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学校借着扩招的东风，大刀阔斧搞了场优化，宣布初中部不再招生。
直至最后一届小豆丁毕业，转眼就把那栋崭新锃亮的实验楼，拨给头顶“天之骄子”光环的实验班和国际班。
打那以后，历届普班生跟实验楼那拨人隐隐有些不对付。
具体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谁也说不清。
反正两边泾渭分明，各走各的门，颇有点王不见王的意思。
唯一能打破这楚河汉界的，是悬在二楼，连接两栋教学楼的空中连廊。
学生们私下里叫它“鹊桥”。
倒不是什么浪漫的约会圣地，纯粹因为这是老师还有尖子生们穿梭于凡尘和仙界的专属通道。
而高二三班的教室，就横亘在老师和尖子生相会的这条咽喉要道上。
被班主任抓去做壮丁的何知砚，抱着半人高的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
本就憋着股无名火，偏偏身后还黏着条尾巴。
林霁这家伙，跟来的时候嘴上那叫一个冠冕堂皇，说是来帮他分担革命重担，何知砚才没信他的鬼话。
实验班的人对普班生不待见他们这事儿，心知肚明，平时都绕着行知楼走，林霁那点司马昭之心，他早能猜到。
果然，每经过一个后门，林霁那双眼睛就跟装了探照灯似的，不断朝细窄的玻璃窗里扫。
何知砚被他这股闲散劲儿烦得不行，猛地刹住脚，把手里的重担往林霁怀里塞，“拿着，沧海遗珠的勘探费。”
林霁被砸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抱住，嘴里不屑地“切”了声，又往玻璃窗里瞟了一眼。
然后整个忽然像被按了暂停键，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卧槽，老何！快快！过来看。”林霁压着嗓子也盖不住那股发现新大陆的亢奋劲儿。
何知砚头都懒得回，脚步没停，“没兴趣，你的审美，十次有八次在盲区扫射，纯属浪费电量。”
“信我！你来看一眼，就一眼！”林霁急得不行，下巴对着那扇玻璃窗口疯狂示意，频率快得有点鬼畜。
何知砚被他念得太阳穴直突突，终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认命般倒退两步。
林霁极其上道地微微蹲下身，给他腾出最佳视野。
何知砚顺手把掌心按在林霁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借力，下巴虚虚抵着，视线懒懒投向教室内略显嘈杂的景象。
在看见坐在靠窗位置的江栖以后。
心头那点不耐烦愈演愈烈，正想嘲讽林霁，这有什么好看的，哪天不见她几回时。
江栖大概是困了，脑袋一歪，趴倒在桌上补眠。
一直被她挡住的里侧座位，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视野里。
少女侧着脸，正和前排扭过身的男生说着什么，她眼底盛满了不设防的笑意，明媚得有些晃眼。
前排男生转回身后，少女嘴角还残留着未散的弧度。
好啊。
跟他发消息惜字如金，半天憋不出个标点符号。
转头对着别的男生笑得眉目生花，聊得还挺依依不舍啊？
前天晚上，他熬得眼皮直打架，才终于被这位大小姐“恩准”通过好友申请。
苦等的劲儿还没散干净，只收到个敷衍的拍一拍。
何知砚当时就气精神了。
真行，拿他当他打卡机呢？戳个章就完事儿了？
亏他为了凸显自己的友善，特意把网名改成hahah。
一股无名邪火噌得上头，搭在林霁头顶的手指狠狠一收。
“欸！何砚，我头发！”林霁疼得呲牙咧嘴，又不敢大声叫，腰一塌，狼狈地从魔爪下逃出来，连忙拯救那撮引以为傲的刘海。
他一边拨弄，一边还不忘火上浇油，探头探脑地往教室里瞅，“江栖和叛逆妹妹怎么坐到一块儿去了，那男生谁啊，瞧妹妹跟他聊得，小脸儿都笑开花了。”
“笑开花”三个字格外刺耳。
何知砚抬手，泄愤似的拍在林霁后脑勺上，“快走，别在这儿磨叽。”
林霁看着那几乎要甩出火星子的背影，眉稍高高挑起，心里全是刚磕完一场年度大戏的满足。
他掂了掂怀里的本子，晃荡着跟了上去。
*
没想到随便学学中二病，效果拔群，还真能唬住人，估计能清净好一阵子了。
暮瑜嘴角残留着一丝得逞后的狡黠笑意，她下意识抬眼，朝后门的玻璃窗看去……
空荡荡的，只有走廊瓷砖反的白光。
奇怪，刚才怎么总觉得有两团黑影在那儿晃啊晃的……
错觉吧……
她甩甩头，把这点异样感抛开，目光落回身边趴着的人身上。
江栖睡得正沉，半边脸颊压在平滑的书包上。
暮瑜叹了口气，虽然早能猜到学渣的通病就是晚上抱着手机精神抖擞，白天顶着黑眼圈和周公梦中论道。
再不然就是在课本上涂涂涂鸦，或者在上面挖个能把手机放进去的洞
可……高二上学期才进行到半程啊，这位躺平摆烂的进度条，是不是拉得忒快了？
暮瑜目光游走在江栖脸上，心底滑过一丝感慨。
能生出这样一副优越骨相的父母，想必也是别人眼中的俊男靓女吧，只可惜人不在了。
十月底的风带着凉意从窗缝钻进来，暮瑜收回思绪，盘算时间。
按惯例，期中考会被安排在学校汇演之前，那么距离下次考试，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还来得及学点儿，不然红梅女士那边也不好交差。
然而一节数学课下来，那些公式符号像鬼画符似的击退了暮瑜刚燃起的斗志。
没事儿哒，没事儿哒。
她强行安慰自己，只是数学而已，问题不大。
幸好当初为了能继续和路晚晚“鬼混”，和她一样选了文科，这要是选了理科……
桌子的碰撞声和笑闹声交织在一起。
选文的人原本就少，加上学校师资充裕，平分下来，一个班也就四十来人。
只是教室后面空着一大片地方，显得有些空旷。
暮瑜合上让自己脑壳疼的课本。
要不劝劝红梅女士，让她退学算了，这知识它死活不往脑子里进啊！未来赚钱的路子千千万，只要靠她活泛的脑子和利落的嘴皮子……
后背猛地一沉。
“鱼崽！”伴随一声元气十足的叫喊，路晚晚像只花蝴蝶一样扑到暮瑜背上。
暮瑜赶忙回头比了个噤声手势，指了指睡得正沉的江栖。
她轻轻拉开椅子，尽量不发出声响，然后拉着路晚晚从教室后面那片空地绕了出去。
走廊里被鼎沸的人声填满，弥漫着青春特有的喧腾气息。
路晚晚憋了一节课的疑问跟洪水开闸一样，“你昨天怎么没告诉我你把王岚给得罪了？这么劲爆的事儿居然不跟我分享！”
“昨天光顾和你解释汇演情况，哪有时间说这个。”
“那你现在说！快！我要听细节！”
在听完暮瑜简明扼要地讲完冲突始末，路晚晚就像被点燃了引线的二踢脚，瞬间爆炸，“她有病吧！这种人渣还配当老师？误人子弟！师德败……”
暮瑜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咬着牙低吼：“姑奶奶，小声点！。”
她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攒动的人头，“这么多耳朵竖着呢，万一被哪个爱打小报告的捅去老黄那儿，咱俩就等着被请去喝茶吧！”
路晚晚掰开她的手，脸颊气得通红，眼睛里燃烧着青少年特有的正义火焰，“捅到老黄那儿还好了呢，我非得当着老黄的面，把王岚干的这些破事儿，一件一件全抖出来！让她从学校滚蛋！”
看着路晚晚气鼓鼓又天真的样子，暮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拉着路晚晚的胳膊，又往角落里缩了缩，“成年人之间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事闹得再凶，结果好一点的，是老黄和稀泥，各打五十板，批评我们顶撞老师，再教育王岚注意教育方式。坏的结果呢？很可能只有我们被扣上不尊重老师的帽子，通报批评，写检讨，找家长。”
等端着水杯路过的同学走远，暮瑜才继续说，“然后呢？她还是我们的班主任，调座位还算好的，得罪了这种心眼比针还小的小人，她有的是阴招。鸡蛋里面挑骨头，动不动请家长，想拿捏一个学生，对她来说，还不跟玩儿似的？”
路晚晚梗着脖子不服气，“老黄才不是那种糊涂官！”
“我知道老黄人好，心正。但这事儿老黄说了不算，哪怕他站在我们这边，上面领导为了学校的声誉和稳定，这种师生间的小摩擦，只会被要求内部消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他为了我们的两年去硬刚领导，赌上他自己未来几十年的仕途？你觉得现实吗？”
路晚晚被暮瑜近乎冷酷的分析说得一愣一愣的，满腔怒火渐渐瘪了下去。
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上下打量暮瑜好久，才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哇……鱼崽，你什么时候对人情世故这么通透了，以前你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最不屑研究这些弯弯绕绕了。”
暮瑜耸耸肩，“被生活毒打多了，自然就长大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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