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戴眼镜的男生不在少数,但大多以窄边的全黑框眼镜为主,总是衬得人精明或憨厚。
眼前这人却戴了副上黑下金丝边的眉框镜。
略大的校服外套被一双宽肩撑着,松松垮垮罩在身上。
往那一站,周身都透着股对世俗不屑一顾的三好学生气息。
也难怪会成为小女生们私下议论的焦点。
瞧着对面好友两眼放光不值钱的样子,路晚晚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桌下偷偷踹了暮瑜一脚。
沉浸式观赏就这样被一脚踹醒。
暮瑜猛地回神,连忙用手抵在脸颊一侧,匐着桌面,小声急问:“他什么时候……”
“从你发表男生等于幼稚鬼的阔论开始。”何知砚接话接得自然。
暮瑜默默放下那只掩面盗铃的手。
路晚晚把脸扭向一边,肩膀可疑地耸动,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
何知砚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将一个手掌大小的皮质笔记本扔在暮瑜面前的桌上。
暮瑜怔愣了下,之前注意到他手里这个本子,还以为是学霸的随身宝典,心里还小小敬仰了一下卷王精神。
敢情……全是她自作多情的颅内小剧场?
按现在这情形分析……
这是让她多写字少说话,谨言慎行?
还是他朋友把diss的话写在本儿上,托他代为转交?
那本倒扣的本子,此刻散发出“有本事你就打开看啊”的挑衅气息。
谁怕谁,她倒要看看这里边。
这里边。
“这里边写的什么?”
暮瑜翻本的动作静止,山葡萄大的瞳仁像浸在溪流中的黑曜石,闪着明亮的光,透着清澈的愚蠢。
“没看出来?”那张三庭比例略带缺憾的俊俏脸庞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也对,头小不长脑么。”
可怜的记事本被暮瑜死死攥在手里,被激怒的同时她还顿悟出一个道理:
三好学生和斯文败类之间,其实只隔了一张嘴的距离。
校服和闭嘴,才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暮瑜将怒火全部倾泻在了记事本上,把一旁的路晚晚人都看呆了。
能让确诊为“淡人晚期”的暮瑜气到炸毛的,这还真是头一回。
抱着瓜农心态,路晚晚决定噤声观望。
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配着手边那瓶大白梨汽水,贼下饭!
残破的活页随着暮瑜落手,被重新搁置在桌。
何知砚眉梢轻挑,目光掠过那堆残骸,“这就完了?我以为至少能来个天女散花。”
暮瑜:“……”
她刚才的确打算把碎纸扬到他脸上,但转念一想,要是被红梅女士看见,肯定又免不了一顿批评。
权衡之下,她选择:
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能解决人生百分之八十的烦恼。
暮瑜眉眼倦怠下来,“你想多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吵架。”
何知砚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堆碎片化的证据,像是在无声质问:哦?那你这行为艺术怎么解释?
暮瑜纳闷这人到底是小孩子脾性,还是根本就不怕事。
所以说话办事顺风不浪,逆风不怂的。
这性格,配上这张老天赏饭吃的脸,真是绝了……
她懒得绕弯子,直接点破,“送女生减肥食谱,你不觉得这行为本身很冒昧么?”
何知砚也没和她绕圈子,“刚刚听阿姨督促你减肥,才想着把这本食谱送你,一是替刚才口无遮拦的朋友道个歉,二是作为那桶零食的回礼。”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向来干脆,事情原委也因此得以还原。
人家好心好意带着记事本下楼,却在听见她那句‘男生都是一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幼稚鬼’,瞬间黑化。
才有了那句“头小不长脑”的反击。
错把好人当反派,又将其逼疯。
这是什么恶女行为?
暮瑜心里的小人疯狂敲木鱼:功德-1,-1,-1……
只可惜何知砚不懂读心术,听不见暮瑜这番内心绝唱。
他指尖在那堆碎纸上又点了点,语气里带着点被辜负的、欠揍的惋惜,“谁知道,某人这么不识货。”
轻飘飘几个字,无情碾碎了暮瑜心头刚升起的那点微末罪恶感。
她倒也沉得住气,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既然是还人情,就不要在意对方是以什么形式收下的。倒是你,杵这么久,不嫌累么?”
何知砚自然也听出来她话里意思,离开前甩下句:“还行,也就能比你呼吸到的空气新鲜些。”
刻薄的话像被开了光的佛珠当头砸回,噎得暮瑜干瞪眼。
她在心里愤愤咆哮:海拔高,了不起啊!?
目送走那尊‘大佛’,暮瑜缩着脖子,狗狗祟祟地把碎纸拢进手里,再一捧捧装进校服口袋。
人情不收,都对不起她那桶英勇就义的零食!
总归会比路晚晚在跨年夜送她那盒三万六千块的拼图好拼。
嘿嘿嘿,攻略在手,减肥不愁。
美滴很!美滴很!
然而,这美好的走马灯像卡顿的旧电影,“滋啦”一声,扭曲、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模糊又清晰的画面,以及最终呼啸而过的风声,和沉重的撞击感。
意识弥留的混沌中,暮瑜恍惚地想:
如果世界线收束理论真的存在,她会不会重新回到那个三点一线,目标明确的高中时代。
或许也会有一束渗透进她青春的光,将一些看似不美好的,看似无用的时光赋予意义。
所有的幻想,都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刹那,化为虚无。
*
“医生,你不是说只是手腕骨折没伤到脑袋,这都一天过去了,我朋友怎么还没醒?”
“睡眠是应激反应后大脑本能地自我保护,属于正常现象。”
“我不管什么正常不正常!呜呜呜呜,鱼崽,你可不要吓我啊。”
意识被这熟悉又聒噪的哭嚎声,硬生生从一片混沌中拽了回来。
暮瑜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挣扎着睁开眼。
下一秒,午后炽烈的阳光透过玻璃刺入眼眸。
暮瑜半眯起眼,看向传来不适感的右手手腕。
白花花的石膏固定在上面,她又动了动被子里的另一只手和两条腿,长舒口气。
还好,四肢健在。
暮瑜这才放心地一点点蹭起身,半靠在床头。
俨然一副渣男事后贤者模式的派头,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音节,“行了,快别叫魂儿了。”
只一瞬,站在病房门口的娇小身影像被戳了气的气球,哀嚎着朝暮瑜弹射而出。
“我的崽啊!还以为你年纪轻轻就要香消玉殒,可吓死我了,呜呜呜呜呜。”
短暂的复查过后,话痨路仍在一旁喋喋不休。
医生揉了揉自己备受摧残的耳朵,“各项检查都没问题,只是骨折的那只手腕一周之内尽量不要碰水,三周后过来把石膏拆掉就可以了。”
听完医生的总结话语,暮瑜越想越觉得奇怪。
虽说她住的那栋住宅是个多层,但加上天台怎么说也有十二米左右。
从那个高度掉下来,自己只是摔伤了手腕?
诶,等等,好像十年前那次,伤到得也是……
暮瑜来不及细想,抛出另一个疑问,“对了,何知砚呢?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路晚晚双手捧在胸口,软瘫到她肩头,“你也不问问,一整天担心你担心到连口水还没喝上的我好不好,睁眼倒关心起他来了,多年友情终究抵不过一个男人,我很是痛心。”
暮瑜听完,白眼差点翻出天际,冷漠地吐出三个大字。
“说、人、话。”
路晚晚直起身,语速开启二倍模式,“那混蛋好得很,不仅没来看望你这位救命恩人一眼,甚至口出狂言,说什么不准备参加周末的学校汇演,现在估计被教导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了。”
路晚晚不以为意的一句话,直接让暮瑜大脑宕了机。
学校汇演?教导主任?
什么跟什么?
这关键词的年代感太久远了吧?
还不等暮瑜多加思考,路晚晚的开水壶嗓又忽然窜出老高。
“哎,崽崽你是不知道,昨天你美救英雄,最后反被何知砚抱下台的照片在空间里都转疯了,也是抓拍的人技术好,那氛围感,绝了!”
“等等等……”
暮瑜比了个暂停手势,“你这说得都是些什么?”
“哦!我明白了!”
路晚晚一拍脑袋,“应该是医生说的应激反应,抹去了你关于昨天的记忆,不过没事儿!看我给你拍得美不美就完事儿了!”
说着,路晚晚兴奋地掏出手机,献宝似的怼到暮瑜跟前。
随着屏幕亮起,暮瑜也瞧见了被路晚晚称作出自她手的神图。
一张虽然看上去雾蒙,又噪点极高,却由于胶片色调,多了份故事感,似是青春小说的扉页插画。
灰暗的舞台上,一名身形挺拔的少年将人打横抱在怀中,快步从镜头前经过的一瞬被定格。
落在额前的碎发剪影罩着他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神色。
结合路晚晚种种怪异言论,暮瑜只觉天灵盖被一道雷直直劈开,脑海中即刻划过自己不算长的一生。
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冒出头来。
她磕磕绊绊开口:“所……所以说,我们现在,在念高二?”
路晚晚难得地安静下来,一脸“你终于清醒了,但好像又没完全清醒的平静疯感”,用力点了点头。
白墙上的挂钟发出‘嗒嗒’轻响。
麻药效力逐渐褪下,疼痛从暮瑜手腕处蔓延,伴随记忆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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