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日常管理,许多明朝军队往往会逐级细分为伍、什、队、哨、总、营。
前两个很好理解,五人一伍、十人一什,这么简单直白,不需要多有文化都能当个伍长、什长!
而后又编三什为一队、三队为一哨。
像张元德这样差不多管着近百人的,在军中叫做哨官。
往上是带着五个哨的“把总”。
再往上则是带着五个总的“营官”了,负责总理本营事务。
京师每个营地满员状态有五千多人,所以哪怕徐文璧只让什长过来集合,到场的也有五百多人。
好在顾闲并不觉得自己随便来个即兴演讲,便能讲得到场的听众都茅塞顿开。
所以他见到校场上乌压压一群兵时也很放松,只当是给这群年纪不一的京营士兵放半天假。
顾闲并没有到台上去,而是走到士兵中间让众士兵改了改站法,改成围成一圈把他围在中间。
他平日里吃得好,如今身量比许多同龄人都要高些,立在一大群士兵中间气势丝毫不弱。
至少没人会觉得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顾闲看了一圈,觉得大家站着还是不太相宜,便让士兵们都原地坐下。
这样便成了他“一览众山小”!
很不错。
这么一通指挥下来,顾闲发现徐文璧手底下这批人还行,在令行禁止方面是合格的。
大抵是都在军中混成了小头领的聪明人(管十个人也是管)。
摸清楚了这群士兵的底子,顾闲说起话来便愈发放松,他与众士兵说起自己的一个军户朋友。
没错,就是去年的武状元李如松。
李如松没有留在京师,而是选择按照他父亲交代的那样回了北线。
李家人是从遥远的铁岭一步步走出来的,那个地方的冬天极其寒冷,莫说出门了,便是待在家中也有不少人冻死。
有的人在冬天里出了趟门,回到家脚指头便一根根地坏掉了,从此成了双腿不能行走的废人。
可见那边的生存环境有多恶劣。
兴许正是因为出生于这样的地方,李成梁在军中才会格外拼命,希望给自己和孩子们挣一个前程。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他不仅自己一步步升了上来,还养出了一个武状元儿子。
他们父子俩以后必将在史书上留下姓名。
做到这种程度很难吗?
很难。
若非出生在那样艰苦的环境,李成梁说不定不会这样逼自己;若非本身就有过人的天赋,便是拼上性命也不一定有李成梁现在的军功。
但即便很难,多少也证明了军户并不是没有出路。
孩子能读书的,培养他们去考科举,那当然是最好的,说不准全家都能脱出军籍。
哪怕读书天赋略差一些,也可以培养他们去考武举,这样一出来就能在军中当个把总之类的,岂不也比当个苦哈哈的兵强多了。
可是怎么培养孩子?
你这个当父母的得先学啊!
别人出生在书香门第的孩子,三四岁就开始给孩子启蒙,五六岁已经能读书背诗,你大字不识一个,还盼着你孩子能考过别人?
你学了多少学问与本领,不仅关乎你以后能胜任什么样的差使,还关乎往后你孩子的起跑线在哪儿!
什么?你孩子已经老大一个了?
那你总要抱孙子的吧?
教儿子已经赶不上了,教孙子可得抓紧啊!
得知状元要来演讲、本以为会听到一堆大道理的士兵们:“……”
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们突然生出蓬勃的学习欲望?
听小顾状元这么一讲,大家都感觉……让他们豁出性命去换军功固然很难,相比之下多学点本领回去教导儿孙似乎是一条相对简单的路子!
万一自家孩子有出息了,自己不就可以享清福了?
没想到这小顾状元讲话一点都不文绉绉,反而煽动力极强。
顾闲环视一圈,瞧见众士兵都被自己说动了,趁热打铁询问起他们对文化课和专业技能培训课的意见。
既然军中本身就是分层管理,那么营官把总给队长上课、队长给什长上课、什长负责教会底下的十个人,这种教学模式很合理吧!
别觉得自己吃亏,你在军中累积了这样的教学经验,回家教几个儿孙还不是手拿把掐?
如果觉得光是埋头学习有点枯燥,还可以增加点军中常备的竞技比试嘛。
比如一个什长底下管着两个伍,那么这两个伍每到军中吃肉的好日子就考个试比上一比,考赢了的能吃肉,考输了的只能喝汤!
为了吃上肉,大伙还不得狠狠学习?
人在竞争中最容易激发自己的潜能!
课都不用专门安排时间上,给大伙多点吃饭的时间,饭前复习一刻钟,写出上一顿学的新字才吃饭;饭后再花个一刻钟学习新字,等着下一顿的考核!
这样一天也就抽出半个时辰来学文化课,完全不会耽搁日常操练!
只要能这么坚持一年,咱营里走出去的全都是能看会写的文化兵!
打造全大明第一支有文化有素质的军队,从我们做起!
就是得苦一苦咱在场的什长们,得花点时间提前把每天要学的生字给学会了。不过想来能当上什长的,肯定不可能大字不识一个。
便是现在不认识,随便学学也就会了!
顾闲这么一讲,众什长都觉得……似乎真的很简单!
一听顾闲这么诚挚地朝他们说了句“辛苦大家了”,众什长立刻齐声响应:“不辛苦!”
徐文璧:“……”
张元德:“……”
怎么感觉等顾闲讲完,这件事马上就可以落实下去了?
总有一种就算他们不下命令,这群被顾闲忽悠得极其上头的士兵也会积极执行的感觉。
顾闲也很满意自己的演讲效果,他趁热打铁地给大伙讲讲能写会看以后可以做什么。
陆游知道吧?他去四川的时候写了一本《入蜀记》,每天记录到了哪里,天气怎么样,吃了什么东西,在当地听到什么有趣的传闻。
这一路的见闻写下来,就成了一本书。
这个很难写吗?
不难写吧!
在座的各位即便来不及写《入京记》了,回去的路上不是还来得及多多观察沿路情况,来一篇《归豫记》《归齐记》《归皖记》吗?
什么?写了没用?
怎么会没用!
忘了你要培养儿孙了吗?
即便现在找不到书商愿意帮你刻印,儿孙要是有出息了,在家中翻到你的手稿还不得帮你刊印成书!
到那时,你也算是有著作传世的人了。
说不定千百年后有人想研究这条路线,还得仰仗你们留下的史料。
考虑到陆游这样的大文豪可能离普通士兵太远了,顾闲又拿出自己早饭期间听士兵们说起的趣闻当例子,说既然大家都能说得这么引人入胜,多识些字写下来又有何难?
实在没兴趣写文章也无妨,认的字多了以后有好的工作机会肯定会优先你们!
顾闲这么一番鼓吹,又听得众什长意动不已:写书居然这么简单的吗?
咱是该给自家儿孙和后世学者留下点自己写的东西!
先从……每天多认识几个生字做起。
顾闲见讲得差不多了,又单独点了几个看起来脑筋比较活跃的人询问一些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仗着自己记性好,他做调研都不用纸的,直接记脑袋里就成。
等到这次演讲的主要任务告一段落,顾闲便按照此前和徐文璧说好的那样,又给众什长讲起“除害行动”,无论咱在什么地方,遇到这几类祸害庄稼、传染疾病的有害生物都该立刻清除!
等回到家乡,还应该在乡中宣讲!
毕竟隔壁的老鼠会跑过来你家,苍蝇蚊子也会飞来你家,只你自己家重视了也没用,还是得所有乡里齐齐行动起来,才能保护庄稼不被祸害、避免相关疫病发生。
顾闲特别提了几种众人闻而色变的瘟疫,以此让在场的人都重视起来。
瘟疫这种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的会死人。
这么一通宣讲下来,一早上就结束了。
顾闲很不要脸地教会所有人鼓掌,给自己争取来了一阵热烈无比的掌声才退场。
顾闲演讲结束,徐文璧立刻给他送来杯茶。
顾闲吨吨吨喝完了,才兴致盎然地说道:“来都来了,我们下场比比骑射怎么样?”
张元德马上响应:“比就比!”
徐文璧则笑着说道:“那我再挑几个骑射好手跟你比比,好叫大伙知道你不光演讲得好,骑射功夫也不比他们差。”
亲自下场是不可能亲自下场。
他们狩猎时又不是没比过,顾闲这家伙一身使不完的劲,眼神又格外地好。要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输给这小子,他这个国公的脸面往哪搁?
顾闲是最爱热闹的,一听便觉得这安排妙极了,还挤兑张元德:“你可不能拿个吊车尾,要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认得你。”
张元德冷哼:“我还不至于那么差劲!”
两人便去校场那边挑马并热身。
没一会,徐文璧选的骑兵也过来了。
在军中,有马的总比没马的傲气多了。一听说要跟顾闲比骑射,不少人都踊跃报名。
众人心里都是一个想法:比嘴皮子比不过顾闲,比老本行他们还比不过吗?
小顾状元真心实意为他们好,他们也要拿出十二分的本领给小顾状元看!
怀着这样的心情,众骑兵都雄心勃勃地翻身上马,并对顾闲说:“得罪了!”
这语气明显是觉得自己会赢。
顾闲也不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一个个上场,遇到连连射中靶心的还鼓掌叫好。
弄得其他人也觉得自己该有点风度,顾闲一叫好他们也跟着吆喝,气氛顿时变得格外热烈。
在这样的热情鼓舞之下,众骑兵都表现得比平时要好上几分。
害得张元德上场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可能要垫底了。
偏偏顾闲还在那里跟别人说:“这可是我兄弟,一会你们鼓掌喝彩要卖力些。”
众人齐齐应好。
张元德:“……”
有你这么个兄弟可真是我的福气!
抱着绝对不能丢兄弟脸的想法,张元德也来了个超常发挥,硬是拿到了中上的好成绩。
顾闲最后才上场。
他的气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还带着点年少意气,上马后的风姿叫人一见难忘。
在场的骑兵都觉得哪怕他一箭都射不中,光是用这模样去骑马领兵,也能叫己方面上有光、敌方自惭形秽!
可等顾闲第一箭射出去,众骑兵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
他们这位小顾状元根本不是花架子,骑射功夫一点都不比他们差!
短暂的沉寂过后,校场中迸发出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鼓掌声和喝彩声。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区区京营,轻松拿捏*今天没有千钧一发!十分努力地扛着电脑出门写
第272章 当官真难
顾闲在京营玩得很尽兴,若不是感觉军中饭食不太好吃,他得蹭完两顿再走。
临别时,顾闲还与徐文璧以及张元德兄弟俩开了个小会,让他们先行在营中试行启蒙日课。
明朝的启蒙教材已经十分丰富,尤其是教生字的书,那更是图文并茂地把每个字对应的东西绘制出来,非常方便学习。
这东西销量高,各个书坊都会印点来保底,所以价格相对便宜。
当然了,要做到军中人手一本当然不太可能,不过每个什长配备一本也无妨。
经费实在紧张的话,每个队长一本也成,什长提前抄几个字回去教底下的士兵就成。
张元德道:“不就几本书,我掏钱买就是了!”倒不是他大包大揽,而是户部那边跟他们要几个钱跟要他们命似的,等他们审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顾闲道:“你给你带的兵人手一本当然没问题,可光京营就有十几万人,更别提各地卫所了,你哪里顾得过来?还是得按正经流程走。”
张元德哼了一声,也知道顾闲说得有道理。
不过想到顾闲今天的演讲效果这么好,他和徐文璧还是准备先自己掏钱在这边试行。
打铁要趁热!
几百本启蒙书的钱对他们来说连吃一顿饭都不够。
既然徐文璧三人都拿定了主意,顾闲自也不会相劝。
他说道:“户部那边是个问题。我去看看能不能找人谈谈合作,比如他们负责以什为单位向京营提供教材,你们给他们提供个‘京营教材供应商’之类的牌匾怎么样?”
徐文璧:“……”
你小子不是有个商贾好友吗?怎么整天想着从人家商贾手里骗钱?
还真别说,虽然顾闲这个提议有点不要脸,但商贾为了有个靠山,还真可能愿意出点血。
要知道经过福建书坊的“薄利多销”方针冲击,许多畅销书的价钱已经压到很低,比如一整套《东坡选集》只卖二百文钱,相当于单册只需要十几文钱。
一本家家户户几乎都要用、能教会三四百个生字生词的启蒙书,价钱大抵也跟这个差不多。
以什为单位供应一个营五百多本启蒙教材,按市价来算花费不到十两!
即便有人想独自供应所有京营好独占这个“供应商”名头,花费的钱都不如顾闲那场比赛给的冠军奖品贵!
徐文璧笑道:“你都给我们出了主意了,哪里还用你去出面?我们自己张罗就成了,这样的好事谁不上赶着想掺一脚?”
顾闲想想这事确实没什么难度,点着头说道:“那我就不多事了,你们看着办就好。”
这么个小会议开完,顾闲便骑着马儿回城去。
他人虽走了,许多传说却还是留在了京营里。不仅他的演讲内容在军中广为流传,他的骑射功夫也令所有人津津乐道。
主要是五军营是步兵、骑兵混合的编制,骑兵们平时都用鼻孔看人,结果人家一个文状元的骑射本领竟不比他们差!
看你们还好不好意思整天那么神气!
骑兵们:“……”
根本不是他们本领不到家,而是顾状元天赋太好!
这么一个无论是动嘴还是动手都很行的年轻状元郎,确实给营中有些沉闷的气氛注入了一股活水。
一时间士兵们要么奋起读书、要么奋起操练,瞧着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
还没到下衙的点,顾闲回到兵部找杨博联络感情……哦不,汇报自己的京营之行。
士兵们都很好很热情,听演讲非常认真,说话又格外好听,他特别喜欢!
杨博听着顾闲讲了半天,开始怀疑他去的京营跟自己知道的不是同一个。
难道定国公他们特意挑了个军纪好的大营来糊弄顾闲?
杨博颔首说道:“京营平时任务轻,士兵们状态确实比边兵好些。”
比起边操,京操相对轻松,顶多只是来回路上辛苦些。
不过京营的问题可不少,只是顾闲去这么一趟两趟根本看不出来罢了。
杨博也没多和顾闲探讨京营的种种弊病,只追问顾闲演讲了什么内容。
顾闲如实给杨博讲了。
还特别提及防疫问题。
清末民初,江南地区为了满足普通百姓“不喝生水”以及没井人家的用水需求,不少商户专门雇佣挑夫从江中取水,静置过滤后用“老虎灶”烧好熟水挨家挨户送过去(或者主家自己派人来买)。
为了抢占好水源,各家“老虎灶”的挑夫时常打破头,可见生意之火热。
只要能把水彻底烧开,许多病毒病菌以及寄生虫便活不了了,也算是阻断疫病传播的防疫办法之一。
若是没发生时疫也就罢了,倘若有时疫出现,军中也应该集中备上熟水才是!
杨博听了这话同样重视起来。
京师在嘉靖四十年前后连续发生了三场瘟疫,旁人兴许不记得,他们这些亲历者哪个会忘记?
嘉靖末年当真是民不聊生。
杨博可不是顾闲说什么就信什么的莽夫,他没立刻表态,而是追问:“你说老鼠、苍蝇、蚊子、跳蚤之流是许多疫病的传染媒介,可有依据?”
顾闲道:“我幼时曾跟在一位姓薛的老先生身边,跟他了解过这个问题。”
“如今老先生虽已仙逝,但他的孙儿仍与我交好,他近十年在各地跟进过几场时疫。依据他的记录,这些措施对许多疫病都有效果。”
顾闲很骄傲地给杨博介绍自己的两个童年好友,一个学医的,研究过不少时疫课题;一个已经是苏州最大的茶馆兼老虎灶经营者了!
杨博:“……”
你们江南人士还真是一棍子打下去能敲出一串人来。
顾闲可不知道杨博在想什么。
当然,如果他知道了也只会回一句:“一般一般,你们山西的也不差。”
顾闲提笔给杨博写了几种常见的可以经由蚊虫老鼠传染给人的疫病,并且写出对应的发生时间、发生地点。
他提供的内容之详细,足以让杨博相信他不是空口无凭胡说八道。
杨博道:“春天来了,是该让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动员民众扑杀这些祸害。”
顾闲连连点头,要是朝廷能把这个工作安排下去当然最好。
杨博道:“光是京师重视也不行,各地也该重视起来。”他绷起脸说道,“这事才该发表在《新风》上,写我的就不必发了。”
顾闲道:“这个确实要发,但写您的文章也不能落下。人得有健康的体魄,也得有坚毅的精神!”
他这么正儿八经地讲完了,还顺势从袖里掏出篇文章给杨博看。
他不仅写好了正文,还把插画也画出来了!
只消等杨博看过觉得他句句详实、丝毫没有胡编乱造,便可以去跟万浩走后门了!
看到那幅线条不算复杂、表现力却极强的“忠孝难两全”插画,连杨博本人的心都微微震动,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自己在家守孝时临危受命的那一天。
再看顾闲写的文章向来行文质朴、内容详实,虽花了些笔墨来夸他,但也切切实实记录了不少搞好边防的经验。
杨博看完后就说不出让顾闲别发表的话了。
顾闲得了杨博点头,便愉快地揣着文章去寻万浩了。
冷不丁瞧见顾闲出现在眼前的万浩:“……”
总感觉没什么好事。
一听顾闲要写文章赞美杨博,万浩暗自皱了皱眉。
他是江西人,与同为南人的顾闲还算亲厚,与杨博他们这些北人就没什么交情了。
这杨博和高拱是穿同一条裤子的,顾闲专门写篇文章夸他做什么?
难道朝中传闻高拱和张居正重归于好的事情是真的?
没错,朝中早就有人察觉高拱和张居正有翻脸迹象,并且大伙都私底下跟相熟的朋友悄然讨论过。
没办法,殷士儋在内阁打的那场架传得太广了,当时殷士儋可是连张居正这个同年也痛骂了一番,直截了当地揭开了高、张两人的矛盾点。
自那以后,高、张两人便不如两人联手时那么亲密了。
底下的人开始你弹劾我、我弹劾你,弹劾时提的罪名虽无伤根本,大多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但绝对称不上一团和气。
谁都不知道这些针对对方亲近官员的弹劾是不是出自高、张本人的授意。
内阁不和,朝臣还得烦恼怎么站队,自是对此格外关心。
连万浩这个刚调回来没多久的都被友人拉着私下聊了两次。
一次的讨论内容是……咱选谁?
另一次的讨论内容是……咱是不是暂时不用选了?
唉,当官真难!
偏偏顾闲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从来不聊这种话题,但凡你敢开个头他就觉得你不够忙,可着劲给你多安排活干。
哪怕觉得顾闲这稿子的水平可以直接发表,万浩还是很有原则地说道:“我只能把你的稿子推荐给编辑部,不能保证会被选上。”
顾闲连连点头。
这话王世贞也每次都会说。
问题不大,能送审就行!
顾闲又把自己要代薛家祖孙俩投一篇防疫文章的事提前给万浩讲了。
是的,没错,还有一篇文章要走后门。
咱苏州的薛神医也值得一篇夸夸!
杨尚书听了都说好!
万浩说道:“行了,一并拿来吧。”
顾闲便跟他讨要纸笔,刷刷刷地给他现写起来。
万浩:?????
你不是说代人投稿吗?
为什么是你现场写的?
顾闲余光扫见万浩一言难尽的表情,一脸腼腆地说道:“他们给我讲的东西我都记在脑子里呢,现写很合理吧!”
万浩能说什么?
万浩只能在旁继续任劳任怨地审稿。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才在下,正是顺杆爬特级选手*今天终于白天更新了!晚上一定要狠狠早睡!
第273章 什么情况
这个月的《新风》本来都排好版要下印了,可万浩送了两份稿过来以后众编辑看看这篇舍不得放弃,看看那篇又舍不得放弃。
瞧瞧吧!
写边防这篇图文并茂,看得人热泪盈眶。
写防疫这篇又赶在春末夏初蛇虫鼠蚁猖獗的时节,正是需要《新风》特事特办发挥舆论平台职能、尽力号召民众重视扑灭害虫害鼠的时候!
相比之下,一些文学性较强的文章可以等不着急的时候再发,毕竟咱是《新风》,主要还是讲时政。
这一点在王世贞当主编时大家都不太好提,毕竟王世贞是现任文坛盟主,有提携文坛后辈、振兴大明文坛的责任。
所以写得好的史论、诗话、散文,在每一期的《新风》中也占据挺大的篇幅。
现在王世贞回了太仓,编辑们说起话来就胆大了不少。
大多数人都认为要是当期没有好的时论文章也就罢了,有的话其他栏目都该往后挪挪!
眼下这两篇文章看万祭酒点评,那可都是出自小顾状元之手。
但凡是《新风》内部人士,都知晓《新风》的创始人明面上是王世贞,实际上却是他学生顾闲。
在顾闲筹办《新风》之前,他们还是籍籍无名的低品学官、翰林官,自从上手了《新风》的工作,他们的俸禄虽没变,却能拿到据说是“按劳分配”的奖金,谁相中的文章或者负责的区域上了年度榜单,还可以拿到一笔丰厚的年终奖!
更别提社会地位的提升。
过去赴宴时所有人都对他们爱答不理,现在许多人都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一想到自己能有如今的风光都是因为顾闲,整个编辑部对顾闲的感情那都是不一样的。
谁会不喜欢给自己带来财富和地位的人?
更何况顾闲本身就是很容易叫人偏爱的年轻人。
所以基本上只要是顾闲送来的文章,他们都会优先给排上去。
顾闲文章本来就写得好,这可不算是公器私用。
众人心安理得地筛选出两篇自己本就不甚满意的文章,又把顾闲的两篇文章排在前面,并且……提前命人多印了许多张顾闲绘制的《忠孝难两全》,分发给各个店铺做宣传。
这不巧了吗?马上就是清明了,这个身穿孝服的杨尚书看起来多么应景!
哪怕只是想收藏一下这张感染力极强的状元新作,也得买本《新风》回去看看吧!
顾闲压根不晓得自己这个后门走得有多成功,他与万浩聊完后还在人家家里蹭了顿饭才走。
走到半路途经御史李燧家,他还去关心了一下人家米缸里米够不够吃,水缸够不够满。
李燧为了不叫顾闲整日跑过来送温暖,已经雇了两个人照顾自己饮食起居。
见还是挡不住这小子,李燧没好气地骂道:“我好歹是朝廷命官,还会饿着自己不成?”
顾闲便语重心长地跟李燧讲起许多御史病死他乡的惨痛事例。
可见御史是个高危职业!
您都一把年纪了,更得注意爱护身体呐!
李燧听他讲得有板有眼,全都是有明一代真实发生过的案例,不由问道:“你听谁说的?”
顾闲道:“我姐夫跟我讲的!我以前跟他说我想当御史,他说这不是好差使!”
李燧气得吹胡子瞪眼。
好你个张居正,私底下这么瞧不上御史是吧!
顾闲一见李燧脸色臭臭的,立刻换了话题,问李燧当初改革京营都有什么举措。
他的朋友一个是定国公,一个是英国公的儿子(虽然是没法袭爵的那种),在京营之中有那么一点话语权。
众所周知,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我们先策反了京师勋贵中最具话语权的领头羊,而后再去提改革建议,那不是非常简单吗!
这不,他来问问李燧有什么没能实现的改革举措,回头夹带私货给徐文璧他们讲讲。
李燧冷笑道:“你这么忙忙碌碌对你有什么好处?就算你说服了他们去做了,出了成效功劳也是英国公他们的。”
顾闲道:“怎么没好处?我听人说,‘位卑未敢忘忧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就譬如吃饭,大明国力强盛时百姓安居乐业,我们想吃什么吃什么,顿顿大鱼大肉都不会于心有愧。”
“倘若大明国力衰微,大明百姓想吃顿饱饭都难,便是美味珍馐在前恐怕也难以下箸吧?”
“不管去做的人是谁,只要有人做了不就好了?”
“我有次读《墨子》,看到里面一段话很有道理,他说‘为义’就像筑墙一样,会筑土的筑土,会填土的填土,会挖土的挖土,这样城墙就筑成了。”
“只要每个人都尽可能地发挥自己的才能,自然也就水到渠成地办成仁义之事。”
“小子自知见识有限、本领有限,靠自己能做成的事不多。所以以小子愚见,愿意做事的人当然越多越好!”
李燧安静了一会,才冷哼道:“你倒是还有闲心看《墨子》。”
顾闲张口就来:“孔圣人不是说了吗?每个人都有其长短,我们要‘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我要是不全面地读一读,怎么知道哪些善、哪些不善?我这是谨遵圣人之言呐!”
他又批评了《墨子》的一些观点,认为《墨子》里头的苦行僧思想完全不可取。他坚决不在吃喝方面委屈自己!
李燧道:“巧舌如簧。”
即便嘴上这样说着,李燧还是起身去了自己房中取出一份文稿出来交给顾闲。
这小子说得对,事情谁做不是做?
愿意做事的人越多越好。
顾闲本就是怀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想法过来的,没想到真能要到东西,当即高高兴兴地揣上李燧当初拟定的京营改革纲领走了。
还是走得老快的那种,仿佛生怕李燧会后悔。
……
第二天早朝,张居正察觉李燧这个都察院的二把手看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张居正有点纳闷,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对方了。
左右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张居正只是略感奇怪,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结果才刚开始上朝,就听英国公张溶和定国公徐文璧联名提议让顾闲先来一轮环京营巡讲,以后再不定时地选几个营随机宣讲。
只需要拨给我们一个小顾状元,必定能打造一支有文化有素质的大明强师!
张居正:“……”
一时不太确定徐文璧是顾闲的朋友还是仇家。
有你们这么把人架在火上烤的吗?
你们懂不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高拱瞧了张居正一眼,见他明显不知道英国公他们有这一出,不由乐了。
散朝之后,高拱与张居正一起走回内阁,嘴里还调侃:“你说英国公他们说的话怎么那么耳熟?像极了你那妻弟也进殿来了。”
张居正叹着气说道:“玄翁莫要打趣了,真叫他进殿来怕是每回早朝都不消停。”
高拱哈哈大笑:“你也别整日那么操心,有我们在谁敢动他?”
其他官员不敢跟他们走一块,只远远听到高拱爽朗的笑声。
果然是重归于好了啊!
一时间有人欣慰,有人艳羡,也有人扼腕。
顾闲还没资格上朝,自是不晓得英国公他们在朝会上把自己鼓吹他们的话搬出来讲。
他一如既往地身兼多职,又是带学生又是带老板的娃(太子),忙得很。
下午去兵部召集人手开完会,才从旁人口中知晓自己名扬朝会的事。
朱翊钧还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比刚才旁听他们商量正事时认真多了。
顾闲横看竖看都觉得这小子有点昏君苗头。
只听底下的人那么一转述,顾闲就知道英国公也想改改京营风气了。
倒也不是英国公一把年纪突然想奋发向上,而是考虑到他的长子张元功自幼体弱,这堆烂摊子他不收拾好,往后儿子袭爵后在京营怕是立不住。
他们英国公府历来都是勋贵之首,岂能在他儿子这里堕了声名地位!
索性趁着自己身体还算健朗,多替儿子收拾收拾底下那些小兔崽子。
当父母的,在遇到关乎自家儿孙后代的事情时总是要多上心几分。
顾闲心里明镜似的,口中却说道:“都是英国公他们抬爱,我也就动了动嘴皮子,哪有那么大的成效?”
众人听他这么说,俱是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其实有没有成效不大要紧,要紧的是顾闲不仅内阁有人,还得了英国公等人青眼。
更了不得的是,据传他在都察院也认得人!
由此可见,跟着顾闲干肯定有前途!
有了这样的认知,顾闲都不需要怎么鼓动,就收获了一个工作积极性非常高的临时团队。
顾闲有点摸不着头脑。
只能归结于兵部的人都特别雷厉风行。
都是尽职尽责的好人呐!
下次有事还找你们!
……
临近清明,众官员下衙归家的时候途经沿街的书铺,赫然发现各家书铺门前都挂出了一幅插画。
不少百姓在那幅插画前瞧热闹。
好强的笔力!
光是这么一幅插画,竟叫人看出了他高大身躯里蕴藏着的痛苦、挣扎与坚毅!
平时看到这种穿着孝服的画可能会觉得不太吉利,可这不是快清明了吗?太应景了!
骑马回家的官员在马背上定睛一看,那画上的人瞧着怎么有点眼熟?
好像是……年轻时的杨博杨尚书!
时人曾调侃读书人当官后马上会做的三件事:取号、刻书、纳小。
甭管文章写得怎么样,总是要弄个文集标榜自己是个文化人。
这种文集大家都不太爱看,更别提摆出去卖了,大多都是自费印刷送给亲朋好友收藏。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杨尚书也刻了文集,甚至还要拿出来卖?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杨尚书!
不归杨博管的官员还好,归杨博管的官员已经摸着钱袋子开始挣扎了。
……顶头上司出书,咱是不是该支持一下?
可要是这文集卖得太贵,他们微薄的俸禄可就要雪上加霜了!
众官员决定不自己去问价,而是私底下叫人去问问是怎么个情况。
等得知只是新一期的《新风》在预热,众官员都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只需要买本《新风》,而不是买那种又臭又长、根本没人会看的文集!
相比于按套来出的文集,《新风》可以说是相当物美价廉了。
何况不少人本来就订了一整年份的《新风》,根本不需要额外花钱。
钱袋子算是保住了!
杨博是坐官轿回家的,所以他第二天听别人夸那幅画时才得知自己的画像被贴得满大街都是。
杨博:“……”
隐约明白为什么张居正提起顾闲这个妻弟时总会露出无奈的表情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自己看过也说没问题的*今天也更新了肥肥的一章!
第274章 相当成功
顾闲此前已经把文章和插图给杨博看过了,杨博没有反对他去投稿。
面对现在这种满城都在议论自己的局面,杨博也莫可奈何。
他为官四十多年,从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劫。
这天傍晚,顾闲又被张居正找了过去。
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张旗鼓拍杨博马屁。
顾闲嘟嘟囔囔:“什么拍马屁?讲得真难听!我这都是肺腑之言,而且也是想借此机会好好宣传杨翁的边防经验。”
一听与边防有关,张居正叫他把文章内容说来听听。
顾闲便把杨博给他和太子讲的东西都讲给张居正听,由于篇幅有限,有些举措他都没有写进去,但他觉得都挺有用的。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他也是想把他们大明的“宝”给挖掘出来啊!
至少实施考成法时能知晓要给九边重镇下什么指标才最合理。
顾闲这人从小擅长提问,所以凡是愿意跟他聊天的人大多能被他把老底都刨出来。
张居正听顾闲仔仔细细把交谈的内容全讲给自己听,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
杨博几十年的边防经验当然很有用,前两年促成和议、贡市都少不了他和王崇古的功劳。
可惜许多东西并非谁问他都愿意细讲,也并非谁都有耐心听。像顾闲这样听完还能梳理出概要来的,那更是少之又少。
张居正听完顾闲复述的所有内容,慨然说道:“杨翁如此人物,合该多作宣扬。”
顾闲连连点头。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绝对不是想稍微给未来不知还会不会发生的夺情风波做点铺垫。
要知道夺情风波后改革队伍散了大半,张居正在朝中愈发孤单,做起事来也愈发孤注一掷。
唉,即便套了个祖宗之法的皮,改革到底还是会触及不少人的利益。
就像最简单的讲学一事,高拱和张居正显然都想要全面取缔私立书院。
事实上早些年高拱和张居正自己也挺喜欢讲学,时常去听听旁人的高论,高拱更是自己捋起袖子上台,尽情地过嘴瘾。
只是在进入内阁之后,他们便觉得教育这么重要的东西落到私人手里着实贻害无穷。
那么多教育从业人员不受朝廷监管,想想就让他们浑身难受。
任何权力一旦失去监管都是很危险的,哪怕这种权力只作用于教育领域,那也有可能影响到千千万万年轻学子。
尤其是有在职官员与离休官员拉帮结派、党同伐异在前,又有颜山农、何心隐这种煽动性极强的堂会化讲学在后,他们更是认为应该整顿过度自由的讲学风气。
不是不让你继续办学,前提是你愿意从私学转为官学,老老实实接受官府的监督和管理!
在这方面,高拱和张居正的观点是一致的,比如高拱上的《除八弊疏》中的八弊之一就是“浮言”。
大意是别整天讨论什么程朱陆王了,那全都是虚头巴脑的玩意。
要是由我做主,往后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朝廷都只贯彻一个方针:凡事核实,依法治国!
张居正更不用说,上《陈六事疏》时把“省议论”摆在第一位。
后来他一当上首辅就来了个实操,全面取缔私立书院,限定时间内不完成私立转公立的一概关停!
由此可见,高拱和张居正都是典型的外儒内法,儒法同宗。
他俩倒是志同道合了,但禁令一出,士林可谓是物议沸腾。
许多张居正年轻时的朋友都在这个阶段退出改革队伍(或者说从未加入过),甚至跟他反目成仇。
比如张居正写信说只有你们几个才是知己的罗汝芳、胡直,就在这个阶段跟张居正翻了脸。
两人都是桃李满天下的讲学好手,像罗汝芳的学生汤显祖上书骂张居正和申时行直接把申时行给骂退休了(同时把自己送到广东);胡直的学生邹元标在夺情风波中激情上书(同时把自己送到贵州),后来更是成了东林党首领。
可以说年轻时张居正引为知己的三个人中,就只剩下一个耿定向还愿意跟他好。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你上来就要搞掉人家想要为之奉献终身的伟大事业,谁还愿意跟你当知己!
只能说政见不和注定要分道扬镳。
再想想高拱和张居正……
好吧,政见一致也可能分道扬镳。
顾闲便和张居正讨论起罢黜私学的事情来。
这么得罪人的事情,是不是该在高拱当首辅期间一并给搞了?
张居正:?
怎么突然开始琢磨讲学问题了?
顾闲道:“这不是想到您的几个朋友都是讲学爱好者,徐相公此前也大力支持此事,怕您做决定时左右为难吗!”
只要做决定的人是高拱,那肯定就不为难了吧!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就算他说服高拱出面落实此事,难道旁人就会觉得他没参与。只要他还在次辅位置上,出自内阁的所有决定就与他脱不了关系。
顾闲兴致勃勃地给张居正背诵《病榻遗言》:“您可以跟他们讲,‘我劝过玄翁了,可惜玄翁不听。’”
“回头您再出面稍微放宽一下私立转公立的限制,大家自然就感觉您执政犹如春风般温暖!”
坏人玄翁做,好人太岳当!
知己好友统统能留住!
这主意多么绝妙!
张居正:“………”
张居正抄起了黄荆条。
很快地,顾闲夺门而出,飞快逃离了黄荆条的攻击范围。
太过分了,这东西什么时候出现在张居正手边的?
顾闲跑出一段路,见张居正没追来,便优哉游哉地溜达去厨房看看今天吃什么。
路上还拐带了两个年纪小的外甥。
张居正这些年娃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个个养得都还挺好,可见王氏是个性情宽和、持家有方的主母。
顾闲在张居正家蹭了顿饭,心满意足地归家去。
路上瞧见有人在围观杨博的画像,他也乐滋滋地凑过去看了几眼,只觉卖书的人在宣传方面当真是无师自通。
……
隔天就是清明,顾闲决定给学生们放一天假,带他们去做青团吃。
还问朱翊钧能不能带大伙去景山踏青。
朱翊钧今天也没有安排日讲,一大早就跟着顾闲来玩青青的面团。
他一听需要用到自己的太子身份,顿觉自己十分重要,高兴地说道:“当然没问题!”
顾闲便带着一干小内侍做青团。
青团这东西在各地都有,而且口味不一,有荤有素,有甜有咸。
顾闲还吃过肉松馅的,感觉新鲜得很!
正宗不正宗的不重要,好吃就成。
这不,今天他准备做豆沙馅、黑芝麻馅、咸蛋黄肉松馅、笋干瘦肉馅。
许多馅料都得提前准备,顾闲直接在家把家中送来的笋干和红豆都泡发好了,肉松和咸蛋黄也都捎来了。
顾闲挑了几个机灵的学生以及想学一手的膳夫来跟着榨汁、揉面,青团可以用艾草、菠菜、桑叶、南瓜叶,乃至于一些带有特殊芬芳的野菜。
只要能捣鼓出青汁或者青泥就成。
不过每一种青汁都有其独特香味,顾闲边演示着如何给青团注入灵魂,边跟朱翊钧聊起不同青汁的丰富风味来。
他们长洲县一到春天,遍地的野菜就冒了出来。
所以他们做青团是挖野菜做的,他特别喜欢。没有小孩子会拒绝这种又能吃又能玩的活动!
顾闲讲着讲着,自己仿佛也回到了山水都格外秀气的姑苏,呼吸着春末夏初清新的空气,仿佛连泥土都是香的,更别提地上那鲜嫩无比的野菜。
真叫人想念啊!
可惜他今年去不了了。
朱翊钧本来听得津津有味,很想跟着顾闲去苏州挖野菜。
等发现顾闲一副想马上回老家去的思念表情,他顿时又警惕起来。
上次他就听顾闲讲过什么莼鲈之思。
有个南方人到北方当官,有天突然想念家乡的莼菜和鲈鱼,很快便辞职回老家去了!
南方人、在北方做官、想家乡的吃食,这不就全都对上了吗?
一模一样!
朱翊钧哼道:“不过是野菜而已,京师也有。”
顾闲兴致盎然地道:“你说得对,等哪天得了空,我去瞧瞧京师都有什么野菜。”
可惜景山这种皇家园林的一草一木都是精心培育出来的,野草野花野菜根本没机会长大。痛失在皇宫里挖野菜的机会!
顾闲揉好青色面团、调好几种馅料的时候,又听人通传说……皇帝和首辅他们来了!
顾闲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甚至已经习以为常。
好歹这次他们还能赶上捏青团,没有无耻地等青团出锅再来吃!
顾闲这么一想,便热情地邀请他们来手搓青团。
先把几种馅料分别搓成团,收获一堆咸蛋黄肉松团、芝麻花生团、红豆沙团等等,再用面团裹起馅料收口搓圆。
非常简单!
小孩子都能做到!
朱翊钧这个小孩子搓得十分起劲,只是每个都要纠结一下自己搓没搓好,横看竖看都觉得自己搓的没顾闲圆。
皇帝和太子都被安排了活干,高拱和张居正两个随行的臣子对视一眼,也不得不加入到搓青团的行列。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他们这都多少回了?问题不大。
好歹今天算是个节日,来个君臣同乐倒也不过分。
顾闲给每个人都分配了活干,顿时舒服了。他把第一锅青团先放下去蒸,又回来负责带人包笋干瘦肉馅的咸口青团。
这个馅料不太好搓成团,得他和几个熟手来包。
人一多,事情就做得快,到第一锅青团蒸出来的时候,顾闲准备的馅料差不多已经包完了。他洗净手揭开锅盖,露出了里头碧绿可爱的青团。
顾闲只用筷子轻轻那么一夹,便见它软糯地陷了进去。
相当成功!
这是用糯米粉多,要是喜欢稍微硬点的口感,可以多掺些粘米粉。
顾闲问朱翊钧:“这是豆沙馅的,殿下要尝尝看吗?”
朱翊钧立刻把碗递了过来。
顾闲说过的,所有东西都是刚出锅时最好吃!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这递碗的模样,让我想起你的老祖宗……*今天晚晚地更新了!没有扛着电脑出门是这样的(翻个身继续躺平
第275章 什么人呐
顾闲瞧着朱翊钧那期待的模样,很想来一句,殿下,你这样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你祖宗朱重八)。
只不过顾闲还是知道分寸的,没因为皇帝和太子目前待自己有那么一点偏爱就什么话都说出口。
帝王的偏爱有用吗?当然有用。
要不人家韩非这个法家大佬写《韩非子》时,怎么还特别强调为人主非常重要的一条原则:权势不可以借人。
只要能从君王那里借到一分权势,臣子就可以百般作为。
这么好的东西,谁借了都不想还。臣子不想还,君王又不想失权,君臣矛盾这不就来了吗?
到那时候,你做过的所有僭越的事都将成为你的罪状。
多的是人愿意给皇帝充当打手,罗织罪名将你置之死地,好换自己独得帝王偏爱。
不止是皇权之下如此,任何有权力存在的地方都如此。
有时候就连自家兄弟都会为家中那三瓜两枣的“话语权”闹得很难看,更何况在外面。
顾闲给朱翊钧分完了豆沙馅青团,又让隆庆皇帝几人分别挑一种尝尝鲜,莫要吃太多。
吃多了糯米对中老年人的肠胃来说还是有那么一点负担的!
一听还要自己四选一,隆庆皇帝有点不乐意了,不由看向已经趁热尝起青团来的儿子。
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为什么这小子不用选?!”
趁着他们说话好不容易把滚烫青团吹得好入口的朱翊钧:?
眼看皇家父子俩要阋墙,顾闲又给他们讲了一通养生学知识,咱跟小孩子比做什么,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太子正处于活泼好动的年纪,吃再多都能很快消耗完!
若是来回路上都叫人抬着走,自己不愿意多动弹的,吃进去那么多哪里能消化!
隆庆皇帝:“……”
高拱、张居正:“……”
你小子这话的指向有点明显了!
在隆庆皇帝表示自己等会也走回去后,顾闲才答应让他把四种口味都尝一遍。
等顾闲的目光转到高拱和张居正身上,张居正一看就知道这小子要发表什么高论,立刻说道:“我尝尝你做的笋干鲜肉馅就好。”
要是他不主动开口,这小子肯定要说,吃多了糖和糯米对痔疾患者不好!
这小子这么干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顾闲十分欣慰,高兴地说道:“我再给你们煮些有助消化的饮子,等会到景山上去配着吃春盘。”
春盘多好,薄薄的面饼卷上调好味的鲜韭黄、脆萝卜丝以及这个时节刚长出来的各种嫩尖,每一口都很有春天的味道。
这不就是多了张薄饼的蔬菜沙拉吗!
整日□□肉精面的肉食者合该多吃点有助于消化!
老祖宗的养生经验遥遥领先!
顾闲乐滋滋地说道:“有痔疾在身的,得隔三差五吃吃春盘才好,最好夏盘、秋盘、冬盘都给安排上!”
隆庆皇帝和高拱顿时都看向张居正。
显然还记得聚餐时顾闲曾特别叮嘱张居正“这个有痔疾的不能吃”。
哪怕人到中年或多或少都有那么点困扰,像张居正这样反复被人提醒的还是少。
张居正:“………”
张居正忍不住闭了闭眼,极力压下自己想去找黄荆条的冲动。
好好好,不管我怎么接话,你总能绕到这个话题上是吧?
早知如此,他也要尝遍四种口味的青团!
朱翊钧见大家的目光都转到了张居正身上,虽有点纳闷,但还是没抵抗住青团的软糯香甜,几口就把自己碗里那颗豆沙馅青团给解决了。
还想吃。
正这么想着,顾闲又往他碗里添了一颗笋干鲜肉馅的青团。
说是吃完了甜口,可以尝尝咸口!
朱翊钧一口咬下去,只觉咸口青团味道也好极了,尤其是顾闲调的馅,吃着既有青团本身的清香,又能尝出笋干独特的香气,他感觉自己可以一口气吃五个这种馅的青团!
顾闲给皇帝太子、首辅次辅都分完了,便叫人把剩下的拿去分着吃。
众内侍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吃到皇上他们亲手做的青团!
虽然不确定哪一个是隆庆皇帝他们动的手,不过所有人都怀着极为虔诚的心咬下第一口。
野菜团子这东西寻常农家也会做,只是大多口感有些粗糙,远不如顾闲做的青团这么软糯,更别提里头还有好吃的馅。
听顾闲说,咸蛋是他托一个高邮朋友帮忙买的,蛋黄颗颗油亮润泽;笋干是他托一个宜兴朋友买的,用的是苏东坡吃了想去定居的阳羡竹笋;肉松是他学了太仓做法自己做的……
总而言之,每一口都带点了江南的味道和朋友的心意!
顾闲说的这些话他们都只是似懂非懂地听了一耳朵,但嘴巴尝到的味道确实让他们感受到世上确实有许多美好的事物。
他们得好好地活着,才不枉来这世间一趟!
莫说是见识不多的小内侍们这般想了,连隆庆皇帝吃着这带着点儿江南风味的青团,不免又想起在心底琢磨许久的下江南计划。
他先生的身体还很健朗,张居正更是年轻,可见……有他们辅佐太子监国绝对没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
隆庆皇帝不免又看向自家儿子。
唉,这孩子怎么才十岁!
要是有个十四五岁,他就可以把下江南的事提上日程了。
正在吃芝麻花生馅青团的朱翊钧:?
隆庆皇帝见状不免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看起来还不太聪明的样子。
算了,再干四年凑满了十年,先生总得同意他出去玩了吧!
顾闲才不知道隆庆皇帝心里在琢磨什么,他兴致盎然地做好野餐准备,喊上隆庆皇帝他们一起去景山踏青。
没有假期出城玩,在皇宫爬爬山也不错!
虽然多了皇帝、首辅、次辅,也并不影响顾闲的玩兴。一行人来到山顶寻了个地方坐下,在顾闲的指导下分吃春盘。
喜欢什么卷什么,非常自由!
朱翊钧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吃了两个便觉吃够了素,又摸出个咸蛋黄肉松青团吃了起来。他最喜欢这个口味!
吃到一半,朱翊钧还好奇地问顾闲:“里面只有咸蛋黄,那咸蛋白用来做什么?”
现在朱翊钧已经被顾闲带得相当务实,跟顾闲一样觉得浪费食物是很不好的事。
顾闲道:“咸蛋白自然也有用处,我让人送去酒楼了,稍作处理可以在调馅时当盐用,也可以在熬汤时拿来提鲜。”
酒楼每天客流量都很大,消耗掉那么一点咸蛋白根本不算事。
他是不可能白白浪费掉的!
朱翊钧满意地继续吃完了剩下半个咸蛋黄肉松青团。
再想吃也没有了,顾闲说就算他消化能力好也不能一口气吃那么多。
好在还有饮子和各种甜食,这个朱翊钧也很喜欢。
一行人吃点这个、吃点那个,算是圆满结束了这次景山野餐。
下山的路上,高拱还和顾闲聊起新一期的《新风》:“你写的两篇文章都不错,尤其是防疫那篇。杨尚书也跟我说了,近来正是蛇虫鼠蚁滋长的时节,得让顺天府以及各地衙署注意向百姓宣讲。”
隆庆皇帝闻言看向顾闲,好奇地问起文章内容。
顾闲便顺嘴给隆庆皇帝讲了,不时还把话头递到朱翊钧那边,让朱翊钧也说上几句,看看这小子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亲爹以及当朝最大的两个官都朝自己看过来,弄得朱翊钧刚开始接过话头时还有点磕巴。不过有顾闲在旁引导,他后面便越讲越流畅了,大体都能讲清楚。
高拱看在眼里,不免又觉顾闲这小子相当聪明,不仅展示了自己的才能,还展示了自己的教学成果!
你再怎么夸自己教学水平高,能比让孩子本人在家长面前应答如流来得直观吗?
顾闲这句话甚至还引导太子提出了建议:可以把这些防疫举措写进下个月的宣谕里,敦促两京十三省各级衙署向百姓宣讲此事!
朱翊钧与顾闲在宛城县衙看到过朝廷颁布的宣谕。
按照祖制,除了没什么农事的十二月和正月,剩下十个月朝廷都要给各个县衙发一道宣谕指导百姓进行本月生产活动,由县官召集县中耆老听旨。
因为都是讲给百姓听的话,所以这些宣谕都写得很直白。
比如隆庆年间发的宣谕就有一道是“九月,说与百姓每:收割毕日,毋要浪花,守度”,意思是九月刚收完庄稼,大家家里都有点儿余粮了,切记千万别兜里有了几个铜板就瞎花!
剩下十一个月日子不过啦?
只是这些话大多有点儿老生常谈,所以各个县衙对此已经不甚重视,底下的人也不爱听,每月初一开会时里长甚至懒得到场,直接外包给地痞无赖。
不过甭管实际效果有多少,每月初一向各县传宣谕的老传统依然勉强运行中,至少宛城衙署那边还能看到相关宣谕的存档。
这么好的自上而下的面向广大人民群众的宣传渠道,顾闲一眼便相中了。
只不过他如今只是个翰林官,张口就说要用这个渠道未免有点逾越。
太子来提,名正言顺!
隆庆皇帝听朱翊钧又能说出具体问题,又能提出解决办法,果然非常高兴。
小顾状元教得好啊,教得太好了。
这么教下去,距离太子独立监国不远了!
隆庆皇帝愉快地应道:“我儿说得对,先生你们商量商量,着文书房拟宣谕一道传两京十三省。”
高拱、张居正自无不应的道理。
只是张居正顺道把顾闲拎回了内阁,说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要他把宣谕写好才给走。
顾闲很不服气,一边拟旨一边咕哝:“这怎么就成我的事了,分明是太子提的,合该让太子来写!什么人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时刻关心姐夫的痔疮问题!*今天早早地更新了!(开始犯困*注:①宣谕相关:参考《宛署杂谈》外包情况:【祖制:朔旦,文书房请旨传宣谕一道,顺天府府尹率宛、大二县知县,自会极门领出,府首领一员捧之前,至承天门桥南,召两县耆老面谕之。月一行,著为令。语随时易。惟正月、十二月,以农事未兴,无之。其初,盖重农意,欲其自畿内布之天下也。乃嘉、隆末,畿民困敝,不及时至,则雇市井无赖充之,名曰倒包。】隆庆宣谕:【隆庆二年:二月,说与百姓每:目今土脉润泽,都要种耘。三月,说与百姓每:上紧布种勿迟。四月,说与百姓每:田苗发时,用心看守。五月,说与百姓每:少放六畜作践。六月,说与百姓每:田禾成熟之时勿慢。七月,说与百姓每:用心将此收敛。八月,说与百姓每:将成熟子粒入仓。九月,说与百姓每:收割毕日,毋要浪花。十月,说与百姓每:早起晚眠,小心火烛。十一月,说与百姓每:夜巡日检,要防不虞。】
第276章 降妖除魔
即便嘴上一直在埋怨,顾闲还是相当麻利地把宣谕给写好了。
主要是张居正让他在阁房里写,朝廷一把手二把手在那里边聊天边盯着你干活,这待遇谁来了不得浑身不自在!
宣谕百姓这等小事本不用内阁亲自过问,不过顾闲把拟好的内容递上来时张居正仍是认真看了看。
看完后张居正还给了个顾闲非常熟悉的评价:“还行。”
顾闲活干完了也不急着走,把椅子挪到张居正手边跟他们聊了起来:“我听说这每月的宣谕内容都太老生常谈了,许多地方的耆老根本不愿意来开月会!”
宣谕本来是个上传下达的劝农渠道,让身在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百姓都能直接感受到来自皇帝的关心。
只可惜现在受重视的程度远远不够!
张居正道:“你自己不是总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怎么到这里又嫌弃老生常谈了?”
顾闲噎住。
张居正睨着他问:“你说说你有什么绝妙主意可以让这种常规宣谕不那么老生常谈?”
高拱听了张居正这促狭的问话也放下了手里的公文,哈哈笑道:“对,你小子给说说有什么绝妙主意。”
顾闲哼哼唧唧。
太过分了,堂堂首辅居然这么挤兑人!
不过朝廷的一把手跟二把手都让自己畅所欲言了,顾闲自然也没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顾闲当即给张居正两人说起自己的想法来:“不是有句诗说‘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吗?”
“近两年来《新风》收到的关于各地风俗人情、名胜古迹的稿子越来越少,想来是该投稿的都已经投过了,已然写不出什么新意。”
“我觉得正好可以改改征集主题,改为征集每月宣谕内容。”
“每年有十二个月份,大明又有两京十三省,这能写的内容可就多了,肯定很能激发民众的投稿热情!”
高拱道:“你这哪是给朝廷出主意,你这是给那《新风》出主意。”
顾闲辩驳:“《新风》隶属于国子监,国子监又是朝廷的一部分,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高拱说道:“哦?那《新风》往下发的工钱奖金和往外发的稿费以后可得让户部审批才行。”
一听高拱要收编《新风》,顾闲立刻换了话题:“《易经》有言,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
“所以帝王该多听听臣子的声音,为官者也该多听听百姓的声音,这样才能齐心协力让大明变得更好!”
“每月宣谕本就是说给百姓听的,何不问问各地百姓真正想听什么?”
高拱笑道:“倒是有点道理。只是真正通晓农事的老农怕是不一定会写字,《新风》征集来的内容只怕又是些纸上谈兵的‘老生常谈’。”
顾闲道:“各县不是有县学吗?县学生每月初一十五都放假归家,足足两天假期,岂能虚度光阴!合该让县学教谕安排他们作为通讯员向本乡百姓征集稿子,再由学官们审阅、留档、上送。回头稿子选上了,就给通讯员和提供对应内容的百姓都……奖励一套邮票!”
光是这物质奖励可能不够吸引人,但想想看吧,稿子被选上后还会登上《新风》并在本地全面宣讲!
这说出去得多有面子?
更别提这些宣谕内容还会意思意思地到皇帝面前走一遭。
皇帝都能听到你说的话哩!
县学生日日寒窗苦读,不就图个“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吗?
好好干说不定皇帝就记住你了!
顾闲讲着讲着,爱画大饼的毛病又犯了,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当朝首辅和次辅,而是那群无缘得见天颜的县学生。
高拱听了都觉得如果自己正在县学读书,恐怕也会被顾闲这小子说动。
“早听人说你很擅长给人安排活干,如今看来还真是这样。”高拱乐道,“国子监的监生还不够你支使,县中诸生全让你给盯上了。”
顾闲道:“县学生整日只知埋头读书,不知民生民情,能写出什么有真知灼见的好文章来?可别读到头发都白了还考不上功名,白白浪费了朝廷给的诸多优待!还是得让他们多出去走走才对。”
高拱本身就对底下的一堆蠢人很不满意,尤其是想办事挑不出得用的人来,他更是想直接来句“全是蠢材”。
听顾闲这么一说,高拱看向顾闲的眼神愈发欣赏:“你说得对,他们十年寒窗苦读就只学那么几本书,偏偏学来学去还学不明白,想来是读死书把脑子读坏了。”
张居正:“……”
您老怎么还跟着骂上了。
既然有了共同的话题,顾闲又连人带椅子往高拱那边挪去,跟高拱痛斥起大明教育制度的种种弊病。
一想到朝廷每年投入那么多教育经费却教出来一堆人品败坏、能力低下的废物,谁不觉得心痛!
教育问题关乎大明未来的人才储备,半点都马虎不得。
所以朝廷整顿吏治问题的时候,可千万别漏了教育领域啊!
高拱闻言看了张居正一眼,说道:“那是自然,我与太岳这两天就在商量此事。”
考成法已有了章程,各级学官本也属于朝廷官吏,自然得受考成法管束。
只是在徐阶他们这些王学传人的卖力鼓吹之下,讲学之风大盛,许多官员到了地方上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开个书院。
这样一来,这些官员一方面有了关心当地教育的好名声,一方面又可以把当地出众的人才都网罗到自己门下,往后书院里出来的学生天然便是他们的门人。
这可比处理地方上那些烦人的公务重要多了,许多醉心讲学的官员甚至把办公地点都改到所谓的书院里,只关心自己能拉拢多少门人,丝毫不关心当地事务。
考核什么的,回头请巡按御史多吃几顿好的、再悄然塞足了贿赂,还怕拿不了上等吗?
这些书院带出来的学生,还没进官场就已拉帮结派,在“恩师”的言传身教之下早早熟悉官场潜规则,往后进入官场自是如鱼得水!
长此以往,官场中便全是这样的人了。
早在弄走赵贞吉这个讲学爱好者之后,高拱和张居正就有意肃清这种不讲实干、侈谈玄虚的歪风邪气。
只是后面又是和殷士儋干架,又是彼此生了嫌隙,全面整顿讲学问题的事便耽搁下来了。
这段时间敲定了考成法细则,两人便又把这事提上日程。
顾闲听到高拱说要整顿教育领域,不由看了张居正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有的人嘴上说不要,行动上却很诚实”。
张居正:“……”
张居正深深吸气。
忍住,不能在内阁揍这小子。
他和高拱本就计划着动手,现在叫这小子听了去,倒像是他真准备把得罪人的事推到高拱身上似的!
顾闲也知晓在高拱面前绝不能胡说八道,所以只是看了张居正那么一眼,便积极地给高拱摇旗呐喊,直说有高拱出手,往后妖魔鬼怪统统不敢作妖!
高拱乐不可支:“我当个首辅怎地还得负责降妖除魔?”
顾闲道:“既是要辅佐皇上治理天下,自然得有妖除妖,有魔除魔。”
“倘若天下承平,无人作乱,谁不愿当个太平宰相富贵优游一辈子?连王荆公这位‘拗相公’都写诗说‘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高拱听得颇为赞同。
没错,他也不想这么强势,都是那些家伙要么不识趣、要么不听话、要么平庸无能。
他能怎么办,他只能采取一点必要的手段了。
顾闲也没在内阁直房待太久,听到有人要来汇报事情后便麻溜起身告退。
接下来半个月顾闲继续连轴转,一面用半天完成自己的日常教学,一面用另外半天受邀去进行环京营演讲。
这厮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时而跟报名选手赛跑,时而跟步兵学用军中武器,时而又下场练练骑射,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宽阔的军营校场。
很快名扬京营。
连英国公都被他旺盛的精力惊了一下。
怎么感觉放这小子去神机营逛一圈,说不好连火铳都能用得像模像样?
顾闲不知道旁人怎么想,他反正玩得很尽兴。
他还有空溜达去国子监寻万浩,跟万浩去《新风》编辑部那边交待全新的征稿方向。
没错,就是与礼部联合征稿,来稿人须依据当地现实情况拟写劝谕内容!
顾闲还提供了诸如春夏扑杀蛇虫鼠蚁、漕运汛期提醒、沿海台风警告等等极具季节特性或者地域特性的范例。
……
顾闲在这边忙忙碌碌,远在太仓的王世贞已经料理完母亲的丧事,与王世懋一同在家中守孝。
士大夫守孝并不需要闭门谢客,所以他虽然不出门,却还是时不时有人前来拜访,要么是宽慰他,要么是请他看看文章、写写题跋或传记之类的。
书信也没少收。
王世贞还收到赵用贤的来信,赵用贤在信中给他讲了顾闲最近在京师都做了什么。
倒不是赵用贤爱嚼舌根,而是王世贞托他帮忙盯着点,免得顾闲捅破天他都不知道。
事实证明,他这么做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不,赵用贤短短一封信就告诉他:现在顾闲不仅去内书房教太监了,还去京营跟士兵玩在一块。
此外,他牵头搞了个校阅京营的活动,代表户部和吏部去找一堆商贾拉赞助!
总而言之,咱清流瞧不上什么人,他就跟什么人厮混。
末了,赵用贤还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虽然只是王家办丧事,但顾闲在妻子祖母去世不久就这么闹腾,难保不会遭人非议!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王世贞这个当岳父的好好规劝女婿。
王世贞看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可恶!居然还让人盯我*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今天降温,猫格外粘人,要不然我早就写完了!(信誓旦旦(你怎么知道天冷了我猫睡我腿上*注:①天地交则万物通:出自《易经》说起这天地交泰,就想起隔壁《戏明》的文崽给小猪崽子上课(毫无广告痕迹
第277章 加快脚步
短暂的失语过后,王世贞又无奈地叹起气来。
相比于赵用贤的来信,王锡爵过来做客时讲的东西便要叫他好接受许多。
王锡爵得了申时行的来信,知晓顾闲说动了六部、《新风》、勋贵,只为推行全新的驿递系统,上次来寻他时便顺嘴给王世贞讲了。
说是顾闲说服了朝廷在驿递系统的基础上推行“邮政”。
这邮政在原本的只提供给官员们使用的官方驿递功能上,进一步增加了民用功能!
这个民用功能的妙处是,可以发行纸质邮票,民众花钱买了邮票贴在信封之上,便可以到邮局投递私人信件,再由邮差分拣送往各地。
考虑到这会大大增加驿兵的工作量,是以民用邮政采取按劳分配的原则,每个月按照送的件数来给驿兵发放工钱。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对于年轻力壮的驿兵来说,他们浑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力气,那当然是巴不得写信的人越多越好。
而且在这种按劳分配的模式下,驿兵对自己经手了多少信件比谁都上心,绝对不会漏掉任何一封(都是他的工钱啊)。
许是因为民用邮政是刚提出来的,改用这种按劳分配模式并没有太多人反对,只有少数低品官员比对了一下自己可怜的俸禄后暗自嘀咕:“不如我也去当驿兵。”
王世贞一听王锡爵的转述,就知晓申时行的来信没掺假话了,这所谓的“按劳分配”不就是顾闲整天挂在嘴边的话吗?
这家伙连对皇帝太子都敢说“不劳动者不得食”。
有他这样反反复复地强调在前,再听他提出按劳分配的方案,大家都不觉得陌生了。
甚至还有种“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的感觉。
至少王世贞乍一听都这么觉得。
只能说潜移默化真是可怕。
但凡是顾闲提的建议,估计他都会把这个分配模式掺进去。当初《新风》不就是这样办起来的吗?
与王锡爵的话一对比,赵用贤这信就有点不全面了。
王世贞不免又想起顾闲在他面前埋怨赵用贤不跟他玩的事,现在看来两人果然玩不到一块,赵用贤竟连邮政这事都不参与?
王世贞思来想去,感觉顾闲与赵用贤也没多大矛盾,两人不仅是同乡,还是同年,在朝中本该同心协力才是。
顾闲那小子的性格他很清楚,从来不会特意去孤立谁,想来果真是赵用贤不愿意跟他玩。
王世贞皱眉想了许久,最终只能得出“兴许他就是不喜欢顾闲”的结论。
人与人往来本来就很讲究眼缘,他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结社时不也有社员相互之间说不上话吗?这种事劝不了的。
王世贞莫可奈何,只能提笔写信给张居正,让张居正这个当姐夫的平日里抽空管管顾闲,别让这小子觉得什么事都能干、什么话都能说。
这么写完了信,王世贞又把王宜玉喊了过来,与她说起让王士骐送她归京的事。
按照“五服”之制,孙辈为祖父母只需要守九个月的孝,出嫁的孙女又得再降一等,算下来三个月孝期便满了。
他们正月得了讣告,中间过了个闰二月,眼下已是三月初,再过半个月王宜玉便该出孝期了。
王宜玉见王世贞脸色臭臭的,一口答应守满三个月后立即归京,才好奇地问起是不是京师那边来了什么消息。
王世贞便把顾闲干的那些事都给王宜玉讲了,只是隐去赵用贤这个通风报信的人没提。
这小夫妻俩是一条心的,叫王宜玉知晓了是谁在信里说的,她一准要去告诉顾闲。
本来关系就不太好,哪能继续雪上加霜?
王世贞只语重心长地让王宜玉归京后要好好规劝顾闲,别的翰林官都能老老实实修书熬资历,他怎么就这么能闹腾?
虽说大家都觉得李春芳当首辅时不太作为,可要是自家后辈去当官,谁不希望他能像李春芳那样一路平顺?
状元考了,首辅当了,还能顺利致仕归家侍奉健在的双亲,这得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际遇?
王世贞也希望顾闲安分点,别整天想着搞东搞西。
王宜玉听顾闲短短两个多月就干了那么多事,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王宜玉好言宽慰亲爹:“您放心吧,他有分寸的。”
王世贞道:“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有分寸?”
王宜玉便给王世贞讲起顾闲的四大未来规划。
最好的当然是顺利致仕,与申时行、王锡爵相约当苏州三大钓鱼佬。
其次被贬去外地当官,这种情况虽然困难了点,但是基层工作正是顾闲喜欢干的,他肯定会在任地干得很起劲。
再次是罢官归家闲住,这种情况没了俸禄可以领,顾闲便要想办法挣钱养家了,比如和您抢生意,积极给人画画写传记什么的,并拿着“王世贞之婿”到处盖!
最差的就是流放到偏远地区了,对此顾闲也已经做了诸多准备,比如持之以恒地给张居正他们提发展东北、西北、两广、云贵等等地区的建议!
只要这些地方全都发展起来了,真被流放过去也不至于过得多苦。
顾闲想得可长远了!
至于砍头或者死在诏狱之类的情况就不说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筹谋的?
死就完事。
第一次听到“万全准备”完整版本的王世贞:“………”
“你就不能劝他别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地步吗?!”
王宜玉道:“要不您这个当岳父的去劝劝看。”她觑了眼王世贞,语气里满是不信任,“就怕劝着劝着您会被他反过来说服了。”
王世贞想想顾闲那张嘴,沉默了。
算了,摊上这么个女婿能有什么办法?
张居正作恶多端!
不过还是得让王宜玉早些回去,省得那小子独自在家自由过了头,心都野了。
至于两个小的凑一起会不会惹出更多事来……
算了!
不想也罢!
父女俩定好归期,便给顾闲写信说王宜玉立夏那天出发回京。
……
顾闲还没有收到来自太仓的消息,不过只要有机会往太仓那边送信,他就会写了送去,信或长或短,大半都是临时起意,写着没什么章法,就像是彼此还腻在一起似的。
转眼就是三月三上巳节,沿途住户、商铺早已得了消息,哪怕不装点门面支持这场赛事,也得把自己门前那部分街道清理得干干净净。
京师也就那么两三条大街符合赛事要求,只跑半日的话倒也不算太扰民。
得益于入选商贾的积极宣传,不少人都知晓了今天要有一场奖品十分丰富的赛事。
听说所有参与者都能拿到张什么证书,要是能跑过主办方划定的及格线还能拿到各家商户送的礼物!
及格线以上的,排名越靠前,奖品越丰厚!
听说第一名能拿到一头牛和一匹马以及所有赞助商提供的奖品一份!
那些个得知自己入选了赞助商的商户,早早就把主办方送的旗帜给挂上了,只觉面上倍儿有光。
逢人就讲自己是这场京营赛事的赞助商!
知道赞助商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咱在同行之中是排第一的,商品质量过硬!
同行路过时听到他这么吹嘘,恨得牙痒痒,只觉那红通通的旗帜看得他们浑身难受,但嘴上还是得“啧”一声表示不屑:“出钱出力只得了那么一面破旗,有什么了不起的?”
只是看着人家热闹的客流,心里又酸得要命,暗自决定明年必定要争取当上赞助商,夺走对方拿到的锦旗!
上巳节一大早,选手们已经云集在卢沟桥上。
由于这次没有普通民众报名,全都是京营里挑出来的快走高手,代表的是自家大营的门面,所以个个瞧着都身高腿长。
许多出来瞧热闹的百姓都忍不住往他们身上多看几眼,你一言我一语地大赞:“看看,长得多俊啊!”“都是京营的,精神气果然不一样!”
众选手一边热身一边听着众人的议论,只觉从来没有这么备受瞩目过。
人群之中有个姓马的,名叫二壮,顾名思义,他是家中老二。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早几年父母给他娶了个哑巴妻子,生的儿子也不爱说话,一家三口在家中都不甚讨喜,是以在需要人代替父亲服兵役时便都说让他上。
他们家下一代负责服兵役的人也选好了,就是他那哑巴儿子。
以后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这便是军户的宿命。
你被家里推出来接替父辈,想结束漫长的兵役就得等你儿子长大来接替你。要是没能生出儿子能接替你来,那你就干到六十岁、七十岁……
马二壮默默地与其他选手一起进行热身运动。
他是在秦岭长大的,有个弟弟从小展现出读书的天赋,但村中没有私塾,父母便让他每天背弟弟去隔壁村上课。
马二壮没读书的天分,但他腿很长,脚掌又大,山路上都能跑得又快又稳,背着弟弟都能轻松翻山越岭。
岭上的村子都相隔很远,这么一天天地跑下来,他的腿脚便锻炼出来了。
听说只要能在一个半时辰内跑到承天门前,便算是跑过了及格线,至少可以拿到一匹布。
马二壮在心中暗暗算了算,觉得以自己平时的速度拿到布是没问题的。
他赢了一匹布,妻子就能少织一匹布。
若不是口不能言,妻子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嫁给他这么个军户?是他没有出息,叫妻子跟着他一直在受苦受累。
怀揣着“至少得赢一匹布”的想法,马二壮热身完毕后便等待枪响。
城墙上负责鸣枪的神机营士兵也跟选手们一样凝神等待。
按照明代关于火铳的记载,火铳打响时“其鸣也,如惊电之轰”。
顾闲提出调用火铳作为开跑信号时,英国公本觉得有点胡闹,后来想想本来平时操练也会消耗弹丸,便也答应了。
于是时辰一到,一声枪响便响彻了全场。
拦在桥前的红绸松开,选手们潮水般涌下卢沟桥,在道旁百姓的瞩目下穿越宛平城。
马二壮并没有像许多人那样马上全力争先,而是混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将自己的呼吸和步伐都调整到最适合的状态。
等到出了城,选手们的距离便陆续拉开了。
马二壮见不少人越过自己奋力往前跑,心中也有了点紧迫感。
他本也想立刻全力开跑,忽又想起顾闲说这样的长跑赛事不仅要跑得快,还要稳得住心态。一开始就把自己跑脱力了,后面几十里还怎么跑?
这么一想,马二壮便按照原计划继续跑。
果然,跑到第一个补给点的时候,他已经看到有几个选手倒在那里。等他们缓过来,怕是都连及格线都跑不到了!
马二壮去补给点讨了水喝,还收获了几颗丸子,说是京师医家提供的,可以提神益气、恢复体力。
马二壮不知真假,但还是选择一口闷了,又灌了几口水下肚,才飞快回到竞走队伍中去。
该加快脚步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
第278章 这样才对
顾闲这天一大早也没闲着,早早被提溜进宫,跟着混了场朝会。
他的官位都没到能上早朝的层次,不过翰林官么,很多兼任会议记录员,所以他也被塞到正在做记录的翰林同僚身边旁听。
每月逢三的日子朝廷都会召开正经朝会,也就是全体五品以上京官需要到场的那种。
隆庆皇帝还没到,顾闲便好奇地跟旁边的会议记录员同僚聊了起来。
主要聊的问题是……
每次朝会缺员情况都这么严重吗?怎么感觉大家的官服看起来这么五彩缤纷?那个随地吐痰的家伙要不要管管?
那个有点打瞌睡的同僚睨了顾闲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的职责是记录朝会内容,缺勤迟到和仪容仪表检查是科道官管的。孔圣人说得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至于为什么有御史管还是这个鸟样,当然是因为科道官忙着搏击去了,没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何况早朝违反纪律的主要是些德高望重的老臣和弹劾不倒的勋贵。
顾闲听懂了,左右弹劾了他们也毫无用处,为啥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无用功?
当御史的,还是“专务搏击”更容易留下姓名。
要是正好有个不错的靶子可以打,说不定还可以挨顿廷杖博个“不畏权臣”的好名声。
比如后来赵用贤妻子悉心晒干他的屁股肉用以珍藏,这一块因张居正而掉的肉可谓是名留青史啊!
顾闲给同僚背《尚书》:“不矜细行,终累大德!”
普普通通的工作不愿意好好做,整天只想搞点大事情,这个想法很危险!
同僚抬起眼皮看向顾闲年轻的脸庞,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如果人家也没准备成就什么大德呢?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顾闲见同僚这般态度,不免想起万历年间的一桩趣事。
讲的是有次万历皇帝来上早朝,定睛一看发现人来得稀稀落落,还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年幼的万历皇帝很生气,问张居正都察院怎么不管管,张居正只能说:“这已经是管过的了。”
事实上还有更过分的。
比如平时张居正等阁臣去给皇帝讲学,一般都要吃过午饭才回来,结果有次不知怎地结束得早了许多。
提前结束讲学的张居正回到内阁一看,嗬,本该有十几个属官当值的阁房,居然只有寥寥几个人在岗!
敢情都掐着点等领导回来了再来上班。
在明朝中后期当官,就是这么轻松惬意!
相比之下,上班时军政大事一把抓、下班还费尽心思写信哄人干活的张居正跟他们格格不入。
顾闲正扒拉着万历年间的朝堂逸闻,就听有人传报说皇帝和太子到了。
殿中人齐齐行大礼,班次和动作倒是比殿外要整齐许多。
朱翊钧看了一圈,很快在边缘位置看到顾闲。比起一大片的绯袍官员,他那身青袍反倒更加显眼!
一般而言,十岁大的太子是不会来上朝的,所以殿中并没有专门给他的位置。
于是朱翊钧在众人行完礼后便径直往顾闲站着的地方走去。
众朝臣:“………”
虽说大家都知道今天上完早朝就要登城楼校阅京营,而这场用以校阅京营的赛事又正好是顾闲和太子牵头搞的,但你堂堂太子怎么还往门边站!
朱翊钧没管那么多,他挤到顾闲旁边,跟他一起往门外看了眼,赫然发现门外一大片身穿青袍的五品官正在交头接耳。
还有好几处队伍是凹进去的,明显人没有到齐。
朱翊钧震惊。
他转头看向殿中站得还算整齐的朝廷大员,只觉自家亲爹被人糊弄了。看得见的地方站得这么端正,看不见的地方毫无纲纪!
顾闲看到朱翊钧跟自己一样震惊,顿时心满意足。
看到没有,这就是以后要给你干活的大官苗子,惊喜不惊喜!
朱翊钧转头看向顾闲,没错过顾闲眼底的促狭笑意,他气呼呼地说道:“他们都当上五品官了,怎么连排队都排不好!”
他可是听顾闲讲过练兵之法的,要想兵好使,首先要把纪律抓好。这种毫无纪律的队伍,怎么看都不好带!
见朱翊钧生气,顾闲倒是为朝臣找起理由来:“皇上一般又不会宣召他们入殿,他们全程只需要说一句‘圣躬万福’,既参与不了朝会讨论,又没法早早退朝回去干活,久而久之自然愈发散漫。”
朱翊钧还是不高兴,上朝那不是很严肃的事情吗?感觉这些家伙一点都不认真!
顾闲笑道:“正是因为朝廷上下纲纪不振,高首辅他们才会提出考成法。”
考成法么,治的就是懒懒散散、爱干不干的那群混子。
甭管你有什么靠山,甭管你是什么出身,只要你没完成任务,那就换能完成任务的来!
朱翊钧自己亲眼见到了殿外乱糟糟的情况,再听顾闲这么一说,便觉高拱和张居正也是用心良苦。
这要是不好好整顿,日后朝廷风气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这时朝会正式开始了,顾闲因为跟太子朱翊钧站在一起的缘故,被引到稍微靠前的位置站定,听了一早上枯燥乏味的奏对。
朝中日常的大事小事基本都是走这么个流程:内阁票拟、皇帝瞅两眼票拟内容、司礼监按照皇帝意思批红。
朝会上反而很少会正经议事。
真要有什么紧急事务需要处理,一般是散朝后皇帝宣召辅臣到便殿开小会。
所以说上朝这事儿已经沦为大明的形式主义会议,也别怪朝臣不认真对待、勋贵直接懒得来。
能保持殿内人全数到齐、班次整齐已经很难得了。
后来万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六部和内阁常年缺员,大明朝廷竟还能磕磕绊绊地运转那么多年,只能说这个票拟批红的模式当真是解放了皇帝的双手以及大脑!
等到这场只有日常汇报的朝会终于散场,也差不多到校阅京营的点了。顾闲与朱翊钧上前跟高拱、张居正会合,四人跟在隆庆皇帝身后前往城楼。
随着皇帝率领文武百官登楼,六部衙署前的街道上响起了奏乐声。
孔圣人希望能用礼乐治国,所以什么时候用什么音乐,对于儒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事都不用顾闲去操心,人家专业人士早就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跟着乐曲声登楼,俯瞰着对面的六部衙署。
这条宽阔长街的尽头是正阳门,正阳门外左边是关帝庙,右边是观音大士庙,而正阳门内有个百步见方的小广场,由于地面由砖石铺成,一格一格像是棋盘似的,便被称为“棋盘街”。
这样开阔热闹的地方,自是吸引来无数商贾与摊贩在这里做各种买卖。这里的集市和庙会不仅百姓爱逛,官员文吏早起上班、傍晚下班也会来这里顺便买点东西。
顾闲也很喜欢去逛。
这会儿立在城楼上远远地望过去,却是没法瞧得太真切,只能依稀看到正阳门内外围着不少凑热闹的民众。
想来是官署这边清过场,不让民众擅入东西长安街,以免在皇帝和文武百官眼皮底下生出什么乱子来。
不过皇帝和太子能站在承天门城楼上与正阳门那边的百姓遥遥对望,勉强也算是来了个与民同乐。
顾闲正想着,就听底下奏的乐曲换了一首。
一队人马从东长安街迈着整齐的步伐走来,骑着马在最前头领队的不是旁人,正是张元德那家伙!
趁着参赛选手还没跑过来,京师各营也准备向隆庆皇帝展现一下自己近期的训练成果。
张元德最先拿到顾闲和戚继光的《操练法式》,底下的兵练得最早,也练得最好,竟是叫他抢到了第一个在御前表现的机会!
顾闲看着下马号令士兵止步朝隆庆皇帝见礼的张元德,和朱翊钧评价道:“这才去京营历练了几个月,元德兄瞧着都人模人样了。可见只要找对了位置,每个人都能有大用处!”
朱翊钧听得认真点头。
张元德他也知道,此前整天找顾闲吃饭玩耍,说起话来吊儿郎当的,还爱跟人勾肩搭背。如今这么正儿八经地当起了领队,竟叫人觉得他气质出众、姿仪不凡!
顾闲见缝插针地给朱翊钧留了个“你觉得还有哪些闲置人才可以扒拉出来用”的议题,才继续欣赏起各营的表现来。
换了新的操练之法虽还看不出在实战上有什么用处,但底下一个个方队展现出来的精神面貌确实与此前大不相同,整齐的步伐给人一种纪律严明、朝气蓬勃的感觉。
连杨博面上都有些动容。
这样的士兵,才像是保家卫国的士兵。
看来京营是真的要有所改变了。
张居正的目光也落在士兵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上。
作为有点儿强迫症在身上、喜欢事事都能尽善尽美的人,张居正看到此情此景,只觉……舒服了!
就是该这样才对。
等到校阅完毕的士兵们陆续散入街道两旁协助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第一个跑入阜成门的选手出现了。
后面还陆续跟着几个离得不算太远的选手。
赛事正式进入了冲刺环节!
终点处的红绸也拉了起来。
沿街的通讯员通过摇旗迅速传递信号,终点两侧的计时员、记录员收到阜成门那边递过来的消息,立刻严阵以待等待选手冲向终点。
马二壮走惯了山路,沿途平坦的官道对他而言可太好走了。
他一路上还保留了不少体力,于是一入阜成门便开始加速冲刺。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甩开了一个又一个的对手。
都跑到这里了,马二壮只有一个想法:名次越靠前,奖励越丰厚!
跑!
道路两旁看热闹的百姓本不明白赛个跑为什么要宣传得满城皆知,等瞧见这么个选手奋力往前跑,肌肉紧绷的双腿往前迈时仿佛能刮起一阵风,大伙情绪便不自觉地被带动起来了。
再看到还有别的选手紧追在后面,看客们更是忍不住喊起了“快跑”“快跑”,也不知具体是在给谁摇旗呐喊。
反正气氛热烈非凡。
马二壮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他的眼前只有远处那根与出发时一样横在道路上的红绸。
近了,近了!
身后是震天响的“快跑”,前面是一抹代表着胜出的红。
马二壮听到了自己鼓噪的心跳。
还感受到自己的汗水不断滑落,滑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还有往耳朵那边滑去的。
这些一点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
终点就在前面!
第279章 到处喊爹
顾闲目力好,在城楼上也能看清底下人身上的号牌。
只是经历了五十里路的疾驰奔跑,选手不仅风尘满面,表情也没法好好地控制,顾闲都没认出来。
顾闲在城楼上站了半天,有些待不住了。他对朱翊钧说道:“殿下,我下去瞧瞧。”
朱翊钧本想说“孤也要去”,又想起自己可是太子,底下人那么多,他不能下去添乱,便问道:“你下去做什么?”
顾闲讲得冠冕堂皇:“微臣去替殿下瞧瞧冠军是谁,一会就给殿下报上来!”
朱翊钧听了便说道:“那好吧。”
顾闲得了朱翊钧准允,愉快地下了城楼。他出示自己的令牌出了宫门,一下子看到自己培训出来的监生志愿者们在给冠军喝水、搀着冠军在周围慢走。
一见顾闲过来,众人都齐齐朝顾闲打招呼,有喊“闲哥儿”的,有喊“顾修撰”的,一听就能分出其中的老生和新生。
那被志愿者关怀得手足无措的冠军忙也跟着喊人,还想挣开扶着自己的两个监生向顾闲行礼。
顾闲自是不可能让刚拿了冠军的人朝自己行大礼。
他接替其中一个志愿者搀起了对方,顺势扶着对方继续活动腿脚,口中笑着说道:“我在城楼上瞧着便觉得你这个冠军有些眼熟,你是元德手底下的兵吧?我想想,应当是姓马,叫二壮,对不对?”
马二壮没想到顾闲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激动地点着头说道:“是的,小的就叫马二壮。”
更多的好听的话,他却是说不出来了。
顾闲笑道:“嫂子要是知道你拿了冠军,肯定会很高兴。”
马二壮心里也欢喜极了,他本来只想着凭自己的本事拿一匹布,后来每超过一个人,想拿到更好名次的念头便更盛了几分。谁会拒绝拿更多更好的奖励?
顾闲与马二壮聊了一会,才继续让监生们给他讲培训过的赛后注意事项,又去看陆续跑过来的亚军、季军以及其他名次靠前的选手。
等把前十名都认识了一遍,顾闲才见好就收地回到了城楼上,与隆庆皇帝他们说起自己了解到的情况。
由于是第一次举办这种赛事,很多选手都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所以顾闲把及格线定得很宽松。
只要在三小时内跑到终点便算合格,能拿到相关商家提供的安慰奖!
两个小时内跑到的选手,能拿到的奖品又更值钱一些,比如马二壮最开始惦记着的一匹布。
到了竞争前十这个层次的选手,至少得在一个半小时内了。
这对许多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那可是五十里路啊!
五十里路他们估计得走上半天才走完,而且是走完后还会直接累垮的那种。结果这些人不到一个时辰——甚至半个时辰多那么一点就能跑到终点?!
这些太不可思议了。
要不是亲眼在城楼上见证了前十位选手陆续冲过终点,隆庆皇帝等人都有点不敢置信。
这是人能跑出来的速度吗?
马都得累倒吧?
顾闲怕皇帝和太子觉得这是人正常的水平,便给他们讲这种速度可不是常规速度。
就像朝廷送八百里加急一路上可能跑死许多驿马那样,人要是强行这么跑身体很可能也会垮掉。
要不他们怎么要提前做那么多准备,沿途又是提供饮用水又是提供掺了糖盐的药丸子,又是让配备医家和志愿者随时劝离?
举办这么一场赛事,只是为了给皇上和太子展现他们最好的一面!
平时可不兴叫人这么跑啊。
隆庆皇帝点点头,明白了这种速度并不是常态。
在城楼上站了这么久,隆庆皇帝已有些乏了,便与文武百官一起下了城楼,让朝臣各归各位忙自己的事情去。
众人目送皇帝和太子离开。
顾闲本也要回去干自己的活,结果被英国公和徐文璧给逮住了,要他一起去沈氏酒楼主持颁奖仪式兼庆功宴。
本来就是顾闲牵头的赛事,颁奖和庆功这么重要的环节当然不能少了他。
有英国公开口,顾闲自是在选手们尽数跑完后欣然跟了过去。
顾闲这段时间不是给监生们搞培训,就是给士兵以及选手们宣讲,在场的选手基本都认得他。
真正下场跑了一遭,才知晓顾闲的赛前指导有多周全,只是许多人并没有真正听进心里去罢了。
选手们见了英国公等人都是诚惶诚恐,见到顾闲心里便莫名安定下来,都听从顾闲的指挥依次入座。
顾闲当仁不让地主持起这别开生面的颁奖仪式来,这活他干得很轻松,上来便先让人把参与奖、优秀奖的奖品与证书给派发下去,还顺嘴给赞助商宣传了一波,直夸这都是积极支持朝廷赛事的良心商家!
接着便是前五十名、前三十名、前十名的奖品分发,相关赞助商自然又随着自己提供的奖品露了一波脸。
这个时候顾闲的用词倒是一点都不朴实了,夸人的词那叫一个多,句句都不重样!
到场的赞助商们腰杆在顾闲的一声声赞美之中挺得笔直,只觉这次自家出钱出人出货物一点都不亏。
不说别的,光是得了小顾状元这番夸赞,便叫他们感觉面上有光!
连英国公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只觉顾闲这张嘴要是拿去拍皇帝和太子马屁,一准把皇帝和太子都哄得找不着北。
只不过听说顾闲有点文人的坏毛病,冷不丁就爱面刺一下皇上和太子。真担心他哪天没能及时把人哄好!
顾闲颁奖到冠军的时候,还让英国公和徐文璧这么两位国公爷一个牵着牛、一个牵着马上台,在围观群众、其他选手的艳羡与欢呼声中把手中的缰绳放到马二壮手中。
马二壮眼眶直接红了,高大的汉子眼泪止不住地冒。
这还是第一次,他这么地“有用”。
过去家里人总说他愚笨,脑子笨,嘴巴也笨,不讨人喜欢,吃了亏也不知道怎么跟人分辨,最大的用处就是负责接替家里的服兵役名额。
小顾状元一直夸他厉害,说他跑出来的是大明第一个长距离竞走赛事记录,即便以后有人能打破它,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是冠军!
马二壮左手牵着马、右手牵着牛,这对一般人家而言已经是笔巨款,更别提马背和牛背上还载着许多别的奖品。
顾闲笑着问道:“二壮,你要不要说说获奖感言?”
马二壮腾出一只手擦了泪,说起话来却仍带着些哽咽:“俺、俺不知道说什么。”
顾闲也没勉强,正要邀英国公发言,又听马二壮开口:“大人!俺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顾闲哭笑不得:“我怎么当得起‘大人’这么个称呼?”
“大人”最初是对家中尊长的称呼,后来有了“父母官”之说,兼有众多戏曲话本影响,民间便流行起了见官便喊“大人”的风气。
到了清朝这股风气一度还吹到官场之中,低品官员见到上级便喊大人。
大抵类似于到处喊爹。
明朝官场还是稍微要点脸面的,很少有人张口就这么喊,平时大多还是以官职相称。
只不过那也是官场上的讲究,对百姓来说哪里分得清朝中那么多官职,看到穿官服的直接喊大人就对了。
见马二壮面色有些惶惶不安,不知该用什么称呼好,顾闲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关心地询问:“你是有什么难处吗?”
马二壮道:“俺、俺就是想问,您能给俺儿子起个名字吗?您是状元,起的名字肯定好!”
这个平时嘴拙无比的年轻汉子起了这么个头,话就多了起来。
马二壮的哥哥是长子,家里很重视第一个孩子,专门请识字的秀才起了名字,叫马壮。
后来生了他,家里不想再花起名钱,便给他取名叫二壮。
但是到了弟弟出生,弟弟从小聪明,嘴巴又能说会道,家里又去请秀才给取了名字。
兄弟几个只他的名字不是秀才取的,所以他命最不好,既不得父母喜欢,也不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
顾闲是状元,状元比秀才厉害很多,有顾闲给他儿子起名,他儿子以后运气一定会好起来!
顾闲听了马二壮的话,便知晓了这又摊上了偏心的父母。
事实上军户制度执行到明中后期,服兵役这种苦差事大多都是推给家中最不受重视、最不讨喜的孩子。
马二壮虎目含泪说出这么一番,引得不少选手都想起了自己家中的情况。
都说努力建功立业为儿孙后代挣前程,可当普通小兵的想立军功谈何容易?上头都不够分的!
他们这一辈子估计就这样了。
以后他们又该挑哪个不喜欢的儿子来接替他们?
一代接一代,未来皆是毫无指望。
即便是这样欢喜的日子里,想到这一点也会感觉头顶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顾闲在这种沉郁的气氛之中也安静了一会,才叫人给自己送上笔墨来,提笔在纸上写了个词——
崇山峻岭。
顾闲道:“我没去过秦岭,但读过许多关于秦岭的诗文,知晓那儿有着延绵不断的崇山峻岭。”他提笔圈起其中的“崇”字和“峻”字,“既然你说我取的名字能让人运气变好,那我把你的名字也改了,以后你便叫‘马崇’如何?”
马二壮一愣。
顾闲道:“‘崇’是高大的意思,我观你生得高大伟岸,性情又坚毅过人,日后定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他指着自己圈起来的“峻”字,“你的孩子便叫‘马峻’吧,他长大后想必会与你一样顶天立地地活着。”
马二壮眼泪霎时间又涌了出来,接过顾闲那张写着“崇山峻岭”四个字的纸时手有些发抖。他激动地说道:“俺马上回去跟伍长说,俺就改这个名字!俺以后就叫马崇!”
顾闲摁住了他:“不着急,先吃了庆功宴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军营。”
马崇这才想起还有庆功宴没吃。
这时食物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馋得过来围观颁奖仪式的百姓肚子都咕咕直叫。
顾闲领着马崇等人回到席上,一道道冒着热气的菜肴便送了上来。
张元德拉着顾闲坐一起,还把马崇也喊上了,眉飞色舞地夸道:“想不到你平时不声不响的,居然能拿第一,真是给我涨脸!”
顾闲听得直乐,也不戳穿这家伙根本没带人家多久的事实,只与马崇说道:“你家那样的情况,你赢来的奖品送回去也不一定有多少能落在你妻儿手里。不如趁手头有些余钱,就近在京畿租处屋宅把你妻儿接来,以后孩子无论想读书习武都容易。”
张元德也看这长腿汉子顺眼,当即应和道:“闲弟说得有理,你要是愿意,我派人去帮你把妻儿接到京师。也不用怕以后坐吃山空,你有这本事,以后且跟着我就好!”
马崇只觉自己今天掉的泪比过去二十多年都多,偏又控制不住眼里的泪花儿。
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思来想去也只能掷地有声地保证道:“俺、我以后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都说了不能到处喊爹!*今天也更新了……肥肥的一章!躺得好平的一个月!(继续滚回被窝
第280章 真的很硬
一直到赛事结束,这场别开生面的盛会还是叫许多人回味无穷:原来跑得快,竟也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这次的冠军拿到的奖品,换成钱的话可以供一家老小生活许多年了。
前十的虽不能跟冠军比,但也足以覆盖普通人家两三年的花销。
后头那些前三十的、前五十的,那也是跑上一个时辰便挣来几个月乃至于一整年的花用。
累归累,但值得!
何况只要别半路放弃,或者磨磨蹭蹭跑它两个时辰,都能拿到证书和参与奖!
这就叫许多围观群众都心动了。
听说以后会陆续允许百姓自由报名,只是得经过相关测试和体检。他们自知抢不到前五十,拿不到那么丰厚的奖品,但是博个参与奖凑凑热闹总是可以的吧!
一时间,莫名其妙多了很多闲着没事到处跑圈的人。
尤其是城墙那一圈,更是有不少好事者天天绕着跑。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有这么个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呼朋唤友一起玩的项目,很快吸引了不少人加入。
主办方印发的赛事指南,也成了同好们凑一起传阅讨论的宝贝。当大家凑在一起的时候,你能掏出这么一本《赛事指南》,别人看你的眼神都会不一样!
这还是没钱只能练练腿脚的,有钱的已经拿着《赛事指南》中的《宛平食宿指南》一路吃吃喝喝过去,连晚上睡哪里都不用操心,掏出指南闭眼入住!
有个被顾闲夸切肉特别厉害的,还整天被京师那边过来的顾客问:“你能表演一下那个吗?就是我们顾状元写的那个,”顾客手舞足蹈地讲了起来,“几刀下去,肉就被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刀锋仿佛快出了残影!”
店主:“……”
不是很理解这些达官贵人的癖好,但非常高兴生意能变好。
在确定对方真的要吃后,店主飞快地给他们表演了一轮,主打一个现切现吃、食材保证新鲜。
对于慕名而来的食客而言,唯一比较遗憾的是不能尝到朱知县做的炝锅烩面。
没办法,总不能叫人家县尊给自己下厨吧!
对于读书人——尤其是当了官的读书人来说,这可是很侮辱人的事。人家自己愿意做吃的招待客人可以,你上门去叫人做就有点不礼貌了。
此前有个叫康海的,乃是弘治年间的状元,也是明朝文坛前七子之一。
他很擅长谱曲,罢官归家后整日和朋友弹唱取乐,有次杨廷和的弟弟途经他家乡,康海很高兴地招待了对方,酒到酣处还弹起了琵琶,可谓是宾主尽欢。
杨廷和弟弟也十分高兴,忍不住提了一句:“我兄长现在在内阁当首辅,一定还记得你这个状元,你为什么不写信跟他聊聊?你且写封信来,我这次回京可以帮你去走动走动!”
康海听完以后暴怒不已,抡起琵琶就往杨廷和弟弟身上打去,生气地说:“你以为我是王维那种人吗?!”
看看,我弹琵琶只是为了弹琵琶,你让我靠这个走后门我可要动手了!
多么纯粹的热爱!
所以说,许多读书人就是有这样的臭毛病:我可以给你写诗文,给你唱曲儿,给你做碗面吃,但你们不能主动讨要,更不能拿你们那些腌臜想法来玷污我。
唉,这炝锅烩面根本吃不到!
一群老饕扼腕叹息。
在赛事结束这半个月里,宛平可谓是愈发热闹了,连带卢沟晓月这一胜景也收获了许多新的酸诗,慕名过来游春踏青的读书人兴致勃勃地从新月赞扬到满月。
弄得本地百姓都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不就是他们天天走的桥吗?
不过跑步这种只要有腿就能试试的锻炼活动,在宛平也迅速流行起来。他们这边的卢沟桥可是大明第一场盛大赛事的起点啊!
人似乎都对“第一”有着莫名的执念,状元、魁首、冠军全都是天大的荣耀,宛平作为举办地,当地人对这个赛事的感情自是格外不同。
事实上不仅是宛平人被带动起来了,京畿各县的百姓和商户也都很关心。
听说以后朝廷还会办这样的赛事,且很有可能在京畿各县挑选合适的比赛路线。下次会不会挑到他们县里来?
顾闲有个同年在密云县当知县,他直接就写信埋怨顾闲:有这样的好事,你怎么不想着同年?我对你太失望了,不想和你做朋友了!除非下次选我们密云县。
顾闲收到信就乐了。
这位同年叫邢玠,此前便在国子监读书,与他一样在隆庆五年中了进士,授了个京畿知县。
顾闲记得邢玠,这是个爽朗的山东汉子。
他还记得邢玠后来是万历三大征中抗倭援朝的蓟辽总督。
邢玠走的是跟谭纶他们差不多的路线,都是从基层进入御史行列,再一步步升到兵部尚书兼总督的位置。
他去出任蓟辽总督,主要是收拾朝中求和派捅出来的篓子。
当时日本意图入侵朝鲜好几年了,朝中一直坚持议和,结果给了日本大面积登陆的机会。
考虑到要是朝鲜保不住,日本下一步就该剑指大明东北地区,朝廷不得不捏着鼻子派能打仗的邢玠过去坐镇。
到任两年后,邢玠趁着丰臣秀吉病死,几乎全歼了倭师。
他向朝廷报捷,本来是件大喜事,结果御史开始弹劾他们“无功”,说他们干啥啥不行,抢功劳第一名,要不是丰臣秀吉死得及时,哪里打得赢!
该御史的言论当时便有人反驳了,说“倭未退则曰我军有罪,倭既退则曰我军无功”,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然而该御史坚决表示自己没错,并且表示战争的起源都怪朝鲜“诱倭入侵”。
好端端的,人家日本怎么打你啦?肯定是你朝鲜有问题!
即便这位御史很快被撵出朝堂,这场胜利还是被笼上一层阴霾。
邢玠敏锐地察觉朝中党争愈演愈烈,自己再不走怕也落不了好,没过多久便连上十几道辞呈要求归家侍奉老母。
此后邢玠一直在家待到老母亲去世,又顺理成章为母守孝三年,最后顺利致仕,彻底远离朝堂纷争。
一直到临去世前,邢玠才上书说出心里话,希望万历皇帝能“破党用人”“发帑罢税”。
简单来说就是——
陛下你整治一下党争吧,谁家朝廷干个活还要先站好队才给干。
还有,陛下你别捞钱了,给百姓点活路行不行!
很显然,这对那时候的万历皇帝来说,已经是许多臣子憋到死前才能说出口的逆耳忠言了。
这个老邢能办实事,又看得清时局,南征北驰那么多年后还在尚书位置上顺利退休。
是个人才啊!
只是邢玠目前才三十二岁,刚到密云当知县,暂且还没走上文武双修的道路。不过瞧他这信写的,已经颇有些江湖气概了。
顾闲兴致盎然地给邢玠回了信,问起密云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并且信誓旦旦地表示“下次一定尽可能安排”。
正写到兴起,郑大给他送了信来,说是太仓那边送来的。
顾闲飞快给信收了个尾,才拆开信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知晓了王宜玉的归期。他打开大统历算了算,再过两天便是立夏了!
顾闲高兴不已,逢人就说“你怎么知道我师妹要回来了”。
朱翊钧:“……”
张居正:“……”
其他人:“……”
咱也并没有问你这个。
赛事的反响非常好,邮政那边却出了点问题,主要是在讨论邮政署的归属问题。
主要是讨论这个新部门该归哪个衙署管好。
兵部认为邮传本来就归兵部管,日后人手也是优先从在籍军户里选,设在兵部理所应当。
户部认为这里涉及到邮政民用化尝试以及按劳分配模式的财政革新,你兵部一群莽夫把握不住。
礼部侍郎丁士美据理力争,认为这是他们礼部的人(翰林院归礼部管)出的主意,前期准备也都是礼部做,没道理把邮政署划归其他五部!
刑部诸官闻言忍不住腹诽:呵,这时候倒是记得说“其他五部”了?还以为我们刑部是不存在的。
丁士美平时是不争不抢的性格,这次他站出来极力争取,众人才发现他口才居然很不错。
经过几次六部小会议的激烈讨论,邮政署正式在礼部落户。倒不是没人能说过丁士美,而是……顾闲这小子在礼部!
整套章程都是人顾闲捣鼓出来的,你一群糟老头子好意思摘人家果子吗?
当然了,要是顾闲背后的靠山没那么硬,大家肯定是好意思的。
问题就在于……
顾闲他的靠山真的很硬!
上巳节刚落幕的那场赛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换成你,你能说动皇帝太子携文武百官出席你组织的活动吗?
顾闲正数着日子算他师妹什么时候到京师呢,就从丁士美口里得知一个“好消息”:邮政署我给你撕回来了,接下来你先兼个署正吧。
顾闲:?????
顾闲据理力争:“我还在内书堂教书呢。”
什么时候他们才能想起来,他才十九岁,是个刚踏入官场的新丁!
丁士美道:“你上个月不是还天天往京营跑,现在只是让你来个礼部你都不愿意来,是准备以后去兵部吗?”
顾闲一听就知道不好,上司怀疑你要投奔别人。他说道:“没有的事,我就是怕我太招摇了,惹人眼红。有句话不是说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丁士美道:“你真要有这个觉悟,这会儿应当老老实实在翰林院修书。”他看着顾闲语气严肃,“本来邮政这事儿大半的活都是你在干,有什么好推辞的?”
丁士美性格和气得很,从不跟人起冲突。可如果事情真的落到他头上,他只会认认真真办好,绝不会推脱自己的责任。
不主动揽事,但也不怕事。
见丁士美都这么说了,顾闲能怎么办?只能老老实实跟着丁士美去拜见礼部尚书。
与顾闲相熟的潘晟因为此前朝中一些争端已经回了老家,不过顾闲对如今的礼部尚书高仪也不算陌生,算是有过一起吃饭的交情!
高仪本来也已经回家准备安享晚年,如今又被高拱强行捞了回来,心情一直有些忧虑。
见到丁士美领着顾闲过来,他心中更为复杂。
此前顾闲还是个天真不知事的少年,转眼间竟已身着六品官袍。
浑浊不堪的官场中来了这么个小子,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即便心中有千情万绪,高仪也只是对顾闲叮嘱:“邮政署初立,正是最忙碌的时候。你既兼任署正,平日里须得用心做事,莫教人拿住错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个两个都什么人呐!*今天早早地更新了!剩下的半天,我要狠狠地收拾房间!【信誓旦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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