对不想和Night或者是其他什么人一样。
陆让喉结滚了滚，猛地意识到自己这样好像有点占有欲太强了。
于是他极力压抑着自己语气里的执拗，装作很自然地跳回了前面的话题，只是声音因为刻意压制而显得有些干涩：“……不要地下恋。”
“嗯？”
许洄轻轻撩起眼皮，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明净的蓝天之下光影分明，于是陆让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在他眼里都无所遁形。
他看见陆让忍不住轻轻颤动的睫羽，和深邃阴影下漆黑又执拗的眼睛。
许洄明知故问：“现在不担心被发现了？”
陆让垂下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诚实地将内心的话直白说出来：“担心。”
“但是……更害怕你不喜欢我。”
他说完，有点不太好意思似的偏过头，抬手自己胡乱捋了一把垂在眼前的、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红发。然后又重新看向许洄，小声商量道：“我什么都给你，但是许洄，别给我和别人一样的东西，别太快不喜欢我，答应我，好么？”
许洄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片刻后，眼尾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越过了站在阴影边缘的陆让，自如地靠在了露台冰凉粗糙的水泥栏杆上。
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上半身都彻底暴露在了午后金色的、毫无遮挡的阳光里。
过于强烈的光线使得许洄微微眯起了眼，松垮的T恤衣角被风吹得轻轻鼓动，勾勒出清瘦的腰线。过长的银灰色发尾失去了发绳的束缚，在风中柔软地漂浮、舞动，有几缕轻拂过下颌和颈侧，在阳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他看向远方的天际线，用很轻的声音感慨道：“终于进步一点了。”
陆让没太听清楚他这句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追问：“什么？”
可许洄却没有再重复，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依旧站在那片小小阴影里的陆让，片刻后，带着一点笑意，用温柔的语气，很漫不经心地说：“那就公开吧。”
陆让猛地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眼睛微微睁大。
许洄却已经转回头，面朝着开阔的天空和远处的城市轮廓，很放松地伸展了一下手臂，伸了个懒腰。然后他像只餍足的猫，侧过脸对着陆让，用乍一听好像是玩笑、却又无比认真的口吻，清晰地说：
“这个赛季，拿到冠军就公开。”
“所以……要努力给我个名分啊，让让。”
笃定的语句伴随着轻柔得近乎缱绻的口吻，随风一起丝丝缕缕地缠绕进了陆让的耳朵里，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心跳。
下一秒，陆让几乎没有思考，脚步已经先于意识迈了出去。
他一步踏出了那片安全的阴影，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片过于刺眼、也过于炫目的金色阳光里。
陆让微微仰起头，凑近。
一个吻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
好像沾染了阳光的温度，柔软，鲜活，带着夏日午后的燥热和毫无保留的炽热情感，如同阳光下弹珠玻璃般剔透美丽，折射出漂亮的光晕。
许洄抬起手，自然地揽住了陆让劲瘦的腰身，将人更紧密地拥进怀里，安静地回吻过去。
粼粼的金晖毫无保留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在身后投下交叠的、长长的影。
在这一刻，陆让突然觉得，他好像不害怕了。
那些幼年时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着他的教训、责骂、否定，那些即使摆脱了肉眼可见的囚笼，却依旧如影随形，让他时刻紧绷害怕的阴影……仿佛都被此刻灼热的日光一寸寸驱散、蒸发。
许洄实在是太好了。
他总是擅长用那样狡黠的口吻和玩笑，用那种散漫又随性的态度，四两拨千斤地抚平陆让心里那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迟钝的不安。
他在赛场上看起来无所不能，无往不利，可陆让也会看见他在背地里追逐梦想的执着，和某一瞬间流露的脆弱。
许洄平和又豁达，坚韧又柔软，拥有一颗可以无所畏惧面对世界所有风霜雨雪、明枪暗箭的、真正强大的心脏，还大方的把这颗心里最特别的那一块分享给了陆让。
于是不管是拧巴还是逃避，委屈还是任性，许洄都无所谓地照单全收，并且一点点带给了陆让直面真心时的勇气。
好喜欢他。
陆让的眼眶泛起一阵热意，有点发酸，但他还是死死忍住了，只是把脸更深地轻轻地埋进了许洄温热的颈窝，抱了他很久。
然后他异常清晰、异常坚定地说：“好，我不会输的。”
许洄捏了捏他后颈的软肉，嗯了一声，听起来没有任何对他的怀疑。
陆让在他怀里靠得太安心，一时间不想从这个怀抱退出，大脑也随之放空，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
然而，他好像似乎也隐约听到了一点……不太对劲的响动。
陆让想了想，本能地想要抬起头去看声音的来源。可他刚动了一下，就被许洄轻轻按住了后脑勺重新压回了怀里。
他对许洄有着近乎盲目的顺从，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乖乖地没有动，只是将脸更深地埋了埋，鼻尖蹭了蹭许洄颈侧的皮肤。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听见许洄用那种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听起来格外无辜的语气，在他耳边轻声问：
“不过，刚刚是让让自己说的，不要地下恋，对吧？”
陆让不疑有他，小幅度点了点头，然后他攥着许洄衣摆的指尖轻轻紧了紧，想了想，还是有点不太好意思地补充道：“是，但是……在他们面前，还是暂时慢一点点？”
许洄顿了一下，才用一种有点古怪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语气反问：“要多慢？”
陆让其实也不知道怎么才算慢，只是他还有些不太适应直接秀恩爱这件事，斟酌了一下，才试探着回答道：“就，总不能直接当着他们的面亲什么的吧……”
“哦。”许洄的声音放松下去，十分自然地说：“那没事了，刚刚你亲我的时候，他们还没上来。”
陆让：“……嗯，那就好……等等，什么？！”
他猛地从许洄怀里抬起头，似有所感地一点点地扭过脸去看天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那里，正一左一右僵硬地杵着两个石化的门神。
——正是在回来的路上争执了一中午，后来又终于在微信里达成共识，得出“陆让应该是喜欢许洄”的惊天结论，所以准备来天台抽根烟冷静冷静的Night和Koi。
他们缓缓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远处刚从许洄怀里退出来，但已经变得面无表情、杀气爆棚的队霸陆让同学，不约而同地捏紧了手里皱巴巴的烟盒，心有灵犀般地求饶道：“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对，我们就是上来抽根烟，根本没看到还有别人，也没有因为想看热闹所以才待在这，更没看到你抱着许洄一直不撒手！”
“是的是的，呃，我突然想起来我游戏里有个菜没收，先走了……”
“我和他一起下去，你俩继续，继续。”
Koi猛地推了僵硬如木桩的Night一把，示意他别傻站着了快跑！Night被推得一个趔趄，慌乱中手忙脚乱地去拉那扇沉重的铁门，嘴里还在不受控制地往外蹦词：
“那个……祝、祝你们白头偕老！情投意合！永结同心！早生……早生贵子！！”
“你特么给我闭嘴吧！！！” Koi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一脚把Night从天台踹下去，狠狠掐了一把他的后腰，试图让他把最后那四个荒谬绝伦的字吞回去。
但显然，为时已晚。
陆让的声音幽幽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跑什么？”
“既然这么想看热闹，那就看完再走啊。”
Night和Koi僵硬地转过了身，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三秒后，Return基地空旷的天台上，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凄厉无比的哀嚎！
“嗷——！！！陆让你下手轻点！打人不打脸！！我靠靠靠！！错了错了！我真错了！！洄哥！队长！救命啊——！！！”
“说好一起扛的你跑什么？！Drift！！能不能来管管你男朋友！！！”
只可惜，造成这个场面的始作俑者十分偏心，并没有理会他们的呼喊，依旧悠闲地靠在栏杆上吹风。
许洄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终于没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了几声愉悦的坏笑。
……而夏天，也就正式在这样的闹剧中缓缓结束了。
第75章 酒店
季后赛的队伍比常规赛少了很多，赛程安排得极其紧凑，时间也被大幅度压缩。再加上今年季后赛乃至赛区内总决赛都启用了全新的场馆不在本地，所以Return这一群人只能收拾好行囊，暂时拜别基地。
几乎是早上6点刚过，严柯就开始挨家挨户、锲而不舍地敲响队员宿舍的门。
对这群昼夜颠倒的网瘾少年来说，6点可以是没睡，但绝不可能醒了。哪怕严柯昨天特意提前放假，三令五申让他们“务必早睡早起”，但被强行从被窝里挖出来的这群人，还是一个个挂着硕大的黑眼圈，完全失去了自主思考能力，如同游魂一般脚步虚浮，拖拖拉拉地跟在了严柯身后。
游魂队伍越拉越长，可任凭严柯把门拍得震天响，最新这扇门也依旧毫无动静。
Poppet在后面被吵得心烦，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不耐烦地出谋划策：“都敲这么半天了还没反应，估计是睡死过去了。我看敲门是叫不醒的，严哥，你得有点魄力，直接拿钥匙开门闯进去掀被子，我保证一秒清醒！”
“就是啊……”Koi打了个惊天动地、泪眼朦胧的哈欠，慢吞吞地附和道，“想靠敲门就把Night从深度睡眠里拽出来……严哥，你也太异想天开了点。”
“……可我已经醒了。”Night站在他身边揉着脸幽幽道。
Koi和Poppet同时转头看向他那副没睡醒的尊容，愣了一下，下意识接道：“哦，那看来还在睡的就剩下……”
他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面前那扇属于许洄的、紧闭的房门。
下一秒，Koi的声音骤然拔高，残留的瞌睡瞬间被吓飞到了九霄云外：“我草！等等！！”
他猛地和身边的Night、Poppet飞速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已经知道某些事实的三个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可怕的画面。
——严柯拿着钥匙，哐当一下推开许洄的房门，然后看见……
不是说他们怀疑自家队长和AD会在比赛前夜乱搞，但万一他俩昨晚突然就想靠在一起单纯地盖着被子纯睡觉呢？万一……万一被子还没盖好呢？！
以严主任那种拼搏百天奋力比赛、严抓早恋严打不良习惯的作风来看，陆让和许洄被抓了还不得掉一层皮？！
三人不愧是多年队友，瞬间达成共识，几乎在同一时间，如同饿虎扑食般朝着严柯扑了过去！
“严哥！使不得！”
“三思啊！”
“手下留门——！”
他们七手八脚地扑了上去，而严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身后突有一劫，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三个大小伙子叠罗汉似的压倒在地，老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草！你们几个小兔崽子搞什么鬼？！” 严柯被压在最下面，又气又懵，怒道，“造反啊？！”
“呃……这个……”
叠在最上面的三个臭皮匠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编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最后还是Poppet急中生智，磕磕巴巴地说：“我们……我们可能还在梦游。”
Night和Koi：“……对！梦游！”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严柯其实压根没打算开许洄房间的门，并且理由同上。
所以严柯现在格外愤怒，差点被气笑：“梦游？！三个人一起梦游到我身上来了？！赶紧给我起开！压死我了！”
“不行不行！等会儿再起！”
一番挣扎之间，突然又响起了别的声音。啪嗒啪嗒，拖鞋踩在地板上踢踢踏踏的声音由远及近。
叠在地上的四个人动作同时一顿，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陆让单手勾着一串钥匙，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摆弄着手机，从楼梯口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还有些微湿，显然是刚洗漱过，神色看起来比地上这几位清醒多了。
他完全没注意到门口这诡异的人堆，径直走到许洄的房门前，然后才放下手机拿起钥匙，准备开门。
而就在低头即将把钥匙插入锁孔的一瞬间，陆让的余光，终于扫到了脚边那四双正幽幽地、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草！”
陆让被吓得条件反射就要动手，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只能皱起眉惊魂未定地瞪着地上这摞人，匪夷所思道：“你们特么……什么毛病？大早上的不出声，蹲许洄房间门口玩叠叠乐？”
没人理他，半晌，最上面的Poppet才不可置信道：“Luring？你怎么在这？”
陆让皱起眉头，觉得Poppet这话问得莫名其妙，语气也相当古怪：“许洄收东西的时候发现忘记拿抽屉里的墨镜了，让我过来帮他拿一下啊。不然我该在哪？”
一片莫名的尴尬在走廊里蔓延开来。
陆让嗤笑一声，懒得再理他们，打开门把钥匙揣回口袋进了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底下的严柯才终于喘过气来，怒吼声响彻整个楼层：“……一群小兔崽子！还不赶紧从我身上起来！！压死我了！腰！我的腰！”
……
“都给我站直了！”
基地一楼，严柯正扶着自己的老腰从左走到右，再从右走到左，脸色黑如锅底，审视着自己面前低眉顺眼、努力缩着脖子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三只鹌鹑。
“好好想想你们今天早上干了什么！没按时起床就算了，还对我这个经理动手动脚起？！我看你们几个，是翅膀硬了想要翻天！！”
“严主任，消消气，消消气。”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插话的人早已收拾妥当，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休闲装，银灰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扎起，看起来十分随性。他正姿态闲适地翘着腿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见严柯看过来，许洄放下水瓶，脸上带着点煽风点火似的微笑，慢条斯理地开口：
“他们可能也不是故意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和让让这样自律，万一……真的是没睡醒在梦游呢？”
严柯：“……”
他感觉自己刚顺下去一点的气，又被许洄这话给顶了上来。
剩下三个人狠狠回头把目光投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许洄，同时说：“你闭嘴！”
不要再添油加醋了！！也不想想我们都是为了谁啊？！
但许洄完全没有接收到他们眼神里的控诉，甚至还颇为委屈地啧了一声，摇了摇头，看似很无辜地说：“好心帮你们说话还怪我这个队长，真让人伤心。”
然后他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他身边的陆让，故意拉长了声音，感慨道：“让让，你看他们。”
陆让顿时不悦地眯起眼睛挨个扫了他们一眼。
Return众人：“……”
得，根本不需要帮忙拦着。
这特么简直没眼看！！
最终，在严柯训完话，又历经一番“怎么不把你自己丢了”、“充电器呢我耳机呢”、“谁看见我鼠标了”的鸡飞狗跳后，Return全员终于成功卡着点赶到了机场，并且在经历了不算漫长的飞行后，平安落地官方预订的酒店。
联盟这次出手颇为大方，直接包下了一家五星级酒店。选手们每人一间单间，待遇优厚。各战队的经理、教练组、后勤人员则安排在同层或相邻楼层，方便管理和统一行动。
不过，人多也是真多。由于联盟安排的统一入住时间段只有两个，Return这群人一下机场大巴，就被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和前台处那密密麻麻、乌泱泱的人群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各大战队的选手、工作人员、随行人员，还有闻风而来蹲点的少量粉丝和媒体将偌大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挤都挤不进去。
“嚯，人这么多？” 严柯踮起脚，扫了一眼前台那排成长龙缓慢挪动的队伍，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这群已经开始坐在行李箱上联机打贪吃蛇的无所事事的少爷们，颇有些头疼地点了个名：“Drift，你和我去前面领房卡？”
许洄作为队长，这种时候确实得担起责任。他闻言应了一声，很干脆的退出了游戏，从行李箱上站起了身。
然后严柯就看着他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的手机塞给了旁边也跟着要站起来的陆让，还抬手搂住陆让的肩膀，微微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让听完，先是看了眼前面拥挤的人群皱了皱眉，然后才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行李箱上，甚至还很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手机里的贪吃蛇残局抛之脑后，拿着许洄的继续玩起来了。
严柯不由得摇了摇头，心说还真是不可思议，陆让这性格这脾气……在许洄面前就和变了个人似的。
“走吧。” 许洄已经把手插回口袋走到了严柯身边，示意他可以走了。
Return凭借夏季赛后半段的出色表现，被不少主播和媒体预测为本次季后赛的夺冠热门之一。而许洄作为队长，盘顺条靓，灰色长发哪怕在一堆非主流中也很显眼。一路穿过人群走向前台，他没少被其他相熟的战队选手、工作人员，甚至是一些媒体记者揪住打招呼。
严柯这才有点明白为什么刚才许洄没允许陆让跟着一起来。
众所周知，Luring选手最讨厌这种过分热情和嘈杂的社交场合，更讨厌不熟悉的人随意进行肢体接触。
寒暄完毕，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挤到了相对靠前的位置，可以开始填写选手、教练、工作人员的信息表格办理入住了，严柯却又有些迟疑。
他拿着笔，目光扫过表格上“房间需求”那一栏，鬼使神差地抬起眼看了看正靠在前台大理石桌面上飞快填写信息的许洄，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那什么……用不用给你和Luring单独要个套房？”
“……？”
许洄一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才说：“你是严柯？被谁夺舍了？比着赛呢，想哪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严柯老脸一红，赶紧解释，“我当然知道你小子……不可能在比赛的关键时候乱来，干点什么影响状态的事。不过，你们不是……在一起了么？”
早些年的时候严柯就给队里这群半大少年打过预防针，严肃讨论过职业选手的恋爱问题。虽然他自认管得还算严，但也耐不住电竞这行实在有特色，各家选手就是能以如洼地般的颜值轻松谈到各种脸好看但是同样爱作妖的嫂子。更别说Return哥几个长得还算洼地里的高山，尤其许洄，那简直是行业里的喜马拉雅山。
但即便如此，严柯对许洄谈恋爱这件事，反而是最放心的。在他身上操的心也最少。因为许洄的自律和专注有目共睹，他对自己的要求严苛到近乎变态，对待比赛和训练的态度更是严肃认真到令人发指。什么“赛中带妹”、“携嫂出游”这种可能影响状态的事情，就算全世界所有人都求着许洄去，他恐怕也会眼皮都不抬一下，干脆利落地拒绝。
可谁能想到，他不谈则已，一谈就来个大的！直接和同队的队友内部消化了！而且谈的还是陆让！甚至一开始谈的好像还很渣，直到最近才给的名分！
真是看错……不是，真是出人意料啊！
许洄看着严柯复杂的神色，低低笑了一声，说：“是啊，是一对，怎么了？难道Return还搞歧视性取向那套，只肯给我们开一间房，不给单间了？”
“去你的！” 严柯瞪了他一眼，正色道，“歧视我都不能歧视你好吗？我这不是在担心Luring的赛前状态么？”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觉得这由自己话说出来怪那个的，但还是咬牙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我看他……挺黏着你的，也一直很听你的话。教练之前总和我说，陆让这孩子天赋是顶级的，但心态上……容易上头，也容易紧张。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打季后赛么？舞台更大，压力也更大。你陪着他……他可能心里能踏实点？”
许洄一边听着，一边手上没停，继续飞快地填写着剩下的表格，看起来对严柯的提议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漫不经心的态度搞得严柯心里有点没底，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催促道：“怎么样？考虑一下？反正套房也是主卧客卧两张床，互不干扰，没那些乱七八糟的。”
“不怎么样。”
许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严主任，您还是太不懂年轻人了。为了能专心比赛，我可是牺牲不少。”
——连最近晚上的深夜直播都暂时停了，甚至马上就要评百大主播的爱罪平台都没能留住徐水水一心夺冠的冷酷之心。
结果现在还要把他的助播男朋友打包好送上门？太不厚道了吧？
这么想着，许洄弯起眼，在最后一张名单上代替陆让签了个龙飞凤舞的名字递给办手续的前台，然后回过身，转了下手里的笔，似笑非笑地对严柯说：“比赛期间一切正常，不过您就放心吧，陆让选手的心态，最近绝对会是前所未有的好。”
第76章 控诉
许洄的话一语成谶，季后赛开战，Return一路连胜，以最快速度拿到了世界赛的出线名额。
虽然网上早就开始吹捧Return是夺冠热门是青春风暴，但夏季赛参赛队伍众多，水平参差不齐，Return的强就显得没有那么直观。直到季后赛的对手换成了联赛中最顶尖的那一批战队，粉丝们和观众们才真正体会到这支队伍的强度。
……这哪里是什么青春风暴，这特么分明是刮了10年阴死人的老台风，都快把别人键盘吹飞了好不好？
此时，上午九点，酒店餐厅，刚结束了两场背对背暂时没有赛程的许洄和陆让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准备一起坐下来吃早饭。
这个点，即便酒店已经特意为这群作息颠倒的电竞选手们推迟了早餐供应时间，宽敞的餐厅里依旧人影稀疏。许洄去餐台取了一杯温热的牛奶回来，发现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陆让已经拿出了手机，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上某个职业选手的第一视角走位分析的小视频，另一只手还心不在焉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叉子戳着面前餐盘里的空气。
许洄看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说：“先吃饭，不差这一会儿。”
陆让连忙关掉手机屏幕，抬起头解释道：“不是……不是和你吃饭不专心的意思。正好推送过来了我就顺手点开……现在不看了。”
许洄慢悠悠笑了一声，说：“让让，我可没怀疑你不专心。”
不过，陆让这两天确实勤奋得过分了。
季后赛开打以来，陆让几乎把把血C，一口气拿下了队内最多的MVP。别说普通观众和路人了，就连Return自家的队友和教练组私下里都忍不住啧啧称奇，感慨这小子的状态简直火热到爆炸。
原本，那些研究Return战术的队伍，都自信已经摸透了他们的命门。Return一支非常标准的野核队伍。说得直白点，就是打不过了就让许洄一人吸血全队，由他来带动全场节奏carry比赛。
所以只要在前期频繁入侵他的野区针对骚扰许洄，就能有效拖慢Return强势期的到来。而且，在资源被许洄大量吸取的情况下，Return其他线上的选手经济普遍不会太高，就更容易被抓崩、滚起雪球。
Return在常规赛输掉的那几小局，几乎都是分路先崩盘，然后被对手一路碾压推平，似乎也佐证了这种思路的可行性。
在这种情况下，其他东西就很容易被忽视。
比如……陆让本身也是一个极其偏爱、也极其擅长玩射核体系的选手这件事。
Return刚崭露头角没多久，让很多人生出一种错觉，认为陆让本质上是一个技术不错，基本功扎实、偶尔能有高光操作的稳健型射手。至于他那些过于激进、甚至显得有些上头的冲锋陷阵时刻，则被更多地归因于“年轻人血气方刚”，是他性格里的莽撞特质，而非他本身具备的、可以成为另一种战术核心的carry能力。
当然，只有许洄知道，陆让和他骨子里其实是同一类人。
他们最能淋漓尽致地发挥自身操作上限、最感到刺激和快乐的比赛方式，就是手握充足的经济，在最危险的团战边缘游走，打出最极致的输出，成为一锤定音的关键。
若非如此，上辈子许洄也不会让陆让转会去TRI。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便没有当年Return内部那些糟心事的催化，或许TRI那样一个更强调射手核心地位、能给陆让更大发挥空间的队伍对他也更好。
记得上辈子许洄坐在基地，还刷到过探讨“为什么Drift和Luring拿了冠军就立刻毫无征兆地分道扬镳”的帖子。
两方唯粉和cp粉在帖子来来回回打了好几百层，有人嘲讽道：“这还用问？当然是没用了呗。许洄根本不需要陆让，换谁在他身边不能赢？” 也有人用一副早有预料的口吻，说：“陆让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当老大座下的双花红棍。他肯定要出去自立门户的。”
不过最后让许洄当时笑了一下的是个cp粉的回答，没记错的话那女孩在吵架中幽幽发了条很文艺的评论，真心实意的说：“没办法，两颗恒星是不可能靠得太近的。”
许洄当时靠着椅子边笑边拿小号动手指给她点了个赞，倒不是他觉得这话让人触景伤情，只是在满屏飞舞的黑称对骂和阴谋论中，这个cp粉妹妹的比喻显得格外清新脱俗，平和自然。
当然其实也挺有道理。
许洄吸引了太多视线的关注，所以在他身边，其他人不由自主就会被掩盖光辉，甚至只能让人看到缺点。
输会被埋怨，被清算，会被说你配不上，会有压力会搞心态，所以过去许洄的队友换了一茬又一茬。许多怀揣梦想天赋不俗的年轻人因为憧憬着联盟最强的打野排除万难来到他身边，可在技术飞涨、如愿捧起冠军奖杯的同时，也往往因为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比较和压力，导致状态出现不可避免的下滑，最终带着或遗憾或释然的复杂心情离开。
上辈子许洄一直觉得这很正常，电子竞技么，本该如此。32支队伍里只有第一名才配被记住，而总决赛后，又只有Fmvp才配在众神殿里留下雕塑。
不过现在想想，和自己做队友，确实压力挺大的。
许洄切了一口自己盘子里的班尼迪克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空着一张桌子上突然啪嗒掉下两个餐盘。
陆让略有不爽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是TUS的队长沈烨和POG的队长Nod。
Nod是个超级大e人，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就自来熟地打招呼，说：“没比赛还起这么早？”
许洄回道：“你们不也是？”
“我们是被你们打醒了睡不着。”Nod开了个小玩笑，说：“谁能想到你们突然换战术了？之前也没看出来Luring这么疯狂啊。”
沈烨也半认真半调侃地说：“不会是因为进世界赛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现在直接改换战术避免被研究了？”
“哈哈。”许洄笑眯眯地说：“你猜？”
“啧啧啧，” Nod摇头晃脑，故作沧桑地感慨，“年轻就是好啊，有资本尝试，有底气变阵。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一套打法用到老。”
……
几人互相吹捧了一番，又随口聊了几句最近的比赛和版本动向，就说了再见。
许洄和陆让与沈烨、Nod道别，起身离开餐厅。沈烨和Nod还没吃完，留在了原地。
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交谈声。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陆让站在一旁，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却散发着一股很明显的低气压。
显然，他对于刚才早餐时难得的二人时光被打断这点，非常生气。
许洄看了他两眼，似乎想说什么。陆让发觉了他的视线，还以为是自己的讨厌做得太明显，抿了抿唇，很乖地道歉道：“我错了。不该老是瞪他们。”
许洄忍不住失笑，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片刻后又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吃醋？”
陆让心说以前其实也吃，但是现在有名分了，所以不小心做得明显了一点。
“不过让让。” 许洄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嗯？”
陆让亮晶晶地抬起眼看他。
许洄微微弯起眼，说：“这几天打得很好。”
陆让低下头嗯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一点，但实则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他非常非常喜欢许洄在比赛上对自己的夸奖。
“叮——”
电梯到达29层，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陆让像往常一样拿出房卡准备刷卡回自己房间，打算先开电脑打两把排位热热手，等到了约定的训练时间再和许洄一起去酒店布置的训练室集合。
然而，他刚走出电梯，就发现许洄并没有和他说再见，而是自然而然地跟在了他身后。
陆让刚刚还挂在比赛上的心瞬间就魂飞天外了。
他屏住呼吸慢慢拿出房卡，见许洄还没有走，喉结不由自主滚了滚。
许洄其实对比赛非常重视，不在休赛期，两个人其实连亲密接触都很少。
他们这几天过的就和普通队友一样，甚至可能还不如某些关系好的普通队友亲密。除了会提前起床一起吃个心照不宣的早餐，剩下的交集就只有在晚上睡觉前，隔着手机屏幕多发两句无关痛痒的消息。
消息还不能聊多，聊多了陆让生怕自己忍不住打开爱罪平台，然后找到徐水水的直播回放给自己当前菜……毕竟第一次开荤没过多久，男朋友又那么秀色可餐，年轻的身体食髓知味，陆让真的很不敢赌自己的意志力。
但今天这是……？
因为打得好所以要给我奖励了么？
陆让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一些旖旎的、带着潮湿热气的画面迅速闪过。他越想脸颊越烫，手指也越发不听使唤，刷房卡这种简单的动作，竟然连续两次都没能成功。
忽然，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许洄的掌心温热，纤长的十指慢条斯理地探入他的指缝轻轻勾住那张不听话的房卡，然后稳稳贴向感应区。
“滴滴——咔哒。”
这一次，房门应声而开。
陆让心猛地漏跳一拍，开门瞬间有些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半步。
不过预料中撞到门框的疼痛并未到来，许洄及时揽住了他的腰将他轻轻一带，随即，陆让后背便抵上了冰凉的门内墙壁。
“啪”的一声轻响，是那张房卡掉落在柔软地毯上的声音。
早上陆让急着去吃早餐，没来得及拉开窗帘，此刻整个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门廊处感应灯发出了一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晕，剩下视线所及，都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在这样绝对私密、绝对黑暗、感官被无限放大的空间里，连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
微凉的发丝似有若无地擦过陆让裸露的颈侧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能感觉到许洄微微低下了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额发、眉骨……
手臂收拢环抱回去，陆让微微阖眼仰起头，准备和许洄交换一个吻，
可谁知许洄却突然停下了。他顿了顿，然后问：“让让，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会觉得和我做队友舒服么？”
陆让倏地睁眼：……？
许洄斟酌了一下措辞，觉得自己刚刚的问话可能有点没说清楚。
他本意是想让陆让从客观的角度来说一下有关比赛的想法的，毕竟陆让面对他的时候，一向很不客观。
Night他们如果在比赛中打得憋屈难受了，还会直接找许洄抗议要求调整战术或资源分配，但陆让从来不会。许洄重生回来这么久，虽然有意改变，但上辈子那种习以为常的打法风格其实并没有做太多本质上的改变，只是根据版本和队伍现状做了微调。
既然重来一次，许洄也并不想再次太快离开赛场。像这几天季后赛这样，尝试更多地将舞台和资源交给陆让，由他尽情发挥，而自己则更多地扮演节奏发动机和机会寻找者的角色，比赛似乎也打得很顺畅，自己也非常轻松。
以后的比赛或许可以更多地采用这种思路。如果陆让也觉得这样的打法能更好地释放他的潜能，并且不会太有压力，那当然是皆大欢喜。
只是他没想到，这话听在陆让耳中，就完全是另一番意思了。
……陆让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开口的那一瞬间，许洄发现他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委屈、茫然以及轻轻颤抖的沙哑，听起来实在是可怜极了：
“为什么要……不喜欢你？”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似的，声音变得更低了，甚至还带了点哽咽般的鼻音：
“是因为这几天我们没有接吻吗？”
陆让很难过地控诉道：“不可以这样……哥，我是因为怕控制不住才不亲你的，你不要误会我。”
许洄蓦地怔住。
下一秒，一个潮湿的、赌气般的吻，就轻轻撞了上来。
第77章 分享
漆黑的房间里升起一片濛濛的雾。
许洄低下头，在一片昏昧的光影里承接并加深了这个来得有些突然的吻。陆让柔软的红发被他柔软的掌心按住，发丝纠缠在指缝间，触感微凉，却又仿佛带着和主人脸颊一样的、逐渐升腾起来的鲜润潮意。
陆让近乎虔诚地仰着头与他分享着这个吻，唇齿被迫纠缠、深入，连呼吸都变得乏力。可即使在这样的情.迷意乱中，他也还是努力睁着眼，痴痴地、一眨不眨地在黑暗中描摹许洄朦胧的轮廓。
半晌，许洄才偏开头按住陆让的唇不让他再追过来，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似有似无地用指腹摩挲着陆让的唇珠，用一种带着点纵容、又仿佛拿他很没办法的语气轻声说：“亲的委屈死了……”
“怎么这么喜欢我啊，让让？”
陆让没答，只微微张开唇极轻地喘息了一会儿，然后才阖下眼睛，慢慢地说：“你对我好。”
大概是太久没有亲密接触了，此时此刻他的声音哑得像被水浸过，尾音也黏黏地拖长。
许洄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抚了抚陆让发烫的脸颊。
然后他弯下腰，摸索着捡起掉落在地毯上的房卡，重新插进门口的取电槽。
“啪”的一声轻响，酒店房间内所有的灯光瞬间亮起。顶灯、壁灯、床头灯……过分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线毫无预兆地流淌而下，令许洄下意识轻轻眯了一下眼睛。
然而，就在他适应光线的这短短一瞬，他感觉到身前的陆让也动了。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屈膝跪了下来。
额前凌乱的红发随着动作垂落，恰好遮住了他此刻已经红透的眼尾。陆让没有看许洄，只是微微偏过头，将脸颊主动贴上了许洄的大腿外侧，然后隔着薄薄的衣料摩挲了一下。
瓷白的下颌线贴在深色的织物上，将柔软的侧脸压出浅浅的凹痕。
许洄蓦地垂下眼，看见陆让抿紧了唇，带着一点固执的讨好，悄悄探出了指尖。
松垮的衣料柔软又迅速地垂落，轻轻弹出的阴影掠过他面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凉意。
陆让的睫毛颤了颤，微微分开了唇瓣。他眼下还带着一大片迟迟不退的潮.红，于是齿间那怯怯探出的亮色在灯下就显得格外柔软，悬而未决。
一时间，空气里只剩细细的呼吸声。
许洄轻轻低下脸去看他。
从陆让自下而上的角度来看，许洄过分苍白的肤色在过曝灯光下像简直如同一樽被水磨成的玉雕，线条锋利得近乎有些薄情的意味。他的眉骨高而冷，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碎的阴影，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冷很静，带着几分天生的矜厌与疏离。
这大概就是很多人不敢真真切切靠近许洄的原因，但陆让明白，这一刻的许洄不一样。
他灰色的瞳孔如同铺满雪粒的铅灰色天空，看起来比往日更加深重寒冷。但这种冷绝非不耐或厌倦，而是在大雪满天下，封冻着暗流汹涌的冰层，只需要一瞬，就能无声地浩荡出下一个春日。
危险的欲色在眼底缓慢地、安静地淤积。
青筋蓦然浮起的指骨瞬间扣住了陆让的脸，冰凉的指腹开始沿着陆让下唇的轮廓缓慢描摹，随即不轻不重地碾过被灯光照得晶亮的湿.痕，带起黏.腻的薄丝。
陆让下意识地追着那即将离去的指尖微微张开了唇。湿.红的软肉试探性地探出了半寸，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无助地、带着邀请意味地轻轻颤抖起来。
许洄的睫羽微微垂下，下一秒，指节就毫不留情地并拢，将食指与中指滑进了温热的齿间。
甫一贴上柔软滑腻的温巢，立刻被湿热的触感紧紧包.裹。指尖漫无目的地在温热的目的地里探索，偶尔刮过发烫的上颚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还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陆让被迫仰着头，被触碰的感觉带来强烈的刺激，喉间抑制不住地溢出细碎而可怜的呜咽。那声音落在许洄耳边听起来格外可怜，他眉尾极轻地挑了挑，另一只手插进陆让的发根，指节收紧，迫使那张发烫的、泪水涟涟的脸贴得自己更近，然后缓缓教导道：“别乱动。”
陆让的睫毛已经完全被泪水打湿，黏连在一起，显得狼狈又可怜。舌尖被碰得发麻，微肿的唇瓣被修长有力的指节撑开无法合拢，透明的津.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滑落，在瓷白的下巴上蜿蜒出一道湿亮的痕迹，交织成一张柔顺而黏腻的网。
终于，他极轻地喟叹一声。
……算了，还是不够。
指节缓缓抽出，带出黏稠的水.光顺着指缝缓缓滑落，牵拉出一道晶亮而旖旎的细线。
许洄喉结轻轻滚了滚，随即弯下腰，故意用那只刚刚作恶的手捧起陆让布满泪痕和红晕的脸颊，强迫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自己。
然后他弯起那双漂亮的灰色眼眸，对着陆让，一字一句地用那种温柔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诱哄道：
“是让让自己选的哦。”
“所以……”
要坚持到最后才行。
……
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缓缓响起。
陆让听着淋浴间的声音，倒在柔软大床上发呆，胸膛还在起起伏伏。
他拿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回想起自己刚刚到底干了什么，一时间甚至觉得有点可怕。
没听懂话就直接扑上去……真的是有病吧？
就这样迫不及待吗！再这样下去，哥不会真觉得自己是变态吧？
明明许洄当时应该是想和自己讨论战术或者比赛感受的，结果陆让脑子一抽，只听见了：让让，@# _……不喜欢我……@# ”，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天哪。
陆让闭上了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发出一声懊恼的、带着鼻音的闷哼。他刚想编个理由来缓解这迟来的、铺天盖地的羞耻感，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弹出了预设的闹钟提醒——
【训练时间到。】
陆让：“……”
……真的过去了好久啊。
哥哥是对的，不接吻是对的。
……太可怕了。
/
17层，酒店临时训练室。
Poppet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看了看门口，终于看见一前一后走进来的许洄和陆让。他蹙起眉，有些纳闷地问：“你俩最近不是一直号称早睡早起小标兵么？今天怎么迟了快十分钟？刚洗过澡？头发都没吹干？我们时间定得有这么赶吗？”
许洄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抬手将发尾依旧有些湿漉漉的银灰色长发随意地撩到肩后。水珠顺着喉结一路下滑，他抹掉那点潮气，顺手理了理身上那件黑色的T恤下摆，似笑非笑地说：“睡过了，不好意思，罚款都记我账上。”
虽然严格来说现在许洄仍然是一个挥霍着金主大人打赏的吃软饭状态……但并不妨碍全场罚款由洄少买单。
“啧啧，” Night一边登录游戏客户端，一边摇头晃脑地感慨，语气酸溜溜的，“现在真是光明正大，演都不演一下了哈？”
许洄笑了笑，鼠标点在开始匹配的按钮上，语气悠然：“怎么，我帮我男朋友交个罚款，又是哪里刺激到你脆弱的神经了？”
Night呵呵干笑了两声，目光落在许洄身上那件印着龙盘虎踞bking暗纹的黑色T恤上，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盖都盖不住的羡慕。
“这衣服……是A家今年和那个潮牌联名的限量款吧？” Night摸了摸下巴，“我蹲点都没抢到，Luring倒好，直接就送给你穿了？你还挺会挑……”
许洄顿了一下，随即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洗完澡在陆让行李箱里随手拿的衣服。
……确实是很潮，就是过于中二和非主流了一点。
许洄这一刻突然很想对自己队友们的衣品发表一些看法，但最后却碍于其中也有自家男朋友，所以硬生生忍了下来。最后，他只能嗯了一声，并且给了Night一个在他看来十分挑衅的微笑。
Night移开视线，幽怨地将目光投向另一边已经戴好耳机、正面无表情飞快敲击键盘登录账号的陆让，故意提高了音量，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控诉道：“唉，这么一看，某人还真是重色轻友，见色忘义，没良心啊！”
陆让戴着耳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敲击键盘的力道蓦地加重了一点。
说实话，被这么挑衅还忍着不是陆让一贯的风格，但他硬是没做出什么反应。训练室里的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有情况”和“可以继续犯贱”的信号。
几个人得寸进尺，在一旁口上花花了半天，终于说得陆让忍无可忍，猛地一把扯下了半边耳机。
他转过头，阴恻恻地用漆黑的瞳孔挨个扫过那三个挤眉弄眼的王八蛋，闷闷地咳了两声，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再特么给我逼逼一句试试……”
“我草！” Poppet震撼道，“不是，陆让你这嗓子……吃什么了能在这种菜汤滴眼睛里都不辣的地方把嗓子吃坏？你该不会把严主任带来的那几瓶珍藏老干妈全给干了吧？！至于吗？许洄你也不劝劝他！”
听到这脑残猜想，陆让无话可说，一时气结，好在许洄及时拍了拍他的背给他递了杯水，他才冷静下来。
陆让一口气灌了大半瓶，捧着杯子缓了缓，觉得自己暂时还是不要把智商放低，只等秋后和这三个傻逼算账。
于是他们又把目光看向许洄。
许洄思索了一下，收回手，很真诚地说：“没办法，让让把最喜欢的衣服送我了，他又有点舍不得，所以才没忍住暴饮暴食了一下。”
“……哇。”Koi感慨道：“所以是真暴饮暴食了一瓶老干妈？不是我说你陆让，队长这么浪一男的都委身于你洗尽铅华宜室宜家了，你连送他件衣服都纠结舍不得？你不能这样吧！”
许洄顿了顿，似笑非笑地问：“等会儿，谁是……那么浪一男的？”
Koi这才发觉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吐了吐舌头飞快地找补说：“这不是之前我看颜值分析贴里说的吗？都是粉丝开玩笑的，队长，这只能证明你长得很有实力！”
许洄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拉长了音调缓缓道：“咱们这行除了我和让让之外还有开颜值分析贴的必要？什么帖，发群里我看看？”
“什么叫没必要？”一听这话Night不乐意地拿出手机开始刷收藏，说：“开玩笑我的颜值被打到8.5分了好不好？粉丝都说我拾掇拾掇是个很标准的帅哥！非常有辨识度！”
陆让在旁边听着，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你都能8.5？那不用看了，许洄肯定是满分。”
Night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拉踩气得牙痒痒，但眼珠一转，突然又坏笑起来，幸灾乐祸地说：“许洄10分确实是事实，但是吧……在某些语境下10分可不是什么好评价。许洄你知道你那些颜粉怎么说你的么？
许洄慢悠悠道：“怎么？”
“他们说你不应该打电竞，应该去走歪路当那什么……绝对也能月入百万。唉，少爷你看你这行情多好啊，万千妹子等着嫖你，结果你一分不挣嫁给陆让这小抠门了。怎么着，现在穿件衣服还得看人脸色，是不是婚姻不幸吧。”
许洄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后他勾起唇角，想了想，点点头，说：“这分析……倒也没说错。”
“不过我没有一分不挣啊，我婚姻很幸福。让让其实挺大方的，我可挣了不少。”
“等会儿，婚姻什么的不提，前面那句倒也没说错是什么意思？”Koi开玩笑似的啧了一声，说：“不是吧洄哥，真考虑过下海啊？咱们Return之前待遇有那么差吗？你这话给严主任听见了能把他吓得从天台跳下去以死明志知不知道？”
许洄慢条斯理地反驳：“什么下海？我是说考虑过用脸进行一些造福粉丝的深夜直播，偶尔再精心拍摄一些具有艺术价值的订阅照片，供大家欣赏、保存、推荐……说那么难听做什么？”
“那特么不就是下海么！”
Poppet没忍住吐槽了他一句。
大家都以为他在开玩笑，骂骂咧咧笑了两下就转回身靠近电脑准备打训练赛。
只有陆让和笑盈盈看着自己的许洄对视了一眼，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摸出了手机。
……差不多快两周没登上的爱罪果然发来了消息通知。
【您特别关心的主播：徐水水发表了新的个人动态】
陆让喉结一滚，指尖轻动，迅速点了进去。
那么久没冒过泡的徐水水一发动态，评论区的粉丝全都一窝蜂冲上来点赞转发。陆让手机轻轻卡了一秒，才加载出来是否观看图片的弹窗。
他飞快点了确定。
高清的图片瞬间加载完成，占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下一秒——
“咳咳——！咳！……”
训练室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而狼狈的咳嗽声吓了一跳，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陆让捂着下巴，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只顾得上手机迅速锁屏，遮挡住了那张暧昧的照片。
……照片的拍摄角度非常、非常微妙。
是从上至下的俯拍视角，所以能清楚地看到拍摄者微微后仰时露出的劲瘦有力的腰腹。裤腰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雪白的肌肤与一小节纯黑的字母形成鲜明的对比，露出一道浅浅的阴影往下延伸，引人遐想却又戛然而止。
再往下，是酒店房间浅色的木地板。
地板上，轻轻跪着两处膝盖。膝盖的轮廓并不十分清晰，但能看那个分开的角度与布料的折痕，莫名就能脑补出一道隐约的身影。
而同时入镜的还有两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很漂亮的白，但此刻，那双手的指节和手背，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类似于情动的绯红。它们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捧着雪白的半融膏酪，好像没法吃完的羊乳，任凭其湿湿哒哒地滑落在地上。
照片配的文案语气轻松，甚至读起来，好像还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
徐水水：「哎呀，被小狗咬了一下^^」
第78章 败决
Return这段时间的季后赛征程，可以说如同徐水水在爱罪评选“年度百大主播”的历程一样顺利。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在密集的训练、比赛与复盘间隙，许洄坚定地无视了系统666对于开播营业的怨念。偶尔登上爱罪，也只是为了抽空记录一下训练完后的放松时间里，有男朋友送上门来陪玩的美好生活。
不过，徐水水作为爱罪唯一一个直播不露脸也不沾荤腥、却不知为何人气颇高的新人主播，即便是随手记录生活的一张照片，也足以让饿了许久的粉丝边骂边心口不一地疯狂上票了。
那张照片看起来确实很有爱罪平台的风格，下面的评论都在喊着再来一张再来一张，水水千万不要私藏，有什么好东西是不能给家人们看的？
……虽然许洄这次确实有私藏，不过没发出来的部分，要比粉丝朋友们想象的温情得多——
没发出来的照片里，陆让正懵懂又虔诚地双膝跪在地上，额发汗湿后软软地贴住眉骨。他脸上确实有些乱，唇边还留着一点被亲吻或牙齿轻轻碾过的痕迹，手和脸颊附近都沾满了白色的痕迹，像即将融化的新鲜生酪。
他呆了许久，在意识到自己一向看重的手和脸都被弄得乱七八糟之后，终于生出了些稚气的狼狈。
陆让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很快把眼睫垂得更低了些，随即格外软乎地凑近，将下巴贴在了许洄劲瘦的腰腹上。
那片肌肤因为许洄方才的些许出格褪去了平日的微凉，透出分外鲜明的湿热温度，在起伏的呼吸间带起触感明晰的线条，散发出如同晒过太阳的织物般柔软又令人安心的，某种类似荷尔蒙的味道。
而其间夹杂的，雨后般微腥的湿润也令陆让无法忽视，甚至让他生出更多本能上的依赖。他无意识地动了动鼻尖，侧过脸，用尚且干净的右脸颊蹭了蹭许洄的腰侧，随即更深地把半张脸都埋进了许洄腰际的凹陷里。
陆让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融化成一团温热的吐息，黏糊糊的，许洄并没有听清。
他原本还在想这么有趣的画面不能不记录，拍下来逗陆让玩应该很有意思，正懒懒靠在墙上，带着点释放后的余韵慢慢平复呼吸，顺便指尖动了动按了下拍摄键。
却没想到如此暧昧的场面之后，接的是这样纯情的撒娇。
陆让在他身边像一只平常被宠得太多因此终于大胆起来的小狗。就算洗澡时挣脱把整个房间弄得全是泡泡浴的泡沫，就算自己脸上、身上也搞得脏兮兮湿漉漉，却还敢理直气壮不管不顾地贴进主人身边撒欢，把湿热的呼吸和未尽的话语全都蹭在许洄怀里。
而正如世上所有会对这样的小狗心软的主人一样，许洄也不太明显地弯了弯唇角，随手把这张“并不爱罪”的照片移进私密相册作为私藏，然后摸了摸陆让的头，带着笑意亲了一下他的鼻尖，转身走进了浴室。
话说回来，徐水水的粉丝们还在为主播冲击百大的路上干得热火朝天。他们拿着某个神秘榜一大佬“友情赞助”的巨额买票资金，在平台与其他主播的粉丝们合纵连横、尔虞我诈，在正主本人完全神隐的情况下默默背负一切，费尽心思也势必要给自家主播投个好名次，再以此为借口要到一场实打实的正餐直播来做睡前配菜。
而Drift选手的粉丝——或者说，Return战队的粉丝们，最近的日子就过得相当滋润。Return在季后赛一路连胜，成功锁定胜者组名额，拿到了国内赛区总决赛的直通车，粉丝自然扬眉吐气，在论坛和社媒暗自得意，同时争当串子，力求串出风采串出水平，最好在拱火的同时给Return拱出一个更好对付的决赛对手，稳稳将冠军奖杯收入囊中。
目前，Return在总决赛可能面临的对手只剩两支队伍：一支是在胜者组决赛中输给Return掉入败者组的POG战队；另一支，则是失误被打入败者组，却又一路一穿五杀上来的TUS战队。
这两支队伍实力都很强，POG以稳健运营和团队协作见长，TUS则拥有天才打野Siro和顶级指挥沈烨，走的也是爆发流。
不过粉丝们更希望Return对上的对手是POG。原因无他，POG虽强，面对Return时却颇有稳定尽孝的意味，这次季后赛最高都没在Return手里撑下两把。不像TUS，队伍路数和Return相近，一旦爆种，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显然严柯经理也是这么想的。POG对阵TUS的败者组总决赛，他看得比自家队伍比赛时还要认真投入。中午刚过，他就把酒店临时训练室的大屏投影设备调试好，召集了教练组、赛训分析师以及所有队员，美其名曰集体观赛、战术学习。不仅如此，他还三令五申，严禁Return队内任何人在选手大群里毒奶POG，生怕人家没法赢下比赛，再在总决赛稳定给Return尽一次孝。
可惜Return这几位选手都不太信玄学。Night趴在桌上挥了挥手，拒绝一切乱七八糟，点评道：“严经理，我看你的愿望八成要落空。根据昨天POG被我们打懵的状态来看，除非他们今天嗑了九转回魂丹在现场龙场悟道，否则目前没有赢TUS的可能。”
“就是就是，”Poppet一边附和，一边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毒奶什么的听听就得了，咱们打比赛靠的又不是这个。总不能我们一路连胜是因为有粉丝在背后扎其他队伍的小人吧？我还是在群里押TUS一手。TUS经理可大方了，早就放话赢了败决就请赛前预测押对的人喝半个月奶茶！不像某些人……”他说着，还特地意有所指地瞟了严柯一眼。
一番话下来，Poppet成功动动发财手指在大群内押了一波TUS，而坐在他旁边几乎是和陆让黏在一起的许洄则是边笑边慢悠悠竖起两根手指，意思是“跟注，我们也押TUS”。
Koi和Poppet立刻默契地、很大声地啧了一下，充分表达了对这对臭情侣随时随地散发恋爱酸臭气息以及夫唱妇随行为的不满。
不过啧完Koi倒是剑走偏锋，说：“倒也不一定。POG和咱们之前不是有点像么？都穷惯了。你看Nod作为队长拖到快退役了都没在联盟内签上明星选手合同，但我听说他们最近换了个新赞助，估计奖金丰厚，要不然POG也不能这么拼一口气打到败决啊？金钱的力量有时候是无敌的，万一真被奖金刺激爆种了呢？”他耸耸肩，“我友情支持一下POG，输了就蹭Night奶茶，反正不亏。”
严柯听完挑起眉，冲Koi道：“哟，你小子消息倒灵通。人POG新赞助队服商标还没绣上去呢你就知道了，平常没少在大群里贴着和别人聊八卦吧？”
Koi谦虚道：“哪里哪里，这些八卦都是别人主动跟我聊的好不好？像我这种天使辅助哪家射手不是抢着要？只有咱们Luring选手把我当老黄牛使唤，人家迟早有一天要趁队长不在刀了他。”
这话说得连旁边原本认真盯着屏幕准备记录战术的赛训组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让不爽地把目光从许洄脸上挪开，对Koi的指控回以一个非常简单直白且国际通用的友好手势。
Koi冷笑一声，立刻转向Night和Poppet开始挤眉弄眼，看样子是要狠狠拉帮结派蛐蛐一把。
严柯糟心地叹了口气。他环顾四周——Night懒散趴着，Poppet和Koi挤眉弄眼，陆让一脸“不屑和尔等凡人计较”的嚣张，唯一看起来靠谱点的队长许洄……正靠在自己座位上，对陆让幼稚的挑衅行为完全视若无睹，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纵容的笑意，目光落在前方的屏幕上，假装自己再看赛前评论席。
严柯瞬间觉得自己踏入的不是电竞战队的训练室，而是某个幼稚园的樱桃班。而这位“樱桃班”的班主任许洄老师还是个毫不掩饰的偏心眼，无论校霸陆让同学做了什么他都可以当做没看见。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刚想拿出经理的威严，说一句“都给我安静点，比赛开始了，好好看BP！”，却发现许洄突然转眼看他，问：“所以POG的新赞助是哪一家？”
严柯一愣，没想到许洄会突然问这个。他回忆了一下内部流传的小道消息，报出一个如雷贯耳的日用品品牌名字。
在他视线里，许洄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而专心看比赛。然而，在无人可见的意识深处，无聊了许久的系统666已经被许洄主动叫了出来。
666被叫出来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作为一个“志向远大”、一心只想哄骗自家宿主在爱罪平台大放异彩成为王牌牛郎……不，王牌深夜主播的系统，它对许洄近期顺风顺水的电竞夺冠之旅毫无兴趣。此刻被叫出来，它还以为是许洄终于想起要关注一下爱罪的百大评选战况了，电子音顿时雀跃了几分：
「宿主！您终于想起我……哦不，想起您的直播事业了！目前您在“百大主播”十六进八的比赛中形势一片大好，领先对手——」
“666，”许洄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打断了系统的汇报。他的语调听起来称得上温和，与平时那副漫不经心、偶尔带点戏谑的模样截然不同。“我记得……之前我们好像商量过任务结算的事？这些天我们好像骗了让让不少打赏啊，你总得给我些阶段性奖励吧？”
“奖励”两个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
666的电子音罕见地卡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心虚：「有、有吗？但是宿主，擦边主播的事怎么能叫骗呢？宿主明明是在很直白地钓鱼嘛！至于阶段性奖励……」它纠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您具体是想要什么呢？」
“你不是个系统么？帮我查一下，刚刚严柯说的那家企业，和‘沈聿’有没有关系。注资、控股、私下交易，或者……更隐蔽的联系。”
沈聿。666对这个名字有印象。Return战队上辈子和这辈子的赞助商之一，表面上是成功的青年企业家，热衷投资电竞等等新兴产业，却被许洄发现其背后竟利用电竞比赛进行非法的线上赌/博活动，可以说是导致Return上辈子陷入舆论和财务双重危机的幕后推手。只是这辈子，许多事情因为许洄的重生和选择发生了变化，Return成绩一路向好，沈聿并没有直接参与运营，“狐狸尾巴”也就还没来得及完全露出来。
666虽然主要功能是“辅助主播事业”，没什么金手指或预言能力，但好歹也是超越当前科技水平的造物。许洄既然这么问，就证明这件事或许有些不易察觉的蛛丝马迹，而666可以借助许洄上辈子的记忆和对网络信息的深度挖掘进行快速筛查，倒也不算难事。
它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给自家宿主开一次金手指，以便许洄专心直播，在爱罪擦出风格，擦出水平。
就在666默默干活的同时，训练室前方的大屏幕上，POG与TUS的败者组总决赛也已经正式拉开战幕。
出乎大多数人预料的是，战况并没有像赛前猜测的那样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昨天面对Return的强势进攻时显得疲于应付、打法温吞的POG，今天却一反常态，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
比赛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焦灼。双方你来我往，经济曲线死死咬合，团战有来有回，谁也无法将优势彻底扩大。电子屏幕的荧光明明灭灭，映照在训练室每个人专注的脸上。原本还有些嬉闹的Return队员们此刻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些许不解。
POG是一支人员架构非常稳定的队伍，核心成员几乎都是一起奋战了数个赛季的老将。个人能力或许并非联盟顶级，但成员之间的默契、团队的执行力以及中后期的运营能力，一直是他们的立身之本。然而，他们的打法偏重稳健和防守反击，面对像Return、TUS这样拥有超级核心、前期进攻性极强的队伍时，往往难以招架——
但今天的赛场上，TUS那位被寄予厚望，特意租借过来的新星打野Siro却打得异常艰难。POG仿佛提前预判到了TUS的每一步动作，不仅展现出了针对性极强的野区防守和视野布控，更拿出了一套全新的、极为克制野核体系的阵容与战术。
Siro虽然操控着他擅长的打野角色奈伦，却像个陷入泥潭的猛兽，空有锋利爪牙，只能处处受制，根本无法发挥出他前期恐怖的滚雪球能力来带动全场节奏。
大屏幕的特写镜头给到TUS的比赛席，Siro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飞快操作，整个TUS战队的气氛都显得格外紧绷。
三个多小时的BO7大战十分精彩，观赛的Return众人也完全被带入了这场高水平的较量。训练室里交谈声很少，只有屏幕上激昂的游戏音效和解说愈发高亢的嗓音在回荡。
直至最后，Siro的屏幕灰暗下去，TUS的阵型彻底崩溃。POG剩下的四人带着兵线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向TUS的高地，最终，在TUS众人复活读秒的最后时刻攻破最终基地，代表胜利的水晶拔地而起。
“Victory！”
激昂的播报声响彻赛场，也回荡在Return的训练室里。
“呼……”Night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语气复杂，“今晚POG这状态……确实打得好。战术执行到位，应变也快。TUS被压制得这么厉害，还能撑到第七局，也够顽强。两边都打得很精彩。”
话说到这，他脸上露出更大的疑惑，转头看向队友和教练组：“但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啊？POG原来藏着这么一手专门针对野核的战术体系？那为什么昨天胜决打我们的时候一点没露？在藏？但他们也不能确定败者组穿上来的会是TUS吧？这要一个不小心不就直接变成藏飞机票回家了吗？至于遮遮掩掩到现在？”
Poppet和Koi显然也没想明白，开始七嘴八舌地围绕“莫非他们觉得打我们不需要用全力”这个话题讨论起来。
旁边的陆让倒是无所谓。他现在正处于“拿到冠军——然后送给许洄”的简单程序里，谁都没法阻止他完成这个任务，于是很有些嚣张地一锤定音：“算了，别管他们之前有没有藏了。总之这次总决赛不会无聊，我们就拿出本事打一场，然后赢，有什么问题吗？”
这话直白又嚣张，却十分对剩下三人的胃口。他们纷纷发表豪言壮语，严柯按惯例皇帝不急太监急地过去千叮咛万嘱咐，让赛训组好好研究今天的比赛、抓紧最后的时间操练这群人。而许洄……
许洄看了一眼666刚刚查出来的信息，思索片刻，给POG的队长Nod发了条信息。
Drift：「恭喜晋级，今晚回酒店有空聊聊么？有话和你说。」
第79章 幸运
Nod和队友们在场馆后台庆祝完艰难的败者组总决赛胜利，回到酒店时已是深夜。他和几个队友在电梯口告别，然后独自一人按下了向上的按键。
电梯安静地上升，光滑如镜的四壁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身影。Nod抬起头，透过那面冰冷的镜子，看到了自己脸上的表情——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纯粹的放松或胜利的狂喜，反而像蒙着一层分外明显的沉重，眼下的疲惫清晰可见。
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几个小时前就收到的、来自“Drift”的短信。
电梯“叮”一声到达顶层。Nod走出轿厢，走向酒店露台。凌晨的公区露台空旷且寂静，只有几盏嵌在地面的环境灯发出微弱的光晕，柔和的勾勒出桌椅和栏杆模糊的轮廓。
Nod赴约的时间其实比他们在聊天记录里说好的要晚得多，他本以为许洄会生气，然而当他推开玻璃门，看到的却是与预想截然不同的画面。
许洄只是安静地坐在一张藤编的休闲椅上。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什么视频，手指偶尔在屏幕滑动，快进或后退。明明灭灭的灯光轻轻扫在他的下颌，露出一双平静的灰色眼睛。
这位年轻又春风得意的、正被无数粉丝热捧为天才的打野选手，私下里……居然并没有在赛场上那样嚣张的性格吗？
Nod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努力提起嘴角，换上他一贯开朗自来熟的语气朝着许洄的方向走去：
“哎呀，不好意思啊小洄神！等久了吧？”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几个小子好不容易杀进总决赛，在下面激动得鬼哭狼嚎的，拉着我絮叨了半天，这才耽误了。谁知道现在都这么晚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养精蓄锐，这两天好好训练，比赛才能发挥出最佳水平嘛！有什么话，咱们赛后有空再慢慢聊……？”
许洄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手机。以Nod的职业动态视力，他当然能够看清屏幕上暂停的画面——正是今晚POG对阵TUS的比赛回放，而且恰好停在POG第一次成功入侵Siro野区、完成击杀的精彩镜头。许洄甚至反复拉动了进度条，似乎在仔细研究每一个细节。
Nod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故作轻松地打哈哈：“嚯，这就开始研究决赛对手了？你们Return的赛训也太拼了吧！新人这么努力，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真是无地自容啊……”
许洄笑了笑，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说：“还没有到研究的地步。我只是想仔细看一下今天的对局，才好确认怎么跟前辈你谈。”
Nod脸上那强撑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按理说该是后辈的少年，对方一口一个“前辈”，语气听起来甚至算得上客气。但那副姿态却丝毫没有面对前辈时应有的紧张，甚至一丝一毫的局促都没有。反而让他这个前辈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教导主任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毛头小子。
一股莫名的恼火悄然涌上Nod心头。
他别过眼，懒得再维持虚伪的轻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掩藏不住的嘲讽：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行，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我也就明说了。Drift，你不用费这么多心思来敲打我们。总决赛要怎么做，不是你们那边早就‘定好’的吗？”
许洄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也落下了。
果然如此。
几个小时前，系统666的探查结果已经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POG那个所谓的新赞助，其背后错综复杂的资金链最终指向了沈聿。那些频繁的、金额异常的资金往来，绝不可能是正常的商业赞助。
沈聿想利用FEL赛事开盘线上赌/博敛财，不可能只买一支战队。TUS那种电竞豪门不好买，但全员绑在战队多年的POG还不好买么？
昨天POG和TUS的比赛打得确实精彩，每个人基本都展现了自己在这个团队中能做到的一切，但POG要退役的成员也多，就连Nod本人随着年龄增长，明年也不一定能保持这么高超的竞技状态了。
而Return不同，现在的Return初登联盟就能打到胜决，平均年龄更是非常年轻，沈聿自然不会像上辈子一样只让人在城际赛发光发热，而是把如今势头正猛的Return当成了搅动赌池的鲶鱼，想用这支充满话题性的年轻队伍在世界赛上吸引更大的赌注。
因此，沈聿那边对POG下手的理由也能猜到。POG这个赛季的状态肉眼可见是要背水一战拼一把，干脆就先让他们把对Return威胁最高的TUS做掉，再在总决赛不露声色地放水输给Return，让Return以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作为冠军以第一名种子队出线。这样赌徒们才会在接下来的世界赛里敢于为Return下天价赌注。
而到那时，已经买下Return的沈聿不论是威逼也好、利诱也好，只要让Return按他的意思比赛，世界赛的赔率不论是小局还是大场他都能操控，不菲的数字轻轻收入囊中，更别说还有他手里那些来路不明的资金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洗/钱翻倍了。
Nod大概以为，许洄今晚是代表沈聿那边的势力来敲打他们，确保总决赛按照剧本能“完美演出”的。
想到这里，许洄忽然有点想笑。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出来。
他几乎是忍俊不禁地弯下了腰，将手肘撑在膝盖上，脸落进臂弯里。略长的银灰色发丝随着动作散落，遮住了他在昏暗光线下过于明晰的神色，只留下微微耸动的肩膀。
Nod只能莫名其妙地看着许洄极其突然地笑得停不下来，好像自己刚刚说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巨大笑话。于是他皱紧眉头，甚至有些恼羞成怒地问道：“Drift，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洄的笑声因为灌进夜风听起来近乎有些沙哑，他偏过头冲Nod摆了摆手，在笑声的间隙中说：“误会了前辈，我不是来敲打你的。”
电子竞技这样的赛事，不论什么游戏，在选手与观众心里都应当是游戏公平性与竞技性的巅峰，是追逐梦想挥洒热血的圣殿。许洄曾经也是抱着这样的愿望踏入赛场的，但事实却是，很多选手竭尽全力追逐的奖杯，背后的意义可能并不纯粹。
甚至像Nod这样，兢兢业业和队友一起坚守了许多个赛季，好不容易在职业生涯后期迎来突破，拼尽全力打出超水平发挥，击败了强敌的老将……最终也可能要在万众瞩目的总决赛上，按照某些人的剧本，去放水，去表演一场体面的失败。
居然也心甘情愿吗？
许洄平静下来，他站起身，任凭夜风吹乱银灰色的长发。
然后Nod听见他说：“我希望你们认真打。”
“你们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如果你觉得之前那么多年的坚持都不算什么的话，我没有任何意见。但至少这次总决赛，我希望你们发挥出比面对TUS还要好的状态。”
“什么……”Nod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是代表谁说的这种话……”
“我不需要代表谁才能说话，前辈，我的意思是，你们就算发挥全部实力，最后也不会承担什么多余的后果。”许洄微微扬起下颌，冲他说：“不需要你们放水，Return也会赢的，我可以确信。”
“我和我的队友都很看重这场比赛。”许洄停顿了一秒，随后用一种很轻松也很不在意的口吻说：“所以，对手太没干劲我们会很无聊。”
说完这段话他就不打算再多留，只是很随意地冲Nod挥了挥手，做出“话就说到这里，再见”的姿态。而这个时候，Nod才从许洄身上清晰地看到了那种只有赛场上的Drift才会有的、目空一切嚣张又桀骜的姿态。
对，在电子竞技的赛场上，年轻的天才往往都是这样的，他们心中燃烧着纯粹的、毫无杂质的胜负欲，年轻又意气风发，因为还没有经历过世事的磋磨，所以拥有一颗完整的赤子之心。
但谁没有年轻过呢？Nod从前也是天才出道，也有一颗赤子之心，只是他的赤子之心在队友一次次黯淡下去的目光里被缓缓打磨，在队服上失去最后一个赞助、一群人为了省钱交基地电费只能凑在一起吃泡面时失去光彩，在家庭不断发来“年纪大了还没有个正经工作，也没给家里拿多少钱”的质问中被彻底泯灭。
所以，当那笔数额巨大、足以让所有队员、包括他自己，都能“体面”地给职业生涯、给家人、给未来一个“交代”的转账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真的难以拒绝。
他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带着忍无可忍的疲倦说：“没有失败过的年轻人真是令人羡慕啊。”
“因为没有经历过那种让人觉得‘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吧’的、彻头彻尾的失败……顶多只是面临过一些短暂的失意，所以怎么样也能站起来，拍拍灰尘继续往前走的人生——”
“还真是需要天赋与运气啊。”
“就像你一样，Drift。”
许洄的脚步微微一顿。
天赋与运气么——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快速闪过了很多已经淡忘的镜头。
上辈子被迫磋磨掉的那些巅峰时期的时光，每天最后一个离开的训练室，因为高强度训练比赛所得到的伤病，想起那些只会夸耀他是天才的媒体标题。然后他又想起了陆让说“我会陪你拿冠军”的话，想起现在的Return每天嘻嘻哈哈的斗嘴，想起那么多还在等待他亲手采撷胜利的对局。
于是许洄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用很轻松的语气回应了Nod的感慨：
“没办法啦前辈，我运气确实比较好。”
他没再停留，将那个独自站在寒风中若有所思的人留在了原地。
/
许洄按下电梯的下行键，可当电梯门在酒店客房层打开时，他却发现有点不对劲。
房门与走廊连接的那个角落……是不是冒出来了一株红色的蘑菇？
许洄停下脚步，只见有人正穿着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半蹲在地上，帽子拉起来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柔软凌乱的红发，不听话地从帽檐边翘出来一绺。那人正低着头，双手捧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小半张脸和紧抿的唇，神情专注，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比赛回放。
是陆让。
看见许洄停下的身影和投过来的目光，陆让像是被惊动的小动物，飞快抬起头然后解释道：
“我知道你给了我房卡，但是我看你不在房间，就想出来看看……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许洄没有让他说完，而是几步走了过去，蹲下身与蹲着的陆让平视。他伸出手捏住陆让卫衣帽子两边垂下的抽绳，狠狠揉搓了一下这只探头探脑的蘑菇，笑眯眯地问：“觉得我是邪恶坏主播会偷偷出轨所以来查岗？原来你这么有危机感啊，让让。”
“我没有！！”许洄的话让陆让瞬间闹了个大红脸，热度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他一下子炸了毛，手忙脚乱地想要扯回自己的帽绳，声音因为羞窘而提高了些，又带着点委屈地争辩：“我才不会那么想你呢！！我、我只是……”
他只是看许洄半夜独自出门，神色有些不同往常，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所以才像个笨蛋一样蹲在这里，一边看回放一边等人。可这话说出来，好像更显得他“查岗”的意图明显了。
他边挣扎边觉得，现在这个捏着他帽绳、好整以暇逗他玩的许洄状态似乎有点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又说不出来。宽松的帽檐布料遮挡了部分视线，陆让晃了晃脑袋，想把那恼人的遮挡甩开。
但没有想到，许洄突然松开了捏着帽绳的手，趁他重心不稳时，很轻的抱了一下他。
好像是个很幼稚的拥抱，陆让觉得他们现在这个姿势换算一下约等于一株帅气的蘑菇碰了碰一株愚蠢的红毛迷惑菇……可明明更加亲密的事情都做过，陆让还是会因为这样的蘑菇拥抱手足无措，心脏砰砰作响。
他努力从许洄的怀抱里挣出一点点空隙，仰起头，有些担忧地、小心翼翼地问：“哥，怎么了？”
许洄没说话，只是带着点笑意低下头，在陆让疑惑的目光中再一次有些用力地狠狠揉了揉他的脸。
然后他偏过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认真地看着陆让的眼睛，很温柔地说：“没什么。”
“只是突然发现我运气很好哦。”
“能被陆让选手一直喜欢这件事，确实是非常，非常幸运的。”
第80章 比赛
FEL中国赛区，夏季赛总决赛现场。
《幻域》作为风靡全球的电竞赛事，即便是赛区内部的总决赛，其规格与热度也足以令人咋舌。联盟在开幕式请来了电视台的当家主持人串场，更有正当红的实力派女歌手Vial压轴献唱本季FEL赛事主题曲。激昂的音乐与华丽的灯光相配合，很快就将观众席的氛围炒得如火如荼。
Return战队一行人坐在后台的备战区，身边围着官方裁判来进行赛前最后的例行检查，以确保选手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违规通讯设备或干扰物品。而Return这群人显然不会闲着，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
“我草……第一次打总决赛，怎么只有我显得这么不淡定？这场面也太特么大了吧？” Night坐立不安，“Vial！我最喜欢的女歌手！第一次见真人……靠，联盟这次是真下血本了！按这趋势，下次总决赛不会能把傅宴容那种级别的明星请来做开场嘉宾吧？”
“醒醒，傅宴容是隔壁竞品手游的代言人，没有来参加开幕式的风险。”Koi表面八风不动实则非常紧张地睨了一眼Night，低声说：“争气点！到时候比赛赢了你直接去后台和你女神合照都行！”
“赢了总决赛再赢世界赛，这首歌就是我们战队的了，到时候每次比赛都能放你女神的歌。”
陆让插了句嘴，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酷，但实际上他严肃紧张得连脸颊都有点红。陆让深吸一口气把队服拉链拉到最顶上，然后垂下眼开始像之前一样默默活动手腕。
“是嘛！哈哈哈哈哈哈！” Night干笑了两声，随后猛地一低头，把脑袋埋在了旁边同样紧张得手微微发抖的Poppet肩膀上，崩溃地小声哀嚎：“不行啊！不是说咱们Return是出了名的大心脏吗？怎么现在只有许洄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啊？！”
三个人把目光投到许洄身上，他正摊开双手，姿态放松地任由最后一位裁判检查他的队服口袋和袖口，看起来平静得都有点不正常了。
打总决赛如喝水的洄神扫了一眼自己还是萌新的四个队友们，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
他边在裁判递过来的检查单上签名边说：“我也很紧张啊。”
“谁信你！”
“真的。” 许洄放下手里的笔，双手合十，指尖相对，做了个简单的拉伸动作。然后他撇了一眼下意识把视线放在自己身上的陆让，慢悠悠地说：“我男朋友说要拿冠军才给我名分，为了保险一点，还是赛区冠军和世界赛冠军都拿到比较好。”
“……”
一瞬间，备战区就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Night不怕了，Poppet不抖了，Koi说话也不紧张了，甚至我们Luring选手的脸也不红——哦不，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薄红变成了爆红。
“咳咳！！”
旁边那位假装自己只是个无情背景板的裁判终于没忍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然后他指了指自己耳朵上挂着的、亮着红灯的录音设备，压低声音提醒道：“那个……几位选手，注意一下言辞哈。等一会儿上场，进了对战房，赛前语音记录可是会开的……”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许洄，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拍了拍许洄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安慰道：“小洄神，加油比赛。不过……虽然咱们是电竞选手，但也不一定什么都得唯结果论。你们Return第一次打进联赛就能一路杀到总决赛，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了，真的！那个……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嗯。”
陆让看了看裁判耳边的设备，再看看他一副吃到“我的天哪Drift居然有男朋友，对象还貌似是个总决赛都能给人上压力的作精”的惊天大瓜的表情，实在很想开口说点什么解释一下，但想了又想，还是很努力地顿住了。
最后，他只能抬起眼看着旁边把手抵在唇边轻笑的许洄，狠狠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穆近乎咬牙切齿地发誓：“行……为了，为了洄神的爱情和名分，我今天一定会努力的。”
“喔。”裁判看了他一眼，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就燃起来了，但还是很敬佩地说：“你们Return的关系还真挺好啊，真有队友爱。”
“哈哈哈哈哈——！！！”
旁边看戏的三个人实在是没忍住笑倒在一起。
调整好了心情，比赛也随之开始。
随着前台的歌声缓缓散去，舞台灯光骤然变幻，一瞬间聚焦在长长的选手通道入口。激昂的背景音乐响起，代表决赛两支队伍的精美宣传短片在体育馆中央巨大的环形屏幕上交替播放，最后停在了主持人的介绍词之前。
“现在——让我们有请，今晚总决赛的双方选手登场！”
“首先，是本赛季的超级黑马，从常规赛一路高歌猛进，以不败姿态闯入总决赛的——R、E、T、U、R、N！Return！！！”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呐喊声中，Return的五名队员在教练的带领下依次从通道中走出，在挥手致意后鱼贯走入舞台另一侧的隔音对战房。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五人迅速在各自的比赛席前坐下，戴上隔音耳机，在镜头切换到解说席的间隙开始飞快地调试设备。
解说台上，一男一女两位解说已经就位。
“各位现场以及屏幕前的召唤师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幻域FEL中国赛区夏季总决赛的现场！我是解说小K！”
“大家好，我是解说依依！”
“今晚的决赛对阵双方非常有看点啊！” 小K声音激昂，“Return战队是本赛季当之无愧的最大黑马，从常规赛开始就展现出了惊人的统治力，季后赛更是一路横扫，以全胜战绩率先锁定总决赛席位！而另一边的POG也不容小觑，他们在败者组决赛中与TUS鏖战七局，展现出了极其坚韧的斗志和深不可测的战术储备。”
依依接道：“是的，两支队伍风格迥异，但都充满了无限的潜力与可能。Return以Drift选手为核心的野核体系进攻有如风暴，而POG则以其深厚的团队底蕴和精妙的运营著称。那么今晚，究竟是Return的青春风暴能席卷一切，还是POG的老将智慧能更胜一筹？让我们拭目以待！”
“好，现在BP环节已经开始！Return在蓝色方，拥有优先选边权。首先，我们看到Return的前两Ban给到了暗影祭司爱尔，以及射手位的游荡枪手多特！哦？两位都是线上能力极强，并且拥有强大单体限制和追击能力的角色，对打野的野区入侵和Gank有很强的反制效果。Return这手Ban人意图很明显，看来是要进一步巩固自己野核体系的优势，为Drift选手创造更舒适的发挥空间！”
依依分析道：“没错。而红色方的POG，他们的应对也非常迅速。第一手Ban位，直接给到了Drift选手本赛季使用次数最多、胜率也极高的招牌打野——太阳神海波里恩！这是要给Drift的角色池上上强度啊！”
“不过，” 小K笑道，“熟悉Drift的观众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天才打野角色池深不可测。海波里恩被Ban对他而言可能只是少了一个趁手的角色而已，看看Return一楼会如何选择……哦？他们直接一抢了打野位的幽影狩姬瑟菲菈！这也是Drift的拿手好戏，以飘逸灵动和极高的操作上限著称！接下来……”
“OK，阵容选择完毕，让我们看看两支队伍究竟谁才能更胜一筹，比赛马上开始，让我们进入地图！”
游戏载入完毕，比赛双方降临在幽影沼泽。
前几分钟，比赛节奏看似不温不火。POG的打法显得异常沉稳，甚至有些温吞，他们似乎打定主意要避其锋芒，将比赛拖入他们熟悉的中后期节奏。
“POG今天打得很谨慎啊，面对Return前期这么强的攻势，他们选择稳扎稳打，尽量不给出破绽。” 解说小K分析道。
“是的，他们的防守做得非常到位，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经济差肯定会持续拉大。”
Return队内语音里，气氛最初还算轻松。
“啧，POG今天怎么怂成这样？跟打TUS的时候完全两个样。” Night在中路稳稳补刀，抽空在语音里调侃了一句，“感觉他们有点怕我们啊，都不敢出塔。”
陆让听完皱了皱眉，提醒道：“别轻敌，我总觉得有点不对。”
他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地图上半区，Night正想向草丛靠拢，Poppet也将兵线前推。但POG的射手与打野从两侧阴影中猛然现身，彻底封死了退路。
“Double Kill！”
只是一个瞬间，Return的上中就双人阵亡。POG众人毫不停留，直扑刚刚刷新的沼泽猎龙。远在下半区刷野的许洄鞭长莫及，Return只能眼睁睁看着资源被对手收入囊中。
“我的天！POG这波突如其来的四包二太致命了！他们完全利用了沼泽地图视野差和Return上中稍微激进的走位！Night和Poppet送出了两个人头，还丢掉了中立资源！”
“看来前期的温吞就是他们引诱Return上钩的战术。” 依依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们这套围绕中野辅联动的快速转线包夹战术，配合沼泽地图的特性简直如鱼得水！Return前期进攻的节奏被彻底打断了！”
场上，POG拿下资源后并没有急着推进，而是继续稳健运营，利用视野优势和刚刚建立的经济领先，开始蚕食Return的野区资源，压缩Return的发育空间。Return这边，因为上中阵亡一次，节奏有些断档，只能暂时防守。
“Return有点难受了，经济被拉开了一千多。POG现在完全不急，只需要靠着视野优势慢慢找机会。Return必须想办法打开局面，不然拖到POG的中野成型，团战会非常难打。” 小K分析道。
“看看Drift的瑟菲菈能不能找到机会……诶，POG的视野布控做得太好，瑟菲菈几次想绕后，都被发现了。Return现在有点陷入POG的节奏了。” 依依语气担忧。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以为Return即将陷入苦战，连导播都适时地将镜头切向了选手席——
嗯？Return的队员怎么看起来好像不太紧张……？
导播的镜头有点奇怪地定格在许洄身上。他略长的碎发被耳机压得有点凌乱，但仍旧能看清那双略带笑意的眼睛。哪怕现在局面并不利于自己，他也看起来不紧张……不，何止是不紧张，甚至有点……胜券在握？
镜头里的少年颌骨分明，被镜头放大的脸俊美且从容优雅，却有一种无法忽视的侵略感从内自外散发而出，仿若一头藏在阴影中的猎豹，只是故意把猎物引诱到自己的领地，然后伺机而动。
“Return……好像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慌乱？” 小K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的站位依然很有章法，资源交换也没有吃亏太多。难道……他们早有准备？”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Return所有人也不准备再藏，瞬间交换了站位。
但POG并没有慌张，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摸透了这支年轻队伍的风格——要么是许洄极致的个人能力带动全场，要么是故意让陆让充当诱饵吸引火力引导节奏，他们针对这两种情况都做了预案。
但是他们忽略了一点。
Return这支队伍其实很擅长即兴配合，因为他们有两个核心可以随意变换。
陆让绝不仅仅只是诱饵。
而许洄此前给大家的印象，也只是“个人能力非常突出的打野天才。”
可一个能让各路豪强屡屡在他刀下饮恨，让Return以黑马之姿一路横扫的选手，所依靠的，绝不仅仅是炫目的操作。
还有对战斗时机精妙到毫厘的把握，对地图每一处地形的了如指掌，以及对整场比赛攻防节奏如同交响乐指挥家般的完美掌控。
此刻，Return的狩猎开始。
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在许洄指尖化作一连串自由奔放的十六分音符，操控着屏幕上的少女翩跹起舞。她时行时止，快与慢，进与退，静与动，瑟菲菈的身影仿佛化作了这片地图上亘古不断的水与月，宛若飞鸟掠影。
几乎在许洄强势切入战场的同时，陆让也开始了无所顾忌的输出。
他并不担忧自己会被POG针对，因为只要有人朝他划过刀锋，队友的盾牌也会如约而至。
Koi无微不至的加护法术，Night不断制造出的牵制场域，Poppet永远及时的扛伤……还有许洄。
他看起来几乎是消失在了地图中，但只要有人在陆让背后出现，就会被刀锋所指之处无情虐杀。
陆让从未觉得自己可以在赛场上如此痛快、如此毫无顾忌地倾泻自己的全部暴戾。重炮轰鸣，圣光洗礼，他仿佛化身为这片战场的主宰而得以所向披靡。但澎湃的战意之下，理智无比清醒地告诉他：真正在俯瞰这场游戏走向的，是那个坐在他身边始终冷静如初的人。
是那个终于可以彻底放开手脚，将背后完全托付给队友的Drift。
陆让一直明白，顶级的电子竞技，不仅是胜负的较量，也是极具观赏性的艺术。而许洄，显然是他所见过的，将竞技的残酷与观赏的美感结合到极致的天才选手。
在英雄阵亡、等待复活的短暂灰屏间隙，陆让忍不住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的那个人。
许洄微微低垂着眼睫，屏幕的荧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处蓄下明明灭灭的光点，修长的双手在键盘上稳定而迅捷地移动行进，仿佛这片战场已然成为了他指尖下随心演奏的华丽乐章。
陆让的心极速跳动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奇异的预感。
仿佛自己是用尽了千分之一的运气，才能够在此时此刻，坐在这里，坐在这个人的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复活倒计时结束，屏幕重新亮起。
陆让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所有情绪全部压入心底，转化为最纯粹最炽烈的专注。
既然拥有了这千分之一的幸运……
那就向他证明，自己拥有万里挑一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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