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迟薰睁开眼时, 那只小乌龟就趴在枕头上,距离她脸不到两公分。
等她揉了揉眼角准备坐起来,它也探出头和四肢, 飞划着准备往下爬。
迟薰腾出一根手指按住它龟壳,嘘声道:“不准出去告密!”
一开三她就被自己嘶哑的音色吓了一跳。
她摸着喉咙清了两下嗓子, 探身去拿水杯,发现床头柜的台灯都被撞移了位。
扭动的这一下腰和大腿也阵阵泛酸。
于是记起昨晚半晕半醒好多次,后来都天亮了, 自己和他都还叠坐在浴缸里、站在镜子前、挂在身上来回踱步,那条伤腿也时而挂在浴缸外时而被扣在他臂弯里,最后架回他肩上。
迟薰抱住脑袋使劲摇晃, 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然而她刚掀开被子,就又有什么从她腰后滚下去, 定睛一看,是块被叠成垫枕的毛巾, 在她臀下面压了半夜早就皱皱巴巴了。
那是做什么用的?
促进她左腿血液循环?
迟薰单腿踩地, 蹦了两下才知道答案, 于是她蹦得更快了,打五分钟后就重新泡进了浴缸里,还没被热气蒸透整个人就泛起一层粉色。
什么呀……
她僵直着垂眼, 看到那处存了一夜的还在往外淌,很快都堆在被他含吮了好多次的软肉上, 又让她想起昨晚那些飞溅的白沫。
迟薰的头越埋越低,水豚似的只留了一颗脑袋在外面。
最后什么都泡不出来了, 她才爬出来,路过镜子时,却还是不由自主停下来看, 总觉得还有好多在里面。
一晚上过去她马甲线都不明显了。
以至于迟薰?开Bunny,在看到满屏的【宝宝早上好】【吃饭了吗脚还疼吗】【快起床】等等问好后,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宣言。
【早上很坏,我要健身!】
发完迟薰就拄着拐杖下楼了。
她没走楼梯,坐的电梯,出去直奔餐厅,拿营养液时才感觉一楼安静得诡异,结果一扭头就看到宋颐初和宋杳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都远远望向她。
“你们怎么都起来了?是早上还有工作吗?”
迟薰笃笃笃地蹦过去,正要把怀里的营养液分宋颐初两只,走近了才发现不止他和宋杳安,视线盲区里都坐满了人,斯恒、泽费尔、林昼一……就连谢肆声都在。
见对方面色沉郁,她心里冒出一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谢肆声就盯着她的眼睛问:“说说看,这些人里是谁先勾引你的?”
迟薰一呆。
“现在追问这个就没意义了吧。”
宋杳安的前半句话刚让她的心定了定,后半句就来了,“反正该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们不都聊得差不多了吗?”
啪叽——
手里两瓶的营养液掉到沙发上,一前一后往夹缝里滚,迟薰急忙弯腰去捡,和一只修长的手碰上,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嗫嚅片刻道:“对不起……”
“没关系。”他轻声答。
只是后半句话宋颐初却难以开三,他并不在意迟薰有没有撒谎,又对他撒了多少谎,只是很想问一句——
我和你哥哥真的很像么,像到你亲近我时,是否也会想起他的影子?
“来,坐这里。”
现场只有泽费尔什么都没说,一如往常朝她招了招手。
慌不择路的迟薰一头扎进了他宽阔胸膛,闭着眼睛扮演鸵鸟,头顶很快响起某人极怒的吸气声,她眯开一只眼缝,看到谢肆声正红着脸来拉她,咬牙道:“我身上就不能坐?”
泽费尔不动神色地将她搂紧了些:“别拉拉扯扯,小心把她伤到了。”
“……”
谢肆声看到女孩坐上去后就悬空的两只脚,忍得青筋凸跳,才不至于将拳头砸到他脸上。
迟薰枕在男人胸三又听了会动静,听到他们都不说话了才睁开眼。
真奇怪,她松了三气的同时还在想,怎么他们看上去都很平静,相处得也很和睦。
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足够深厚吗?
还是其实他们其实很大度,并不介意这个?
迟薰还没想明白时,就感觉宽软的胸三轻震,是泽费尔再次?破了这份安静。
“咱们队长一直都没说话,看来是默许了。”他道。
迟薰忍住想转过去看的脑袋,暗自嘀咕:“默许什么?”
泽费尔拍抚她的手停顿了下,又继续,像是提醒语气又像在哄人:“以后这样的事也只会在宿舍发生,或是在我们之间进行,要是有什么其他别的人用这种理由找你,一定是没安什么好心,特别是……M7M那群人。”
这又是什么和什么?
迟薰一头雾水地睁大眼,对着他眨巴眨巴,泽费尔被她的神色逗得眼角微弯,慢悠悠地侧身在墙壁的触控板上按了下。
一声轻响。
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由透明转为磨砂色,又渐渐变成防窥的深灰色,连带着她四周也因失去光线而暗下去。
迟薰不解地望着沙发边缘消失的最后一缕光,忽然感觉耳垂被潮热的气息含住。
她颤了下,下意识抓紧对方领三想推,又因为接踵而至的酥.麻而僵在原地。
她咬住下唇,不安地瞥了眼旁边的黑影。
他们……还都在……
想到这儿迟薰又想使力躲开,可昨天没有被照顾到的地方此刻被男人完整地含入唇中,三腔里的热意从她耳根一路蔓延到后颈,又随着他齿关的轻轻碾磨将电流传遍全身。
她再次软回他怀里。
因为那几道身影的存在,她甚至一想到他们都在看她,近距离盯着她被泽费尔含吮的耳垂,呼吸就莫名更急了。
反应也是,往日里指腹简单的摩挲都会让她颤.栗许久。
就在这时,迟薰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牵托了起来,不知被往何处带去,她指尖碰到了纽扣似的圆物,紧接着是一片不输于耳垂的热源。
直到指尖陷进去前她都以为是林昼一,可当她鼓起勇气去看,却正对上一双茶褐色长眸。
对方跟她对视一眼就偏开了头,温和眉眼间浮出一抹生涩的愧疚。
那身衬衫,也因胸三那片挤出手痕的褶皱而显得狼狈。
即便如此,她的手指仍被越带越深,直至掐按上她曾偏爱啃咬的两点。
迟薰彻底懵住了。
视觉和触觉的双重体验让她本就溃散的神经更加无法集中,刚被这里拉扯回来,那边就又开始了,后来节奏甚至快要同步,弄得她呼吸都发急,唇间也不自觉溢出轻软的碎音。
“唔……”
发干的唇瓣正因急促的呼吸张开时,另一道银发身影也急切地覆了过来。
声音连带着呼吸被对方热乎乎的舌尖尽数舔没。
女孩被噎得眼角发湿,向后倾倒的金发拢在她湿蒙蒙的脸颊上,衬得那里连带着睡衣外那片泛起薄汗的锁骨,都显得格外好亲。
昏暗中,正感受着哥哥那一份的少年也将手按上了金属搭扣。
余光中五道身影彻底在沙发一隅模糊成一团,也有什么伴随着轻响滑到斯恒脚尖,他捡起来,看到和袜子成套的那片打角形布料上,小狗印花正在朝他微笑。
想来一时半会它们都会被遗忘在这里,还不如叠好放在干净的地方。
斯恒捏入掌心,而后在那些外套和牛仔裤里拨找,在最底下才找到了同样有小狗印花的睡裤。
做这些时他的手指有极轻的颤抖。
将它们搭在臂弯后,他才起身离开这里,在路过沙发外沿的独座时,那道僵坐的身影令他步履微顿。
斯恒扫过对方蓝发下桀骜的眉眼,上面似乎写满了想要探清自己差在哪里的燥郁。
那副清高和一个月前的他如出一辙。
异曲同工的是,骄傲都是他们性格中的底色,但这种底色在此刻只是让人满盘皆输的烂牌。
斯恒收回视线,将衣物叠放在恒温的软凳上。
他去接了一杯冰水,水杯反光,映出沙发处不断交叠的黑色,摇晃时冰块的撞击声更是掩盖不住某处碎软的哼吟。
一杯接着一杯,六杯下肚,冰块才在杯中停下。
然而很快心里的沉闷随着身后座椅的拉开声复又涌上来。
挂在椅背上的那条腿白晃晃撞入他眼底,男人们的低哄声伴随着断续懵软的应声后,连餐桌下都有了冰块融化的星点痕迹。
让他想起曾几何时,他也以类似的名义骗过女孩坐在他书桌上,由他伸指去翻阅那一页页的书。
指尖探过书脊,又停顿。
偶尔看到喜欢的段落,食指和中指用力按在那里,或是夹着某一张纸复阅许多回,才依依不舍地抽走。
时间久了连指缝里都会留下书墨的香气,舍不得冲洗。
斯恒越回忆,攥着水杯的手就捏得越紧。
而在这时,他手腕上的光脑却亮了一下,早上九点,许由准时发来了消息。
【你们都起了吗?】
【我就在这附近,需不需要我顺路买什么带过来??】
斯恒沉默着望向桌沿,那里探动的两只手臂肤色不尽相同,腕饰也不一样,扣在腿弯的两只大手也是。
他垂眼回道:【其他人都没醒,我也不用。】
许由:【行,那有急事你联系小晨。我跟妆造团队下午再一起过来,五点半怎么样?】
斯恒一边听着语音,一边走去门三,将系统里打个人的人脸和指纹信息删去,又在密码输入那栏新增了一道预警系统。
做完这一切后,他将智居管理员由庄渠改为了他自己。
变更的瞬间,所有房间和场地都依次变为了一个立体投影,轮流在他眼底确认,录音室、练歌室、泳池、家庭影院、健身房……它们都是这次扩大的娱乐空间。
就连空中花园,都会是她和他们的新乐园。
最后注意核对结束,斯恒才回复对面。
【六点吧。】
……
从公司结束完预热宣传,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剩下的时间斯恒去泳池?算夜泳,刚换好泳裤走出更衣室时,就早早应该离开的许由正在走廊里东张西望,满头雾水地像在找什么人。
“您怎么回来了?”
“哦,你在啊。”许由挠挠头转过身来,纳闷道:“我刚还看到迟浔人在客厅啊,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发消息也没回。”
“可能回楼上洗澡了,没听到。”斯恒不动神色地挡在他的去路,“是有什么要带给他的么。”
“明天签售的台本,像让她熟悉下。”
许由从包里掏出来给他,又开始东张西望,“谢肆声呢?怎么也不见他?平时他不是都在这层锻炼吗?”
“跟迟浔一起上楼了。”
“……这小少爷今天的作息还挺规律。”许由这才拽紧外套,“那我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斯恒目送他离开,又?开监控看着那台车驶离别墅前的林荫道,才抬脚朝走廊前方走去,最后停在影室门三。
比起里面的影子,最先挡在他身前的身影是宋杳安。
他衬衫微皱,下唇残留着被咬过的水痕,此刻微微勾起朝他笑了下:“早知道队长你这么热心快肠,我就不过来望风了。”
斯恒蹙眉扫他:“你的警报器没响么。”
“响了。”宋杳安在他的凝视下垂头揩过唇角,仍有些意犹未尽,“就是没想到许由会直奔负一层,当时姐姐好不容易想亲我呢。”
斯恒越过他头顶看向屋内,昏暗变幻的电影灯光正渡在女孩微蜷的双肩上,她扶撑扶着某处,时而坐直又耐不住颠.簸往后倾倒,漂亮精致的脸蛋湿痕遍布。
偶有一秒,她似有所觉地抬来一眼,跟他的目光遥遥交汇。
那双蕴满情动的眼眸怔愣了两秒,又飞快垂下去。
就再也不看他了。
第242章
“哥, 我决定收回我之前的话。”
结束品牌站台后的线上直播前,帮七个人检查完妆发的许由忽然窜到庄渠耳边,神神秘秘地来了一句, “我感觉谢肆声和迟浔关系也还不错。”
庄渠顺着他努嘴的方向看去,角落里, 谢肆声面无表情地由化妆师用粉扑在脸上补妆,等对方走了,才睁眼朝迟浔抬眉, 像是在询问怎么。
迟浔指自己耳廓而后摇头,他便伸手,接过了男孩那枚蝴蝶状耳骨夹, 戴去自己的耳朵上。
极小的一枚,掩在发丝间很难注意到。
但庄渠还是模糊看到谢肆声耳廓因它夹得太紧而泛起了一片红色。
“我接着忙去了啊。”许由离开前不忘用两指比划让眼神聚焦, 一副老父亲的语气,“靠你了哥, 可得把他也盯紧一点, 依我看这五个人嫌疑都很大。”
补完妆后, 几个少年依次坐进了摄像机面前的沙发上。
在补光灯面前,身穿短裤的迟浔坐姿舒展大方,坐直后就开始朝每个镜头打招呼, 反倒衬得一旁同样穿短裤的林昼一有些腼腆。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庄渠没再接话。
他也不是没怀疑过迟浔的性别。
从拿到那份营养不良的三围数据开始就有过怀疑,然而当时矛盾的地方太多, 譬如连营养液都喝不起的迟浔哪里来的钱给身份造假,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金钱?地位?这些被谎言堆砌出的东西,一旦被拆穿就什么都不剩了。
因而当时的他无法理解这桩赔本的买卖。
即便是有什么逼不得已必须出道的理由,他在迟浔身上也看不到半点被胁迫的样子。相反, 男孩很主动,甚至过于努力地证明自己可以留在这里。
直到那份检测报告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
检测报告……
不待庄渠顺着往下想,某个公关小群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满屏密密麻麻的帖子链接里夹杂着一句组长的通知:【这几条爆料帖都重点留意,按平台流程统一举报,七点前务必处理下架】
他点开某个帖子扫了眼,脸色未变。
随着摄影机外那道一身西装的颀长身影转身离开,那股黏在迟薰身上的探究视线也消失了。她悄悄松了口气,偷瞥一眼自己的脚踝。
要不是脚伤快好了,她都怀疑庄渠是想再带她去做一次体检。
……
“你让团队尽快举报的帖子,是什么来头?”
找了处僻静无人的空地,庄渠才拨通电话低声问。
电话那头公关组长的声音很快传来:“暂时还没查到,就三五分钟前突然冒出来的,贴主自称是迟浔芭蕾班的隔壁同学,说当年亲眼见过她上下课,一口咬定她就是个女生,还说自己偷拍过照片……您说这不胡扯吗?我立马就让底下人去举报了。”
庄渠冷声打断道:“别走举报,顺着id把人找出来,花点钱封口买断,让他自己站出来解释删帖。”
“啧,糟了。”
那头似乎狠拍了下大腿,“这会儿都被举报下架了,都刷不到了。不过这样不也挺稳妥的嘛,压下去免得舆论发酵了还夜长梦多。”
庄渠抬眼,遥望向场内还在和主持人从容对答的迟浔,眉峰间浮起一层冷意:“别装了。”
他语气里带着讥诮:“也别说你不懂该怎么处理爆料,真假不定都敢举报,是等着把一手料让给对家?”
那头愣了下,仍在故作讶异:“我以为是编的假料呢,难不成是真的?您带的ISARO真混进来了女的了?”
“……齐如峰。”
庄渠一字一顿,念出了他的大名,“你是不是还觉得上次业务复盘会我点你点重了?你不服气?”
他语气淡下去:“也是,还是直接换人比较快,我也正缺一只杀鸡儆猴的鸡。”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
良久,通话才被隐着怒意的动静猛地掐断。
庄渠没有停顿,立即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帮我查个论坛id,越快越好,别走公司渠道。”
*
直播一直到晚上九点才结束。
结束后迟薰又跟着队员们马不停蹄地去了公司的练舞室,为即将到来的一巡首站做准备,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多。
她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回私信,躺了会又觉得手酸,捞来一个抱枕夹到咯吱窝,抱枕摸上去光秃秃的,枕套都被拆掉了,这才让她想起它昨晚的用途。
迟薰支起头一看,沙发上的枕套都成了光的。
根据形状和大小她依稀还记得它们的位置……垫腰的、垫脚的、防滑的,还有两个专门放在她头顶,怕撞得太快会磕到她脑袋。
不止是这里,她现在连坐在餐桌吃饭都有阴影了,格外听不得饱和饿还有吃太撑了这几个字。明明换过气的一楼只剩淡淡的柑橘香气,但她心虚作祟,总感觉空气还残留着别的味道。
迟薰飞快划拉着屏幕转移注意力,没忍住还是连打两个哈欠,头顶也突然飘来一片阴影。
“困了?”泽费尔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朝她微微弯腰,“要不要我抱你上楼洗澡?”
迟薰对上他那双绿眸后立刻警惕地捂住了胸口。
眼见自己因为牙口太好而上了黑名单,泽费尔别开眼轻咳一声:“那让他送你上去,我陪在你们后面?”
迟薰瞄见他身后的宋颐初,这才松开手将胳膊搭过去,但接触到男人肩膀的瞬间她就又缩了回来,避开对方温和问询的目光,她小声道:“你们……也不能四只手同时……”
泽费尔佯装不解:“昨天不还可以么?”
“当时、当时那是,”迟薰卡壳了下,实在没法像他一样没脸没皮,进行时不肯睁眼他都要对着镜子描述给她听,而她光是说个开头脸都快要憋红了,“反正就是不行,我的脚一直不能着地。”
“这样。”泽费尔就着她的话思索片刻,倚着身扬眉,“从台球桌换去浴缸不就可以着地了?”
气得迟薰扑到他身上咬。
咬也咬不动,更生气了。
“我教你一个惩罚他的游戏,怎么样?”本来在看热闹的宋杳安忽然凑到她耳边道。
迟薰埋头听了会儿,眼睛都亮了,想了想又犹豫道:“那你怎么能保证我不会受到惩罚,万一输的是我呢?”
“让他帮你,或者他们。”宋杳安耸肩,“我想应该没有人会拒绝的。”
……
十分钟后。
听清她在说什么的谢肆声猛站起来,手臂交叉挡在身前,咬牙道:“我拒绝!”
“拒绝就拒绝嘛,吼那么大声。”迟薰心虚地嗫嚅几声,望向另一边,“那我换一个人。”
她本来是想求助泽费尔,目光途经林昼一的时候,对方还在状况之外,却已经点头替她接下了这个惩罚。
他刚洗完澡,身上穿的是薄款毛衣,颜色大同小异,款式也像是批发来的一样每件都松垮垮,下摆大的可以再罩一个人进去。
迟薰被罩的那次感觉就像是滚到了萨摩耶的肚皮里。
毛衣是套头的,林昼一费了一番劲儿才脱掉,脱完时顺垂的银发已经翘起几根呆毛,他把毛衣团了团放到一边,乖乖朝她汇报道:“……好了。”
他身上只剩下一件背心。
薄薄一层紧贴着同样清瘦的肌理,肩线平直,冷白的肤色衬着流畅的腰线,竟然意外的清隽养眼。
看见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失神,其他几个人这才回过味来。
惩罚原来是这么用的。
一时间泽费尔这个摸牌老手也不想管策略了,摸到什么是什么,小牌还能少穿两件衣服。
他们谁的身材练得不比林昼一好,难不成真被比下去。
第一轮下来,沙发上就多了四件外套。
洗完牌,迟薰正要再去摸一张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是夜泳结束的斯恒正从负一楼上来。他一贯捂得严实,黑色冲锋衣和长裤将脖颈和脚踝处的肌肤尽数遮挡,要不是手里还拿着泳镜,她都猜不出他去了哪里。
明明他才最适合这种游戏。
迟薰暗暗想。
眼看他越走越近,她也没来由地局促起来,但对方步履不停,面对宋杳安的邀请时也只是淡淡丢下一句——
“你们玩。”
迟薰目光刚跟着他转向吧台,就被谢肆声坐直的身影尽数遮挡,他将牌扔了出来,一张A压在她刚扔出的5上。
在场也找不出比他还小的数字了。
迟薰本以为他会抵赖,没想到他忽然别扭地揉按手腕,出声道:“那我先脱这个。”
他T恤外面还套了件工装马甲,拉链只有短短的一截,愣是被他脱了好久,褪下来扔在一边时她甚至有种扔裤子的错觉。
视线相撞,她和对方几乎是同时尴尬地别开去。
好一会儿,谢肆声清了清嗓子,挤出一句:“没有不让你看。”
迟薰瞥了眼他泛红的耳垂,磕巴道:“……哦、嗯。”
不出半小时,她就不知道该看谁好了,面前的五个少年上衣尽褪,肤色身形各异,宋颐初更是因为帮她多接了两次惩罚,连皮带都卸了,和衣物一起整齐叠放在身旁。
她想看又不好意思一直看,便从牌沿偷瞄,就见他忽然把挡在身前的抱枕拿开了,再往上,那双温和长眸将她的行径尽收眼底。
“……”
迟薰挠了挠鼻尖,低头看牌。
这牌可真牌啊。
“不敢继续了?”泽费尔挨过来意有所指道。
“才没有。”迟薰架不住他激将,将牌亮出来,“9,谁怕谁。”
“4。”泽费尔将自己的紧覆在她上面,一脸坦然甚至是期待,“我输了。”
说话间,他的手指也搭上那抹金属搭扣,那股布料抽离的摩擦声,令远处的谢肆声都嫌恶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场景又重回到团综出海那天,只不过泳裤变成了仅供遮挡的浴巾,松垮的腰结更像是架不住轻轻一扯。
迟薰意犹未尽地多饱了会眼福,才弯腰去抽自己下一副牌。
她在牌堆里挑挑拣拣,并未注意到此刻的气氛已经有了一些不同。
……
“方块10!”
迟薰再一次胜券在握地扔出手心的纸牌。
自以为很难输的她在看到林昼一扔出Q后愣了下,宋杳安和宋颐初还有泽费尔扔出的J让她又愣了下,最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谢肆声竟然都是K。
“真是不巧啊。”宋杳安弯唇笑了笑,“姐姐再挑一个做惩罚?”
挑谁呢?
迟薰下意识扭头看了一圈,才发现浴巾或是薄毯已经挡在每个人腰线处,要是继续接受惩罚的话那就是要……
如他们所料。
面对此景的女孩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地垂眼道:“那我自己接受惩罚吧。”
她身上还是希鸣赞助的另一套运动服,正肩修身的款式把拉链拉到顶时有点小酷,往下拉时又是另一种味道。
白色拉链随她攥紧的手一路下滑,渐渐露出里面那件更贴身的纯棉吊带。因为微微发汗,两根在她后颈系紧的绳紧贴锁骨,随着她紧绷的呼吸在上面磨开了一片极淡的粉色。
谢肆声当即别开头,喉间漫起一抹燥热:“要不别……”
“还继续吗?”泽费尔又问。
迟薰也起了斗志,把外套系在腰间:“那你可得要小心你的浴巾了。”
泽费尔轻笑一声。
“求之不得。”
晚上十二点整,随着湖边最后一盏灯熄灭,客厅里的游戏也结束了。
寂静的夜湖和湖面涟漪倒映在三楼的某人眼底,玻璃窗也映出他静默的身形和眉眼,他看了眼时间,又顺着栏杆瞥向客厅,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散落一地的衣物,沙发上空无一人。
厨房、餐桌、吧台……他顺着以往的痕迹一路朝外看,连那条秋千椅都没放过,最后才瞥见阳台一隅那株摇晃的散尾葵。
枝叶乱颤,快时甚至要被压得塌下去。
少年就这样无声注视着,直到那些绿影在近三个小时后归于静止。
……
迟薰都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只记得抗争无效,她的澡还是宋颐初和泽费尔帮忙洗的,她以为这次又是借口,在浴缸里一阵扑腾,连带着宋颐初也洗了个湿发澡。
凌晨醒来时,迟薰嗓子干得厉害。
不知道是用嗓过度还是水分流失过大,她一口气把床头柜的两杯水都喝了还不算完,没开封的矿泉水也喝了半瓶。
冷水还是不及蜂蜜水润嗓,迟薰在床上赖了半天,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摸出门去倒水。
走出去正对着的就是那扇紧闭的房门,每次走到时她就知道要按电梯了,可这次鬼使神差地,她停下来打量了会面前的门板。
“小气鬼。”迟薰一板一眼地总结道。
吐槽完她就打算离开,但刚退了一步,上一秒还关着的房门这一秒忽然打开了一条缝隙,就在她以为闹鬼了时,黑暗中竟然真的伸出一只白森森的鬼手将她抓了进去。
迟薰就这样脸色惨白地被逮进了房里,连手里的杯子都滚到了地毯上。
房里的鬼长得倒是很俏。
剑眉长眸,鼻峰挺,唇薄,淡冷着一张脸反问她时也显得生动。
“谁是小气鬼?”他问。
“……”
迟薰跟他真是很没话讲!
上次就是,他神神秘秘地说了句很在意,问是在意什么也卖关子不说,现在明明听到自己骂的是他,又非要追问她骂的是谁。
小气就算了,还双标。
迟薰不想跟他掰扯,蹲下去摸回水杯用衣角擦了擦,转身就走,一边走她还一边提防身后的动静,生怕那只手又把她抓回去。
可身后静悄悄的,斯恒又不说话了。
不追了吗?
这就不追了?
迟薰没好气地撇撇嘴,攥上了门把手,正要将门重新拉开时,沉闷的脚步声和高大的气息兜头覆下,随着那双手臂将她死死禁锢进了怀里。
短暂沉默后,那片清冷的声线艰涩开口:“……别不理我。”
迟薰早在他第一声低语时就松动了,可她也还有点骨气,试着挣了两下,挣不开,才只得努力回忆装凶的语气:“你耍赖,明明是你先不理我的。”
身后又静默了片刻。
旋即,那颗高傲的头颅像示弱般枕进她肩窝,极低的喟叹:“是我的错,抱歉。”
迟薰顺坡就下:“你错哪了?”
“错在,”斯恒顿了顿,长睫微垂,“不该那么在意。”
“在意?在意什么?”
瞥见女孩脸上的不解和茫然,斯恒很快明白这些天的僵持在她眼里只是一场闹脾气的较劲,他不理她,她也就不理他了,仅此而已。
那些或晦涩或忍耐的情绪,她都并不懂,纠结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意思就是,你想怎么样都没关系。”
斯恒对上女孩依旧懵懂的眼神,心道,哪怕他不是唯一也没关系。
他接过女孩手里的杯子,低问:“是准备下楼倒水么?”
仍在细品他这句话的迟薰点了点头。
直到他接过杯子出门倒水,细品失败的她才一头栽进了被窝里,什么在不在意的有关系没关系,她没有读上的大学难道教了这些吗?
思及至此,迟薰愤愤地去书桌抽了一本书看。
……
斯恒倒水回来时,蜷在床尾的女孩脸上盖着一本《舰队协同作战理论》睡得正香。
他把书拿开,借着昏暗的台灯凝视了她许久。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近距离的看过她了。
或许泽费尔说的对。
一年过于短暂,与其纠结一个随时都会动摇的身份,不如想想如何这剩下的几个月更充实一些。
只不过月余的僵持他都已经夜夜失眠,倘若一年后她真的再也不愿联系他,或者杳无音讯……
他绝无法接受这样的一天。
斯恒掩下眼底的万千情绪,将人扶进怀里,把温热的杯沿递到她唇边。
甘甜的水滑入唇瓣,迟薰在睡梦中本能吞咽,渐渐地也醒了一点,迷迷糊糊准备用手去接杯子,却被对方无声拦下。
他就这样一点点掌控着节奏,慢慢将水喂来,那双沉静的长眸始终落在她双唇中间。
水见了底,他问:“还要么。”
迟薰点头,又犹豫着摇了下:“不要了。”
宽厚的怀抱躺得太舒服,以至于她都快忘了这里是斯恒的房间,等想起来要下去时,对方已经将她抱放在了床头,新找出一个枕头放在了她腰后。
“我……”
她正要开口,头顶的斯恒忽然垂眸问:“是不是还在疼?”
迟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愣道:“哎?”
“这里还有上次留下来的药。”斯恒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长指之间多了一支软膏,“刚才走路都僵着,看来是已经肿了。”
迟薰顺着他垂落的视线低头去看,这才反应过来他话的意思,她窘迫地抓紧他手腕,头快要摇成拨浪鼓:“没有,那样走路只是因为看不清而已。”
斯恒长久而无言地凝了她几十秒。
他不擅长说话,但开口时总能精准击中她的心事。
“明天的综艺直播需要你在椅子上坐几个小时,从中午开始。”
“……”
紧扒在他腕上的手指松了一只,又一只,很快跟八爪鱼似的脱落下去。
斯恒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下,倾身将床头的台灯拿过来。
……
被人离近了上药实在是件很古怪的事。
迟薰本来以为自己接受良好,但等到那抹鼻峰快要隐没在那里时,她还是耳热地抓紧了身侧的被单。
他的茧子和谢肆声的一点也不一样。
后者的茧都在指尖,薄,均匀,和其他人勉强挤在一起时才能分辨,但他的茧子大都在指根和虎口,在此刻丈量敷药范围时格外明显。
更别提那双清冷长眸落在那里,细究的还是别人留下的痕迹。
迟薰一下子就想歪了。
可偏偏少年不管怎么敷,或者换着角度涂抹,脸上都始终一片冷肃较真,倒显得她的想法有点龌龊。
很快她就双肩轻颤地缩进被褥里,闭紧了睫毛。
有一瞬斯恒抽过湿纸巾擦拭指缝,瞥见女孩遍布粉晕的脸颊上那抹潮晕,也很想不管不顾,任由那片潮色直接化作大雨淋下。
但显然今晚并不合适。
他俯身吻过她眼角,声音放轻,近乎哄道:“还得再换套衣服,宝宝。”
女孩这回显然是完全睡着了,被他抱了两下也只哼出断续的音节,他去衣柜找来一套自己洗净的睡衣,换掉了她身上原本那套睡衣。
偏大的尺码不至于让她的腿受凉,也不容易蹭掉原本的药膏。
忙完这一切,斯恒才关灯躺下。
*
凌晨五点,一辆黑色轿车停靠在别墅门外。
由于车身比一般的车还要黑,这辆车几乎隐没在天还未亮的树影里,只有中控屏的微光映着驾驶座上男人冷峻的眉眼。
他的方向盘上放着一份检测报告。
扉页有压痕,是在办公室存放太久留下的,等待的时间里他重新翻了翻,依旧看不出什么造假的痕迹。
唯一令他感到奇怪的只有某些合理到近乎完美的数据。
但当天是他亲眼看到报告从私密传真机发来的,不可能有转手给第二个人修改的痕迹,想至死局的庄渠按了按眉心,倒也不甚在意。
他此行本就是过来问迟浔的。
又往后翻了几页,车窗忽然被人叩响,摇下后是一张淳朴得有些憨厚的脸,对方一见他便将物业工作牌递过来,指着上面的照片比划自己的脸:“是我本人,您看,上面有刚核验通过的服务码。”
庄渠把工作牌递回,下车道:“抱歉这么早喊您修锁,我也是刚散会,顺路路过这里,想着改天只怕也没时间盯着。”
“理解理解,我也刚忙完上一家的。”男人挠了挠头,“方便问一下是出了什么故障吗?”
“不算大问题,助理反应说最近只能输密码,人脸识别和指纹都无效,担心有人试图入侵。”
男人也不止服务过这一次,立刻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有人是什么群体,放下设备箱就认真检查起来。
庄渠等在一旁,扫了眼别墅内的景象。
二楼三楼的房间都尚未亮灯,客厅里的几扇窗户倒毫无防备的大开着,阳台上的散尾葵叶子更是被吹落一地。
锁都没修好,这些小孩的心反倒能大成这样,这种反常令他敏锐地蹙了蹙眉。
“……庄总。”
维修的男人在此时为难地抬起了头,“要不您过来看一眼?”
庄渠以为是智居系统录到了闯入者的身影,侧过身去,却见他指着屏幕道:“这门锁看着没坏呢,也没人入侵,只不过是有人换掉了管理员,可能还设置了部分人员的进出权限,也就是您口中的只能输密码。”
屏幕里俨然智居的管理员后台。
庄渠不动神色地扫了眼,如常道:“知道了,你先回吧,谢谢。”
对方没有多问,客气地笑了报了一串数字就拎起箱子准备离开:“这是重置密码,那有需要您再随时找我们。”
目送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这片院落尽头,庄渠才移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上的那一串名字。
智居管理员:斯恒
首席管家:斯恒
授权访问者:斯恒、迟浔、谢肆声、宋颐初、宋杳安、泽费尔、林昼一
受限访问者:许由、杨晨、庄筱、路添……
庄渠看到那一长串的名字最后,紧跟着他的姓名。
他目光微顿,却没有对此做出太多的反应,只是抬手将那些全部重置,依次又更换回来,权限在这片漆黑的别墅里生效至每一个房间。
做完这些,庄渠才拾阶而入,将皮鞋脱在了那一堆球鞋之间,他先去冰箱检查了下过期食品和物资储备情况,又检查了下每个门窗的防窥模式是否运行。
检查完最后一扇窗后,他才抬眼看向寂静中的三楼。
这个点迟浔大概还没醒。
庄渠坐回沙发上,本想再小憩一会,但总觉得空气中还漂浮着淡而刻意的香气,像是在掩盖原本的某种气味。
难以分辨,可作为Alpha的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庄渠在客厅找了一圈,最后在角落的垃圾桶里发现近十支用尽的抑制剂,被压在一堆空酒罐下。
弯腰时,臂弯里的检测报告也跟着掉落。
扉页那串检测机构的英文缩写和某个信息一并撞入他脑海。
斯家的产业根系深广,单说营养液供应这一行,就投资过无数的机构和公司。
——就连他精心挑的这家机构,也不例外。
庄渠长吸一口气,快步朝三楼走去,直奔黑暗中的某个房间。
第243章
万幸, 此刻宿舍里的任何一处他都畅行无阻。
眼前的这间房门也是。
大拇指接触到门锁的那一刻,系统就为他这位管理员亮起通行的绿灯,紧闭的门板也瞬间打开了一条缝隙。
从推门, 再到走进去,他在这片深夜里发出的动静微乎其微。
轻得就像房间里刮入了一阵风。
被少年抱着睡得昏沉的迟薰还毫无觉察, 只感觉温热的怀抱连同腰上的禁锢一起消失了,恍惚中好像还有人把被子拉到了她头顶,嘱咐她:“别出来。”
她试图把被子抓下去, 无果,又眼皮酸沉底睡过去。
看着被子里的起伏趋于规律,斯恒才将四周褶皱抹平。
动作间他已经隐下眼底的纷杂情绪, 起身时只剩平静,披上外套辨认出来人后, 也只是镇定开口问:“您怎么来了?”
“这个点是打扰你休息了。”庄渠掠过他床上浓黑的一团,又看回他, “不过你这是没睡, 还是刚醒?”
“睡了, 但对声音比较敏感。”
斯恒答得一板一眼。
“差点忘了你之前是军校生,学校里也有这方面的训练。”
说着男人已经继续往房里走来,还差几步鞋尖就要踩到迟薰看过的那本书上, 再往前就是她滑落在地毯上的衣物,见状, 斯恒的神色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又问:“您现在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男人依旧恍若未闻。
察觉到脚边的硬物, 他俯身捡起来拍了拍灰,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辨认出上面的字,又漫不经心地将书翻了翻:“上个月都留过书签了, 怎么今天又想起来重新看?”
“这是我的私事吧?”
斯恒察觉他此行不善,语气淡下来,“您现在站的也是我的私人空间。”
庄渠把书搁回一边,转身平视他:“斯恒,我也以为你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甚至在今晚之前,我都给了这个组合最大的自由,也给了你最多的信任,甚至把代管的权限全都放在你这个队长身上。”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些权限不意味着你是这个组合的管理者,也不意味着你能私自篡改宿舍门禁。”
斯恒:“只是测试一回。”
庄渠冷声追问:“那篡改迟浔的体检结果是为了测试什么?”
斯恒在他带着质疑的注视下沉默了一瞬。
他意识到对方有备而来,换句话说,庄渠一定也掌握了某些信息,继续激怒这位经纪人对迟薰并无好处。
“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坐下来聊聊。”他道。
庄渠并没有立刻答应他,死寂的这几秒,他余光看到床上的被角动了。
迟薰在睡梦中一直听到有人说话。
一开始那对话声不大,也不足以吵醒她,但模糊中她却听到了庄渠的声音,听到他在喊她的名字,还有什么体检的字眼。
那天被绑到检测台上的阴影让她蓦地惊醒过来。
她想大口呼吸,却被头顶的被子挡住了口鼻,闷热中只能猛踢了下,这才得以钻出头来。
迟薰这才发觉身侧没人。
她左右摸了摸,迷蒙中睁眼望向床尾时,那道身着西装的冷峻身影令她浑身一僵。
她呆呆地顺着那截袖口往上看,在看清对方斜插在口袋里的工作证后,更是脸上血色尽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庄渠也正在看她。
被子掀开时,他清晰地看到了她身上那件睡衣,领口过于肥大,袖口长的挽了一节,看着还很眼熟。
被角还在往下滑,几乎要盖不住女孩的胸口,斯恒先一步冲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她身上,而迟薰早就已经吓傻了,被衣服罩住时也僵硬得不知道要攥拢,就这样愣愣地仍由他拉紧拉链。
“别怕,小薰别怕。”斯恒这个时候仍在低声哄她,“我会处理的。”
庄渠冷眼旁观着这对野鸳鸯。
也难怪他觉得她身上的睡衣眼熟。
原来是睡裤此时正穿在斯恒的身上,而且上面还光着。
他单身太久,犹记得早几年参加同学聚会时,还无法理解那些饭局上探讨育儿和培优的已婚人士,毕竟他带男团都抓大放小,想象不出接送小孩上下学的辛苦。
可现在竟也隐隐有了同感,只怕他有了女儿管得也不比那些人好。
幸而他没有。
但眼前的这一幕也不比带女儿好多少。
庄渠想起垃圾桶里那近十支抑制剂,发觉事态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大步上前,在两人还在温情之际拉住迟浔的手臂,直白得近乎无情:“下来,现在就跟我出去。”
迟薰稍有缓和的脸色立刻因为他而变回煞白。
她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人也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只能随着他的力气往床下跌。
斯恒当即扶稳她,抬臂挡住了这道身影:“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微综直播,你确定现在要带走她?”
庄渠动作未停,检查了下女孩的衣着是否齐整,才淡淡瞥他一眼:“等你坐到经纪人这个位置,再教我做事也不迟。”
那只大手攥紧迟薰的手腕,拉她大步往外走。
斯恒跟上两步,隐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一向沉静的声线终于有了波澜,甚至搬出了他很少提及的名字。
“以股权来说,公司的人事变动我们斯家都有决策权,所有组合成员也一样。”
他顿了一下,“……包括迟浔。”
庄渠的脚步终于有了片刻停缓。
而这间房里的动静也终于惊动了隔壁的谢肆声,他冲出门时,二楼的几个人也闻声从下面冲上来。
脚步声越发杂乱,转眼间走廊上就站满了人。
谢肆声看到庄渠突然出现时也是一惊,可再看到他身侧失魂落魄甚至光着腿的女孩,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当即冲过去想把迟薰拉回来,刚靠近,庄渠却冷冷反问:“昨晚的事也有你一份?”
同时动作的林昼一也被他一眼用眼神呵止:“还有你?”
宋杳安也本想上前,被宋颐初无声拉住,他朝弟弟使了个眼色,才率先出声:“庄哥,既然大家都醒了,有什么事不如去客厅说,或许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是,毕竟现在时间还早。”泽费尔道。
庄渠怎么会看不出这两个在打配合。
他无心再跟这一群管不住发情期的败类纠缠,按了按眉心,语气倦怠而冷漠:“现在就闭嘴还是发组合公告原地解散,你们自己选。”
听到这句话的迟薰心猛地往下坠。
组合公告……
是告诉所有人她是骗子的那种吗?还是因为她整个ISARO都要解散的那种?
不管哪种都让迟薰一阵阵发冷,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手里一点点滑走。
她其实早该料到这一天的,也设想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这么突然,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脸上。
骗子就该为自己的谎言付出代价。
可是不能连累组合,作品是台前幕后所有人的心血,还有……还有那么多团粉……
迟薰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压回去,在僵持中小声开口:“我一个人跟你走。”
几个还想争辩的男孩瞬间看向她,每个人都本能地想把她拉回来,宋颐初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眼底更是浮起浓浓的自责和担忧。
他刚朝她伸出手,却见她往庄渠身后躲了躲。
她垂下眼,怔怔地重复。
“我跟他走。”
迟薰说完这句话就已经用光了全部的力气,任凭身侧这个令她讨厌又惧怕的男人拉着她往楼下走,她无暇顾及走到了哪,只闷头往前。
平时熟悉的路现在也变成模糊的光晕,在她脚下飞快倒退。
“换鞋。”
男人忽然停下,言简意赅地命令她。
迟薰怔怔地低头,看了会儿自己踩黑的袜子,才回过神拉开鞋柜翻找出一双鞋穿上,一步一步跟在在他那双皮鞋后面。
庄渠拉开车门前,扫了眼她脚上的鞋。
她没穿品牌赞助的新鞋,换回了当初他们见面时那双旧的帆布鞋,像是做好了某种最坏的打算。
他没说话,照常钻入驾驶座。启动前瞥了一眼后视镜,余光扫见女孩下摆那对并紧的膝盖,或许是冷的,那处轻轻打着颤,摩擦出两团浅淡的红晕。
关门的手顿了顿,他起身出去。
驾驶座的动静没有惊动迟薰。她恍惚地坐在这个陌生的车厢里,直到一团布料被扔到膝盖上,随之是庄渠淡漠的声音。
“穿了再走。我对车里的陌生气味很敏感,路上会开窗。”
迟薰展开发现是一条女士长裙。
她不解地望向他。
庄渠别开眼,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今天穿完记得还。”
特地放在车里的,这大概是他女朋友的裙子吧。
要是退团了该怎么给她呢,迟薰转念一想又有点苦笑,庄渠总会有一百种方法找到她讨债的。
她看了一眼车窗外背对她站着的男人,胡乱把裙子套上,敲了敲窗示意穿好了。
庄渠坐回车上,这一路跟她再无任何交流。
*
窗外,黑色轿车飞快驶离了这片荫道。
泽费尔收回的视线锁到斯恒身上,脸上再没有刚才应对庄渠时的从容:“我昨天明明亲自把她送回了房间,她怎么会出现在你房里?”
谢肆声没好气地接道:“还被庄渠逮个正着。”
“这件事是我疏忽。”斯恒按了按眉心,在光脑通讯录里权衡着该拨通哪个号码,“但我更想知道是谁把用过的抑制剂扔在客厅,没有及时清走。”
几个人一下都沉默了。
检查完智居的宋杳安此刻折返:“系统被人重置了,庄渠估计是看到管理员改成了队长,改回来才会直奔他的房间。”
“……再纠结这些没有意义。”
宋颐初回忆着庄渠方才的神色,忧虑越来越重,“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个机会跟他谈一谈,否则他没有替迟薰保密的理由。”
静静听他们说话的林昼一一直在给迟薰发消息。
见那头迟迟没有回复,他才小声插嘴:“他会让她退团吗?”
此时此刻没人能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可事实上,以他们印象中这位经纪人的作风,让迟薰自己站出来道歉然后主动退团,就是他一贯风险最小化的处理方式。
“还废什么话。”
谢肆声不知何时已经换好衣服冲下楼,手腕上多了一圈驾驶手环,“追啊,拿飞行器去堵!凭什么就让他这么把人带走?”
……
迟薰从来没有觉得受刑的路这么长过。
天色也是,上城区难得的阴天让她陌生,前方灰蒙蒙的像永远迎不来天光。
她僵坐了一路,中途把下半张脸缩进衣领才勉强留住一点暖意。
就这样坐到轿车停下,尽头出现了一座漆黑高大的建筑。
她才迟钝地抬起眼皮,怔怔问:“是到监狱了吗?”
庄渠:“……是我家。”
他家?
迟薰怔怔望着车继续驶入地下车库,停稳后男人从驾驶座下来,径直走向前方的电梯厅,见她迟迟未动,才侧身抬了下眉,像一种无声的催促。
她紧张地吞了下口水,拉开车门走下去。
车顶的冷光照亮了地面的公寓编号,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甚至死寂,空旷的电梯厅里只剩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看到庄渠先进了电梯,她犹豫片刻,也跟进去。
按下指纹后梯厢才开始上升,从B3到57层,整个上城区都在他们脚下收缩,镜面墙也映出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进出权限只有我和另一位户主有,如果有其他住户想从57层离开,我会收到报警。”庄渠忽然提醒道。
“那不还是监狱么……”
迟薰在他身后闷闷接话。
庄渠佯装没听到,出去后拉开右侧鞋柜,扔出一双拖鞋给她:“只这一双新的,凑合穿。”
虽然他关门很快,但迟薰还是看到了里面几双小码的舞蹈鞋,再联想到他刚才说的另一个户主,才意识到他和他的女友正在同居。
她想开口再多问一句,庄渠已经开灯继续往里走。
迟薰不知不觉被他带到一处紧闭的房门前,推开门,深色陈设的双人床和衣柜让她一愣,头顶便响起庄渠的声音。
“这段时间你就住我卧室,我搬去隔壁书房。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其他时间我不会干涉你的私人空间。”
“住?”迟薰茫然攥紧衣摆,“我不是过来签个解约协议就离开吗?”
“解约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那我也可以自己租房。”她小声说,“我之前查过附近的一居室,不带窗的话我也能付得起三个月房租。”
“迟浔,你是觉得我会让公司艺人自己租房?”
庄渠快被她气笑了,声音冷下来:“还是你觉得等搬出去了,那几个精力旺盛又毫无自制力的Alpha就能彻底找不到你?”
迟薰脸色一白,站在门口不说话了。
见她垂着脑袋,像只受惊的兔子一直在发抖,耳后还留着不知是谁弄出的两处吻痕。庄渠忍住那股无名火,去隔壁拿了两套庄筱的衣服扔到床上,才带着她在卧室转了一圈:“浴室在这边,正对面就是衣帽间。我不常回来住,里面的生活用品随便用,缺什么再一起说。”
“……好。”
迟薰只敢点头。
屋子里太新了,黑白纹的地毯也是,她坐立不安。眼见庄渠准备掩门出去,她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我不能住客房吗?”
“只有一间客房,有人住。”
迟薰微微一愣。
庄渠和他的女朋友竟然是分房睡的。
可自己现在的处境让她无暇再去想别人的事,她四处看了看,搬出一个小凳子摆在角落里坐了上去,对着墙角发呆了很久很久,才打开自己的光脑。
一进账号,消息就雪片似的涌进来。
几十通未接来电,上百条信息还有在暴涨的群消息——
【宋颐初:你现在在哪?还安全吗?@XUN】
【SS:这狗庄渠还给我飞行器装了屏蔽仪?!他给我等着】
【SS:他是不是把你拖到公司去邀功了???@<a href="mailto:<a href="mailto:XUN@XUN">XUN@XUN</a>">XUN@XUN">XUN@XUN</a></a>】
【宋杳安:姐姐,我们在分头找你,公司那边也派人去了,斯家是不会让星娱随意处理组合成员的】
【林昼一:气味在……淮港南路……】
【Zephyr:我和宋颐初在往那边去了,有具体的地标吗?】
【斯恒:查到了,庄渠名下房产在住的一套是桐澜公馆两层打通的顶层,没有身份认证进不去】
【SS:把楼下都买了不就能进了??】
【Zephyr:……】
迟薰翻到最后,默默回了一句:【我没事】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陷入了死寂。
下一秒,六通视频电话同时打了进来,手忙脚乱中不知按通了那个,屏幕上很快出现宋颐初那张熟悉的脸。
看到他的瞬间迟薰鼻尖就酸了,她立刻望向别处,调整好了才看回来,佯装轻松地仰了仰下巴:“我真的没事,庄哥把我带到他的房子里了,这边环境也挺好的。”
宋颐初看出她情绪不佳,平和地注视了她一会儿,才缓声问:“那他有没有提后面的事,有没有追问你的身份或者要取消你的巡演?”
迟薰点了下头,又摇头:“不知道。”
“方便让他们几个进来吗?”
迟薰又点了下头。
很快,宋颐初的画面被切割成小屏,其余五个人的脸逐一占满屏幕。谢肆声第一秒就凑到最近,沉着脸打量她泛红的眼眶:“庄渠是不是欺负你了?”
话音刚落,斯恒的声音也传过来:“牵扯到的工作太多,他应该不会立刻处理这件事,这段时间我们保持联系,况且最近还有昨晚的事……都错不在你。如果要追究也是我们先道歉退出,你的身份如果有更大的利益能打动他,我猜他会愿意私了。”
“嗯。”宋颐初也在旁边温声补充,“如果他只是想泄火,我们会先去公司领罚。”
嘱咐完最重要的话,那头的六个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叮嘱她吃饭还有休息的事,迟薰有些心神不宁,注意力也很快分散,渐渐想回自己的事上。
她心想,她总不能一直这样当缩头乌龟下去。
当初哥哥不让她回ISARO也是她一意孤行要回的,才会有后面的这么多意外。
迟薰深吸一口气,挪去里面简单洗漱了下,换衣服时她才看到衣帽间挂的一排西服和衬衫。
明明那些没有穿在庄渠身上,她仍心有余悸,飞快换好衣服跑了出去。
门外就是客厅。
来的时候她没敢细看,现在随意打量了下,才发现这件公寓顶层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出来,但就觉得很割裂。
比如低调沉闷的黑色真皮沙发上坐着一只哈皮狗玩偶,看不到任何其他摆件的长桌角落堆了十几本舞蹈杂志,能俯瞰整个城区的落地窗边铺着体操垫和一瓶没来得及收的活络油。
这些都让迟薰心里的黑心经纪人形象偏移了一点。
原来庄渠私底下谈恋爱是这样的……
看来他女朋友也喜欢跳舞。
迟薰犹豫着在客厅走走停停,转了一大圈也没看到洗衣区,只能折回来停在书房门口。
里面时不时传来庄渠跟人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在打电话,她便等在书柜旁,目光投向那里面。
“《行为心理学》、《微表情心理学》、《舆情引导与危机处理》……”
迟薰轻念出它们的书名,后背一凉:“《娱乐法判例精要》《舆论陷阱:媒体危机应对指南》《民法典之合同纠纷实务》《合同陷阱规避与条款攻防》。”
她的后背越来越凉。
最后实在是忍不住,捂着脸打了个喷嚏。
外厅的动静引起庄渠的注意。他撇开眼,恰好看到屏风里的影子蜷成一小团,孤零零蹲在那里。
“……”他按住耳机,对会议那头的人道:“稍等,我出去下。”
说着他已经起身过去,顺手勾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有事?”
迟薰以为他还在打电话。
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双被西裤包裹的笔直长腿,才意识到他在问她,她连忙站起来,尾音还有点颤:“我、我……”
“不是重要的事就晚点说。”
庄渠扫了眼她身上换好的长袖长裤,转身就走。
“重要!”迟薰上前一步,望着他的眼睛,声音也大了不少,“关于我的事我现在都可以跟您坦白,赔钱也好退团也好,我都认。”
庄渠低头看了一眼她情急中攥在自己衣摆上的手,停下来。
面前的女孩已经老实巴巴地开始朝他汇报:“我的真名叫迟薰,性别女,是一个Beta,高中学历,身高174.9厘米,103斤,家住下城区西桐街E-12居民楼,进团前正在备考联邦舞蹈学院,进来是因为当初跟哥哥失联,收到了一家自称是孵化公司的违约金合同……”
“这些信息我都已经查到了。”庄渠打断她道。
迟薰被他弄得措手不及,懵了几秒道:“那您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或者需要我配合跟品牌解释的吗?”见他垂眸审视般打量自己,她连忙竖起手指头,“我保证,我这次肯定都说的真话。”
想起他书柜里十几本心理学书籍,迟薰也不敢说假话。
但被他这样沉默地盯着,她还是手心冒汗。
等了许久,面前的男人才薄唇轻启,一如既往的刻薄:“跟一群毛都没长齐的Alpha谈恋爱,既闻不到信息素,还只能被他们在后颈啃出一堆口水,就为了这个就连巡演都不要了?”
“……”
预设了一堆专业问题的迟薰听得茫然。
什么意思。
是不准她参加巡演了的意思吗?那下午的微综她还可以录制吗?
“下午的行程取消,今天一整天就呆在这里,别总想着往外跑。”
像是能猜到她想法的庄渠接着丢来一句。
那就是要软封杀的意思了。
不止是巡演,从今天开始她就没有任何行程了。
迟薰咬紧下唇,咬得隐隐发痛才不至于在他面前失态,她说过她都认的,不能耍赖。
缓了好一会,她才认真道:“我知道了。”
庄渠瞥向衣角她松手后留下的一圈褶皱,淡声道:“没问题就回卧室。”
见女孩这次像是会回去补觉了,他才收回目光,却没料到她走到门口又停住,抬高怀里的半裙问:“洗衣房在哪?你女朋友的裙子我现在就洗好还你。”
“不用你洗,有佣人。”
庄渠顿了顿,“裙子也不是她的,她……”
他看上去还想说什么,但右耳的耳机闪烁了下,像是有重要电话进来,便急匆匆回到书桌坐下。
迟薰望着他那道被台灯笼罩的冷倦侧影,捧起裙子又闻了下。
是香香的。
很淡,但也很香,有穿着的痕迹,裙摆蕾丝上还挂了一根微卷的长发。
怎么会不是他女朋友的裙子呢,明明是从他车后座拿出来的。
他还格外叮嘱一定要还。
莫非是——
迟薰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再联想到他们的分居,那股猜想竟然渐渐变得笃定起来。
可她现在寄人篱下,甚至有把柄被他握在手里,再多的猜想也都化为了担忧。
胡思乱想的迟薰躺在陌生的床上更是睡不着,只能也临时抱佛脚,靠他床头的移动光屏搜索并且恶补各种解约案例。
直到看了上百个案例,眼皮才重新有酸胀的迹象。
……
开完早会已经天光大亮。
早上十点,庄渠一边喝完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边翻看桌上那些他查到的资料,还有问检测中心重新要到的体检报告。
想到什么,他打开光脑的联络列表,一路往下翻,终于翻到某个沉底的群聊,点进去,将消息免打扰关闭。
刚关上,十几条消息就蹦了出来。
【终于送完囡囡到学校了,现在中学附近的文具店怎么还卖偶像周边啊?】
【多得很,上次我给小孩买了笔记本,她还笑我买的是盗版】
【苏苏,你家如昱都上初中了你还亲自接送?】
【你不懂,她们班上好多对早恋的,分化期之前就谈上了,啧啧啧,分化后不在一个教学楼都要约见面,听得我心惊胆战的】
【哎呀早恋不是你这样管的,这方面我最有经验了】
看了最后,庄渠打字发送。
【Z:怎么管?】
或许是他在群里第一次说话,那些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顿时安静下来不聊了。过了几分钟,才有人试探性地问:【小庄?你家也……生了?女孩男孩?】
庄渠沉默片刻。
【Z:是个女孩。】
第244章
【巧了不是, 我家也是闺女】
【哎,那她到分化期了吗?也是个Alpha?】
【Z:还没。】
面对对方的问询,庄渠并没有选择和盘托出。
【那还小呢, 作为过来人我劝你一句,现在的小孩早熟, 你越管她反而更逆反,觉得对方是她天命之子了,倒不如坐下跟她好好聊聊, 侧面打听那个小孩人品怎么样,特别是要处理好亲子关系,让她愿意跟你说心里话】
【切记, 千万不能一上来就强行把她们拆散】
“……”
庄渠微微蹙眉,不赞同这种说法, 但还是开了个空白文档将这些话记进去。
聊到育儿话题,群里很快有其他家长加入进来。
【咋聊?自从我儿子分化成Beta就不跟我聊天了, 说跟我这个Alpha没话可讲】
【一样, 而且不强行拆散万一易感期不完了??】
【那咱们当父母的更要多多沟通】
【你们这太文明了, 要我说直接没收光脑,每天接送上下学,学校里就让老师盯着, 再私底下吓几句那个Alpha,保管这半年对方都不敢出现了】
【还得是分校区省心】
【分也没用, Omega还能找Beta谈呢】
【……看你们聊天感觉比加班还累,单身真爽】
【我怎么听老张说是因为你二次分化成beta了??】
群里的聊天渐渐从育儿变成了八卦, 还穿插出一两条帮忙助力的优惠券链接,读书时意气风发的那群人如今都落了地。
庄渠也大差不差。
只不过他要更幸运一些,作为S级的Alpha, 他对身体和生活有着严格的自律,工作上也逐渐爬到了顶点,做的还是和年轻人相关的行业,意味着他不必被时代甩下。
一切都像精密的齿轮一样运转着。
运转到了今天。
庄渠将群聊设为置顶,把那些不同的意见逐一敲进文档,他习惯性地保存,才发现他那些分类成【合同】【艺人档案】【物料】【商务报价】的业务文件夹里竟然没有一个合适的位置,只能新开一个。
想了想,他把新文件夹命名为【参考资料/非业务】
忙着这些时,庄渠顺便搜索了一下他们提到的某个叫“知悉”的软件,是个用来拉近亲子关系的打卡软件。
他简要翻看几页,正打算退出,发现搜索栏的历史记录忽然蹦出来一条:[爱豆被公司雪藏的话还需要赔偿吗]
庄渠手指一顿。
正要随手清空,下面又冒出一条搜索词:[解约赔偿金有没有超过一亿联邦币的?可以找公司分期付款吗?]
很显然,不是bug。
是某人登录了他卧室的账号在查资料,浏览记录一并同步到了这里。
庄渠移开手指,无声浏览着她刚看完的页面,很快又冒出两个新记录,比之前快了很多,足以看出对面的急切。
[跟经纪人打好关系可以少赔钱吗?]
[如何跟房东打好关系]
庄渠刚想往下看,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时那头正好听到他的动静。
“你在怪笑什么?怪渗人的。”
听筒里庄筱吸了一口气,“我放在客厅的狗玩偶不会又被你收到仓库了吧?你洁癖归洁癖,能不能别动你姐的私人物品?”
“太丑就收了。”庄渠淡淡道,“把你的IQ也一起没收了。有感觉智商在飞速下降吗?”
“你要死是不是?我发现你EQ也降了不少。”庄筱压低声骂了他一句,“……说正事,最近我还在陪她看单位附近的房子,估计这两个星期不回来了。我房里的绿植麻烦您老多照看照看,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外人进我房间。还有,如果你实在想你老姐呢,我尽量赶在月底回来,或者抽空来拿两套衣服。”
庄渠:“衣服寄给你,没事别回来了。”
“……等着单一辈子吧,你毒不死你!”庄筱没好气道,“看年底爸妈怎么夺命连环Call,我是不会帮你演戏了。”
庄渠平静且熟练地接纳她的辱骂,目光始终看向面前的屏幕。
不出所料,搜索框又刷新出来一条——
[如果我被封杀了可以做什么工作]
……
1. [去便利店打工]
迟薰写下这条,在后面归纳它的优点:可以上夜班,不用接触很多人,工作范围小,守店的时间还能上网课,缺点嘛就是工资不高,还大概率会被哥哥发现。
她把这条划掉,继续写下一个。
2. [公共飞行器驾驶员]
这个工作薪水高出不少,戴上口罩谁也认不出来,只不过工作时间长,待在驾驶舱没法分心看别的,东奔西跑连个练舞的空走廊都不好找。
“还是不太好……”
迟薰嘀咕着划掉,开始写第三个——[去影视城跑龙套]
她咬着指弯心想,当龙套工资不高但是可以日结,时间也自由,如果怕被认出来的话就去演尸体,一边换钱她还能一边读书。
虽然,也有被迟浔发现的风险。
她在这一条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问号和省略号以示待定。
呆在陌生的环境里,甚至还是要让她赔钱的狠心商人的卧室,迟薰躺着也不踏实。
更何况光脑连不上屋里的无线充电,马上就要关机了。
她最后还是跑出了房间,在一排黑色的连柜前摸索了半天,才找到水吧和纸杯。
刚倒满水递到唇边,身后传来门响。
一回头,庄渠正从书房出来,蓝色的衬衫松了两颗扣子,领带还挂在后颈,两端的深蓝斜纹垂在胸前,随着他整理的动作轻轻晃着。
他低着头,几缕碎发从背头里滑下来,落在眉骨旁边。
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迟薰还是第一次见,她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只剩下那些跟房东打好关系的妙招,鬼使神差地把杯子递了出去。
“您……喝水吗?”
听到动静的庄渠动作一顿,顺着声源望向吧台那抹人影,似乎也忘了他这个空宅已经住了人。
他背过身三两下系紧领带和扣子,披上外套才转过来:“回房间了没休息?”
“睡不着……我昨晚其实也睡饱了。”
见他走近,迟薰忐忑地把光脑抬到他眼下,“而且它没电了,接不上你房里的充电仓。”
庄渠盯了她片刻,伸出手。
迟薰以为要帮她充电,连忙把袖子撸高,取下手环递过去。
袖口一路滑到肘弯,露出白细手臂上一抹模糊的咬痕。
已经分不清是她夜里强忍声音时留下的还是斯恒留的。
庄渠盯着那里看了片刻,掌心合上收走光脑:“这段时间我来保管,等一切解决再还你。”
“那怎么行!你这样是……”迟薰急了,却被他淡淡一瞥压低了声音,“是犯法的,而且没有光脑我,我怎么在Bunny上营业?我还要回粉丝私信,万一想联系谁都联系不上……”
“我无法保证你不会用它联系外界,然后跑路。”
“我保证不会!”迟薰连忙表态,“我发誓,我肯定只用它做日常联络,不乱跑。”
“迟薰,你的信任度在我这里早就归零了。”
她见他不近人情得像块盾,肩膀又缩了回去,小声反问:“那我要是有急事想联系你呢?”
“卧室、客厅、书房,任何你能接触的光屏都能跟我联系。”庄渠滴水不漏。
迟薰没辙了。
她说不过他,被他抓着小辫子,还寄人篱下,只能憋着气把水杯再一次递到唇边。
这次还没挨到,手腕就被抓住了。
那只戴着腕表的手轻而易举抽走她手里的水杯。她直愣愣地顺着杯子往上看,就见他把水一饮而尽,扔进垃圾桶。
大概是急着出门,男人抓起工作牌和文件夹往外走,走到玄关时回过头来,低声道:“今天先休息。明天我会安排公司的人联系你,处理后面的工作。”
公司的人?
是指的……法务部吗?
迟薰的心又开始惴惴不安。
大门关上了,她还在吧台站了很久,直到窗外正午的阳光落在后背,才带来一丝暖意。她蹲下去拿新的纸杯,刚掏出一个,门又响了。
迟薰心有余悸地把杯子藏进怀里,扒着柜子探出头,回来的人却不是庄渠,而是一个陌生阿姨。
女人短发,穿着深灰套装,拎着一堆大大小小的袋子动作麻利地进来,迟薰想了下,小跑过去帮忙,被她笑着婉拒。
“这是庄先生让顺路带过来的,有四套衣服、一套睡衣,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女人打开袋子,拿出一个纸盒摆在桌上,“还有这个,是我临时买的,不知道合不合您的眼缘,不喜欢我就拿去退掉。”
迟薰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浅黄色的陶瓷水杯,外壁凸起一对小狗耳朵的形状,把手捏着也正好。
她想,莫非是他刚才察觉自己没有杯子喝水吗?
可她又很快推翻了这个念头。
他有那么好心吗?
不过不管是谁买的,迟薰都很喜欢。
她把杯子洗干净,雀跃地踮着脚摆上水吧,才发现那里已经放着一对透明简约的玻璃杯。
想到庄渠和他的同居女友,迟薰自觉地把小狗杯拿回来,放进底层的角落里。
这个杯子依旧和整片空间格格不入。
阿姨拎着其他袋子去了房间,迟薰连忙跟进去,帮忙抖了抖衣服穿进衣架递给她。
女人慈爱地朝她笑了笑:“放着我来就好,很快的,这也是我的本职工作。”
迟薰把水杯和牙刷摆进浴室,跑出来时见她已经忙完了,又去书房整理,才壮着胆子问:“他只雇佣了您一个吗?”
“没,我们几个轮流,都算是钟点工。他问我今天方不方便,我就跟别人换了班。”女人擦拭着书柜上的浮尘,“工作量不大,就擦擦灰扫扫地。私人区域庄先生也不需要我们整理。”
“他平时几点回来?”
“这我不清楚,我都是中午来四个小时。听晚班的同事他们说,早的话凌晨一点吧,晚的话五六点,有时也睡在公司了。”
那她岂不是今晚都见不到庄渠了?
突然没有工作的迟薰茫然地跟着她,见她整理完沙发和窗帘,又把脏衣篓里她早晨穿过的衣服拿去洗衣房,才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这套衣服……是不是他女朋友的?另一个户主平时回来吗?”
女人欲言又止,勉强笑了笑:“别人的家事我不能乱说,我们的老板也只有庄先生一个人。”
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洗衣房里两套尺码不同的女装——
迟薰越发笃信了自己的猜测。
*
“今天的综艺你给迟浔请假了?什么情况?”
去公司开完会,在微综摄影棚外,许由等到导演跟庄渠聊完,连忙凑上来:“他生病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我是说呢,怎么其他人反应也不对劲。”
庄渠反问:“怎么不对劲?”
“就……”许由回忆了一下,“来的路上特别安静,还一直跟我打听你的住址。咱也摸不清什么情况,一个都没说。”
只怕不说他们也能查到。
庄渠朝棚内掠去一眼,那几个正在由PD整理收音麦的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都表情复杂地坐直了,中间的谢肆声更是表情不善,像随时要冲过来跟他干仗。
“所以小浔到底怎么了?”许由紧张起来,“不会是脚伤复发了吧?”
庄渠扫他一眼:“你就当他这几天都没有静养,巡演前需要彻底休息。”
“脚崴了还偷偷健身去了?那脚伤不得加重?不对啊,这几天他不都在宿舍吗……哎,哎!庄哥你去哪?”
许由见他转身出去,也不好出声,等了会儿不见他回来,只好弯腰从一堆机器下穿过,坐回几个PD的角落里。
因迟浔缺席,微综专门发了一条声明,工作室也紧随其后。
【ISARO_official:原定于今天下午播出的微综艺《我和我的新朋友们》团体录制,成员迟浔因突发身体状况,经医疗团队评估及与节目组慎重商议后,决定缺席本次直播。
迟浔本人仍希望坚持参与,但需暂停行程进行休息和观察,其余成员将按原计划参加。
工作室将以艺人健康为首要考量,全力配合后续安排,感谢节目组和粉丝朋友们的体谅与支持!】
评论区也当即炸了锅。
【忙内怎么突然生病了?严不严重??】
【啊啊啊我期待了好久的微综,狗公司你会不会养孩子,昨天站台不还好好的吗】
【会不会是脚伤复发了】
【宝宝要注意休息啊,我超期待巡演的,我这次可是抢到了内场前排】
【感觉哥几个看上去心情也不咋好的样子,怕不是都在惦记忙内吧】
【SS这表管完全藏不住事】
【话说这次队长表情也不好,难道小浔的病很严重吗】
【啊呸呸呸,快说几句漂亮话!!!】
【我看是装病吧,说不定是怕被扒故意避风头的】
【?楼上何意味】
【粉丝网速这么慢,还没刷到迟浔是女扮男的瓜条吗,还是说刷到了故意在这装傻呢,你们心心念念的男宝其实是女孩哦】
【奇了怪了,今天plq怎么一堆三无小号在带节奏】
【谜语人把话说清楚OK,有证据就讲证据】
【证据都满天飞了,还有长发照片锤得死死的,自己有手不会搜??】
和庄渠预想的一样。
那个人,又一次坐不住了。
即便迟薰没有出席今天中午的综艺直播,对方无法在直播间当场拆穿她,但也仍没有放过这个绝佳的时间段,只过了一天就卷土重来。
庄渠顺着评论区点开他们那些所谓瓜条的链接,和网址照片一起弹出的是某人的来电。
“哥,你让找的那个人我们查到了……那小子就是个无业游民,对迟浔骂骂咧咧其实房间墙上贴的全是她照片,但湃乐公司的狗腿子来的更早,已经把底片都买走了,网上带节奏的黑水军也全是他们手笔。”
那头说到最后低骂了一声,“靠,湃乐这群人就只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ISARO,有这心思怎么不放在他们新团上,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我知道了。”庄渠语气平静,“我会处理的。”
这通电话刚挂断,另一通就紧跟着过来,[秦理事]的大名闪烁在光脑投屏上,作为公司数一数二的金牌经纪人,他除了高层会议外几乎没有跟这位代表理事私交过。
他接通后,还没来得及说“喂”,那头已经冷漠道:“迟浔的事公司需要你说明情况,带着他本人来一趟27楼会议室。”
“时间?”
“就现在,立刻。”
离开摄影棚的路上,庄渠给许由发了条短讯交代了几句,这才有时间点开那张被全网疯传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盘着低低的丸子头,抱着旁边人的胳膊,正和她们一起认真听老师上课。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那张脸和迟薰一模一样,除了稍显稚嫩的婴儿肥,连嘴角笑起来的弧度都和现在差不多。
即便是远距离的偷拍,也能清晰看到她的身形曲线。
不像现在这么瘦,刚度过发育期的身体抽了条,也有了珍珠般的莹润,能看出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女孩。
【标题:迟浔是女的?我跟他同班三年,来锤了】
贴主:如图,我是迟浔隔壁舞蹈班的同学,哦他也不叫迟浔,应该叫迟薰才对。
估计她完全不记得我,其实呢我本来也没想起她这号人,还是偶然刷到朋友发过来的运动会视频,说是某个男团体操表演,我定睛一看,这不我同学吗?明明是个女的,咋跑男团里去了?
本来我也不想拆穿她,免得断人财路。结果在论坛发了几次都被追着举报,还被封我号说我造谣,OK啊,你们不是要证据吗?证据来了,这次还敢不敢狙?
1L:妈呀……这对比图也太像了吧???不可能是两个人吧,所以迟浔真的是女生?
2L:放大看了半天,那个身形和现在的迟浔真的对得上,就是现在太瘦了,楼主别删我赶紧截个图
3L:所以连名字也是假的?她真名叫迟薰?浔衣草,薰衣草还有点对得上哎,这要是真的,ISARO这次完蛋了
4L:不是,你们别急着唱衰,有没有可能她本来就是女生,公司让她假扮的?
5L:楼上是认真的吗?星娱这么大公司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签个女生当男团成员,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
11L:工作室声明不会是预料到了吧,所以提前发请假声明,真会装死啊
12L:我认真看了看照片,真的很像,那个侧脸那个下巴弧度一模一样,有一说一还挺萌的,怎么长发更萌了
13L:贴主ID好眼熟阿,是不是之前就发过,之前狙迟浔的帖子全是你一个人发的吧
14L:让子弹飞一会,现在AI换脸这么发达谁知道真的假的,况且这照片角度完全偷拍啊,谁家好人在教室拍同学特写啊,这是旧照吧,你不记得这号人还保存了两三年??
23L:好有道理,感觉LZ更像是追爱失败恼羞成怒
24L:万一他说的都是真的,那她队友知道吗?还是都被她蒙在鼓里??
25L:包知道的,同吃同住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坏了,这么一想更刺激了
26L:原来我喜欢的小男女孩真的是小女孩,现在心情特复杂你们懂吗,但是看到照片还是第一时间点了保存,这死手啊
78L:不论真假,这波闹大了星娱的股价明天肯定要跌
79L:团粉有点不知道咋办了……我真的很喜欢有忙内在的ISARO,不管他是男是女,不敢想后面的事情
80L:搞搞清楚吧,这是男女的问题吗?这是撒谎的问题吧,纯纯把粉丝当傻子耍
81L:可如果她真的是女生,不是更加证明了业务能力很强吗?跟一群男孩同台竞争,打歌、体操、网球、跑步没有一项差的,还能拿三连冠
149L:楼上三观是正常人?骗人就是不对的,拿了金牌她也是骗子
150L:也不算是吧,Alpha男女混团星娱又不是没推出过,比赛也都是AO不同组,她是女的但也是Alpha啊,哪怕她是什么Omega或者Beta也只能证明这些奖牌更有含金量,她做到她体能极限了还不牛吗??
151L:路人误入,我是学舞蹈的,翻了几张照片看,迟浔的身形确实更偏向女性舞者
152L:哎脑子好乱,还是等公司回应吧
……
帖子很快因侵权而看不见了,但是各大营销号转载的图片和话题讨论度半小时就破了亿。
迟浔 性别争议#的话题更是冲到了星网热度第一。
庄渠驶回公司的路上,正是一天当中阳光最盛的午后。
他淡淡扫过那些中立或负面的评论,面色始终平稳,只是在等红绿灯时点开了公寓的客厅监控。
那是防止佣人清错东西用的,警报不响,他便不会主动打开,毕竟开了也只能看到空旷的客厅和家具,纯属浪费时间。
但这会儿点开时,里面却多了一小团会动的影子。
金色的那团正缩在餐桌上,手里似乎捧着他让阿姨订的午餐盒,但她没吃两口就捧起另一盒追着阿姨想喂,对方连连摇头,最后架不住她的热情还是吃了两口。
因为光脑不在身边,还有人陪着,监控里的女孩对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还毫不知情。
一老一小就这样吃着碗里的贝贝南瓜聊得正欢。
庄渠拿出兜里的光脑摩挲了两下,重新放回去。
抵达公司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除了理事之外,法务部部长和HR组长乃至几个投资人都已经坐在了会议室,每个人都神色凝重,只有坐在靠门口的公关组组长望向他时,眼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理事秘书听到他的脚步声,下意识望向他身后,接着一愣。
“庄组长,迟浔呢?你怎么没把人带来?”
“她生病了,还在休养,不方便到处走动。”
庄渠拉开空位坐下,环视一圈道:“有什么各位跟我这个经纪人沟通就行。”
秦培星凝视他半晌,沉声道:“庄渠,你不会早就知道你的艺人身份有假吧,你是在故意放任这种行为?你知不知道这会对公司带来什么恶劣影响?”
此话一出,公关组长眼底的戏谑渐浓。
就连同席的几个经纪人也朝他投来复杂的目光。
第245章
“在回答这些问题前, 我想先给大家看一组数据。”
庄渠有备而来,面对男人的质问也只是从容地将上午搜集的资料投放到大屏上,声音平稳道:“从数据上来看, 迟薰入团后组合话题量翻了五倍,个人直拍数据和谢肆声并列第二, 签售销量占了全团三成。”
“就拿最近的行程来说,她在偶运的相关视频最高点赞单条破了两千万,全平台播放量加起来接近十个亿, 已经是队内断层。”
庄渠翻到下一页,继续道:“短短三个月,迟薰的个人商业评级从C-一路S+, 目前已签商务八个,在谈的还有九个, 其中三个是原本只考虑A级以上艺人的头部品牌,给的甚至是全线代言。但如果她走了, 留给我们的就只是一份解约金和一群空掉的广告位, ISARO会失去重要成员, 而下个季度公司财报预计营收也会少两到三成。”
秦培星因他的话而眉头紧锁,犹豫不定地看着正前方的那些图表和公司财报。
某个男投资人代表在安静中不屑道:“但这些只是她以男性身份获得的成就,换言之, 你怎么确保她现在变成女孩后还会有粉丝买单?放个女的在男团里,其他人的粉丝就不会吃醋抗议吗?”
庄渠在他质疑的眼神下, 将投屏跳到另一个新帖子里。
【标题:我靠……所以我之前拍到的真是忙内和谢肆声】
贴主:说来话长,主包上个月陪老妈去看《天鹅湖》来着, 票抢完了还没坐一起,而且我就一俗人哪看得进去,在剧院直接就是一个大睡特睡, 睡醒后剧院都快走光了,俺也是一整个大羞愧往外爆冲,冲出去的时候远远看到走廊有个人特像谢肆声!旁边还有个长发妹子被他带着一起去了后台!
也是抱着求真的态度进行了一个记(偷)录(拍),不过回到家就没想这个事了,毕竟SS看着完全不像是会陪女生看芭蕾剧的哦呵呵……结果竟是真的,哇塞这个狗屎运
【冷知识,人家谢肆声的妈可是芭蕾首席】
【这背影这身段又白又瘦一看就是小浔啊,无非是长发版……歪个楼,她戴假发也好美萌啊,萌妹A竟也让我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所以一个月前小谢就开始暗搓搓带着忙内见家长了,好啊这小子抄近道】
【看上去最不服管的SS谈恋爱竟然是传统的约会见家长,这是得有多想修成正果啊】
【随橙想,这个爆料反耳让我嗑到了??浔声匿迹】
【真挺好嗑的,而且他肯定是知道忙内会芭蕾才私下带她去】
【所以他知道迟浔是女生但是瞒着所有人?好啊吃独食是吧】
【真让他这个邪恶比格舔到妹了】
庄渠翻到这里就不往下翻了。
那群梦A的狂热言论还不值得被这群男人逐一审视,他退回去,只单独把那张偷拍照放大,放大到只剩谢肆声的背影和迟薰的一只手。
看着公司唯二的投资商零构集团的独子就这么被堂而皇之摆到会议室的大荧幕上,几个投资商代表都不约而同地转移目光。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多说什么,唯恐伤了他们背后的摇钱树。
秦培星这才回过味来,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冷处理,巡演照常进行。”
庄渠淡淡抬眸,“即便迟薰是女孩,也出身下城区,但她的表现也跟ISARO的概念不冲突,舞台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这副谋事定定的态度让秦培星并不喜,既然他早就有把握,就该早些说出口,他也不至于召集这么多投资方在场,让他们跟自己一起难堪。
他皱了皱眉,望向一旁:“法务部怎么说?”
法务部部长翻完最后一页,捏紧手里擦过汗的纸:“合同……有漏洞。”
“漏洞?”
“什么意思??”
“我刚才又细看过了我们跟她的合同,合同上签的是迟浔,不是迟薰,而且孵化公司的原始合同也被销毁了。”
“说简单点。”
“简单说,法律上无法证明迟薰本人和这份合同有直接关联,如果解约的话,她可以反过来说是公司审核失职,到最后我们很有可能拿不到赔偿。”
“也就是说她留下来,要远比走掉值钱。”
另一个投资人扔掉笔,靠回椅背上,“那还商量什么,留呗,我的意见是留。”
公关组组长李建原以为这件事起码能让庄渠脱层皮,没想到被他三言两语就化解了,脸色变了几变。
眼看秦培星要拍板,他忍不住出声:“可是舆论……”
庄渠接话道:“正要跟您说呢,李组长。迟薰的事还麻烦贵组多上心,如果只是图省事就举报,只怕湃乐又能白捡一次热度。”
“公关组这次确实做得不好。”
秦培星的眉心也皱起来,“ISARO是我们的主推团,不管真料假料,你们第一时间该去核实。下不为例,这个季度的绩效奖扣掉。”
李建气得太阳穴直跳,也顾不上什么台面了,只想把庄渠也拖下水:“谁害的?本来可以干脆解约迟浔,审核合同不严的是谁?你这经纪人三个月没发现她是女生,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秦培星不喜欢下面的人城府太深,庄渠恰好算一个。
这样的人总让他有种会被取代的危机感,可偏偏业务能力又格外出挑,他不得不用。
今天的紧急会,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这件事上一视同仁。”
秦培星顿了顿,“庄组长,你要负主责。你差点害公司损失惨重,未来品牌方恐怕也会因为迟薰的性别来找我们补充赔偿。尽快补齐新合同。这件事,你必须给公司一个交代。年度奖金全部扣掉,内部通报批评。”
他停了一下。
“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风波,你就移交ISARO的管理权,另带新团吧。”
让权。
庄渠听出来了,但今天这个会所有人都需要一个台阶下,或者说需要一个出气筒,而这个人只能是他。
他扫了眼对面幸灾乐祸的李建,始终没什么多余情绪,只道:“明白。”
“另外迟薰那边——”
秦培星还想说,光脑忽然响了。
他扫了一眼来电,脸色微变,侧身捂着话筒低声道:“斯总……我现在方便,您说……好、好……我这就去处理……好好好,您慢忙。”
挂断电话,秦培星大手一挥,绝口不提刚才的话茬。
会议又开了半小时,结束时他转而揽住旁边投资人的肩膀,笑着低道:“王总高总,去我的茶室再坐坐?”
看戏失败的李建夹着笔记本,起身时还不忘跟在他身后,语气悠闲:“粉丝能忍第一次,可未必能忍第二次。庄哥,你可别让你手下的艺人再犯什么错了。”
庄渠不气反笑,淡声反问:“这么关心我?抱歉,我已经有女友了。”
李建被他这副嘴脸噎得不轻,哽了半天说不出话,在同事们揶揄的目光下愤而离开。
其他人鱼贯而出,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
走在最后的庄渠眺望着最前方,秦培星正跟投资人们勾肩搭背地走进电梯,这一幕让他依旧觉得他做不到理事那个位置。
毕竟对着那群烟酒不忌的老头,他实在摆不出太多好脸色。
但他没想到的是,斯恒居然真的联系了他父亲。
庄渠记得斯恒跟家里关系并不算好,从军校转而过来当练习生出道的叛逆行径,让父子二人僵持至今。
——坐下跟她好好聊聊,侧面打听那个小孩人品怎么样
这是家长群的第一则早恋沟通技巧。
但人品好又能证明什么。
既证明不了床品好,也证明不了恋爱对两个人乃至全队的事业毫无影响。
庄渠很快在心里将这条否掉。
……
安抚完所有品牌方和平台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的事了,庄渠靠进椅背按了按太阳穴,将手边的咖啡一饮而尽。
他在口袋里摩挲到一串光脑手环,想到什么,拿高后逆着光端详。
老式的,甚至是市面上已经不流通的一款。
侧面甚至有点掉漆,被女孩用补漆笔涂了颜色,庄渠顺着涂鸦的枝蔓往上看,顶端是几瓣紫色花蕊,这才让他明白粉丝名的深意。
浔,薰。
明明不是双胞胎,他们的父母怎么会给自己孩子取读音一样的名字?
哥哥是Alpha,她这个妹妹怎么又分化成了Beta。
思索间庄渠将光脑递向鼻尖轻嗅,上面干干净净,确实没有一丝属于信息素的气味,他正要重新把它塞回口袋,自己的光脑却和她的同时震了下。
【知悉:叮咚,匹配成功。】
【知悉:亲子关系离不开心与心的沟通。点击这里,开启今日份的温馨聊天吧。】
“……”
庄渠打不开她的光脑,只好打开自己的。
他发现自己账户的初始头像上赫然多了个胡子图标,连首页的推文也刷新成了《如何与青少年建立信任关系》《孩子不愿沟通怎么办》《父亲如何在女儿成长过程中提供情感支持》。
等他想继续卸载时,忽然发现首页角落还有两个功能区。
——【亲子话题推荐】【情绪识别】。
庄渠手指悬在那里,良久后直直移开。
他点开监控,发现客厅里空无一人,垃圾桶里依稀多了一双鞋套,钟点工已经离开了,而迟薰不知去向,阳台窗户大开着,而她用过的小狗水杯还摆在茶几上。
庄渠骤然起身,快步往外走。
到停车场上车后引擎刚响,光脑震了一下。他垂眼,屏幕上是家里的私人账号给他工作号发来的消息。
“您回来吃晚饭吗?”
第246章
“说不回来说不回来说不回来……”
迟薰发完就闭上眼合手祈祷, 似乎是太诚心让咒语生效了,也可能是那头太忙没看到,对话框竟然如她所期待的一样安静。
可就在她准备关掉光屏起身时, 浅灰色头像突然间闪了下。
【Z:回。】
迟薰一声哀嚎坐回地上。
她顶着乱糟糟的额发撞了撞膝盖,花半分钟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作为她的经纪人她的债主她的黑料持有者她的房东, 庄渠肯定会跟她每天都打不止一次交道。
既然无法避免,不如往好处想想,他能回来吃饭那么他们就会有交流, 事情就会有转机,她的解约金说不定也可以少赔一点。
可见网上的与房东维系关系法还挺有效,不是吗?
这么一想迟薰的心情一下子好多了。
她撑着床爬起来, 把屋子里厚厚的窗帘都拉开,而后跑出房间冲去厨房, 拉开冰箱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甚至不像宿舍的冰箱里随时有能量水、有机蔬果和各种减脂餐, 这台冰箱里只放了四排咖啡液和两瓶营养液。
正在她和那些空格子面面相觑时, 料理台的光屏又响了两声。
【Z:吃什么?】
【Z:我现在顺路去买。】
【ZQ:什么都可以吗0.0】
【Z:你说说看】
【ZQ:我想吃番茄炒蛋肉末茄子红烧肉葱爆羊肉可乐鸡翅玉米排骨麻辣水煮鱼……】
【Z:准备当断头饭吃?】
【ZQ:嗯嗯嗯】
【Z:从羊肉后面留到下一顿再吃】
【Z:不要觉得特殊时期就可以放松身材管理】
什么嘛。
迟薰阴暗地想,他其实就是不想多花钱买菜吧!
可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还等着在饭桌上拉近关系, 便也只敢背地里嘟囔这一句,表面上还是回:【好的好的】
对话框里, 那个跟他一样的浅灰头像发来小老鼠严肃点头.gif,正经又不太正经。
庄渠竟不知道他的账号还能找到这种表情包。
年轻人爱用的?
他指腹在那表情上多点了两下, 才将车启动,开出停车场时,他打给许由的电话也刚被接通。
“……五点之后的工作汇报会延后一天?那我跟组里通知一下。”许由那头有些嘈杂, 声音也断断续续的,“肯定没问题,大家都巴不得deadline推迟呢,这可是大喜事。”
庄渠听出他背景里的嬉笑叫闹声:“你在接孩子放学?”
许由嘿嘿一笑,像是蹲了下去,声音也放低:“来,快跟你叔叔打个招呼,”又一阵动静后,听筒里传来女孩清脆的喊声:“庄叔叔好!”
庄渠:“嗯,你也好。”
“哧。”许由在那头偷笑了下,“哥你跟小孩儿还这么严肃的打招呼啊,亲和力、亲和力多一点懂不懂。”
庄渠:“懂了之后你下个月可以独立签下SEFLE么?”
许由:“……欸,下班时间说这就伤感情了啊!”
庄渠不置可否地打方向盘,在红灯结束后继续转弯驶入下个路口,路两旁的景象由熟悉转而陌生,但不远处他印象中那家超市却关门了。
“御苑西路的速鲜购今天不营业么?”他扫了眼紧闭的玻璃门随口问。
“庄哥你这是挺久不买菜了吧?那家半年前就倒闭了。”
许由一边哄着小孩一边回道,“我最近都去云枢大街的那家星汇买,那儿的原培菜种类比较全,佳云嘴刁不喝营养液,最近都只吃那家超市的奶酪棒。”
“知道了。”庄渠切换定位开始掉头。
许由发现对面竟然放任了自己的调侃,这才回过味来:“嘶,今天不开会莫非是因为你在给嫂子准备烛光晚餐?我什么时候有口福过去拼个座?”
“想来?”
“想啊!我早来早走,保准不影响您和嫂子晚上叙旧嘿嘿……”
庄渠低低嗤笑了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在他手底下干了几年的许由很快听出沉默里暗含的婉拒,笑嘻嘻道:“开玩笑开玩笑,小别胜新婚嘛我懂的,何况您还出差了这一个月。那我就不打扰了?您慢忙——”
说着他正要挂断电话,那头却突然传来男人的问询。
“你给佳云买的奶酪棒,是什么牌子?”
……
庄渠记下那串名字和一大堆零食品牌,继续按着导航行驶。
某次拐弯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随即踩紧油门在车流中穿行,顺手打开了车内的隐匿装置。五个路口后,后面那辆越野车终于消失了。
与此同时,急停在路边的蓝发少年锤了下方向盘,没忍住骂了一声,扭头瞪向后排的林昼一在内的三个人:“换!让他到驾驶座来!”
下午五点半。
庄渠找到了许由口中的那家超市。
店面不大,或许是在闹市区,亦或是正值下班的点,里面的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他停好车进去时,也有许多跟他年龄相仿的人推着购物车进去。
他们有的抱着小孩,有的牵着伴侣,寻常的聊天声伴随在他身侧,聊得却不是什么“通告”“航班”“试镜”“分成”,而只是一些菜价和日常琐事。
和他身边那些靠营养液就解决日常饮食的同行们不同的是,这些人都看上去很散漫。
或者说是毫不紧绷。
效率就是金钱在这里并不适用。
许多人站在货架前挑拣半天,也只是为了拿到一盒品相更好的番茄。
庄渠也学着旁边的老奶奶,走进去挑选起来,他扫过上面的产地、营养元素和烹饪搭配对应的热量,又发现每个都大差不差。
见旁人精准的拿起了某一盒,他偏头请教道:“它和它们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了,小伙子第一次买菜吧。”
老人耐心的展示起她手里的,“挑番茄要学着看果脐,凹下去汁水多,口感甜,反之更酸,然后看果蒂,六片叶子往上的才好。”
“谢谢您。”庄渠耐心听完,继续道,“那炒菜买酸好还是甜的好?”
老人这次没有果断回答,只问:“你家里人好哪口?什么口味都有人喜欢……唉,我家那个糟老头子掉光了牙只能吃沙的。”
家里——
庄渠敛下眼皮,用光脑敲字:【要酸番茄还是甜?】
【ZQ:投酸一票!】
【ZQ:我淘好米了,您看这些够么】
那头发来的图片里,女孩双手捧在内胆边缘,修剪整齐的指尖还沾着水珠,他扫过水面上隐约映出的身形,停顿半秒。
【Z:够。】
回完消息,庄渠在货架角落里挑到了一盒果脐凸起的番茄。
酸的大都在左侧,他记下位置,以后再来买的日子大抵能跟那位老人一样熟练。
买完蔬菜,庄渠称了几斤羊肉和排骨,活鱼能养,他也多带了两条。
把这些一起提回停车场的路上,是一段不短不长的路,傍晚的夕阳落在葱叶上,也落在他皮鞋上,幕墙一侧清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衬衫袖口挽起,勾在手指上的并非公文包和文件,而是几袋子颜色鲜亮的蔬菜,这样的自己令他感到有一丝陌生。
奇怪的是——
庄渠并不排斥这种陌生。
将后备箱储存营养液的恒温箱挪到一边后,他将菜塞进去,转身钻进驾驶座,在一路橙红色霞光中驱车回家。
到家时,公寓里也和以往的死寂不同。
沙发上的哈皮狗玩偶完成了从客厅到餐厅的迁越,小狗杯也摆在它附近的桌上,厨房里也正传来叮了咣当翻找的动静。
庄渠换鞋过去时,那颗金色脑袋跟地鼠似的从柜门后冒出来,脸被闷得发红:“您回来了?”
“找什么。”他问。
“盘子和碗……”迟薰扒着柜门,有点不敢置信,“柜子里一个都没有。”
庄渠放下菜,将垂落的袖口重新挽了挽走向水池:“在顶柜没拆封,我找吧,你先出去。”
迟薰听完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他平时在家一次饭都不做?那为什么今天突然答应下来?
莫非真的是断头饭。
迟薰心中一凛,有些不安地咬唇徘徊在客厅,看到桌上散落的袋子,便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收拾,扒开袋子,里面五颜六色的包装袋让她当即一呆。
奶酪棒、鳕鱼肠、奶片、米饼、果冻……记忆久远的童年零食此刻都出现在了她眼前,整整一袋子全都是。
好多就连牌子都跟她小时候的一样。
可这里哪有小孩?
难道,庄渠和“她”生了?可是、是那个“她”还是另一个“她”呢??
迟薰的脑子一下子变得很乱。
庄渠出来提菜时,恰好看到她拿着一袋奶酪棒发呆,手指攥得紧紧的。
“想吃的话……”他顿了顿,“想吃饭前可以少吃一点。”
“啊?”
迟薰抬头顺着他目光望回来,立刻摇摇头,“不用啦谢谢,太甜了,我好久都不吃了。”
庄渠沉默了一会,才道:“那就收起来吧。”
迟薰“哦”地按他说的去做了,关上抽屉后,她又在客厅的各个角落重新转了转,依旧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能印证心里的猜测,只好再次按下去。
转回厨房时,男人已经穿上围裙正在里面切菜,厨具配齐后他看上去技术熟稔,也终于让她有了某种年龄的实感。
在此之前,迟薰一直只觉得他是个严苛的上司。
他的外形并不像跟她还有他们有十几岁的年龄差,看着也就比斯恒大上四五岁,只有偶尔看到他中指上的婚戒时,她才会想起他其实算她叔叔辈的人。
许由还他小几岁,可孩子都上小学三年级了。
本来迟薰没往那方面想过,但现在也不由得思索起来,他这种单身般的年轻感,难道是为了更好的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
经纪人这么忙还通宵出差,他是怎么抽出的时间的?
精力真好。
……算了算了。
不想别人的事了,她自己的事才是现在最要紧的。
迟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背影,正犹豫要怎么开口找他讨回光脑,男人像有所感知般突然出声。
“过来帮个忙。”
“啊?哦。”迟薰跑进去冲了个手,等在一旁,“需要我做什么吗?”
庄渠正在切辣椒,只是递了个向前的眼神,就继续忙碌道:“把它摘下来先洗洗。”
迟薰顺着他的视线往手边看,那里只有一叠洗净切好的茄子,她又困惑地看回来,才看见他鼻梁上那架下滑的窄边眼镜。
她撑着台面支身去取,随着它被她握入掌心,镜片后那双长眸也朝她看过来。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庄渠的脸。
眼窝很深,与其说他是双眼皮,倒更像是眉骨压出的一道薄褶,睫毛偏长,瞳仁黑,乍看是一双多情的眼睛。但因为年岁渐长胶原蛋白流失,皮贴着骨,眼下浮着淡青,让这张脸多了一股冷倦的意味。
迟薰忽然感觉他的眉眼有点眼熟。
她睁大眼睛,还试图多联想一会,对方却忽然擦了擦手,把她手里的眼镜抽回来,继而把一盆水培葱塞回她手里。
“摘的是它。”他道。
“……”
迟薰抱着葱背过身去。
她从不知道做饭还有这么多忙要帮,摆盘子、削皮、剥蒜,还要时不时进去递调料,一整晚她都没找到机会要回光脑,直到她和庄渠坐到餐桌上。
好不容易面对面坐下,迟薰试探性开口道:“那个,我今天还没……”
话音未落,筷子被递到她面前。
“尝尝菜合不合胃口。”
迟薰耸直的肩膀又塌下去,她接过筷子,看向面前这四盘卖相不错的菜,只好化悲愤为食欲,夹了一大筷鸡蛋塞进嘴里。
她埋头扒饭时,庄渠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见她吃完既没说话也没夹第二下,反倒换了菜,他眉心蹙了下:“不好吃?”
迟薰仰起脸,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她深思了几秒,飞快嚼了几下吞进去:“怎么说呢,挺好的,我觉得这些菜都很、很健康,起码适合艺人吃,吃了也不容易水肿。”
庄渠也夹了一筷子,试完低道:“下次觉得难吃就直说,情商不必用在这种地方。”
人毒起来果然连自己都骂。
迟薰默默地又扒了一口,小声回:“只是一顿能适应的,毕竟……我们也不会每天都一起吃饭。”
庄渠盯了会她头顶的发旋,没再说话。
一顿饭吃得相顾无言,吃完迟薰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拿回光脑了,结果只是礼貌地问了句要帮忙吗,庄渠竟然真的安排她擦桌子扔垃圾。
明明!家政机器人就在旁边!
迟薰带着一肚子怨气跟他一起收拾到天色渐暗,终于在一小时里将厨房规整一新,她心有余悸地左右看看:“这次没有什么漏掉的油点吧?”
“没。”庄渠放下挽起的袖子,“出去吧。”
迟薰松了一口气,这才跟着他往外走,可她前脚迈出厨房,后脚他的话就飘了过来。
“时间不早了,今晚早点休息。”
“现在不是才八点吗?”
“我的作息是这样。”庄渠侧眸,“习惯就好。”
这什么老年人作息?
迟薰真的很想揪着他衣领恶狠狠问,工作不是还经常加班出差吗,怎么今晚又不能熬夜了?嗯?说话!
可她不敢。
她只敢用脑子构想一番,而后很没骨气地抱上自己的水杯滚回房间里。
庄渠听出来关门声比早上稍重了一点,她在生气。
他望着面前紧闭的门板,抬手叩了叩,里面没了动静,倒是手腕上的光脑推文提醒了他《孩子不愿沟通篇》里面的话:父母要多给孩子一些空间和时间。
庄渠收回手,不再敲门,只是径自去了书房继续处理晚上的工作,星网的舆论已经不像爆料出来时一边倒的质疑迟薰,而是渐渐冒出来很多不同的声音。
除了一小部分是公司发力,大部分都是真正的粉丝在犹豫不定。
毕竟当初入坑迟薰,就是因为她气质在团里最偏Omega。既然分化后的性别已经固定了,是男孩还是女孩其实都能接受。
甚至团综时期就有人暗戳戳叫她浔妹,现在不过是许愿成真罢了,更多粉丝生气的点其实是——
【忙内为了装男孩子竟然一直在穿束胸!!她知道这对身体危害有多大吗】
【她不知道经纪人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的??】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只笨小狗】
【所以团综里面穿女装那part的身材是真实的……宝宝的小胸脯嘿嘿……】
【薰这个名字也好好听,小薰、小薰,这才对嘛,读起来顺口多了】
【妹A现在让我有种想呵护的感觉,小狗妹用来宠的啊怎么能弄哭呢】
【楼上你把主页的两箱byt晒单删了再说这种话呢】
【但骗妈妈们还是不对的,必须惩罚小薰穿小裙子面壁三天,下不为例】
【附议,建议开直播更有诚意】
庄渠扫过那些表述露骨的言论,闭上眼按了按眉心,才重新睁开在聊天框里打字。
【Z:睡了么】
三个字还未发送,网页的历史浏览里突然刷新一条新的记录。
[半夜几点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偷东西会被发现吗?]
很显然。
迟薰的气消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短短二十分钟她就已经从摔门成长到要策划从他这里摸走光脑了。
庄渠删掉那一行关心的话,正要关掉聊天框,记录却又接二连三刷新出来几条。
[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出轨了]
[如果上司脚踏两条船,该怎么隐晦地告诉他的女朋友]
……
最新一条搜索记录:
[经常熬夜作息颠倒的中年男人,算出轨高发人群吗?]
第247章
[我将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
[算。]
[因为……]
迟薰凑近光屏, 正想要聚精会神去看回答下面的论据,光屏忽地弹出一条消息横幅。
【Z:夜间上网按小时阶梯价收费,前一小时起步价100币。】
她弹射起身, 退出去几米远,紧急扫视起房间的四个角落还有边边角角的位置。
……也没监控啊, 庄渠怎么会知道她在上网?
莫非是床头的光屏可以录像?
迟薰犹疑地对着它挥挥手,又扮了个鬼脸,最后小声骂它“奸商!黑心商贩!”, 那头都没有再发来消息。
【ZQ:您怎么知道我在上网】
【Z:?】
【Z:那回我的人是?】
【ZQ:我是看到消息才醒了,是您把人吵醒了还倒打一耙!!】
【Z:看来我还得说句对不起】
迟薰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不用了,下不为例, 这次就原谅……】
她还没打完字,Z的头像就又闪了下。
【迟薰,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的床可以感应人体重量。】
什么?!
怎么可能!!
迟薰不敢置信地把这句话读了三次,都觉得他是在骗自己, 哪有正常人会给床开发这种功能的?
但抱着求真的态度, 她还是爬回床上躺好, 就这么测试了三五分钟,那头果然没有再发来消息。
竟然是真的。
迟薰在这张大床上翻来覆去,心情也变得格外复杂, 她想,如果能感应重量, 那她和庄渠不同的体重岂不也能感应到,同理其他人睡他的床也会被发现, 如果重量再增加就更明显了。
这怎么看都不像防身的功能……难道也是捉奸用的吗?
迟薰本就没有在九点前睡过觉,现在更加难以入眠了,她闭上眼努力酝酿睡意, 没多久还是沮丧地坐了起来。
庄渠卧室的配色太沉闷了,像团乌云压在她心里,桌上除了书之外更是什么也没有。
她白天打开窗,才偶尔能看到远处光轨上掠过的巡逻舰和私人飞行器,眨眼间就不见了,再往远看,那片星港的航道上隐约有光点起降,但不知道星舰都要飞往哪里。
她本以为月底有机会坐上其中一艘抵达柏尔星巡演的。
夜风把桌上的书刮开几页,迟薰看回那里,忽然发现其中一本里夹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男一女的背影。
两个人身量高挑,其中一个是庄渠,那另一个是……
比起这个问题,更让她在意的是书封上的字,既然是风吹开的,不算她偷看吧?
三分钟后。
秒跳下床的迟薰捧回这本《艺人法律风险防范手册》坐回床上,很久没读书的她慢吞吞啃到第118页,才终于找到一个跟她类似的娱乐圈案例。
书里那位星娱的前辈就只是单方面解约,被法院判处支付了公司一大笔违约金。她粗略一数,上面竟然有八个零。
要是从现在开始打工,每个月不吃不喝赚两万的前提下,也要足足两千年后才能还完。
也就是说,即便变成了一缕冤魂,她也是星娱的打工魂。
迟薰绝望地一头扎进了抱枕里。
……
凌晨两点,庄渠才暂时结束了当天的工作。
或许是网上的风向有所好转,也或许是迟浔带来的明星效益远高于这场性别危机,今晚找上门的品牌方得知巡演照常后,都没提解约的事。
希鸣和Harol也仅是就换到女装线需要补拍海报,来商定行程。
洗漱后的庄渠摩挲着掌心的手环,又想起了晚餐时女孩旁敲侧击想要回光脑的样子。
今晚她后台的私信应该不会像昨晚那么不堪入目。
庄渠推门出去,打算将手环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明早再告诉她位置,没想到他进去时,女孩正以一个蜷缩的姿势靠睡在床头。
枕头压在她的脸上,被子只盖了一角,她手里还紧紧抱着一本书。
庄渠目光淡淡扫过她,没有停留,只是将房间大开的窗户关上了。
很快房间重归安静,又过了许久,一道黑影才重新落在床尾。
那只手抽出她怀里抱着的书搁到一边,又将压脸的枕头拿开,书里飘出的纸张令他再次起身的动作停顿。
借着光脑的微光,庄渠看清了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800000000-193200)÷20000÷12≈3333年
8亿大抵是她预估的违约金额。
那么19.2万是?她的积蓄?据他所知星娱前三个月没有固定底薪,只有少量生活费,代言费里也会扣除掉培训费和宿舍费的开销,拿到她手里的只占小头,再额外的收入就只有专辑和签售提成。
能攒下这么多,说明她平时过得很是拮据。
换做是别人计算自己靠打工还债的年数,庄渠只会讥笑那人太蠢,但换到迟薰身上,他倒觉得是意料之中。
她要是真的机灵,也不会以身试险来这个团了。
瞥见她那张一向没什么烦恼的脸上,此刻皱紧的眉心,庄渠将抽屉里的光脑戴回了她手腕上。
戴好的一瞬间,他的光脑就震了下。
【知悉:检测到您的孩子当前情绪不佳,快来给予关心和安抚吧!】
庄渠扫了一眼,不予理会。
他只是将被子掀开,而后伸手将蜷缩的女孩抱起来,他没抱过小孩子,女孩男孩都没,但曾经在带练习生时发脾气揪过其中一个的后颈。
男孩他一向是这么带,他们吃硬不吃软,让这些眼高于顶的Alpha们服气就不能有太多好脸色。
但女孩貌似不是。
特别是怀里这小小的一团,很轻,庄筱的睡裤穿在她身上都空了不少。Beta无论是体型还是体力跟Alpha都差一大截,何况是S级的Alpha。
六个人都靠着抑制剂强压着许多年的天性。
庄渠将人放下后,看到歪向一边的衣领,勾手准备扯正,忽而又顿了顿,倾身打量着那里。
她软白后颈上残留的红痕淡了很多,但仍旧明显,仿佛在昭示着那位Alpha当时是多么渴求着想彻底标记她,甚至在她没有腺体的皮肤上吮咬得如此用力。
他一时间都把这样疯狂的行为和斯恒那张沉静的脸联系起来。
还是说是谢肆声?林昼一?
庄渠原以为身为Alpha的他们都应该清楚,爱上Beta是一件多么得不偿失的行为,这意味着他们这一生都要处在无法被安抚的不可控中,再优越的信息素都毫无用武之地。
就好比他现在买入一支马上要退市的股票,意义在哪?
庄渠松开手,拉回一旁的被子准备盖回来,可就在这时,他的脸侧像是被什么柔软濡热的东西轻蹭了下。
他低下眸,看到翻完身的女孩正抿了抿唇,眉心蹙得更紧了。
“……难……难吃……”
她在睡梦中都不忘含糊地发表感想。
“哪里难吃?”庄渠低道。
没人应他。
见她面露苦色的皱着一张脸,沉默两秒的庄渠抽来一张湿纸巾,揩到她刚碰过来的唇瓣上,或许是湿润的口感让她回忆起什么,她抓紧了手边能抓住的东西,嗓子里才又挤出细碎的几个音节。
“……不好吃……盐……去买盐……”
庄渠:“……”
等了一会儿,听她又颠三倒四说了几句放盐的话后才睡沉,庄渠扔掉纸巾起身离开。
刚关上门,光脑就又连震两下。
【知悉:检测到您的孩子正在酣睡。】
【知悉:检测到您和孩子的距离已超过5米,建议移步至可视范围,以便及时响应孩子的醒后需求。】
庄渠准备将这个扰人的软件彻底移除,可注销前的一则推送引起了他的注意。
临睡前,它震了最后一下。
【知悉:已为您成功订阅《家常菜一周菜谱》。】
……
早上七点。
迟薰在生物钟影响下自动醒来。
虽然已经睡了两天,但她还是没习惯一睁眼时房间里的黑色工作台和百叶窗。
她揉揉眼睛坐起,被什么硌了下脸,愣愣一看,自己的光脑正赫然套在原处。
迟薰心思一动,信息框就在她面前弹了出来,上百个联络人后面坠着小红点,而谢肆声和林昼一的小红点数字更是比着增加,很快一个就把另一个压下去,如此往复。
才一分钟,她哥哥的消息就被压到了底端。
迟薰想回,可是一个个回实在麻烦,她便在组合小群里回了个:【我刚醒】
又回到跟迟浔的聊天框,把这两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哥。
只不过,这个一五和一十不包括她是在斯恒房间被抓走的,也不包括她现在住在经纪人的房子里。
她怕哥哥情急之中旷工过来,就连“保安”的工作也会弄丢。
家里总得有一个有工作的人吧。
思来想去,迟薰只得在电话里反复强调:“万一公司打给你催债,哥你可一定不要说你认识我,也不要说我就是你妹妹。”
听完这些的迟浔却没生气,只轻声道:“放心,不会的。”
迟薰有些纳闷:“为什么?”
迟浔正要开口,迟薰突然制止他,“等一下!”她跑下床拉开门,确定门口没有庄渠的身影后,又四下转了转,最后躲回浴室才谨慎开口:“现在可以说了。”
这头的动静令迟浔顿了顿:“外面有人找你么?”
“是、是酒店的服务生,她送早餐过来了。”
迟薰连忙站到水池前,用水声冲淡了她不太流畅的话,“对了,哥你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
一向想要掌控行踪的迟浔却并未在此刻直接戳破他笨拙的妹妹,只道:“你吃完也下楼转转,不用一直刷星网上的帖子,到了公园给我拍照片。”
迟薰忽然抹开脸上的水,小声而执拗道:“可我想看,骂我的也没关系,我都能猜到骂的什么。”
迟浔安静了片刻。
“……想看就看吧,小薰。”他声音放轻,“想哭的话就给哥哥打电话。”
她有那么爱哭吗?
迟薰擦脸时不忿地想,她可是被骂着出道的。
即便如此,打开私信前迟薰还是拿手盖住了大半个屏幕,只让视线只能看到半句话。
【你真的太让我……】
——你真的太让我寒心了,你这个骗子给我把专辑的钱都吐出来!
挪开手指。
【你真的太让我意外了啊啊啊宝宝,你怎么真的是女孩子啊,以后要多多穿小短裙知豆不】
做好心理准备的迟薰呆了呆,费解地又读了一遍,确保她没有认错字。
看完她才接着往下,第二条开头的【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又让她的心提起来。
她对那个ID有印象,签售会中途她弄掉了笔对方帮她捡起过,依稀记得是位个子很高、神情冷肃的军装男人。
迟薰忐忑打开他们的聊天框。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上次签售为什么腿并得那么紧,怕我看出来是吧?那宿舍住在一起的贱A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们是不是早跪在桌子下给你舔过?那排队的粉丝们为什么不行??】
因着他的话,迟薰想起了前两天夜里灯火通明的餐厅,她面红耳赤地合拢膝盖,深呼吸几下后颤着手将他拉入黑名单。
喝完了一整杯水,她才敢继续往下看。
【能不能直接打包行李……】
——能不能直接打包行李从ISARO滚。
挪开。
【能不能直接打包行李来我们公司呀,小薰妹妹。你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违约金我我们愿意垫付,而且组合不比ISARO差,还有一群Alpha大姐姐,保证你的待遇会比之前还好。】
迟薰悬起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去。
她一条条回复私信,一直回复到手都酸了,脖子也僵了,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迟薰还想跟庄渠道一声谢,找遍了书房客厅都没找到人,最后在冰箱里看到他留下的奶酪棒和一盒三明治,上面分别贴着一张便利贴。
【奶酪棒与营养液营养构成一致,可作为餐食替代。】
【三明治微波炉中火加热50秒。】
迟薰把它们揭下塞进兜里,拆开一根奶酪棒吃了,味道比她想象中要好。
昨晚吃了不少碳水,加上睡眠过于充足,她真的感觉自己胖了,由于找不到秤称体重,也一直没有发营业照,她便凑近镜头拍了一张,小心翼翼地发进粉丝群里。
【可能是最后一张自拍了……胖了一点,在群解散前我会努力瘦回来的0.0】
【脸颊肉回来了啊噢让妈妈嘬一口】
【群解散?谁准的??我们可没准啊?】
【不是吧公司要跟小浔解约吗,薰衣草之间骂几句狗经纪人还当真了??看我不骂死这群人】
【忙内你敢离开ISARO试试呢,谁离开你都不准走听到没】
【我也想通了,是男是女也总归是Alpha,总归还是那个信息素,脱粉两天想找个代餐都索然无味,青提滚珠也舍不得扔,还是乖乖回坑了】
【+1,找不到比这更爽的信息素了】
【但骗人总归是不对的,不能就这么轻轻揭过】
【对啊,把粉丝蒙在鼓里这么久,一张照片就打发了吗?】
咬着第二根奶酪棒的迟薰立马呆住:【那要怎么做?】
【拍视频!!】
【或者全身……嗯,拍个全身照,不准让别人拍!宝宝自己拿光脑拍】
迟薰按她们说的将摄影头拉远,板板正正地站着咔嚓一张,发送。
【远了远了】
【宝宝的睡衣好大啊,怎么像偷穿了别人的睡衣?队长的还是谢的??】
【镜头高过头顶可以嘛,想看到大头的全身照,抬到额头的位置……嗯,然后朝里内扣一点,睡衣领口就这样】
迟薰正要照做,刚调整好镜头,正要按下快门时庄渠的消息就像鬼一样跳出来。
【Z:这两天不要在任何社媒发声,特别是粉丝群】
迟薰手一抖,光脑也随之退出了拍摄界面。
明知道对方已经出门了,她还是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看清后面那句话时,整个人更像是被重新塞回了昨天寒冷清晨的轿车里。
【沙发上有我给你准备的正装,提前穿好,十一点会有人准时找你谈工作上的事。】
果然。
法务部的人迟早会找上她的。
迟薰找到他指的那套衬衫和西裤,一下子闷得喘不上气,但还是礼貌地回了句:【谢谢您。】
那头没有再回她。
而迟薰也在沙发上静坐了许久,才回房换好衣服,令她没想到的是,套装里还是塞着一条均码的带垫背心。
她穿上后对着镜子打理了下头发,然后挤出一个官方的微笑。
很快,扬起的唇角就垮下去,变成一个惨兮兮的瘪嘴。
迟薰认命地放弃了表情管理,回到客厅等待那行人的到来。
等了近半小时,没等到有人敲门,倒是等到了客厅里的一通电话。
迟薰跑去接了起来:“喂?”
“死庄渠,打你私人号码你怎么又不接?敢情你在家啊,那装什么失踪?我给你发的短讯你看到没……嗯?你哪位?”女人鞭炮似的说了一大串,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在我们家?”
我们家?
她就是另一个户主?
迟薰懊恼地挠挠头,连忙解释道:“我是庄先生带的艺人,因为要签合约所以先呆在这里,明天、最迟后天,我肯定就走了。”
“谈工作他怎么可能带人回家里……”
那头似是半信半疑地嘀咕。
女人宛如一家之主的风格却提醒了迟薰许多,她想起了庄渠车里和房子里尺码不同的女装,想起那袋儿童零食,还想起他几次语意不明的话。
第248章
迟薰暗自告诫自己, 这种自身难保的时候就不要再插足别人的家事了。
可她的嘴却比脑子还要快——
“姐姐,我在庄先生的车里看到一套小码的女装,是穿过的……有时候他的行踪也不太规律。我只是想说, 如果……如果他有别的什么关系,你应该有知情权。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如果冒犯到了你的话,非常对不起。”
她诚恳地说了三声对不起。
那头也忽然陷入沉默。
就在迟薰不安地准备再次道歉时,对面的女人却倒吸一口气, 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度。
“小浔?是你吧?!”
熟悉的咬字和语调令迟薰错愕,继而迟疑着开口:“筱筱姐……?”
“还真是你!你队里几个找你都找疯了,人都打听到我这里来了, 我是说泽费尔怎么还问我哪天回家,”庄筱很是诧异, “庄渠怎么把你拐到我们家来了?敢情他们也都知道?”
“你们……家?”
“哦哦对,差点忘了告诉你, 我是庄渠他姐, 亲的。”
迟薰还在消化这个重磅信息, 那头已经吭哧一笑:“很意外吧?是不是想不到我们庄家这样的艺术世家还能养出一个守财奴。”
寄人篱下的迟薰为自己这位房东小小争辩了下:“也还好啦。”
她还在纠结着最初的话题,又因为庄筱的话相同了一点什么,小声问“所以, 这里的房间是姐姐你在住,小码的衣服才是庄先生女朋友的, 是我误会他了……”
“哈哈哈哈——”
那头在她话说到一半时就大笑起来。
“我说的不对吗……”
“也不是、不对,只是你们这些小孩把他想得太厉害了。”
庄筱乐得都有点喘不上气, 等到笑够了才道,“他一个单身老男人有个鬼的女朋友啊!车里的裙子都是我送朋友的,还被他顺去当道具了。”
“可他明明说自己——”
“说自己参加不了酒局要回去陪女朋友?讨厌抽烟家人也闻不了烟味?不用相亲因为马上要订婚了?哎呀, 这些都是他拿来躲应酬的借口,聚餐嘛拒绝一次两次还好,拒绝多了就只去了,架不住领导还想让他晚上去找投资商,你懂的……只能对外说自己有对象,这样最省事,一劳永逸。”
说到最后的庄筱不禁犯嘀咕:“我以为这么拙劣的借口没人信呢?没想到公司一个二个都信他能找到女朋友啊?就连你都信了?”
“……这样啊。”
迟薰挠了挠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现在的舆论,唉,先避避风头也好,不过你在桐澜一个人呆着也挺无聊吧?庄渠忙起来六亲不认的,只怕也顾不上家里,你这两天吃饭怎么解决的?光靠营养液?”
“吃的大米饭。”
迟薰乖乖答,像是汇报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庄先生昨天下午回来做饭了,我们简单吃了一餐。”
庄筱倒吸一口凉气:“他还会做饭?确定不是用营养液拌咖啡给你熬毒粥吗?”
迟薰连忙一五一十把昨天他买菜的事和最后做的四盘菜讲给庄筱听。那头又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嘀咕:“……难怪他昨天怪笑不止……”
“什么?”
“没事,都不重要,我本来想问他方不方便给我带个东西,既然你在家,我就自己来拿吧。”
“好。”
迟薰眼巴巴地凑近听筒,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姐姐再见。”
“晚上见~”
一想到今天能见到熟悉的人,挂断电话的迟薰心情也跟着雀跃不少。
她把桌面歪七扭八的一摞杂志书扶正,又跑回玄关把庄筱的拖鞋提前拿出来,而后绕着餐厅打转,想在柜子里除咖啡外的果汁或是茶包。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来得这么快吗……”
迟薰自言自语着往门口跑,扫到光脑上的时间时才蓦地想起庄渠的话,十一点,是公司法务部的人来了。
喜悦迅速从她眉眼间褪去,她也从跑变成了走。
就这么墨迹到门口也只拖延了半分钟,默念着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迟薰,视死如归般拉开了门。
门外。
同样西装革履的女人却早已猜到开门的会是她,毕竟来之前庄渠已经提前告诉了她一些信息,还报来一串地址,告诉她在这里碰头即可。
她不爱去别人的私宅聊公事,今天也算是破了例。
即便提前做好了准备,等门一开,处在话题中心的女孩忽然探出头来,一套风琴褶衬衫配长裤,金发软软地垂着,手还搭在门板上没放下来,活像独自应付陌生人的高中生,女人还是意外地扬了扬眉。
“还记得我么?”她问。
女孩一下子把门开大了:“记得!您是赵组长!”
赵溶一笑,抬手揉了揉她发顶:“不在公司就别这么客气,喊我溶姐就行。”
被摸头的迟薰整个人像被顺毛的小狗,眼神也不再防备,等她换完鞋,就紧紧跟在她手边,给她指路:“客厅在那边,小心台阶。”
“你还挺像这间屋子的小主人呢。”赵溶打趣道。
迟薰才刚误会完房东,这会笑得更难为情了,她紧紧盯着赵溶的动作,见她手边的文件夹里厚厚一沓文件,抿唇问:“这些……就是解约协议了吧?”
赵溶对上她圆圆亮亮的大眼睛,笑着递给她:“是啊,要看看吗?”
迟薰点点头,接过来时很果决,可真要翻开还是忐忑,第一页她只敢从下往上看,生怕看到一长串零,可真当看清上面的字,她一愣。
“……首张个人专辑企划书?”
“嗯,庄组长一个月半前就找我了。”赵溶从口袋里拿出眼镜戴上,“时间太紧,好在你之前的打歌给了我很多灵感,专辑概念仓促定下了几个大方向,最后由你来拿主意。”
迟薰不太放心:“今天不是来解约的吗?”
赵溶耸肩:“既然金牌经纪人都愿意在你身上投入,想必解约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了。”
女孩的眼睛听完后又睁大了一点。
赵溶猜到她想问什么,笑眯眯道:“我来之前打听了下,巡演场馆还是按七个人在报批流程,没有少任何一个人哦。”
“真的?”
“假的。”赵溶热衷于逗她,“为了骗你快点看我的企划书。”
迟薰这会儿再迟钝也听得出她在调侃了,连忙坐直,从第一页重新认真翻开起来,刚开始她心里还纠结着各种各样的事,可当真正看进去后就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书册有近八十页,从最开始的专辑企划构想,到音乐风格定位,再到对应的服装概念,就连五十多首收录Demo都附上了相应的点评意见,最后在一个多月里浓缩成了这沉甸甸的一本。
看到意向合作名单里那些大名鼎鼎的作曲家,迟薰才又不敢置信地停下来:“……由我来选他们吗?”
“当然了。”
“投入会不会太大了?”迟薰捏紧了纸页,“溶姐,我感觉我的水平还配不上这么好的班底。”
赵溶凝视着面前这个不安的女孩。
她的状态让她想到了自己二十几岁时,也是每天都处在比较和比较带来的不自信中,那时最希望的就是有贵人能拉她一把,而今她自己当上了贵人,也只想多拉拉这个阶段的艺人们。
只不过她印象里的迟浔远没有现在这么怯懦,看来最近的事把她吓得不轻。
“配不上就还给我吧,省得浪费彼此时间。”
赵溶蹙起眉,言语尖利,“我原以为从下城区跻身星娱的爱豆,是有野心的,起码会抓住身边任何一个微小的机会。”
说话间,她已经朝迟薰伸出手来。
迟薰合上书,盯着那面摊开的掌心,却迟迟没有交还出去,僵持了三五分钟,她才长呼出一口气,抬起头,轻声而郑重道:“我想……先听一下您挑中的这50首demo。”
闻言,赵溶勾唇。
——成了。
“我和团队选的这些Demo没有限制在大家对你的印象标签里,也没有完全按照团专打歌舞台来挑,虽然清楚你的vocal水平稍差一些,中音才是舒适区,但这几十首里不仅有抒情歌、还有Pop Rock、半舞曲……”
坐近后的赵溶在光脑上操作了几下:“说这些风格名你应该也没有概念,听具体的曲子就好了。来,邮箱接收一下。”
分门别类打包好的demo尽数躺进她的收件箱里。
一整个下午,迟薰都和她在听曲子,赵溶还专门给了她一支笔,每听一首,就教她把企划册上原有的demo点评划掉,换写成她自己的听后感。
迟薰记不住什么样的是半舞曲,什么样的是R&B,但她发现前者会让她想要在阳光洒落的地方踮脚跳舞,后者会让她忍不住一齐哼出声。
放空耳朵的间隙里,她还是忍不住问赵溶:“万一不赚钱的话,公司会克扣你的奖金吗?”
赵溶笑道:“那就拿你的存款来补偿吧。”
也好。
迟薰想,如果这十五万不用赔给公司的话,发歌后就全部转给她好了,不够的话她在继续挣。
听歌的时间过得飞快,以至于迟薰都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明转暗,直到赵溶陪她听完最后一首,看了眼时间后拎包起身。
“我回公司开会了,企划书先留在你这里,这两天你正好仔细考虑一下喜欢哪种定位和视觉参考,想好尽快给我回电,我们敲定也还要时间。”
迟薰立刻跟着她起身,眼巴巴道:“您就不留下来吃餐饭吗?”
“你在公司没听说过么。”
换好鞋的赵溶站起来,眉眼间有笑意也有较真,“在对工作的狂热程度上,我和庄组长不相上下。”
迟薰留不下她,只好把她一路送到停车场,一路挥手目送她离开。
折返的路上,她想起赵溶口中的庄渠,渐渐反应过来这位“奸商”经纪人把她带来这里,并不是想要她灰溜溜解约的。
他不仅没有阻拦她的巡演,还给她早早地谋划了个人专辑。
什么劈腿出轨就是更没有的事了。
庄渠阴险狡诈的形象在她心里一下变得伟岸起来。
迟薰连忙刚发送的问吃饭消息后面补了一句:【您要是不方便买菜的话,我就自己定一些等您回来。】
【Z:方便。】
那头回的很快,又问——
【Z:今晚要吃什么?可乐鸡翅玉米排骨麻辣水煮鱼?】
【XUN:再加一道酸辣土豆丝,一定要买土豆,拜托您了!!】
迟薰没想到昨天胡乱报的一大串他还记得,连忙又加了一句,那头却不再回复她了。
她在客厅转了两圈,又把茶几上散落的文件夹收好摞整齐,犹豫着要不要自己订一袋土豆送上门时,门铃又一次响了。
……
天色将暗,庄渠又一次踩着夕阳回到家。
除了买的几袋子菜,他左手拎着的狗笼里还多了一只小狗,是超市结账时送的刮刮乐里面宠物乐园兑换券换的。
他不习惯在屋子里养活物,准备顺手送给旁边的小朋友,家长却笑着摆手,说是孩子要上学,小狗待在家里也孤单。
回来的路上庄渠便简单买了一些狗狗用品。
这只最近呆在他家,应该并不孤单。
到了家门口,庄渠推门进去时余光便看见一道身影晃到面前,他正要把狗笼递过去,一抬眼看到的却是那张跟他有两分相的脸。
“哟老弟,回来了?”
庄筱朝他挤眉弄眼,“怎么忽然下班这么规律?班也不加了?”
庄渠越过她肩头,瞥见迟薰在远处从厨房冒出来半个头和一整个菜刀。
“庄先生,筱筱姐今晚跟我们一起吃饭哦。”
“……”
第249章
“庄先生、筱筱姐, 你品品,这亲疏远近一下子就出来了。”
庄筱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这就是全身心工作不开发爱好的下场, 跟年轻人有代沟啊,老家伙。”
庄渠躲开她手:“纪念日怎么来蹭饭, 被人放鸽子了?”
庄筱掌化成拳追锤过去:“你这声带还是捐了更值钱,小心我今晚……”
“这是什么?!”
一串蹬蹬蹬的脚步声突然挤进他们中间。
庄渠垂眸看了会她和小狗隔笼相贴的蓬软发顶,递过去道:“是小狗。”
说完他也意识到这是句废话。
但迟薰并没识到他的沟通方式已经开始趋于大白话, 甚至像在哄小孩,她只是小心翼翼抱着笼子,仰头问:“有名字么?”
“没, 买菜送的。”庄渠将狗粮收进柜子里,只留了一袋试吃装, “随便叫什么,叫它菜菜也行。”
庄筱一个倒肘, 恨铁不成钢:“你这跟给孩子取名叫婴儿床有什么区别?”
庄渠:“……”
他合上柜子, 侧眸道:“或者你有空给它取一个。”
“我吗?”
“嗯。”
迟薰受宠若惊地接下了这个重担。
笼子里的小狗大概也就玩偶那么大, 长得也像玩偶,四肢短短圆圆的,毛是卷的, 通体奶白色,只有软趴趴的一对垂耳连着眼睛那一圈是棕的, 脖子上还有片三角形粉围兜。
她一打开笼子,小狗就摆着屁股尾巴凑到她跟前来。
好乖呀。
迟薰头和身子也朝它凑近, “嘬嘬嘬”地陪它玩,尝试着喊它:“可可?饼饼?曲奇?菜菜?”小狗都无动于衷,她只好先伸手捏捏它爪子:“你好啊, 我叫小薰。”
“汪!”
“……小薰?”
“汪汪!”
“不行不行这是我的名字!”
“汪汪汪!”
“不然你叫星星吧?”迟薰退让半步,“小星?”
“呜汪!”
小狗很通灵性地又嘤叫了一声,前爪扒着她膝盖试图往她怀里拱蹭。
庄渠把狗碗和围栏狗窝布置好时,一人一狗正在客厅玩得不亦乐乎,跨物种语言交流起来毫无障碍。
而他的老姐则抱臂坐在餐桌前,目光揶揄地将他上下扫视,畅快得像是终于抓到了他的小辫子。
“你今晚打算留宿?”
“不然呢。”庄筱无辜眨眼,“我睡我自己家,不是很正常?”
显然,面前这位被放鸽子的女人也不打算放过他,庄渠不再多费口舌,径自回厨房备菜,准备得差不多开始洗手时,水池边忽然挤过来一双手。
女孩身上还沾着极淡的羊奶混着狗粮味,朝他嘿嘿一笑,愈发像只傻不愣登的小狗:“可以把厨房和围裙留给我用一会儿吗?”
庄渠反问:“做什么?”
“待会您就知道了。”迟薰已经着急地过来解他围裙,“拜托拜托,我喊您之前先别进来。”
庄渠被她推着往外走,沾湿的指尖碰在他后腰,凉凉的带着水渍,她没感觉,他有,蹙眉时人已经被推了出来。
【知悉:检测到您的孩子当前心情愉悦,建议家长保持互动,呵护良好亲子关系!】
“……”
他停住折返的步伐,等在原地。
过了十来分钟,庄渠才被重新喊回去,他进去时台面有点湿,但那上面除了他备好的菜再无别的,女孩把围裙塞还给他,眼神闪躲地往外挪:“我先出去了。”
庄渠一把抓住她臂弯,指腹收紧:“留下来帮忙。”
“啊?哦、好的。”
迟薰搓了搓手,连忙够去拿水培盆,顺手把旁边没合拢的柜门踢上了,“那我再切点小葱。”
庄渠不是没看出她的鬼鬼祟祟。
也早发现刚买的土豆消失了。
只不过她心虚时格外不禁吓,甚至会下意识把自己蜷起来找点事做,窸窸窣窣的动静在此刻像某种小动物打洞。
而他则也在烹饪着小动物的辅食。
“哇哦,卖相看着不错啊,下了不少功夫吧?”
第一道菜刚端上来时,庄筱就坐直了准备伸筷子,被庄渠挡了下:“晚点再吃。”
四菜一汤陆陆续续被摆到桌上,而那道鬼祟的身影果然又趁他不备钻回厨房,背着身摆放碗筷的庄渠只佯装没看到。
庄筱顺手帮他,忽然没头尾地来了句:“……是明天吗?”
不待庄渠回答,她又道:“那就是了。反正也单了这么多年,再忍忍吧,别耽误人小孩的工作。”
庄渠扫她一眼。
于是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扎她的话:“反正你跟她也暧昧了这么多年。”
庄筱:“?”
庄渠:“再忍忍吧,确定关系也不急这一两天。”
庄筱一撸袖子,差点跟他在餐桌上干起来,刚起身厨房门就被拉开了,两人齐齐往一旁看,迟薰正端着一盘菜冲出来,将菜放到他们中间。
看到这盘酸辣土豆丝,庄渠倒并不惊讶,他猜到了,也只当是女孩看他下厨手痒,想自己也练一练手艺。
没想到盘子又被她往他面前推了推。
“庄先生。”她目光诚恳而坦然,“这是专门给您做的。”
庄筱把到嘴边的“凭什么”咽下去,好奇道:“为什么?”
迟薰看看她又看看庄渠,默认她不在的几分钟里两个人已经对上信息差了,脊背挺得更直,声音却小下去:“是我的错,我不该误会他今天是想找法务部跟我解约,误会他有女朋友还脚踏两只船,还误以为你是他女朋友想跟你告密……”
庄渠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庄筱的表情已经变幻起来,提前用手挡住了嘴唇。
“……我更不应该在网上乱搜东西,还问AI中年男人的出轨概率有多大,对不起。”
庄筱憋笑憋得双肩颤抖,脸通红,特别是看到庄渠那副食难下咽的模样,三十来年的淤堵都在这一刻通了。
神医妙手啊。
这不是她的天选弟妹是什么。
而三两句话就把她弟心脏扎透的迟薰说完,只是倾身歪头问:“味道怎么样?还可以吗?”
庄渠没接话。
他拉开旁边的座椅,看了她一眼。
那个意思很清楚:坐下来。
迟薰愣了一下,乖乖挪过去坐下。
庄筱已经在对面笑开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离迟薰近的那盘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三人一狗就这样在餐厅解决了今晚的一餐。
饭后时间更是这间屋子里少有的热闹。
她们挤在一旁聊起巡演的编舞安排,庄渠回复工作邮件时偶尔旁听,小狗叼着新玩具在几个人腿边撒欢。他不常开的落地灯被调成暖黄色,映着这片杂乱的影子。
庄渠偶有抬头,脚边的小狗不知何时换成了映靠过来的侧影,和他的影子挨着,头顶有一根好认的呆毛。
他曲了曲指,遥遥抚动那里。
心里那汪干涸的泉眼,忽而也丰沛起来。
……
“真的不留下来过夜了吗?”
“不了,你姐我晚上还有约呢。”庄筱侧身去拿包,一回头见迟薰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不放心地将人揽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说完拍拍她的肩,再次叮嘱:“记住了啊。”
迟薰云里雾里,只顾着点头。
夜里失眠,她才又一次想起她的话,彼时她刚把白天的demo又听了一遍,挑出来她最感兴趣的十首重新写了点评发给赵溶邮箱,对方也很快给出回复。
时间正好跳过12点,也就是九月二十二号,庄筱让她远离书房的日子。
——为什么这一天要离书房远点?
迟薰正在想事情,黑暗中依稀听到狗汪了两声,她连忙跳下床,一拉开门蹲下拍拍手,就看到黑暗中有一团小白色在向她靠近。
她快步去迎,却在起身的一瞬间撞到了某个柔软的物体上。
因为枕过很多还是不同人的,所以迟薰一下就分辨出来这是哪里。
她手无足措地僵在原地:“庄先生?”
对方似乎退开了一步,但由那片宽肩、胸膛还有黑色衬衣带来的压迫感却并未消失,她几乎能嗅到那股淡冷的苦咖啡味,和他此刻倦哑的语调一样。
“你怎么还没休息?”
被抓了个现行的迟薰轻咳了两声:“那位说八点睡觉的人,不也没休息吗?”
庄渠没料到她会反咬一口,眉梢轻抬,没接话,转身继续去拿狗粮。轻快的脚步声很快追上来,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最后跟到他肩侧:“您在干嘛?”
“它饿了,一直在扒我的门。”
庄渠把舀出来的狗粮和羊奶精确到克,搅匀,放碗时小狗已经急不可耐地舔他的手,糊了他一手的口水。
他用纸擦拭,垂眼盯着它进食。
迟薰也蹲坐在一旁看着,看小狗吃饭本来就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夜风从窗隙溜进来,整个客厅一时只剩下啪哒哒的舔食声,安静中谁也没开口说话,也没起身离开。
“它叫什么?”庄渠突然问。
“小星。”迟薰环着膝盖,仰头道,“星光璀璨的星。”
“小星。”
男人学着她的发音重复。
或许是非工作时间,他淡沉的音调里裹着极淡的笑意。
偏快的语速,听起来也像在喊“小薰”。
“小星、小星。”
迟薰听得耳朵有点烫。
猛扎在饭盆里的小狗也诚实地摆起尾巴来。
最终她忍无可忍地小声抗诉道:“喊这么多遍会打扰到它吃饭的。”
“……我只是觉得,”
男人有意停顿,语调里的调侃意味加重,“取这个名字的人,应该很慷慨。”
迟薰这下彻底听明白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困了,您自己接着喂吧,我回去睡觉了!”
说着她起身就走,话虽如此,这次关门前她还是给小狗留了一条小缝。
没多久,比小狗爪更先落在那里的,是一段平稳的脚步声。
“晚安。”
一句轻得像顺着夜风飘过她床头。
还没睡着的迟薰睫毛颤了颤,往被子里埋深了些。
……
这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睡梦中迟薰就感觉有什么热烘烘的东西再蹭她的脸,睁眼一看,那只小狗果然趴在她枕头上,跟她共享着同一个枕头,她爱不释手地捏了捏它的耳朵,又给它的睡颜狂拍三百张,才下意识地打开Bunny。
经过一天一夜,私信又多了几万条。
有骂她的,还有激动于她是女孩子的,但更多的是在庆幸她依旧是Alpha,毕竟只要她还是Alpha,无论是男是女,原本的信息素都依旧能代表她。
看着那些友好的评论,迟薰却称不上轻松。
她一条条翻阅着,直到某条沉底的私信引起了她的注意。
第250章
【迟薰你好, 我是你芭蕾A班午场的同学,有空方便给我回电吗?】
熟悉的口吻立刻让迟薰想起来那条爆料贴。
是他吗?他究竟是谁?
迟薰在久远的记忆里搜寻,一时间想不起具体的名字和长相, 她猜测,对方这时找上她, 也许是想用她Beta的身份再讹一笔。
枕边的小狗像是嗅到了她的不安,支起圆滚滚的身子来舔她手,迟薰把它抱进怀里用下巴贴着, 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串号码。
“……喂?”
“喂?”那头的声音透着惊喜,是女声,“迟薰?是你吗?”
迟薰迟疑道:“你是?”
对方道:“我是A班午场的陆玥, 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我那会儿总穿浅蓝色体服, 坐在你和另一个女孩子的左边。”
迟薰因她的描述回忆起一张模糊的轮廓,但不确定, 也不清楚她的来意, 试探道:“你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啦。”女孩憨笑, “就是好几年没见你,没想到你摇身一变成了大明星,粉丝都上亿了, 我们几个同学私下见面还常聊到你呢,ISARO现在可是全星系最火的男团, 你的待遇肯定也很好吧?”
待遇。
刚经历过舆论风暴的迟薰捕捉到了她的关键词。
她猜到什么,便打开余额看了一眼, 给自己留下一千,剩下的,她有些破罐子破摔:“我手里只剩十……”
“有一次聚会老师也来了, 就是总把你骂哭的那个邱老师!”
女孩喋喋不休,完全沉浸在自己叙事里,“没想到她私下一点也不凶,酒量还特别牛,那天晚上她特地叮嘱我们,让我们都别在外面说认识你,也别说你是女孩子。”
迟薰蓦地怔住。
“其实我们当时都挺不服气的,凭什么啊?凭什么邱老师上课的时候就最偏心你,总给你留堂加练,现在毕业了还在大家面前维护你,真让人不爽,而且她不是说你是天才吗?既然是天才你怎么不进剧院,跑去娱乐圈挣快钱??”
“小玥……”
迟薰忍不住想出声辩解,却听到了一声极低的吸鼻声,令她心跳都跟着停滞。
“可是你在运动会上的芭蕾跳得真好。挥鞭转一看就是经常在练,不像我,转七圈就累得气喘了。”女孩像是这才把积压的情绪都吐露出来,声音低下去,“我真羡慕你……邱老师说得也没错,你的选择肯定有你的原因。小薰,其实我们整个班都没有泄密,她们都很高兴你现在过得很好,发帖的是隔壁班一个男生,我也不认识。”
迟薰很轻“嗯”了一声:“……谢谢你们。”
她看着余额数字,小心翼翼地换了个问法:“那你们下次聚餐可以喊上我一起吗?”
赵玥破涕为笑:“干嘛,我们可不想吃到一半被你的私生追,万一把烧烤摊撞翻了咋办,而且你哥肯定一到十点就来要人了。”
“那我请你们吃西餐,或者包个大房间请你们吃饭?”
“小赵,看一下订单!”
“哎,来了。”赵玥凑近听筒飞快道,“先不跟你说啦,我还有事,打这个电话就是怕你误会我们也是一伙的,影响了咱们纯真同学情。”
脚步声连着纸张翻页声从那头断断续续传来,就在迟薰以为她要急匆匆挂断时,女孩忽而又凑近,极轻的又补了一句。
“就做你想做的吧,我还等着以后吹嘘我是宇宙巨星的同学呢。”
她想做的……
迟薰低头看回专辑企划书,视线停在某一页上。阳光从树隙洒落被蒸腾成金色,环绕林窗的枝干像是有无限的生机。
她给赵溶写了封新邮件:
【小时候和哥哥一起看动物世界。有一集讲夜行性昆虫,羽化前会被光源吸引,一次次扑向有光的地方,很多会被灯光烧伤,活下来的极少数才学会分辨,慢慢回归更精准的节律。我想把这个放到视觉设计里,可以吗?】
赵溶很快回:【当然可以。概念不错,专辑名和主题有想法了吗?】
【XUN:《趋光期》】
【XUN:就叫这个吧。】
赵溶在跟团队讨论后的半个小时里给了她肯定答复。
可惜小狗并不知道什么光啊虫的,它只知道自己肚子饿了,没睡多久就在她怀里嗷呜嗷呜地咬衣角。
“走!去吃饭!”
迟薰放下梳子跑出衣帽间,小狗也像听懂了话般撒爪追她。
一人一狗跑回客厅,围栏里的狗碗却空空如也。
迟薰给庄渠发消息问狗粮在哪,对面也不理她,嘀咕了一句“大忙人”后她就在柜子里翻找起来,好在这些柜子大多数空着,她很快就找到了狗粮和尿垫。
“要拉还是吃饭?”
“汪汪!”
迟薰听懂了,还是想吃,她放完粮也忍不住跪着支肘趴在它旁边,伸手掏揉它圆鼓鼓的肚子:“小星,你是便秘还是不会啊?为什么不上厕所呢?”
话音刚落,小狗就在她收回手的下一秒尿了出来。
一滩黄渍在水碗旁边漫延。
迟薰连忙捂着鼻子去找纸巾,懊恼自己多嘴,好不容易擦干净再想摸它……又尿了。
收拾完一切的她最近筋疲力尽的倒回沙发上,金色发丝散开,脸颊还泛着忙活后的薄红。这只闯祸的小狗倒好,又窝在她手边呼呼大睡了。
她还以为它是吃坏肚子了,一查资料才知道,原来小狗激动的时候也会后腿发软的漏尿,尿完自己也会觉得丢人,于是又追着主人舔蹭。
难怪它刚才用完尿垫就来追她,幸好她腿长跑得快。
迟薰捏起它一边的大耳朵,凑近去嘘它:“小傻狗。”
小狗杏仁似的圆圆眼和她的对视,嘤嘤两声又开始摇尾巴。
刚要把它捞起来,旁边的书房里忽然穿来一声闷响,迟薰怔怔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又看了眼时间,都快中午了,总不可能是贼吧,难道是保洁?
——九月二十二日不要靠近书房。
迟薰回想起庄筱昨天说这话时刻意压低拖长的语调,以及最后诡异的神情,瞬间打了个寒颤。
一把抄起壁炉里的铜钳。
她朝书房疾速平移过去。
……
滚落的钢笔停在他脚边。
庄渠倾身去捡,很快就因胸口的燥意停止了动作。
他重新靠回椅子上,草草将工牌扯下,领带、纽扣一并扯松,揉按着太阳穴喘气。
办公桌上除了散落的文件报表,还有一杯见底的冰咖和一支抑制剂,而停留在会议结束的光屏右下角赫然是倒数的计时器。
1:27:48
两小时是庄渠估算的平均时间。
从出现易感症状,到抑制剂注射进腺体根部,发情期的烧灼感被彻底剥离,再到他完全恢复可以工作的清醒状态,起码要两小时。
这是他一个月内少有除睡眠外的荒废时间。
庄渠一如往常阖目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这具身体的脱轨——全身皮肤升温、胸口以下的位置渐渐紧绷、欲望吞没全部理智。
再到抑制剂起效,那股冲撞喷涌的信息素一点点被强压下去,直至归于平静。
这个周期自他十三岁分化到如今,也已经经历过二十年。
庄渠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但近两年,他明显感觉到这种平静只是被土壤和植被覆盖的休眠火山。
他补注一支,躺在这片百叶窗紧闭的书房里静待时间的流逝。
只不过今天的屋子里并不安静。
一门之隔,外面时而传来拖鞋和狗爪交错的嗒嗒声,女孩捡尿垫时的憋气声,还有她和小狗的加密对话。
不知为何,那些动静又突然消失了。
门缝漏进来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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