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阳王李锐带着亲卫匆匆离去, 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院门“吱呀”一声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院内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檐角水珠滴落的“嗒、嗒”声。
太生微一直挺直的脊背, 在院门合拢的瞬间, 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扶住了身旁廊柱。
此刻他只觉鸦羽氅衣, 仿佛重逾千斤,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公子!”韩七第一个察觉,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太生微的手臂。
入手处,隔着冰冷的鸦羽,韩七都能感觉到那臂膀上传来的细微颤抖。
太生微的脸色在廊下灯火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唯有一双眼睛, 因为疲惫而显得更加深邃, 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
“都退下。”太生宏的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 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身后的亲卫与韩七沉默片刻, 都退至廊下,门扉在他身后合拢。
他几步走到太生微面前, 目光如刀, 落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额角鬓发被冷汗浸透,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颊边, 衬得眉宇间那点小痣愈发清晰, 也愈发刺眼。
“你……”太生宏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质问,想斥责, 出口的却只有这一个字。
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太生微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手冰冷,且微微发颤。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血雨!乌鸦!这是能随便玩的东西吗?!你当长安城里那些人都是瞎子?是傻子?!赵王现在恨不得生啖你肉。李锐那莽夫被你吓得魂不附体,还有那些世家门阀,他们现在看你的眼神,跟看从幽冥爬出来的恶鬼有什么区别?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越说越急,胸膛起伏,攥着弟弟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几乎要捏碎那截脆弱的腕骨。
“你图什么?就为了搅黄李伦那场可笑的登基戏?值得吗?!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太生微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兄长话音落下,才缓缓抬起眼睫。
他唇角却勾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图……告诉这长安城,告诉这天下,龙椅上的血还没干透,苍天的泪就已经流尽了。图……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那所谓的‘天命所归’,不过是个沾着血的笑话。”
他侧头,“李伦完了。不是败在刀兵,是败在人心,败在他自己亲手撕碎又妄想用谎言缝补的‘天命’上。从今往后,他坐得越高,摔得越惨。这长安的棋局,”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兄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该换人下了。”
太生宏被他话语里的寒意激得心头一凛,随即是更深的怒火:“换人是吧……你拿什么下?拿你这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吗!”
他猛地松开手,手指发颤,“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血雨沾身,乌鸦绕梁,你真当是闹着玩的?那都是要命的东西!你……你用了什么邪法?代价是什么?”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下意识地抬手撑住额角。
“哥……”一声极轻的呼唤,带着近乎示弱的疲惫,从齿缝里逸出。
太生宏所有未出口的斥责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弟弟紧蹙的眉头,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缩紧。
方才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熄,只剩下满心后怕。
他猛地蹲下身,几乎是半跪在太生微面前,抬手想去碰触弟弟的额头,却又在半途僵住,那只手最终只是悬在空中,微微发着抖。
“你……”太生宏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哪里不舒服?头……头疼得厉害?还是……反噬?”
他想起那些传说中沟通天地、役使鬼神所要付出的可怕代价,脸色瞬间比太生微还要难看。
太生微闭着眼,缓了片刻,才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弱:“无妨……耗神过度罢了。睡一觉就好。”
他试图放下手,却被太生宏一把握住。
那只手依旧冰冷,掌心却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太生宏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带着压抑的怒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在透支命元!”
他紧紧盯着太生微的眼睛,“你脸色白得像纸!气息都乱了!这还叫无妨?”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从小到大,越是紧要关头,越是能忍,越是逞强。
这副模样,哪里是“无妨”,分明是强弩之末!
他不再多问,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低声对外面吩咐了几句。
很快,韩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又无声退下。
太生宏端着药碗回到案前,用勺子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太生微唇边。
“喝了。”
太生微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汤匙,又抬眸看了看兄长,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顺从地张口。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也激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忍着不适,一口一口,将整碗药喝完。
太生宏放下空碗,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
他沉默地拿起一块布巾,替太生微擦拭额角的冷汗。
指尖隔着布巾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太生宏的心又是一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李锐这边,我会盯着。他已被你说动,又有我在旁策应,清除赵王余孽,掌控长安局面,问题不大。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长安!”
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凉州!长安已成风暴中心,你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众矢之的。赵王虽倒,但何安、张楷之流未必死心,贺征大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世家门阀,你现在这副样子,如何应对?”
太生微抬起头,看向兄长。
“好。”太生微没有争辩,干脆地应下。
他确实需要时间恢复。
长安的乱局,交给急于证明自己的李锐去收拾,正是驱虎吞狼的上策。
他向外召来韩七,“传令下去,即刻拔营。轻装简从,目标……凉州姑臧。”
韩七抱拳,立刻转身去安排。
屋子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太生微强撑着出了屋。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太生微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鸦羽氅衣下显得更加脆弱。
太生宏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走上前,披在了太生微身上。
“穿上!长安夜凉,你这身子骨……”太生宏动作有些生硬,显然并不习惯这样直接的表达,但披衣的动作却异常仔细,将袍子的前襟拢紧,遮住了太生微的脖颈。
太生微动作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没有拒绝。他低声道:“多谢兄长。”
太生宏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离开长安前……去一趟大慈恩寺。”
太生微抬眸,有点疑惑。
太生宏点点头,“寺中……有你需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里,你去了,若是能说动一些人,或许有好处。”
他的话说得含糊,但眼神却异常认真。
显然,这个建议也非临时起意。
太生微心中一动。
大慈恩寺是长安名刹,香火鼎盛。
兄长特意提及,绝非无的放矢。
“好。”太生微再次应下,没有多问。
他相信兄长不会在这种时候无端提出一个地点。
这时,韩七快步走来:“公子,车驾已备好。谢小将军正在整队。”
太生宏见状,后退一步,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姿态,只是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太生微身上。
“去吧。路上小心。”
太生微点点头,在韩七的搀扶下,转身走向院门。
直到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太生宏才收回目光。
他独自站在庭院中,久久未动。
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眉头紧锁,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内,太生微靠在软垫上,紧闭着双眼。
半晌,他睁开眼,车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小小的风灯发着光。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苍白的指尖。
“呵……”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的笑。
顺阳王以为他掀翻棋盘靠的是通天彻地的妖法,兄长担忧他是在透支命元。
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惊天动地的“神迹”,代价是什么。
他本无心在太生宏面前做出这番姿态,但是太生宏必然会刨根问底。
只能如此了。
不过他这也只是精神力损耗,一觉醒来便能大好
唯一可惜的是用的信仰值。
【泣血·天恸】和【鸦临·蔽日】都是SR级,信仰值消耗10000点一次。
两次施为,整整两万点信仰值!
他之前辛辛苦苦在河内屯田、祈雨、收服羌族、建立盐场、治理沁水……
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信仰值,在长安这两场惊天动地的表演中,如同开闸放水般流逝!
看着系统面板上锐减的数字,太生微心都在滴血。
“真是……败家啊。”太生微低声喃喃,嘴角却含笑。
值吗?当然值!
用两万信仰值,彻底葬送一个王朝的合法性,为未来扫清最大的意识形态障碍,这买卖,划算得很。
只是这代价带来的虚弱感,也是实实在在的。精神力被套装特效抽空的感觉,如同灵魂被撕裂重组,头痛欲裂,四肢百骸都叫嚣着疲惫。
他闭上眼,感受着马车轻微的颠簸。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也有些模糊。
他需要休息,需要时间恢复。
在凉州牧回去前打下凉州,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于兄长说的大慈恩寺……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公子,”韩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大慈恩寺……到了。”
太生微睁开眼,他推开车门。
眼前,古刹巍峨——
作者有话说:今天居然提前完成行程回来,赶在十二点前的一章
其实微微用了套装也就是消耗精神力,就故意在他哥面前示弱,免得太生宏刨根问底
太生微:时代差异问题,思想有隔阂,不是很好讲
第72章
“谢瑜带亲卫在外等候, 韩七随我进去。”太生微吩咐。
寺门开启,一名知客僧迎了出来,面容清癯。
他显然认出了太生微, 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
“阿弥陀佛。太生州牧大驾光临, 敝寺蓬荜生辉。只是……”知客僧双手合十,语气为难, “寺中近日有贵客静修,主持方丈正于禅堂陪同,恐不便……”
“无妨。”太生微打断他,“本官非为礼佛,亦非访友。只是途经此地,突感心神不宁,想借贵寺宝地,上一炷静心香, 稍坐片刻便走。烦请大师引路至偏殿即可, 不必惊扰方丈与贵客。”
他姿态放得极低, 理由也合情合理。
一个刚刚经历了“天谴”现场的人, 心神不宁太正常了。
知客僧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看着太生微苍白的脸色和身后仅带一名随从,权衡片刻, 终是侧身让开:“州牧请随贫僧来。”
知客僧将他引至一处僻静的偏殿。
观音殿殿内陈设古朴, 香案上青烟袅袅,供奉着一尊面容慈悲的白玉观音。
“州牧请自便, 贫僧去为州牧取些清茶。”知客僧躬身退下。
太生微走到香案前, 取过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他持香静立片刻,目光落在观音低垂的眼眸上, 寻求了片刻的宁静。
随后,他将香插入香炉。
就在他插好香,准备转身寻个蒲团坐下,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女子低低的交谈声。
“……母亲,这雨下得人心惶惶,连寺里都这般冷清。我们真的还要在此久留吗?”一个年轻女声带着忧虑。
“噤声。”另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长安已成是非之地,这大慈恩寺,反倒是最安稳的去处。我裴氏与寺中渊源深厚,主持大师会护我们周全。待外面尘埃落定,再做计较。”
声音渐行渐远,似乎是朝着后殿精舍方向去了。
裴氏吗……太生微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裴氏是关陇门阀中举足轻重的一支。
其家族根基深厚,子弟遍布朝野,尤其在礼部和翰林院影响力巨大。
赵王篡位,裴恒被封为尚书令,看似风光,实则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如今赵王倒台在即,裴家女眷出现在这皇家寺院“静修”,其用意不言自明。
大抵是避祸,观望,寻求退路。
兄长所指的“需要的东西”,恐怕就是与这些因政斗失败或即将失势、却又掌握着重要资源和人脉的门阀势力建立联系的机会!
大慈恩寺,是他们暂时藏身的“安全屋”,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观察、重新站队的“交易所”!
他之前的判断没错,长安的棋局,不止在朝堂。
太生微不动声色地在殿角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养神,实则大脑飞速运转。
裴家女眷的出现,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裴恒虽在赵王阵营,但裴氏家族庞大,分支众多,并非铁板一块。若能抓住裴家急于脱身的心理……
“州牧,请用茶。”知客僧端着茶盘进来,态度比方才恭敬了几分。
“有劳大师。”太生微睁开眼,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是捧在手中暖着冰凉的手指,“方才听闻有女眷声音,似是裴尚书家眷?不知是哪位夫人小姐在此清修?本官与裴尚书也算同僚,若方便,可否代为问候一声?”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寒暄。
知客僧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没料到太生微如此直接。
他略一沉吟,低声道:“回州牧,是裴尚书的夫人和幼女,还有几位族中女眷。在此……已有数日。州牧有心,贫僧稍后自当转达问候。”
“多谢。”太生微颔首,不再多言。
点到即止,过犹不及。
他需要给对方一个思考和权衡的时间。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茶汤清澈的水面上,心思却已飘远。
裴家女眷在此,那么其他家族呢?陇西李氏?京兆杜氏?甚至……与凉州贺征关系密切的某些家族?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是朝着观音殿而来。
一名身着素雅锦缎襦裙、年约三十许的妇人,在两名婢女陪同下,走入殿中。
她容貌端庄,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正是裴恒的夫人,郑殷。
“妾身郑殷,见过太生州牧。”郑殷盈盈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她显然已经得知了太生微的身份。
“裴夫人不必多礼。”太生微起身还礼,态度温和,“本官冒昧打扰夫人清修,实是路过宝刹,听闻夫人与小姐在此,念及与裴尚书同朝为官之谊,特来问候。夫人与小姐一切安好?”
“劳州牧挂念,妾身与家人一切尚好,多谢州牧关怀。”郑夫人谨慎地回答,目光飞快地扫过太生微的面容,心头更是凛然。
眼前这位,可是很可能引动血雨鸦灾的人物!
“那就好。”太生微浅浅一笑,仿佛真的只是关心同僚家眷,“长安近日多事,风雨飘摇,夫人与小姐在此清修,远离尘嚣,倒也是明智之举。大慈恩寺乃皇家寺院,佛法庄严,定能护佑夫人一家平安。”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长安若乱,何处能得真正清净?裴尚书身处漩涡中心,想必也是忧心如焚。本官离京在即,临行前,倒是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夫人心头猛地一跳!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她强自镇定:“州牧言重了。州牧乃国之栋梁,金玉良言,妾身洗耳恭听。”
太生微看着她,目光深邃:“裴尚书才学渊博,本官素来敬重。然,赵王倒行逆施,天厌人弃,已是穷途末路。依附于朽木之上,纵有凌云之志,亦恐被其拖累,玉石俱焚。夫人可知,程太后之血未干,圜丘之雨未散?此等滔天罪孽,岂是区区‘从龙之功’所能抵消?大厦将倾,智者当思退路,而非与危墙共立。”
郑夫人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裴恒被赵王封为尚书令,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被架在火上烤。
太生微这番话,无异于直接宣判了赵王集团的死刑,也点出了裴家最大的危机……清算!
“州牧……所言甚是。”郑夫人声音艰涩,“只是……妾身一介妇人,外子之事,实难置喙……”
“夫人过谦了。”太生微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裴氏乃关陇名门,树大根深,非一人之荣辱可系。夫人身为宗妇,当为家族长远计。裴尚书或有不得已之苦衷,然家族存续,岂能系于一人之抉择?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本官观夫人眉宇含忧,想必也是心系家族安危。”
他顿了顿,抛出了诱饵:“本官即将西行凉州。凉州虽地处边陲,然贺征跋扈,根基未稳,正是拨乱反正、重定乾坤之时。裴氏在凉州,可有故旧?”
郑夫人眼中精光一闪!
她瞬间明白了太生微的用意!
他是在暗示,如果裴家能及时与赵王切割,甚至提供某些助力,那么他这位即将掌控凉州的实权人物,或许可以成为裴家的一条退路,甚至是未来重新崛起的助力!
凉州远离长安,而且太生微展现出的实力和手段……郑夫人心念电转。
裴家在凉州确实有姻亲和故旧,与当地豪强也有往来,若能借此搭上太生微这条线……
她深吸一口气,态度变得更加恭谨:“州牧明察秋毫,妾身佩服。裴氏在陇西、敦煌一带,确有几门远亲故旧。若州牧西行有用得着之处,妾身……或可代为联络一二。”
“哦?”太生微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兴趣”,“如此甚好。凉州百废待兴,正需各方贤才共襄盛举。若裴氏故旧中有通晓边事、熟悉民情者,本官自当量才而用。夫人可修书一封,言明本官求贤若渴之心,本官离京前,会派人来取。”
他没有要求裴家立刻站队或提供具体名单,只是要一封“引荐信”,这给了裴家极大的回旋余地,也降低了风险。
“妾身在这儿谢过了。”郑夫人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忙应下。
这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
“母亲!母亲!我的玉簪不见了!方才在藏经阁外好像掉了一支……”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鹅黄衫子、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急匆匆跑进殿来,正是裴恒的幼女裴婉。
她发髻微乱,手中还捏着一卷经书。
看到殿内还有外人,她猛地顿住脚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躲到母亲身后。
“不得无礼!”郑夫人连忙呵斥,转身向太生微告罪,“小女无状,冲撞州牧,还请州牧恕罪。”
太生微的目光却落在了裴婉手中那卷经书上。书页有些旧,但装帧精良,封皮上写着《妙法莲华经》。
吸引他注意的是书页边缘露出的几行蝇头小楷批注,字迹清秀有力,显然出自饱学之士之手,且内容似乎涉及……河西粮道?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道:“无妨。小姐天真烂漫,何罪之有?可是丢了心爱之物?不知是何玉簪,或许寺中沙弥拾得。”
裴婉怯生生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小声道:“是……是一支羊脂白玉的素簪,簪头雕着莲花……是外祖母所赐……”
太生微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内,“方才本官入殿时,似乎未见。小姐可记得最后是在何处把玩?”
“在……在藏经阁后面的竹林小径……”裴婉小声道。
太生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对郑夫人道,“夫人不必忧心,寺中清静,贵重之物遗失,沙弥拾到定会归还。本官观小姐手中经书,似是古本?批注精妙,不知是哪位高僧大德手笔?”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玉簪引向了经书。
郑夫人见太生微对女儿态度温和,并无怪罪之意,心下稍安,答道:“回州牧,这并非寺中藏本,是妾身娘家带来的旧物,上面的批注……是妾身一位舅父早年游学河西时所记,多是些风物见闻和……粗浅见解,让州牧见笑了。”
河西风物见闻!舅父游学河西!
太生微心中豁然开朗!
兄长的真正用意,恐怕就落在这儿。
裴夫人的娘家……是荥阳郑氏,其舅父,莫非是那位曾官至河西节度使府长史、后因党争去职归隐、却对河西走廊乃至西域商道了如指掌的郑玄明?
这才是兄长让他来此的终极目标!
郑玄明虽已归隐,但其在河西军政两界、尤其是对羌胡部落和商路关隘的了解和影响力,对于即将图谋西域的太生微来说,价值无可估量!
“荥阳郑氏,诗礼传家,郑玄明先生更是名满天下的饱学之士,其见闻岂是粗浅?”太生微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本官对河西风土人情也颇有兴趣,不知夫人可否割爱,将此经书借本官一观?待本官抄录下郑先生批注,即刻奉还。”
郑夫人犹豫了一下。
这经书虽是旧物,但舅父的批注确实珍贵。不过想到方才达成的“默契”,以及太生微展现出的实力和可能对裴家的帮助,一本经书又算得了什么?
“州牧言重了。舅父的随笔,能入州牧法眼,是我的荣幸。经书州牧尽管拿去,不必急着归还。”郑夫人大方地说道。
“多谢夫人。”太生微郑重接过经书,他目光扫过封页,就看到一行题款:“贞元七年秋,于敦煌莫高窟侧记”。
贞元七年……正是朝廷曾经对西域用兵的年份?
看来这卷经书的价值,远超他的预期啊。
目的达成,太生微不再久留。
他起身告辞:“夫人厚谊,本官铭记于心。长安纷扰,夫人与小姐还需多加小心。本官告辞,夫人留步。”
郑夫人带着裴婉送至殿门。
看着太生微在韩七陪同下远去,郑夫人长舒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年轻的州牧,心思之深,手段之利,气度之稳,实乃她生平仅见。
裴家的未来,或许真的系于此人一念之间。
太生微走出观音殿,却并未立刻离开寺院。
他转向藏经阁方向,对引路的知客僧道:“有劳大师引路,本官想去藏经阁后的竹林走走,寻一寻裴小姐遗失的玉簪,也算略尽心意。”
知客僧不明所以,但不敢违逆,只得引路。
竹林幽静,晨露未晞。
很快,太生微在一丛翠竹根部,发现了一点温润的白色。
他俯身拾起,入手温凉。
簪子质地极好,雕工精细,莲花栩栩如生。
“找到了。”太生微将玉簪递给知客僧,“烦请大师稍后转交裴小姐。”
“州牧心细如发。”知客僧连忙接过,心中对这位州牧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
太生微不再停留,转身向寺门走去。
走出山门,晨曦已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谢瑜带着亲卫迎了上来。
“公子,接下来去哪?”
太生微抬头。
“凉州。”他眨眨眼,“去姑臧!”
第73章
长安城的城门在身后合拢, 太生微并未回头。
他端坐马车内,鸦羽氅衣已换下,此刻一身素净的靛青棉袍, 外罩挡风的半旧斗篷, 与寻常赶路的士子并无二致。
“公子,都安排妥了。”韩七策马靠近车窗, “谢将军已按计划留在长安,统领司州军大部,与顺阳王的人马一同‘维持秩序’,清理赵王余党。他放出风声,说公子因‘天象示警,心神受扰’,需在驿馆静养数日。凉州牧贺征那边,暂时被蒙在鼓里。”
太生微颔首:“贺征耳目众多, 瞒不了太久。但能拖一日, 便多一分先机。谢昭留在长安, 既是掩护, 也是钳制。顺阳王那莽夫, 也需要一根缰绳。”
“明白。”韩七应道,“谢小将军已点齐亲卫精锐, 皆着便装, 扮作商队护卫,分作数股, 已先行一步, 在预定地点等候汇合。我们这一路,只带二十骑贴身护卫,轻车简从, 目标最小。”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离开长安数十里,春日的气息才真切起来。
官道两旁,枯黄的草皮下已顽强地钻出点点新绿,柳枝抽芽,嫩黄中透着生机。
风虽还带着凉意,却已褪去了冬日的凛冽,拂过面颊时,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
太生微掀开车帘一角,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草腥的空气,胸中连日来的压抑似乎也散去了些许。
“韩七。”
“在。”
“传话给谢瑜,沿途留意驿站、茶寮,若有行商聚集处,稍作停留。”太生微目光投向远方蜿蜒的道路,“听听风声。”
“是!”
……
一旬后,正午。
关中腹地,一处名为“柳泉”的官驿。
驿站不大,但因地当要冲,往来车马络绎不绝。
院中几株老柳已抽出嫩芽,树下拴着不少驮马、骡子。
驿站正堂颇为宽敞,此刻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太生微一行在角落寻了张稍显清净的桌子坐下。
护卫们散坐四周,看似随意,眼神却时刻留意着周围动静。
韩七亲自去柜台点了吃食:几碗热腾腾的汤饼,几碟腌菜,外加一壶粗茶。
汤饼很快端上,白气氤氲,驱散了微寒。
太生微拿起竹箸,刚挑起几根面片,邻桌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嘿!你们是没瞧见!朱雀大街上那叫一个乱!赵王……哦不,那逆贼李伦的脑袋,就那么血糊糊地挂在城门楼上!顺阳王亲自带兵抄的家,听说光金银珠宝就拉了几十大车!”
一个络腮胡汉子唾沫横飞。
“何止啊!”旁边一个精瘦的商人接口,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八卦的激动,“听说宫里也乱成一锅粥!程太后……唉,死得惨啊!小皇帝吓得都不会说话了!现在宫里是顺阳王和那位……那位司州来的谢大将军说了算!”
“司州牧呢?不是说在驿馆养病吗?”有人好奇地问。
络腮胡嗤笑一声,“我看是避风头吧?那天的血雨乌鸦,邪门得很,都说跟他脱不了干系。现在长安城里,谁还敢提他?都绕着驿馆走,不过……他手下那谢将军是真厉害,雷厉风行,把赵王的党派收拾得服服帖帖,且,贺征那老狐狸的兵都乖乖待在城外,不敢动弹!”
“啧啧,这天变得可真快!”一个年长些的商人摇头叹息,“这才几天功夫?龙椅上就换了人?血雨乌鸦……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我说,这李家……怕是真的气数尽了!”
“谁说不是呢!”精瘦商人神秘兮兮地凑近,“你们听说了吗?南边也出大事了!陈郡谢氏、琅琊王氏,还有颍川庾氏那几家门阀,联名拥立了睿王!在金陵另立朝廷了!檄文都发出来了,说李伦弑君篡位,天理不容,睿王才是正统。”
“哗——!”邻桌一片哗然。
“又一个朝廷?”
“这……这天下岂不是要分成两半打了?”
“何止两半!冀州刚平,凉州贺征也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司州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管他谁当皇帝!”络腮胡灌了口粗茶,抹了把嘴,“咱们小老百姓,只求有条活路!长安粮价都涨上天了,再乱下去,生意都没法做!”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话题又转到了各地的粮价、商路阻断、流民增多等更切身的烦恼上。
太生微安静地吃着汤饼,仿佛邻桌的喧嚣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驿站门口又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着半旧的靛蓝细麻深衣,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半臂,虽无华饰,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
他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行人气质卓然,与驿站内粗豪的脚夫格格不入。
他们目光扫过略显拥挤嘈杂的厅堂,微微蹙眉,最终在太生微斜对面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坐下。
仆从低声向伙计点了简单的饭食。
“东白兄,此番辞官归隐,当真舍得这京华烟云,锦绣前程?”一个略带惋惜的声音问道。
崔东白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长安已成是非漩涡,锦绣之下尽是刀锋。程太后血溅宫闱,天降血雨,群鸦蔽日……此非祥瑞,乃大凶之兆。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与其在漩涡中随波逐流,甚至同流合污,不若归去。陇西虽僻,尚有青山绿水,可耕可读,教导乡梓童子,或能存续几分斯文种子,岂不胜过在这污浊泥潭中打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东白兄高见!只是……这天下滔滔,何处是净土?”另一位友人叹道,“凉州贺征跋扈,并州高谭无能,冀州黄昂余孽未清,如今长安又……唉,百姓何辜,遭此离乱!”
崔启明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驿道旁新绿的柳枝,语气带着深沉的悲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古来皆然。为政者若只知争权夺利,视民如草芥,则天命必失,神器易主,亦是天道循环。只盼……只盼这乱世烽火,能早日燃尽,新主能怀仁心,行仁政,解民倒悬,方是苍生之福。”
他旁边那位最初惋惜他辞官的友人摇头苦笑,“东白兄,如今这世道,群雄并起,哪个不是靠刀兵说话?怀仁心?怕是连自己都护不住!你看那司州牧太生微,手段何等酷烈?祈雨立威,盐铁专营,驱羌骑如臂使指,在长安更是……更是弄出那等骇人听闻的天象!坊间皆言其乃妖星降世,借鬼神之力惑乱天下!此等人物,岂会怀仁心?”
崔启明闻言,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道听途说,未可尽信。太生微此人,行事虽奇崛,然观其在河内所为,屯田安民,兴修水利,推广农具,确也活民无数。手段酷烈与否,或许……要看其心所向。若其心在民,手段或为非常之时的非常之法。若其心在权,则……唉。”
他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下去,显然对传闻中太生微在长安的“妖异”之举也心存疑虑。
这边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了角落。
太生微心中微动。
这群人的气度,绝非寻常乡绅,倒像是……久居清贵之地的饱学之士,因故流落至此?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转向坐在身旁的谢瑜,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斜对面的一行听见:
“谢瑜,你可知,何为‘仁’?”
谢瑜正埋头对付一碗汤饼,闻言一愣,茫然抬头,嘴角还沾着面汤:“啊?仁?公子,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挠挠头,努力回忆着小时候族学里夫子教的,“呃……仁者爱人?就是……要对别人好?”
太生微唇角微弯,循循善诱:“仁者爱人,不错。然则空言爱人,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病者不得医,流离者不得归,此‘仁’何益?”
谢瑜更懵了,眨巴着眼睛:“那……那该怎么办?”
太生微放下茶杯:“仁,不在空言,而在力行。见田亩荒芜,则思屯垦,引水渠以溉之,制曲辕以耕之,使民有粟可食,此乃仁之一端。见百姓愚昧,则兴教化,设庠序以教之,择良种以授之,使民知礼明理,亦为仁。见强梁横行,则砺甲兵,明法度以慑之,安良善以护之,使民得享太平,更是大仁!”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却字字清晰。
厅堂内原本的喧嚣,竟因他这番言语而不知不觉低了几分,不少人都侧目望来。
“仁者,当如大地,厚德载物,生养万民;当如春风,化育万物,润泽无声。非居高临下之施舍,乃躬身入局之担当。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鳏寡孤独皆有所依。此方为‘仁’之实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思索甚至有所触动的行商,最后落在谢瑜脸上,带着期许:“你统领军务,须知手中刀兵,非为杀戮,实为守护。守护一方水土,守护黎民安泰,便是你践行之‘仁’。此路艰难,然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番话,立意高远,却又脚踏实地,将虚无缥缈的“仁”字,化作了屯田、兴学、安民、守土等一件件具体而微的实事。
不仅谢瑜听得似懂非懂却心生向往,连邻桌那几个粗豪的行商也停止了喧哗,若有所思。
韩七等护卫更是挺直了腰背。
斜对面,崔东白握着茶杯的手,早已不知不觉放下。
他原本眉宇间的忧色被一种强烈的惊异所取代,目光灼灼地看向太生微。
他身旁站立的一位少年更是听得入了神,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对崔东白道:“先生,这位公子所言……与您平日教导的‘知行合一’、‘经世致用’,何其相似!”
崔东白眼中精光闪动。他沉吟片刻,终于按捺不住,整理了一下衣冠,起身离座,朝着太生微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位公子,请恕我冒昧。方才闻公子高论,振聋发聩,发人深省。公子所言‘仁在力行’、‘躬身入局’,实乃至理名言,深得圣贤济世安民之精髓。老朽僻处乡野,今日得闻,如饮醇醪,茅塞顿开。不知公子师承何处?竟有如此卓见!”
太生微起身还礼,态度谦和:“先生过誉了。晚辈微末之见,不过有感于时艰,发乎本心罢了。当不起‘高论’二字。晚辈游学四方,并无固定师承,唯好读些杂书,观些世情。”
“公子过谦了。”崔东白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太生微。
眼前这年轻人,虽衣着朴素,风尘仆仆,但气度沉凝,眉宇间那份从容与隐隐的威仪,绝非寻常游学士子所能拥有。
“观公子言行,心怀黎庶,志存高远,绝非池中之物。”崔东白捋须叹道,“如今神州板荡,豺狼当道,百姓倒悬。公子有济世之才,安民之志,实乃苍生之幸。老朽崔启明,字东白,清河人士,薄有虚名,忝为弘文馆待诏,因恶长安纷乱,托病辞官,携小徒返乡。今日得遇公子,实乃缘分。”
崔启明!清河崔氏!弘文馆待诏!
太生微心中了然。
难怪有如此气度!清河崔氏乃顶尖门阀,世代簪缨,清贵无比。
弘文馆待诏更是清要之职,非学问精深、德行高洁者不能胜任。
这位崔启明崔东白,显然是崔氏中秉持正统儒学、注重实务的清流代表。
他辞官归乡,完全是清流对长安乱局的抗议。
“原来是崔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太生微再次行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敬意,“晚辈失敬。先生高风亮节,不慕权位,晚辈钦佩之至。”
崔启明摆摆手,示意太生微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隔桌相望,目光依旧停留在太生微身上:“公子方才所言‘仁在力行’,深得吾心。然则,知行合一,谈何容易?如今乱世,豪强并起,视民如草芥;官吏贪墨,视国帑如私产;更有甚者,假借神异之名,行蛊惑人心、争权夺利之实!如近日长安血雨鸦灾,妖异频生,岂非正是礼崩乐坏、人心不古之明证?此等情势下,纵有仁心,又如何施展?纵欲力行,又向何处着力?”
他这番话,言辞恳切,直指时弊,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长安那场震惊天下的“神迹”。
厅堂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隔桌相对的两人身上。
行商们屏住呼吸,连汤饼都忘了吃。
韩七则绷紧了神经,手悄然按向腰间暗藏的兵刃。
太生微迎上崔启明的目光,神色丝毫未变。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无波:
“先生所言,俱是实情。乱世之中,魑魅魍魉横行,仁义礼智信,皆被践踏于泥淖。然,正因礼崩乐坏,方显‘力行’之珍贵;正因妖异惑众,方需‘仁心’定乾坤。”
他放下茶杯,目光澄澈:“血雨鸦灾,天象示警也罢,妖异作祟也罢,其根源,非在天,而在人。在温室殿中溅落的血,在圜丘上僭越的野心!天象可怖,人心更可怖。然,人心虽可怖,亦可挽回。如何挽回?非靠虚无缥缈之祷祝,非靠装神弄鬼之异术,唯靠‘力行’二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力行屯田,使流民有食,则人心安,妖言自消其力;力行教化,使稚子知礼,则邪说自断其根;力行法度,使豪强敛迹,则公道自张;力行安民,使百姓无惧,则神鬼自远!此乃以‘力行’破‘妖异’,以‘实仁’正‘人心’之道!”
他目光转向崔启明,带着一种坦荡的真诚:“先生问,仁心向何处着力?力便着力于田垄之间,着力于庠序之内,着力于市井阡陌之中!着力于让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冤者得申,幼者得教!此等力行,纵在乱世,如萤火微光,然点点汇聚,亦可照亮一方!纵有妖异横行于天,然民心若定,根基若固,妖异又能如何?不过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将消散!”
“至于那假借神异之名者……”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其心不正,其行必邪。纵能蛊惑一时,终将被‘力行’所积之民心、所聚之正道,碾为齑粉!此乃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话音落下,驿站内落针可闻。
崔启明怔怔地看着太生微,胸膛微微起伏。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击在他的心坎上!
是啊!妖异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人心的沉沦与不作为!
与其叹礼崩乐坏,不如躬身力行,从一粟一饭、一砖一瓦做起!
他眼中原本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强烈的激赏取代,甚至带上了一丝热切。
“好!好一个‘以力行破妖异,以实仁正人心’!好一个‘着力于田垄庠序,着力于饥寒冤幼’!”崔启明猛地一拍桌子,长身而起,对着太生微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激动,“公子此言,如拨云见日,令我豁然开朗!乱世之中,正需此等务实济世之胸襟,此等躬身入局之担当!公子心怀天下,志虑恢弘,实乃我平生仅见!请受崔启明一拜!”
太生微连忙起身扶住:“先生折煞晚辈了!此乃书生之见,当不得先生如此赞誉。”
“当得!当得!”崔启明握住太生微的手臂,目光灼灼,“观公子言行,绝非池中之物!我虽已远离庙堂,然于清河故里,尚有几分薄名与田产。若公子不弃,他日若有驱策,老朽愿效绵薄之力!只盼公子秉持此心,力行仁政,救黎民于水火!”
他言辞恳切,显然已被太生微的胸怀与见识彻底折服。
太生微心中亦是欣喜。
能得清河崔氏清流领袖如此承诺,其价值远超千军万马!
这不仅是未来可能的助力,更是一面招揽天下士人的旗帜!
“先生厚爱,晚辈铭感五内!”太生微郑重道,“他日若有机缘,定当亲赴清河,聆听先生教诲。”
崔启明欣慰地点点头,看着太生微年轻却沉稳的面容,越看越觉得此子不凡。
他忍不住问道:“还未请教公子,此行欲往何处?若有不便,我绝不多问。”
太生微坦然道:“不敢隐瞒先生。晚辈此行,乃是前往凉州。”
崔启明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凉州乃西北屏障,民风彪悍,羌胡杂处,贺征此人……唉,非善与之辈。公子此去,想必亦是心怀安边定民之志?”
“正是。”太生微颔首,“凉州苦寒,百姓困顿,更兼强梁横行,商路断绝。晚辈不才,愿尽己所能,略作经营,使其民得安,商路得通,为这乱世……守一方稍安之地。”
崔启明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凉州乃边陲苦寒之地,局势复杂,远不如中原富庶之地易出政绩。
此子不慕虚名,甘愿赴此艰难之地,其志可嘉!
他正欲再赞几句,心中却忽然一动。
凉州……司州牧太生微……长安血雨鸦灾……眼前这位气度不凡、胸怀天下的公子……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崔启明脑海!
“小友见识超凡,气度不凡,崔某冒昧,敢问小友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崔启明忍不住问道。
太生微:“晚辈姓太生,单名一个微字。司州河内人士。”
“太生微?!”
这个名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崔启明及其友人心头炸响!
几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惊愕、难以置信、恍然、乃至一丝惊惧,交织变幻!
太生微!
那个祈雨立威、掌控司州、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被传为妖星降世的司州牧太生微?!
眼前这个布衣青衫、言谈清雅、见解卓绝的年轻人,竟然就是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太生微?!
这反差实在太大!
传闻中他手段酷烈,行迹近乎妖异,可眼前所见,分明是一个沉稳睿智、心怀天下的年轻俊杰!
若非他亲口承认,谁敢相信?
崔启明猛地想起自己方才还提及坊间传言,说太生微是“妖星降世”,脸上顿时一阵火辣。
传言……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抑或是……有人刻意妖魔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比之前更加复杂:“原来是太生州牧当面!东白……东白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妄言,还请州牧海涵!”
太生微伸手虚扶:“崔先生不必多礼。微离京之际,偶经此地,能遇先生这等心怀天下的仁人志士,畅论治乱之道,亦是幸事。先生欲归隐陇西,若得闲暇,微在凉州姑臧,扫榻以待,盼能与先生再续今日之谈。”——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抓取关键词假装跟谢瑜说话(实际给崔东白他们画饼)
崔东白:说人坏话,发现那人就在旁边怎么办,急
(ps:这两天家里有亲戚来,亲戚家的小孩子太太太闹了,耽误我码字幸好他明天就要走了)
第74章
“长安之事, 血雨蔽天,群鸦乱舞,震动宇内。州牧身在其中, 不知……对此天象示警, 作何解?”
这是直指核心的质问。
崔启明并非迂腐之人,他欣赏太生微的见解, 但长安那场颠覆认知的“神迹”或“妖异”……
他需要知道,这位年轻的州牧,究竟是心怀叵测的弄权者,还是真如其所言,是乱世中力挽狂澜的砥柱?
厅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太生微身上。
太生微神色未变,坦然迎上崔启明审视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悲悯的弧度。
“先生问得好。”他声音依旧平静, “长安血雨, 非天降灾祸, 实乃人祸滔天, 苍天泣血!程太后凤陨温室殿, 血溅宫闱,冤魂未远;赵王李伦, 僭越神器, 于圜丘之上行悖逆之举,人神共愤!此等倒行逆施, 罄竹难书, 岂能不引天地同悲?这非是妖异,而是……天心示警,昭昭其罪!”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冷:“至于为何落于我身侧?或许,是因我身负皇命,奉旨勤王,恰立于那污浊漩涡之畔。苍天借我之所在,降下雷霆之怒,撕开遮羞布,让天下人看清……龙椅染血,天命已失!李氏皇权,气数已尽!”
崔启明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太生微的解释虽非完美,但逻辑上并非全无道理。
结合程太后惨死和赵王篡位的行径,引动天怒,似乎……也说得通?
他更在意的是太生微的态度。
坦荡、悲悯,甚至带着对李氏皇权的失望,而非传闻中的阴鸷或得意。
“州牧所言……倒也并非全无可能。”崔启明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然,天象莫测,人心难平。州牧身负‘妖星’之名,此去凉州,路途遥远,贺征跋扈,羌胡凶顽,州牧……可有把握?”
太生微轻笑一声,“先生,乱世之中,何来万全把握?唯有躬身入局,以力行破困局!凉州苦寒,民风彪悍,贺征贪婪,此皆表象。其根源,在于秩序崩坏,教化不兴,民生凋敝!屯田可活民,兴学可启智,法度可安境。此三事,便是微入凉州之‘力行’!”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崔启明:“先生方才叹‘何处是净土’?凉州虽僻,却非化外之地!那里有被贺征苛政压榨的汉民,有被羌胡部落掳掠的妇孺,更有无数懵懂无知、亟待教化的孩童!先生学富五车,心怀仁德,难道忍心看他们在愚昧与困苦中挣扎沉沦?难道甘愿让清河崔氏的满腹经纶,只藏于书斋,吟风弄月,坐视斯文扫地,礼乐崩坏?”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崔启明心上!
他辞官归隐,是出于对长安乱象的失望,是清流对污浊朝堂的抗议,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份济世安民的抱负?
太生微描绘的凉州景象……
愚昧、困苦、亟待教化的孩童近乎精准地击中了他作为儒者的软肋。
“教化羌胡稚子吗?”崔启明身旁那位眼亮的少年忍不住低呼出声,“先生,这……这岂不是真正的‘有教无类’?圣人之道,泽被蛮荒?”
崔启明身体微微一震。
是啊,“有教无类”!
这不仅是儒家的理想,更是他毕生追求的境界!
在长安,他只能教导世家子弟,所学多为经义文章,于国于民,裨益几何?
若真能在凉州,在羌胡杂处之地……这意义,远胜于在清河著书立说!
太生微趁热打铁,从怀中取出那卷裴夫人所赠的《妙法莲华经》,轻轻放在桌上。
“先生请看此物。”
崔启明疑惑地接过,翻开一看。
“这……这是……河西粮道转运图?还有……敦煌、酒泉诸郡的水源分布?羌人部落的草场划分与首领习性?甚至……贺征在姑臧的粮仓、武库位置标注?!”崔启明越看越惊,猛地抬头,“州牧,此物从何而来?这……这简直是凉州的命脉图!”
“此乃荥阳郑氏郑玄明先生早年游历河西时的手书批注。”太生微平静道,“机缘巧合,为我所得。先生,凉州非是龙潭虎穴,而是亟待开垦的沃土。有此图为引,屯田可事半功倍,商路可徐徐图之。然,此皆‘力’也。凉州真正缺的,是‘文’,是教化人心之火种!”
他站起身,对着崔启明深深一揖:“先生!凉州万民,翘首以盼斯文!羌胡稚子,渴望沐浴圣贤之光!微不才,恳请先生暂缓归隐之期,随微同赴凉州!不需先生操劳俗务,只愿先生于姑臧设一草庐,开蒙童之智,传圣贤之道!以先生之德望学识,必能如春风化雨,润泽边陲!此乃功德无量之举,亦是为这乱世,留存一缕不灭之文脉!先生,可愿助我?”
良久,崔启明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他将经书郑重地交还给太生微,然后整理衣冠,对着太生微,亦是向着那未知的凉州方向,深深一揖:
“州牧以万民为念,以文脉相托,启明……敢不从命!愿随州牧西行,虽蛮荒僻壤,刀兵险阻,亦无所惧!此身此学,尽付凉州稚子矣!”
“先生高义!”太生微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连忙扶起崔启明。
崔启明身后的友人和弟子,见先生心意已决,也纷纷表态愿意同行。
说服了崔启明一行,太生微的队伍规模悄然扩大。
崔启明及其两位友人、三名弟子,加上他们的仆从,共有十余人。
为了不引人注目,太生微安排他们乘坐两辆普通的青篷马车,混在谢瑜伪装成商队护卫的亲卫队伍中。
韩七则带着另十名精锐,依旧贴身护卫太生微的车驾。
一行人离开柳泉驿,正式踏上西行之路。
起初几日,尚在关中腹地,官道平坦,驿站齐全。
崔启明等人虽车马劳顿,但还能忍受。
太生微也时常在途中停驻时,与崔启明并辔而行,或于驿站灯下,探讨凉州风物、教化之策。
崔启明学识渊博,对河西历史、羌胡习俗颇有了解,两人相谈甚欢,关系迅速拉近。
崔启明对太生微的观感,也从最初的惊疑、审视,逐渐转变为欣赏与期许。
他越发觉得,这位年轻的州牧,胸中丘壑,远超常人,绝非坊间妖魔化的“妖星”。
然而,随着行程深入,地貌开始变得荒凉。
过了陇山,进入河西走廊东端,景象陡然一变。
广袤的戈壁取代了葱郁的田野,狂风卷着沙砾,无休止地抽打着大地。
天空是亘古不变的灰黄色。
官道变得崎岖不平,驿站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远,且大多破败不堪,仅能提供勉强遮风避雨的土屋。
崔启明等人何曾经历过这等苦旅?
马车颠簸,车厢内闷热如同蒸笼,沙尘无孔不入,呛得人喉咙发干,眼睛刺痛。
粗粝的干粮和带着土腥味的饮水,让习惯了精细饮食的他们肠胃不适。
那位最年轻的弟子,甚至发起低烧,恹恹地靠在车厢里。
“先生……这……这便是凉州吗?”一位友人撩开车帘,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荒凉戈壁,“如此不毛之地,如何……如何教化?”
崔启明虽也疲惫不堪,面色憔悴,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替发烧的弟子掖了掖薄毯,沉声道:“正因其荒蛮,才更需教化。我等此行,非为享乐,乃为传道!这点苦楚,算得了什么?”
前方的太生微车驾停了下来。
韩七策马过来:“公子,前方三十里内无驿站,今夜恐怕要露宿戈壁了。谢小将军已寻到一处背风的矮崖,可做营地。”
“知道了。”太生微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告诉崔先生他们,做好准备。生火造饭时多备些热水和姜汤。”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笼罩了戈壁。
风并未因夜色降临而停歇,反而更加凛冽,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切割着皮肤。
营地设在一处背风的矮崖下。
几堆篝火在狂风中顽强地烧着,火苗被拉扯得忽明忽暗。
篝火旁架着铁锅,煮着混了肉干和粟米的糊糊,散发出勉强能勾起食欲的香气。
崔启明等人裹着厚厚的毛毯,围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弟子喝了姜汤,热度稍退,但精神萎靡。
仆从们忙着照料马匹,加固车辕。
“公子,这风邪性,怕是有狼。”
韩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戈壁狼群,实在是旅人的噩梦。
“嗯。”太生微应了一声,“打起精神,弓箭上弦。火堆不能熄。”
就在这时——
“嗷呜——!”
狼嚎毫无征兆地刺破了狂风的呼啸,从远方黑暗的戈壁深处传来!
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应和的狼嚎!
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将整个营地包围!
“狼!是狼群!”营地中顿时一阵骚动。
崔启明的友人失声惊呼,仆从们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往火堆旁挤。
崔启明强自镇定,但握着弟子肩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虽心怀壮志,但直面荒野狼群的凶戾,依旧感到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
“慌什么!”谢瑜厉喝一声,声如炸雷,瞬间压下了骚动,“都待在火堆旁!拿起家伙!弓箭手就位!”
训练有素的亲卫们迅速行动起来。
外围的士兵立刻取下背上的弓箭,半跪于地,箭矢搭上弓弦,锋利的箭簇在篝火映照下闪着寒光,警惕地指向黑暗。
内圈的护卫则拔出腰刀,将崔启明等文士护在中间。
狼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黑暗中,无数幽绿的光点如同鬼火般亮起,移动,从四面八方逼近营地!
利爪刨地的沙沙声清晰可闻,浓烈的腥臊气味随着狂风灌入营地,令人作呕。
“至少……上百头!”韩七声音凝重,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狼群显然已饥饿许久,被火光和人畜的气味吸引而来,规模远超寻常。
“点火把!扔出去!”太生微果断下令。
亲卫们立刻将准备好的、浸透了油脂的火把点燃,奋力掷向狼群逼近的方向!
“呼呼呼——!”
燃烧的火把划破黑暗,落在狼群前方的沙地上,瞬间点燃了干燥的骆驼刺,形成一道短暂的火线!
火光和灼热果然让狼群产生了片刻的骚动和退缩,前排的狼发出不安的低吼,停下了脚步。
但饥饿很快压倒了恐惧。
狼群只是稍稍停滞,便再次发出更加凶戾的嚎叫!
几头体型格外壮硕的狼,眼中绿光暴涨,竟无视了燃烧的火线,猛地加速,率先冲过火墙,直扑营地外围的士兵和马匹。
“放箭!”谢瑜怒吼!
“嗖嗖嗖——!”
弓弦震动,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扑来的头狼!
“噗嗤!”“嗷——!”
几头狼被射中,惨嚎着翻滚在地。
但更多的狼却借着同伴的牺牲,鬼魅般从侧翼和后方包抄过来!
一头狡猾的灰狼甚至绕过了箭矢的覆盖,猛地扑向一名正在换箭的士兵!
“小心!”韩七目眦欲裂,挥刀欲救,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尖锐的破空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的厉啸,从营地中央那块岩石上骤然响起!
一道流光!
不,那不是普通的箭矢!
一支通体流转着淡金色微芒的箭矢,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后发先至!
“噗!”
精准无比地贯入那头扑向士兵的灰狼左眼!
箭矢甚至带着灰狼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灰狼整个身体被带得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沙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这惊世骇俗的一箭,瞬间震慑了全场!
所有人都惊呆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篝火旁,崔启明等人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岩石上那个挺拔的身影。
太生微不知何时已张弓搭箭。
他手中握着一张线条流畅的黑色长弓,弓身似乎由某种不知名的金属与硬木糅合而成,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保持着开弓的姿势,身姿稳如磐石,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眼神锁定了狼群中另一头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头狼。
刚才那一箭,快!准!狠!更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的、近乎神迹般的威势!
那箭矢上的流光,绝非幻觉!
“嗷——!”
短暂的死寂后,狼群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嚎叫!同伴的死亡非但没有吓退它们,反而彻底激发了凶性!
更多的狼从黑暗中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悍不畏死地扑向营地!
“保护公子!”谢瑜和韩七同时挥刀迎向扑来的狼群!
战斗瞬间爆发!
刀光剑影,狼嚎人吼,箭矢破空,血肉横飞!
然而,太生微所在的那块岩石,却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诡异的平静。
他眼神锐利,手中那张奇异的长弓再次拉开!
【R级套装「贯日·惊鸿」激活中……】
【特效「百步穿杨」:大幅提升射箭精准度与箭矢初速,箭矢附带微弱破甲与精神震慑效果。】
弓弦再次震响!
“嗡——!”
又是一道金色流光撕裂黑暗!
这一次,目标是一头正人立而起,准备扑咬一名护卫咽喉的巨大白狼!
那白狼体型远超同类,显然是狼群中的王者!
流光瞬息即至!
“噗!”
箭矢精准无比地穿透了白狼张开的血盆大口,从其后颈透出!带着一蓬血雨!
“嗷呜——!”白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狼王毙命!
“嗡!”“嗡!”“嗡!”
太生微动作不停,开弓如满月,箭出似流星!一支支箭矢,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射向狼群中最为强壮、最为凶悍的狼!
每一箭,必中要害!
每一箭,必杀一狼!
营地中的士兵们压力骤减,士气大振!
崔启明等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术。
快若闪电的速度,百发百中的精准,箭矢上流转的、仿佛蕴含着天地之威的金色光芒……
这哪里是凡人的射术?这分明是神将临凡,挽弓射天狼!
在太生微这近乎神迹的箭术压制下,狼群的凶焰被彻底打垮。
头狼毙命,狼群失去了指挥,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中。
“呜嗷——!”
残余的狼群发出一片哀嚎,再也顾不得饥饿,夹着尾巴,如丧家之犬般掉头就逃,瞬间没入无边的黑暗中。
战斗,结束了。
营地中一片死寂。
太生微放下长弓,金色光芒也随之敛去。
他面色依旧平静,扫视了一眼狼藉的营地,确认没有漏网之鱼,才转身,目光投向篝火旁依旧处于震撼中的崔启明一行人。
崔启明怔怔地望着岩石上那个身影。
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下来,勾勒出太生微挺拔的轮廓。
他手中的长弓在月色下泛着金光,斗篷在风中翻飞。
身后,是满地狼尸;身前,是无垠的黑暗。
这一刻,崔启明心中所有的疑虑、惊惧,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所取代。
他想起太生微所说的“力行破妖异”,想起他谈及的凉州教化……
如今亲眼目睹这神乎其技、力挽狂澜的一幕,他忽然明白了。
他踉跄着向前几步,对着岩石上的太生微,深深一揖到地:
“州牧神射,惊天地,泣鬼神!今夜若非州牧力挽天倾,我等已成饿狼腹中之食!启明……启明……”他抬起头,“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力行之仁’!州牧不仅心怀仁念,更有擎天之勇!此去凉州,纵是刀山火海,启明亦誓死相随!愿以残躯朽骨,助州牧教化边陲,开万世太平之基!”
太生微从岩石上跃下,走到崔启明面前,将他扶起:“先生言重了。微不过略尽绵力,护诸位周全而已。狼群已退,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尽快出发吧。”
他转身,对韩七吩咐道:“清理狼尸,有用的皮毛带走。受伤的士兵立刻包扎。一炷香后,拔营。”
篝火噼啪,映照着营地中忙碌的身影。
崔启明心中激荡难平。
他对身旁犹自震撼的少年弟子道:“明远,看到了吗?挽长弓,射天狼,平妖氛,护生民……此非人力,实乃天授!这凉州之行,或许……正是我辈儒生,见证并参与一场……再造乾坤。”——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专门走的这条路不然怎么在你们面前装一把,让你们亲眼看看,死心塌地
第75章
戈壁的夜风, 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在矮崖背风的营地里盘旋。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 驱散一小片黑暗, 也将围坐其旁的崔启明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皮毛烧焦的糊味, 以及尚未散尽的狼群留下的浓烈腥臊。
仆从们正强忍着恐惧和疲惫,在韩七指挥下清理狼尸,剥取尚算完整的皮毛,挖坑掩埋残骸。
士兵们则抓紧时间擦拭兵器,包扎伤口,交谈着方才的惊险,目光不时敬畏地投向营地中央。
崔启明裹紧了身上的厚毯,手中捧着一碗滚烫的姜汤, 袅袅热气熏着他苍白的脸。
他身旁, 那位发烧的少年弟子裴远裹在两层毛毯里, 喝了药汤, 呼吸平稳了些, 但依旧虚弱地靠在一名年长仆从身上。
另外两位友人……博陵崔氏的崔子瑜和范阳卢氏的卢伯远,亦是满面风尘, 惊魂甫定。
“东白……”崔子瑜开口, “方才……方才那箭术……真乃神乎其技!箭出如流星贯日,金芒流转, 竟能慑退群狼, 毙杀狼王……这,这岂是凡人可为?”
他回想起那一道道撕裂黑暗、精准索命的金色流光,依旧心有余悸。
卢伯远也忍不住接口, 语气复杂:“是啊,若非州牧大人……我等今夜恐已葬身狼腹。只是……这手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太过惊世骇俗。长安血雨鸦灾,姑臧城外分雪崩,如今戈壁神箭退狼群……每一桩,都非人力所能及。坊间传言其为‘妖星’,虽属污蔑,然其行事,确乎……鬼神莫测。”
凡人总会对这等超越常理的力量,本能地带着警惕。
崔启明啜饮了一口姜汤,姜汤带来了一丝暖意,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他没有立刻回答两位友人的话,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仿佛要看透那灼热的光源。
崔启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子瑜,伯远,你们只看到了表象的‘神异’,却未窥见其下的‘力行’与‘担当’。”
他放下陶碗,环视众人。
“长安血雨,是天厌李氏倒行逆施,弑君囚后,僭越神器,非州牧之过,乃李氏自取灭亡之兆!姑臧分雪,是救烧当羌于覆灭,阻先零凶顽于狂澜,护一方生灵。今日戈壁神箭,更是护佑我等,护佑这满营将士性命!此等‘神异’,非为惑众,非为争权,实乃护生民、定乾坤之伟力!若此等护持之力亦被斥为‘妖异’,那这天下,还有何公道可言?”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至于其用心,柳泉驿中,州牧一席话,言犹在耳!‘仁在力行’,‘着力于田垄庠序’,‘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冤者得申,幼者得教’!此非空谈,乃其凉州方略之基石。试问当今天下,群雄割据,诸侯并起,有几人能有此等胸襟?有几人能甘赴凉州此等苦寒边陲,行此艰难困苦之事?”
崔启明猛地站起身,篝火将其清癯的身影投射在崖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关东那位四世三公,坐拥冀州膏腴之地,却只知争权夺利,纵容豪强兼并,视流民如草芥!荆州牧,空谈清议,坐守鱼米之乡,却无进取之志,只求苟安一隅!益州那位,闭塞蜀道,妄图割据称王,视百姓为刍狗!至于那新立的金陵小朝廷,谢、王、庾诸公,名为拥立,实为挟持,争权夺利之心昭然若揭!他们眼中,可有半分‘力行仁政’之念?可有半分‘解民倒悬’之志?”
他越说越激动:
“长安城中,赵王伏诛,顺阳王李锐,莽夫耳!空有武力,却无治世之才,更无容人之量!其入主长安,名为清君侧,实则行径与赵王何异?屠戮异己,劫掠府库,纵兵扰民!其心性暴戾,目光短浅,绝非明主!贺征呢?名为州牧,实为军阀,苛政猛于虎,视羌汉百姓如牛马!此等人物,岂能托付天下?”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他看向两位被他一连串诘问震住的友人,目光灼灼:
“天下汹汹,群雄逐鹿,看似选择众多,实则……皆是冢中枯骨,难堪大任!唯有太生微!唯有此人!身负神异而不自矜,手握强兵而不滥杀,心怀仁念而能力行!其志在九州,非为割据,实为扎根边陲,以屯田活民,以教化正心,以法度安境!此乃真正的大仁,真正的王道根基!此等人物,方是这乱世之中,值得我辈士人倾心追随,以平生所学相托付的明主!”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我等辞官归隐,本为避祸,亦是对这污浊世道的无声抗议。然,避世岂是儒者本分?坐视斯文扫地,礼乐崩坏,百姓流离,才是最大的失职!州牧以凉州教化相托,此乃天赐良机!正是我辈儒生‘知行合一’、‘经世致用’之时!以我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之声望学识,襄助州牧,于凉州兴庠序,启民智,播撒圣贤之道,化育羌胡稚子!此功业,纵艰难险阻,纵埋骨黄沙,亦远胜于在清河著书立说,空谈仁义!”
崔子瑜和卢伯远被崔启明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震撼了。
是啊,放眼天下,还有谁?
金陵的傀儡朝廷?还是长安那个暴戾的顺阳王?
相比之下,太生微的志向、手段和展现出的潜力,简直是浊世中的一股清流。
卢伯远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再无犹豫:“东白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是我等愚钝,只见其‘异’,未见其‘志’与‘行’!凉州教化,功在千秋!追随州牧,行此圣贤之道,纵百死无悔!我卢伯远,愿随兄共赴凉州!”
崔子瑜也重重点头,脸上露出决然之色:“子瑜亦愿往!我博陵崔氏,虽不如清河本宗显赫,亦有诗书传家之底蕴。愿尽绵薄之力,助州牧兴学安民!”
崔启明看着两位挚友,郑重地向两人一揖:“好!好!得二位贤弟相助,凉州教化,必能开一新局!”
他转向沉睡的裴远,轻轻抚了抚少年的额头,低声道:“明远,好好养病。待到了凉州,为师带你去看不一样的天地,教不一样的弟子。那里,才是真正需要圣贤之道的地方。”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中。
麟德殿内,气氛凝重,如暴风雨前的死寂。
蟠龙柱下,顺阳王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来回踱步。
头盔被他随意丢在坐榻上,头发散乱,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废物!一群废物!!”李锐猛地停下,对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几名亲卫统领和驿馆守卫咆哮,声音嘶哑,“一个大活人!带着几十号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你们是瞎了还是傻了?!本王养你们何用?!”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脚踹翻面前案几!
案几上的金杯玉盏、文房四宝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狼藉不堪。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一名亲卫磕头如捣蒜,额上已是一片青紫,“太生微……太生州牧他……他声称在驿馆静养,闭门谢客,我等……我等不敢擅闯啊!而且……而且他手下那谢昭将军,每日都派人巡视驿馆周边,戒备森严……我等实在……实在不知……”
“谢昭?谢昭!”李锐听到这个名字,更是火上浇油,“他人呢?!给本王把他叫来!立刻!马上!本王倒要问问,他是怎么‘保护’州牧的!保护到凉州去了?!”
一名负责联络的参军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禀……禀王爷!谢……谢昭将军……他……他也不见了!”
“什么?!”李锐如遭雷击,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参军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参军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是……是真的!今日……今日轮值的北营校尉去寻谢将军商议布防,却发现……发现其营帐已空!只留下一封……一封书信,说是……说是奉州牧密令,有紧急军务,需秘密离京数日……其麾下‘,也……也不知所踪!”
“噗——!”李锐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眼前发黑,差点站立不稳。
他松开手,那参军瘫软在地。
“密令?紧急军务?不知所踪?哈哈哈……好!好一个太生微!好一个谢昭!”李锐怒极反笑,“调虎离山!金蝉脱壳!把本王当猴耍!利用本王替他清理了赵王,转头就带着心腹跑去了凉州,连声招呼都不打!这是根本没把本王放在眼里,这是要撇开本王,独吞凉州,自立门户。”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狠狠劈在旁边一根蟠龙柱上!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火星四溅。
“太生微!谢昭!本王与你们势不两立!”李锐状若疯魔,挥刀狂砍,“传令!封锁四门!全城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谢昭给本王揪出来!我就不信他真跑出去了。还有!立刻点兵!本王要亲率大军,西征凉州,把太生微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抓回来碎尸万段。”
“王爷三思!王爷三思啊!”一直沉默旁观的郭宏终于上前一步,沉声劝阻。
他脸色同样难看。
“三思?本王还五思六思?!”李锐眼睛瞪向郭宏,“先生!你也看到了!那小子是如何戏耍本王的!他利用本王,榨干了本王的利用价值,然后像丢破布一样把本王丢在长安!如今他跑去凉州,必然是要整合羌族,彻底掌控凉州!等他羽翼丰满,还有本王的好果子吃吗?本王现在不趁他立足未稳打过去,难道等他坐大了来打本王?!”
郭宏心中暗叹李锐的愚蠢短视,但面上依旧冷静:“王爷!此刻长安初定,赵王余孽尚未肃清,何安、张楷等党羽仍在暗中窥伺!贺征数万大军虽暂退,却仍在京畿附近虎视眈眈!若王爷此刻亲率大军西征,长安空虚,必生内乱!贺征若趁机发难,或金陵伪朝派兵北上,王爷根基尽失,将腹背受敌!此乃自毁长城之举啊!”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太生微虽走,但其根基司州仍在掌控之中,河内屯田富庶,兵精粮足。王爷若贸然与之开战,非但凉州难下,更恐与司州结下死仇,彻底失去这一强援!届时,王爷将四面楚歌,何以自处?”
李锐被郭宏一番话噎住,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郭宏说得有理,但胸中那股被背叛的怒火却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
“那……那难道就任由他逍遥自在,在凉州称王称霸?!”李锐不甘心。
“非也。”郭宏拱手,“王爷当务之急,是稳固长安!以雷霆手段,彻底肃清赵王余孽,将京畿兵权牢牢握在手中!同时,安抚贺征,许以重利,至少稳住他不至立刻翻脸。对司州牧……亦需怀柔,可下旨褒奖其‘平乱之功’,以示王爷信任,稳住其心。”
他走近一步:“待王爷彻底掌控长安,整合京畿兵马,根基稳固之后……再图凉州不迟!届时,或可联络羌胡部落,或可策反凉州内部不满太生微之人,内外夹击!方为上策!此时贸然兴兵,只会将太生微彻底推向对立面,更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李锐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郭宏,眼中挣扎之色剧烈。
良久,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将刀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就……就依先生之言!”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但谢昭……必须给本王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崔启明那帮人……给本王查!他们是怎么跑的!谁放的水!查出来,本王要灭他满门!”
……
长安城的混乱并未因李锐暂时的“冷静”而平息,反而因太生微和谢昭的相继“消失”以及崔启明等名士的“投凉”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听说了吗?太生州牧根本没在驿馆养病!早带着人偷偷跑去凉州了!”
“何止!连谢昭将军也不见了!还有弘文馆的崔待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的几位名士,都跟着跑了!”
“天啊!这是……这是弃长安而去啊!顺阳王岂不是被耍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崔待诏何等清高?竟甘愿追随太生微去那苦寒之地?难道……难道那太生微真有过人之处?”
“你没听说吗?柳泉驿有行商亲眼所见,崔待诏与太生微相谈甚欢,对其‘仁在力行’之说推崇备至!甚至当众驳斥了‘妖星’传言!如今崔待诏以‘教化凉州稚子,传承圣贤文脉’为名,随州牧西行!”
“嘶……连崔东白都如此推崇?看来这太生微……绝非池中之物啊!凉州……怕是要变天了!”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飞入深宅大院,飞入酒肆茶坊,飞入每一个关注时局的人心中。
清河崔氏当代清流领袖崔启明,携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名士,甘愿追随太生微远赴苦寒边陲兴办教化!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对清流士林而言,崔启明的选择,无疑是一记惊雷。
其声望之高,影响之大,远非普通官员可比。
他的投效,不仅是他个人的选择,更代表着一种风向,一种对太生微其人其政的高度认可。这比任何自吹自擂的宣传都更具说服力!
一时间,“太生微礼贤下士”、“凉州将兴教化”、“仁政力行”等说法开始悄然流传,极大地冲淡了“妖星”传闻的负面影响,甚至开始扭转部分士人对太生微的观感。
而顺阳王府,这个消息则如同在李锐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桶滚油!
“崔启明!老匹夫!安敢如此!”李锐在书房内疯狂地砸着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珍贵的瓷器、玉器、古籍字画,在他盛怒之下化为齑粉。
“本王对他礼遇有加!他竟敢背叛本王!跟着太生微那个小人跑了!还……还去凉州教化?教化个屁!分明是去给太生微摇旗呐喊,收买人心!可恨!可恨至极!”
他越想越气。
“查!给本王狠狠地查!崔启明是怎么出城的?哪个城门守将放的行?还有他的家人!在清河是吧?给本王……”李锐眼中杀机毕露。
“王爷!”郭宏再次及时出现,“不可!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李锐怒视郭宏。
“崔启明声望太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家族清河崔氏,更是天下士族翘楚!王爷若此时动其家人,非但坐实了‘不能容人’之名,更会激怒整个士林!届时,天下清流口诛笔伐,王爷何以自处?金陵伪朝更会借此大做文章,斥王爷为暴虐之君,此乃自绝于天下士人之举,正中太生微下怀啊!”
郭宏语速飞快,字字诛心。
李锐的手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虽暴戾,但也并非完全不懂利害。
郭宏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部分怒火,却也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侮辱感。
“那……那本王就任由他们羞辱?!”
郭宏笑,“崔启明既已投敌,其留在长安的故旧门生,王爷可暗中甄别。若有与逆贼勾结之实据者,严惩不贷!若无实据者,亦需严密监控,以防其串联生事。至于士林……王爷可效仿太生微,也打出‘重文兴教’之旗号!在长安开设学馆,延请名儒,刊印典籍,广纳寒门士子!以‘正统’之名,行教化之实!只要王爷做出姿态,给予士人足够的尊重和利益,人心未必不能挽回!”
李锐沉默良久,终于颓然坐在地上,挥了挥手,“就……就依先生之言去办吧……本王……本王累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熬过了没有榜单的一周好讨厌晋江的三榜一空政策
第76章
谢昭勒住缰绳, 胯下骏马喷着白气,不安地踏着蹄子。
他抬眼望去,远处姑臧城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城头飘扬的旗帜依稀可辨是司州军的旗。
“将军, 再有小半日就能到了!”陈庆策马靠近,长途跋涉, 也掩不住抵达目的地的兴奋,“总算赶在春社前到了!”
“春社……”谢昭低声重复了一遍,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一个硬物。
盒子里躺着一枚玉佩。
是一块约莫两指宽、三寸长的上等和田青白玉。
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凉。
其上一条五爪蟠龙,身形矫健,鳞爪飞扬,在祥云间昂首探爪,龙睛处镶嵌着两粒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玉, 却让整条龙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他在长安动荡的间隙, 特意寻了宫廷御用的老玉匠, 花费重金, 赶工雕琢而成。
玉料是他早年征战时偶然所得, 一直珍藏,总觉得配不上, 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送出。
直到这次离开长安, 奔赴凉州,一个念头才无比清晰地浮现:春社将至, 该给公子备一份礼了。
春社, 祭祀土地与五谷之神的日子,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在河内时, 公子最重视的便是农桑,是屯田,是那一仓仓救命的粮食。
这枚龙纹玉佩,寓意“潜龙在渊,待时而动”,更暗含“龙行有雨,泽被苍生”的祈愿。
谢昭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契合公子如今在凉州所为,也更契合春社之意的礼物了。
他想象着公子收到玉佩时的神情。
是微微挑眉的讶异?还是唇角那抹惯常的、带着了然和一丝戏谑的笑意?亦或是……平静地收下,然后随手放在案头,如同对待任何一件寻常物件?
谢昭发现自己竟有些猜不透。
公子喜怒不形于色。
“将军,前面有处背风坡,兄弟们歇歇脚,饮饮马?”陈庆请示道。
连续赶路,人困马乏。
“嗯。”谢昭应了一声,勒住缰绳。
队伍缓缓停下,骑兵们纷纷下马,活动筋骨,给战马喂水喂料,低声交谈着。
谢昭走到坡顶,摘下兜帽,任由带着寒意的春风吹拂他脸庞。
他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祁连山雪峰,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金陵。
“将军,”陈庆递过一个水囊,“您是在想……金陵那位?”
谢昭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声道:“嗯。谢瑜上次传信,说家中……态度愈发强硬了。”
陈庆脸上闪过一丝愤懑:“睿王……哼!自从他从幽州去金陵,暴虐之名,如今江南谁人不知?强征民夫修华林园,赋税加了又加,稍有不从便以‘附逆’论处,抄家灭门!听说前几日,就因一个县令未能按时凑足修园的石料,竟被当庭杖毙!这等行径,与商纣何异?家中……家中长老们怎就如此糊涂,非要拥立这等人物!”
他口中的“家中”,自然是指陈郡谢氏本宗。
谢昭沉默。
睿王的残暴,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开。
奢靡无度,视人命如草芥,猜忌功臣,短短数月,已逼反了数位原本支持他的地方将领。
谢氏本宗押注于此人,不仅未能获得预期中的政治回报,反而被其暴行拖累,声望大跌,更被牢牢绑上了这辆注定倾覆的战车。
族中一些有识之士,如谢瑜的父亲,早已忧心如焚,但主事的几位长老,或因利益牵扯太深,或因固执己见,依旧不肯回头。
“利益熏心,骑虎难下罢了。”谢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他背离家族选择追随太生微,这条路上最大的荆棘,非外敌,恰恰是血脉相连的宗族。
“将军,您说……”陈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公子挥师南下,与金陵对上……您……”
谢昭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过陈庆。
陈庆立刻噤声,低下头。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
良久,谢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各为其主,各安天命。”
陈庆心中一凛,明白了将军的决心,同时也感到一股寒意。
他不再多言,默默退开。
寒风卷过坡顶,吹动谢昭的斗篷。
又经过小半日紧赶慢赶,姑臧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即便是谢昭这样心志如铁的人,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一丝。
眼前的景象与他离开时大不相同。
时值春社前夕,姑臧城外,广袤的土地被划分成整齐的方块,无数农人正扶犁赶牛,进行着春耕。
改良后的曲辕犁在土地上划开深沟,效率远超旧式犁具。
“我的老天爷……这还是姑臧吗?”陈庆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咋舌,“这才几个月?简直……简直换了人间!”
他记得离开时,城外还是一片大战后的萧条,贺拔岳的统治下,羌汉对立,商旅断绝,百姓面有菜色。
谢昭冷硬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喧嚣、杂乱,甚至有些粗鄙,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正是公子想要的……打破隔阂,恢复生产,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走,进城。”谢昭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下令。
玄甲骑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又被集市的喧嚣淹没。
队伍穿过热闹的人群,朝着城门而去。
刚进城门,还没等谢昭询问,一阵洪亮又带着十足惊喜的喊声就炸响在耳边:
“大兄!大兄!你可算到了!想死我啦!”
伴随着喊声,一个火红的身影炮弹般冲了过来,不是谢瑜是谁?
他显然刚从校场下来,一身轻便的皮甲沾着尘土,额头上还带着汗渍,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几步就冲到谢昭马前,张开双臂就想来个熊抱。
谢昭眉头一皱,敏捷地一勒缰绳,马通灵地侧移半步,让谢瑜扑了个空。
“军营重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谢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带着训斥。
谢瑜毫不在意地站稳,嘿嘿笑着挠头:“哎呀,大兄,这不是见到你高兴嘛!你这一路辛苦了!快下马快下马!”他熟稔地伸手去牵谢昭的马缰,又扭头冲后面跟着的亲兵嚷嚷:“傻站着干嘛?快去禀报公子!就说我大兄到了!还有,通知厨房,把煨在灶上的那锅羊肉汤端出来,多放芫荽!再烙几张油酥饼,我大兄爱吃!”
亲兵们忍着笑,连忙应声跑开。
大家都知道,在谢小将军面前,谢大将军的冷脸……嗯,效果有限。
谢昭无奈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任由谢瑜咋咋呼呼地簇拥着往府衙方向走。
他打量着弟弟,虽然还是那副跳脱样子,但眉宇间少了几分莽撞,多了几分沉稳,皮肤也晒黑了些,显然在凉州没少历练。
谢昭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嗯。路上耽搁了。城内如何?”
“好着呢!”谢瑜拍着胸脯,“有我和韩七在,还有阿虎那小子帮忙,姑臧稳如泰山!对了哥,你猜谁来了?”
“谁?”
“崔先生!清河崔氏的崔启明先生!还有他几个朋友和学生!啧啧,你是没看见,崔先生对公子那叫一个推崇备至,天天拉着公子谈什么教化啊,庠序啊,还说要在这凉州开第一所正经官学!”谢瑜眉飞色舞,“公子还让我带人帮着崔先生选址呢,就在城西,地方都圈好了。”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公子手段,收服一个崔启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兄弟俩并辔而行,谢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如何带羌骑剿灭了一股马匪,到如何跟韩七打赌输了半个月俸禄,再到营里新来的厨子做的羊肉汤饼如何美味。
谢昭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公子何在?”谢昭边走边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公子?”谢瑜眨眨眼,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拖长了调子,“哎——呀,我就说嘛,大兄你风尘仆仆、千里迢迢地赶来,第一句话肯定是问公子!果然不是为了看我这个弟弟!”
谢昭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少贫嘴。公子可在府衙?”
谢瑜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公子啊……这会儿可不在府衙处理公务,也不在校场点兵,更不在书房看书……”
谢昭脚步一顿,疑惑地看着他。
谢瑜憋着笑,一字一顿地说:“公子他……带着韩七和何元,去城南屯田营的猪圈那边……看母猪下崽去了!”
“……”谢昭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眉毛缓缓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素来冷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懵”的神情,薄唇微张,下意识地重复道:“看……看什么?”
“看母猪下崽!”谢瑜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引得路人侧目,“就是看老母猪生小猪崽子!何元那老头说,开春第一窝猪崽!公子一听,就说要去看看,还说……要亲眼见证这‘春社的生机’!”
他学着太生微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却充满了滑稽感。
谢昭彻底无言。
他想象着那个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乾坤、被羌人视为神使、被崔启明推崇备至的公子,此刻挽着袖子,蹲在臭烘烘的猪圈旁,一脸认真地围观母猪生产的场景……
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大!
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胡闹!”谢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得令!”谢瑜嬉皮笑脸地应道,屁颠屁颠地在前引路,嘴里还不停:“大兄你别急嘛!那猪圈我让人打扫过了,没那么臭!公子还说了,晚上就用新下的猪崽……呃,不是,是用新杀的猪,做顿好的,给你接风洗尘呢!对了,公子还弄来一种西域的香料,叫‘孜然’,之前烤羊肉撒上一点,香得能把人魂勾走!保证你没吃过……”——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no!我只是想看看原生态猪的样子
然后把公猪全嘎蛋
第77章
城南屯田营, 猪圈区。
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形成道道光柱。
太生微一身靛青窄袖常服,袖口挽至肘部, 露出小臂。
他正半蹲在一个用木栅栏围起的干净猪圈旁, 饶有兴致地看着圈内。
圈里铺着厚厚的干草,一头体型健硕、毛色光亮的母猪侧卧着, 发出低低的哼唧声。
它身下,几只粉嫩嫩、带着湿漉漉胎衣的小猪崽正挤挤挨挨地拱着找奶吃,发出细弱的“哼哼”声。
母猪身侧,还有一只刚生下来不久,似乎比其他兄弟姐妹更瘦弱些的小猪,正努力想站起来,却总是摇摇晃晃地摔倒,惹得母猪不时用鼻子去拱它。
韩七和何元也蹲在旁边, 何元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公子您看, 这头‘花背’可是咱营里的功臣母猪, 去岁秋配的种, 算着日子就是这两天。您瞧这第一窝, 个头都不小,足足有九只!就是最后这只小的, 怕是抢不过哥哥姐姐们, 得费心点……”
太生微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 隔着栅栏, 虚虚地点了点那只努力挣扎的小猪,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平日的清冷, 显出几分难得的生动。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子!”谢瑜的大嗓门率先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您看谁来了!我大兄!到啦!”
太生微闻声,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
只见谢瑜风风火火地冲在最前面,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身后,谢昭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脸上惯有的冷峻在看到猪圈旁蹲着的太生微时,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愕然?
“公子。”谢昭在几步外停下,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只是错觉,“末将谢昭,奉命前来凉州复命。”
太生微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几根干草屑。
他看向谢昭,目光在他风霜未褪的脸上扫过,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谢将军,一路辛苦。来得正好。”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赶上了咱屯田营开春第一窝猪崽降生,这可是大吉兆。”
谢昭:“……”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猪圈里哼哼唧唧的场景,实在无法将这“大吉兆”与眼前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公子联系起来。
他只能绷着脸,应道:“是,末将……有幸得见。”
太生微似乎很满意谢昭这副“强自镇定”的模样,他踱步到谢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谢昭胸前冰冷的护心镜。
“铛”的一声轻响。
“盔甲都没卸?”太生微挑眉,“怎么,谢将军是打算带着这身行头,直接去给猪圈站岗?”
谢瑜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谢昭被太生微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孩子气的动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耳根微微发热。
他沉声道:“末将……急于复命,未曾……”
“行了行了,”太生微摆摆手,打断他,“知道你心急。不过,既然来了,也别闲着。”
他话锋一转,指向猪圈旁边另一个稍小的圈舍,“喏,那边那几头,看见没?”
谢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个单独的圈舍,里面关着几头半大的猪,体型健壮,毛色杂乱,正烦躁地在圈里拱来拱去,不时发出低沉的、带着攻击性的“呼噜”声,其中一头尤为暴躁,獠牙外露,正用头猛撞着木栅栏。
“那是……公猪?”谢昭隐约猜到了什么,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对,公猪。”太生微点头,“三个月大了,性子野得很。据说‘去势’后,肉才长得快,味道也平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昭腰间的佩刀上,那眼神,带着点促狭:“谢将军,你刀法好,手稳。这活儿,你来?”
“噗——!”这次谢瑜实在没忍住,笑喷了,赶紧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韩七也忍俊不禁,低下头掩饰笑意。
谢昭:“……”
他堂堂司州虎贲中郎将,在长安搅动风云,让顺阳王都忌惮三分的谢昭,现在要……要挥刀给猪割蛋?!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太生微。
公子脸上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只偷了腥的猫,带着明晃晃的戏谑和……恶趣味?
“公子……”谢昭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深吸一口气:“……末将领命。”
“好!”太生微点点头,然后转身,背着手,施施然地踱步回刚才那个母猪圈旁,继续看他的小猪崽去了。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太生微悠闲的背影,又看看那几头还在暴躁撞栏的公猪,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堵在胸口。
他默默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旁边一个想笑又不敢笑的亲兵,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向何元递过来的、一套闪着寒光的……劁猪刀。
韩七忍着笑,招呼几个壮实的屯田兵:“快!按公子吩咐,帮谢将军按住那几头猪!小心点,别让它们伤着谢将军!”
一时间,猪圈旁猪飞人跳,谢昭冷着一张脸,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持特制的锋利小刀,在韩七等人的协助下,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劁猪大业。
太生微蹲在母猪圈旁,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只最瘦弱、刚刚终于颤巍巍站稳的小猪崽。
小猪崽被他戳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哼唧”一声,又努力站稳,小鼻子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嗅探这个打扰它的“庞然大物”。
“小家伙,还挺倔。”太生微低语,眼中带着一丝温和。
他索性盘腿在干草堆上坐了下来,也不嫌脏,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瘦弱的小猪崽捞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小猪崽起初有些惊慌,四蹄乱蹬,但太生微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它很快安静下来,蜷缩在他腿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太生微用手指梳理它稀疏的绒毛。
半个时辰后,谢昭站在几步开外,脸色还有些残余的僵硬。
他刚完成了一项毕生难忘的“任务”
“公子,”谢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任务……完成了。”
太生微闻言,头也没抬,只是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猪崽的下巴,惹得那小东西不满地“哼唧”一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嗯,挺好。”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辛苦谢将军了。”
谢昭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现在只想好好沐浴更衣,洗掉这满身的……味道和感觉。
他需要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沉默。
脑海中念头飞转,凉州近来的大小事务一一掠过。
忽然,他想起了进城时谢瑜顺口提过的一件“风雅事”。
“公子,”谢昭斟酌着开口,“末将进城时,听舍弟提了一嘴。说是……崔先生那边,近日预写的那篇赋文,已然完稿了?”
太生微逗弄小猪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询问的意味,依旧没抬头。
谢昭看着公子这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心中反而更加笃定。公子越是表现得漫不经心,越说明此事分量不轻。
他继续道:“是那篇颂扬您入凉以来,兴屯田、安黎庶、抚羌胡、复商路之功绩的赋文。据说……名为《麟德赋》。”
太生微这次终于抬起了头,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亮了几分,像是被勾起了兴趣的小童:“哦?《麟德赋》?崔先生大才,想必写得极好。”
他语气轻快,带着点期待,“谢将军可曾看到?”
“末将尚未得见。”谢昭摇头,心中念头急转。公子这个反应……
他揣摩着太生微平日的作风和凉州当前所需,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他上前半步:“公子,崔先生乃当世清流领袖,文坛泰斗,其笔墨之重,可抵千军万马。此《麟德赋》若只藏于书斋,未免可惜。”
太生微抱着小猪,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饶有兴致地看着谢昭。
谢昭受到鼓励,思路愈发清晰:“末将愚见,何不借此赋文,做一篇更大的文章?凉州新政,根基渐稳,然关陇士林,中原清议,仍有观望犹疑者,亦有流言中伤者。崔先生此文,正是正名之利器!”
他顿了顿,见太生微依旧含笑不语。
谢昭心领神会,继续道:“若择一良辰吉日,广发请柬,邀凉州各郡县之望族豪强、饱学名士,齐聚一堂。以崔先生之声望,赋文之华彩,新政之实绩,三者相合,必能澄清玉宇,震慑宵小!届时,凉州新政之德政仁声,将随此赋传遍天下,四方士子归心,名门望族归附,皆可期也!”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公子,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收揽人心之良机!一篇《麟德赋》,一场盛宴,足可抵十万雄兵!”
他将计划和盘托出,心中却有些忐忑。
猪圈旁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母猪低低的哼唧声和小猪崽们细微的吸吮声。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始终未变。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猪崽,伸出手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小猪粉嫩的鼻尖,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孩子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开口:
“一篇《麟德赋》,一场盛宴……”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小猪崽,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意味深长,“或许那一天,也就是……”
话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思绪又被眼前的小猪崽拉了回来。
他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猪的额头,语气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轻快活泼:“小家伙,多吃点,快点长。”
阳光洒在太生微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句戛然而止的“也就是……”,在他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劈开他所有的思绪——
或许那一天,也就是太生微……黄袍加身之时?
这个念头太过大逆不道,谢昭抿唇,不再言。
第78章
陇西, 狄道城。
“父亲,车马已备妥。”李琰快步上前,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此去姑臧, 路途遥远,且……风云诡谲。崔东白先生这‘麟德雅集’之邀, 究竟是福是祸?”
李崇收回目光,脸上无悲无喜,只淡淡道:“福祸相依,自古皆然。崔启明何等人物?清河崔氏清流领袖,名满天下。他既甘愿屈尊凉州,为太生微摇旗呐喊,此宴,便绝非寻常文会。”
他顿了顿, 眼中精光一闪:“贺征败得如此之快!凉州, 已尽入太生微囊中。崔启明此时设宴, 名为雅集, 实为‘正名’!是向天下宣告, 凉州已定,新主已立!我陇西李氏, 毗邻凉州, 世代经营于此,岂能置身事外?此宴, 不得不赴!”
李琰默然。
父亲所言, 字字如刀。
他想起近日收到的消息:凉州屯田如火如荼,商路重开,羌汉杂处之地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安宁。
而那位年轻的司州牧, 更是在长安搅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乾坤……此等人物,已非“枭雄”二字可形容。
“那……父亲之意,我李氏当如何自处?”李琰问道。
李崇捋了捋胡须:“贺征暴虐,失尽人心,败亡咎由自取。太生微……手段虽奇崛,然观其在凉州所为,屯田安民,兴学重教,确有几分‘力行仁政’之象。崔启明这等清流领袖都愿追随,足见其非池中之物。此宴,是试探,亦是契机。我李氏当持重而行,既不可倨傲失礼,亦不可卑躬屈膝。看清风向,再做定夺。”
他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车驾:“走吧。去看看这凉州,如今是何等光景。也看看那位‘神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
车马辚辚,碾过黄土官道,一路向西。
越靠近凉州地界,李崇心中的惊异便越深。
沿途所见,与他记忆中那个因贺征苛政而凋敝破败的凉州边陲截然不同!
官道虽仍是黄土夯筑,却明显被拓宽、平整过,车辙印清晰有序,不再坑洼泥泞。
道旁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新栽的柳树苗,虽尚稚嫩,却顽强地吐露着点点新绿,在风沙中摇曳生姿。
更让他动容的是人。
路过的村庄,虽仍是土坯茅屋,但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烟囱里冒着炊烟。
田间地头,农人扶犁驱牛,吆喝声此起彼伏。那犁……
李崇眯起眼细看,竟是传闻中司州推广的“曲辕犁”!
翻起的土垄深而匀,效率远胜旧犁。
“父亲,您看!”李琰指着远处一片开阔地,“那是……水渠?”
只见一条新挖的沟渠蜿蜒伸展,渠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渠边,几个半大孩童正嬉笑着用木桶汲水,浇灌着渠旁新开垦的菜畦。几个穿着粗布短打、但精神头十足的汉子,正指挥着劳力加固渠堤。
“引水灌溉……屯田……”李崇喃喃自语。
他记得这片地,过去是荒滩,贺征在时,也曾征发民夫试图开垦,却因官吏盘剥、民夫懈怠,最终不了了之,成了野狐出没的荒地。
如今,竟已初具规模!
“还有商队!”李琰又指向官道后方。
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行来,骆驼驮着鼓囊囊的皮袋,马车上堆满货物,盖着防雨的油布。商队护卫精神抖擞,领头的管事正与路边歇脚的农人笑着打招呼,似乎颇为熟稔。
“凉州商路……竟真被他打通了?”李崇心中震动。
贺征在时,商路断绝,马匪横行,商旅视为畏途。
如今,竟有如此规模的商队安然行走于官道之上!
李崇沉默良久,缓缓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闭目养神。
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屯田、水利、商路……
这太生微,不仅手段奇崛,更懂经营!
短短数月,竟将贺征留下的烂摊子,治理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这绝非仅靠“神异”或“兵威”所能做到,背后必有高人运筹,且是深谙民生、善用人心的高人!
崔启明的投效,或许并非偶然。
……
数日后,姑臧城在望。
这座河西雄城,沐浴在春日暖阳下,城郭巍峨,旌旗招展。
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喧嚣鼎沸。
李崇的车驾在司州军士的引导下,驶入城门。
就在这时,长街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马蹄声,伴随着少年人清越的笑语,由远及近。
敞轩临街,众人不由得循声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竟是一位身着月白箭袖锦袍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挺拔如修竹。乌黑的长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根鲜红如火的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随风飞扬,更添几分不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鬓边斜簪着一朵开得正艳的石榴花!
花瓣鲜红欲滴,映衬着他如玉的肌肤和明亮的眼眸,在春日暖阳下,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鲜活!
他未纵马狂奔,只是轻挽缰绳,让白马踏着轻快的小碎步前行。
马蹄敲击在板路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哒哒”声。
少年嘴角噙着明朗笑意,目光好奇地扫过街边摊贩和行人,偶尔还与相熟的店家挥手招呼,神态自然亲昵,毫无贵介子弟的骄矜之气。
鬓边的石榴花,随着他的动作颤动,红得耀眼,仿佛一团跳跃的火焰,点燃了整条长街的生机。
“好一个簪花少年郎!”李崇身旁的友人忍不住低声赞叹,“这是谁家儿郎?如此风姿,如此……活气!”
“不知是哪家子弟,竟有这般气度……”另一人也目露欣赏。
李崇也觉眼前一亮。
这少年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气、自然的亲和力,让人见之忘俗。
少年策马行至李崇他们附近,微微勒马,侧头向他们望了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那鬓边的石榴花红得灼目。
崔启明不知是何时过来的,他本是来迎李崇几人,现在却含笑看着街上的少年。
李崇心中一动,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他下意识地看向崔启明。
崔启明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目光再次投向街上那策马而过的簪花少年,眼神深邃。
李崇猛地转头,再次看向那即将消失在街角的少年背影。
月白锦袍,鲜红丝带,鬓边一朵灼灼石榴花……
那鲜活跳脱的身影,与传闻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引动血雨鸦灾的“神君”形象,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最终……竟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难道……是他?!”李崇失声低呼。
周围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布满惊愕!
“太生微?!”
“司州牧?!”
“这……这怎么可能?!”
“如此……少年?!”
崔启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捋须轻笑:
“凉州春色好,最是石榴红。”
崔启明邀宴的帖子,是午后递到府衙的。
素雅的花笺,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是崔启明亲笔所书的几行小楷:
“州牧钧鉴:春和景明,园圃初荣。仆于城南别院植有数株西府海棠,今岁花开尤盛,灿若云霞。欲邀州牧及诸君,明日申时,移步小园,赏花品茗,共论风雅。启明顿首再拜。”
太生微捏着花笺,他唇角微弯,似笑非笑。
“崔先生雅兴。”他随手将帖子递给侍立一旁的韩七,“回话,明日必至。”
韩七应声退下。
太生微起身,踱步至窗边。
窗外庭院里,几株新移栽的桃树正吐露着粉嫩的花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春光正好,人心却未必。
他转身,对谢昭道:“春日猎场也该清整了。过几日,你随我去看看。”
“是。”谢昭抱拳应道,心中却明白,这“猎场”二字,未必只指城外那片跑马地。
太生微不再多言,负手向外走去。
“去府衙。”
……
太生微并未直接上车,而是沿着溪边一条新辟的小径,信步而行。
韩七与亲卫远远缀在后面。
这片坡地虽是新辟,但春日勃发的生机已然显现。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倏忽游过。
岸边野草萋萋,点缀着不知名的蓝色、紫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几株移栽来的沙枣树,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嫩芽。
他走得很慢,似乎沉浸在这难得的春日静谧中。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衣袂微扬,衬得他身形愈发清逸出尘,仿佛与这溪光山色融为一体。
谁能想到,不久前,这双手曾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戈壁神箭退狼群?
不知不觉,已行至小径尽头,前方便是官道,府衙的马车正静静等候。
不过,当太生微踏入府衙大门,那春日溪畔的闲适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厅的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凉州治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的太守,以及负责屯田、盐铁、税赋、刑名等要害衙门的七八位主官,竟齐齐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
人人面如土色,额头紧贴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厅内落针可闻,唯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添压抑。
太生微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跪伏一地的人群,走向主位。
他脸上依旧带着从文圃归来时那抹未散的、极淡的笑意,仿佛眼前这跪倒一片的景象,不过是春日里又一处寻常风景。
他从容落座,韩七立刻奉上温热的茶盏。
太生微端起茶盏,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闲适。
他啜饮了一口,才仿佛刚注意到地上跪着的人,目光随意地扫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春日暖阳般的温和,“春日正好,何故行此大礼?莫非是嫌本官这府衙地砖不够凉快,想替它暖暖身子?”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然而,这温和的话语听在跪伏的官员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有人身体猛地一抖,几乎瘫软在地。
“下……下官有罪!”跪在最前面的武威郡太守王显,声音带着哭腔,头磕得砰砰作响,“下官御下不严,治郡无方,致使……致使……”
太生微放下茶盏,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王显被他看得心胆俱裂,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
说郡内新修的引水渠偷工减料,一场春雨就冲垮了堤坝,淹没农田?
说负责工程的工曹掾史收受石料商贿赂,以次充好?
还是说他自己默许了这一切,只因为那掾史是他小妾的兄弟,而他也分润了其中三成利?
旁边跪着的张掖郡太守,管的是钱粮税赋,此刻更是汗如雨下。
他想起自己默许手下在征收“义仓备荒粮”,想起巧立名目多收的那两成“鼠雀耗”,以及那笔被他暗中挪用,在敦煌购置了百亩上好水田的款项……
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屯田使、盐铁使、税曹主事……
每个人心中都翻滚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在太生微那温和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厅内死寂。
太生微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沉默。
他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投向厅外庭院中一株刚抽出嫩芽的海棠树,仿佛在欣赏春色。
良久,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一直侍立在侧后方,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谢昭。
“谢将军,”他声音依旧温和,“听闻城西猎场,前几日放进去几头新猎的野鹿?膘情如何?”
谢昭上前一步:“回公子,正是。猎场管事昨日禀报,新入的几头公鹿,角叉峥嵘,体态雄健,确是上好的猎物。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地上跪着的官员,“只是那猎场边缘的几处鹿苑围栏,似乎有些朽坏松动,管事担心猎物受惊逃逸,已命人加紧修缮。”
“哦?朽坏了?”太生微挑眉,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跪地官员的心尖上,“春日万物勃发,野兽也躁动。围栏朽坏,可不是小事。若让那养得油光水滑的猎物跑了,或是伤了人,岂不可惜?”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公子所言极是。”谢昭垂首应道,“末将已责令管事,务必在春猎之前,将围栏加固妥当。若有懈怠失职者,定严惩不贷。”
“嗯。”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庭院,落在那些刚刚翻新过、泥土还带着湿气的花圃上。
几株移栽的牡丹刚刚打苞,花骨朵在春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美中不足。
“这花开得……”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似乎还不够艳。”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如同自语,却又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大厅:
“或许……是缺了点好花肥?”
“噗通!”
“噗通!”
话音落下的瞬间,本就跪伏在地的官员中,有几人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厅内每一个人的心脏!
花肥?!
公子口中的“花肥”,指的是什么?是猎场里逃逸的“猎物”?
还是……他们这些跪在地上,满身污秽的“朽木”?!
轻飘飘的一句话,比最冷酷的判决,更令人魂飞魄散!
太生微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失态,也没有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淡淡的失禁的臊味。
他站起身,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
“崔先生的文圃,花木初成,颇有野趣。”他转向谢昭,脸上又恢复了那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句令人胆寒的话从未出口,“明日,你随我再去看看。”
“是,公子。”谢昭躬身应道,扫过地上瘫倒一片的官员,心中了然。
公子这是要借崔启明的文圃和那篇《麟德赋》,行一场真正的“春猎”了。
猎物,便是这些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硕鼠!——
作者有话说:发现我最近写的全是日常
因为觉得春日真的很美好啊
第79章
太生微转身向外走去, 鬓边那朵石榴花正随着步履颤动。
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廊下穿堂风,便折射出几分微光, 衬得他愈发清透, 仿佛将整个春日的鲜活都拢在了那一点殷红里。
谢昭紧随其后,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朵花, 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公子今日簪花,倒是……别致。”
他话音刚落,就见太生微脚步微顿,侧头看过来。
阳光恰好落在那双眼睛里,漾开一点笑意,竟比鬓边的花还要灼人:“谢将军是觉得不好看?”
“末将不敢。”谢昭垂下眼帘,耳尖却微微发烫, “只是……石榴花炽烈, 与公子平日气度略有不同。”
“哦?”太生微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那谢将军觉得, 我该簪什么?”
谢昭喉头滚动,脑海里闪过无数花木。
梅花太冷, 兰花太淡, 牡丹又太俗。
最终却只憋出一句:“公子所好,便是最好。”
太生微低笑出声, 转身继续前行, 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谢将军这话说得,倒像是韩七的口吻。”
廊外传来韩七指挥亲兵备马的声音,谢昭望着太生微的背影, 鬓边石榴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忽然觉得这炽烈的颜色,是人衬花艳。
其实昨夜太生微批阅文书到深夜,他恰逢没睡,便见太生微脸在烛火里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时他想问,却终究没开口。
此刻光正好,花影摇曳,谢昭忽然觉得,有些话或许不必问。
一行人出了府衙,黑风早已焦躁地刨着蹄子,见了太生微,立刻兴奋地打了个响鼻。
太生微翻身上马,谢昭紧随其后,韩七与亲卫们则簇拥着车驾,缓缓向城南盐池行去。
“凉州盐池与司州不同。”谢昭策马靠近,“贺征在时,将盐利尽数收归己有,苛待灶户。如今虽已改制,但老灶户多有疑虑,不敢全力复产。”
太生微望着前路,官道两旁的田地里,农人正趁着春晴引水灌溉,新插的秧苗在水田里泛着嫩绿:“韩七说,已按河内旧例,给灶户分了田?”
“分了。”谢昭点头,“只是盐池附近多盐碱地,肥力不足。何元正带人改良土壤,想来秋收前能有成效。”
太生微“嗯”了一声,忽然勒住缰绳,黑风会意停下。
他望向远处一片新搭的草棚,那里是迁徙来的羌人聚落,几个孩童正围着一个木架追逐嬉闹,木架上挂着晾晒的兽皮,在风里哗哗作响。
“阿虎的雪山骁骑,训练得如何了?”
“已能成阵。”谢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羌人善骑射,只是缺乏章法。谢瑜用司州军的法子操练,虽磕磕绊绊,却已有几分模样。据说前日演练,竟赢了府衙亲卫一场。”
太生微笑了笑:“谢瑜那性子,怕是得意了好几天。”
“何止得意。”谢昭想起昨日一来凉州,谢瑜就把这事儿翻来覆去讲上几遍的样子,实在有些无奈,“他还说要请阿虎喝酒,让厨房备了烤全羊。”
说话间,已到盐池边缘。
巨大的盐滩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如同未化的雪原。
数十个盐井错落分布,井口的轱辘正缓缓转动,灶户们赤脚站在盐卤里,挥着木耙翻动盐田,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盐滩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须发花白的老灶户见了他们,连忙放下木耙,快步迎上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局促:“州……州牧大人。”
太生微翻身下马,走到盐田边,弯腰捻起一撮雪白的盐粒:“老丈在此煮盐多少年了?”
老灶户搓着手,声音发颤:“回大人,四十……四十五年了。从贺征他爹那时,就在这池子里泡着。”
“辛苦。”太生微将盐粒放回盐田,“如今盐税减半,灶户分田,老丈觉得,比从前如何?”
老灶户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好……是好。只是……”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羌人聚落,“这些蛮子也来分盐利,咱们汉人灶户……”
“盐池是天下人的盐池。”太生微打断他,“无论汉人羌人,只要踏实煮盐,便该得一样的利。老丈若是觉得不公,可去府衙找韩七,他会给你算清楚账。”
老灶户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愧:“是小人糊涂。”
太生微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盐井。
井边一个年轻灶户正费力地摇着轱辘,见了太生微,手一松,木桶“哐当”一声掉回井里。
谢昭正要呵斥,却被太生微拦住。
他走到轱辘旁,亲自握住木柄,轻轻一用力,木桶便被稳稳摇了上来。
清澈的盐卤顺着木桶边缘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这井出盐如何?”太生微问。
年轻灶户脸涨得通红:“回大人,卤味淡,出盐少。”
“何元说,已请了司州的匠人来改井?”
“来了!来了!”年轻灶户连忙点头,“昨日就到了,说要打深井,还说……还说要用什么龙骨水车,不用人力就能提卤。”
太生微笑了笑,将木柄交还给他:“好好学,学会了,就不用这么费力了。”
年轻灶户用力点头,看着太生微的目光里,已没了起初的局促,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
一行人沿着盐滩缓缓前行,谢昭忽然低声道:“公子,崔先生的帖子,已传遍凉州。陇西李氏、敦煌张氏都已至凉州,说会准时赴宴。”
“意料之中。”太生微吐出一口气,“他们不来,才是怪事。”
“只是……”谢昭犹豫了一下,“贺征旧部尚有残余,散布流言,说公子……”
“说我是妖星,是吧?”太生微接过话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长安那一场血雨,总要有些余波。”
谢昭默然,他知道太生微不在乎流言,却忍不住担心……那些话像附骨之疽,若是传得久了,难免动摇人心。
正走着,忽然听到一阵孩童的歌谣声:
“石榴花,红又红,
太生公子出云中。
分我盐,分我田,
雪山低头河向东。
传国玺,归其主,
天下太平五谷丰。”
歌声稚嫩,却异常清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每个人耳中。
谢昭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震惊。
这童谣……竟隐隐指向传国玉玺!
他看向太生微,却见他只是微微侧头,听着那歌谣,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听到寻常的孩童戏语。
一直走到盐滩尽头,那歌谣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来。
韩七忍不住道:“公子,这童谣……是谁教的?”
太生微翻身下马,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上坐下,示意谢昭也坐下。
风掠过盐滩,带着咸涩的气息,吹得他鬓边的石榴花微微颤动。
这些日子,他看似从容布局,凉州诸事皆在掌控,崔启明雅集更是水到渠成。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焦躁始终如影随形。
长安血雨鸦灾的“妖星”之名,如同跗骨之蛆,虽被崔启明的投效冲淡,却并未根除。
这世间,敬畏神异者众,真心信服者寡。
尤其对于那些手握权柄、心怀叵测的诸侯而言,“妖星”之说,永远是攻击他、否定他“天命”的最佳利器。
他需要更强大的、无可辩驳的“天命”象征!
一种足以让天下人,让那些野心家,让史笔都不得不承认的煌煌正朔之证!
就在前几日,那份焦躁几乎达到顶点时,他例行进行了系统的“每日抽奖”。
金光闪过,出现在他意识中的,不是之前那些N级、R级的奇异套装部件。
而是一抹……难以形容的、仿佛凝聚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玉色光芒!
光芒散去,一枚印玺的虚影静静悬浮。
【叮——】
【SSR级套装「紫微·帝宸」核心部件——「受命于天」已激活!】
【部件加载:传国玉玺】
【特效「天命所归」:永久,持有此物,即为天命正统之象征,人心归附速度大幅提升,对敌对势力士气产生天然压制,王朝气运凝聚速度加快。】
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太生微当时几乎心神失守,且因为等级缘故,SSR似乎不需要完全集齐部件,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特效。
饶是他心志如铁,面对这传说中的至高神器,象征着数千年皇权正统的终极信物,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本朝开国太祖,便是以“天命所归”为名,起兵定鼎。
然而,开国大典上,太祖捧出的那方“受命宝”,虽也华贵威严,却非真正的传国玉玺,真正的传国玉玺,自前朝末代皇帝于战乱中失踪后,便杳无音讯,成为本朝皇室最大的遗憾和心病。
太祖曾悬赏天下,重金求索,终不可得,只得另铸新玺,却始终难掩“得国不正”的隐忧。
“前日得了一样东西。”太生微忽然开口。
谢昭心中一动。
太生微点头,手中凭空出现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小小的玉印,极通透,上面盘着五条螭龙,印文模糊,却隐隐能辨认出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
谢昭的呼吸骤然停滞。
传国玉玺!
虽然他也从未见过传国玉玺,但……如此之物,看起来确实非凡人所能制。
本朝开国时便已失踪的传国玉玺,竟在太生微手中。
“这……”谢昭的声音干涩,“怎么会……”
“谁知道呢。”太生微合上锦盒,“或许是天意,或许是……有人想让它出现。”
谢昭望着太生微的侧脸,阳光在他轮廓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鬓边的石榴花红得像一团火。
他忽然明白,崔启明的赏花宴,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澄清流言。
那篇《麟德赋》,那场雅集,还有这突然出现的童谣……都是铺垫。
太生微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正名”。
他要的,是让天下人都相信,他太生微,才是天命所归。
“妖星之说,由来已久。”太生微忽然笑了笑,“既然他们说我是妖星,那我便让他们看看,何为妖星,何为天命。”
他站起身,将锦盒放回怀中,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吧,回府。崔先生的海棠,该开了。”
回程的路上,童谣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来,孩童们唱得愈发响亮:
“传国玺,归其主,
天下太平五谷丰……”
太生微勒住黑风,回头望了一眼盐滩尽头的村落,那里炊烟袅袅,与远处的雪山相映成趣。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调转马头,向着姑臧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策马追了上去,与他并驾齐驱。
“公子,”谢昭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末将觉得,石榴花很好看。”
太生微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哦?谢将军这是……变卦了?”
谢昭迎着他的目光,认真点头:“炽烈如火,正合公子此刻气象。”
太生微朗声笑起来,黑风似乎也受了感染,兴奋地加快了脚步。
谢昭跟在他身边,忽然觉得,凉州的春天,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加炽热。
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将在天命面前,不堪一击——
作者有话说:我最开始设定就是ssr级只能抽奖得到,今天晚上我会把赏花宴写完。
最开始想写赏花宴,是因为那句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春天是个很美好的季节
第80章
烛火在鱼灯里摇曳, 将李崇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枯坐案前,“麟德雅集……”
李崇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唇齿间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哪是什么赏花品茗的风雅之会?
分明是太生微借崔启明之手, 在凉州画下的一道无形界线!是归顺, 是观望,还是……自绝于新主?陇西李氏数百年的基业, 他李崇半生的经营,竟要在这春日宴上,押上赌桌!
“父亲。”李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夜深了,您……”
“进来吧。”李崇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琰推门而入,见父亲形容憔悴,心中更是一沉。“父亲,还在为明日之宴忧心?”
李崇没有直接回答, 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琰儿, 你说, 我陇西李氏, 该何去何从?”
李琰沉默片刻, 上前一步:“父亲,贺征败亡, 凉州易主, 已成定局。太生微此人,手段奇崛, 心志坚毅, 更兼有崔启明这等清流领袖倾力辅佐,其势已成。今日行,沿途所见, 屯田兴水利,商路渐通,羌汉杂处之地竟显几分安宁气象……此非仅凭武力可成,其必有经世济民之实才。”
他顿了顿:“长安血雨鸦灾,姑臧分雪定羌,戈壁神箭退狼群……坊间虽有‘妖星’之谤,然其行事,似非仅为争权夺利。崔先生何等人物?若非真见其‘力行仁政’之志,岂会甘为前驱?父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李崇闭上眼,长长叹息一声。
李琰所言,句句戳中他心中反复权衡的砝码。
陇西李氏世代簪缨,岂能轻易屈膝于一个崛起不过数载、根基未稳的年轻州牧?
更遑论那“妖星”之名如影随形,若太生微真如传言般行事酷烈,李氏百年清誉恐毁于一旦。
但凉州已定,太生微借崔启明设宴,摆明了就是要逼各方表态。今日不赴宴,明日便是凉州新政的绊脚石,陇西与凉州毗邻,如何能独善其身?贺征旧部便是前车之鉴!
自立更是痴人说梦!
李氏虽有根基,却无逐鹿天下的雄兵与气运。夹在凉州新主与关东群雄之间,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黄袍加身……”李崇口中无意识地吐出这四个字,随即悚然一惊!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他白日过街,听过童谣,此刻如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传国玺,归其主,天下太平五谷丰!”
这绝非偶然……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惊世骇俗的可能!
太生微或许不仅仅满足于一个凉州牧!他借崔启明之笔,借这春日雅集,要昭告天下的,恐怕是……天命所归!
他要在凉州,在这麟德园中,以一篇赋文,一场盛宴,为那“黄袍加身”铺就通天之路!
陇西李氏若今日不站队,他日……恐怕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了!
“父亲?”李琰见父亲神色剧变,心中担忧更甚。
李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
李崇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明日,赴宴!”
这一夜,李崇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窗外更鼓声声,敲在他心头,如同催命的符咒。
种种幻象交织缠绕,将他拖入无边的焦灼。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睡去,鬓角竟也悄然染上几缕霜白。
……
翌日,申时将至。
城南崔氏别院,早已不复前日太生微独访时的清幽。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凉州几郡太守、敦煌张氏、金城王氏、陇右豪强,乃至一些闻讯赶来的中原名士,皆盛装而至。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崔启明精心布置的文圃,此刻花木扶疏,春光正好。
几株西府海棠正值盛放,累累花朵压弯枝头,灿若云霞,映得满园生辉。
溪流潺潺,锦鲤悠然。
然,这满园春色,在众多心思各异的宾客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纱,无人真正沉醉。
太生微未现身。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于水榭、亭台、**之间,看似谈笑风生,赏花论诗,实则言语机锋暗藏。
“张太守,久仰久仰!观此海棠,灼灼其华,颇有几分‘国色’之姿啊!”
张浚捋须,笑容含蓄:“刘员外过誉。海棠虽艳,终究是春芳,比不得松柏长青。倒是这园中布局,匠心独运,溪流引活水,花木映亭台,暗合‘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之理,令人叹服啊!”
另一处水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林兄此句,咏梅清雅,然置于此满园春色之中,是否稍显孤寂?”
一位身着葛巾野服的老者摇头晃脑。
被称作林兄的中年文士淡然一笑:“陈老此言差矣。梅虽孤傲,然其凌寒之骨,报春之信,岂是凡花可比?正如这凉州之地,虽有春意,然根基未稳,犹需砥柱中流!非有寒梅之志,松柏之节,焉能定鼎?”
他意有所指。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厅方向。
李崇父子被安排在靠近主厅的一处敞轩。
李崇端坐,看似平静地品着香茗,实则耳听八方,将各处机锋尽收耳中。
他心中冷笑,这些人或明捧,或暗讽,或观望,心思百转,却都逃不过一个“势”字。
今日之局,太生微便是那定海神针,一举一动皆牵动全局。
“崔先生到——!”一声清越的唱喏响起。
喧哗声瞬间低了下去。
崔启明一身宽袍,头戴巾,手持书册,从内院走出。
崔启明行至园中最高处的观澜亭,环视一周,拱手朗声道:“诸位高贤,远道而来,启明有失远迎。今日春光正好,海棠吐艳,邀诸位共聚陋园,非为俗务,唯效兰亭雅事,以文会友,共赏春华。老朽不才,近日偶得一篇拙作,名为《麟德赋》,愿抛砖引玉,请诸位方家斧正。”
话音落,满园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那卷书册上。
这便是那篇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句句写春,字字喻政的奇文!
“岁在癸卯,序属仲春……”
开篇典雅,气象开阔。
崔启明并未直接颂扬任何人事,而是以天地光阴为引,描绘春日生机。
他写陇西古道,新柳抽芽,驿路坦荡,商旅络绎;写祁连雪融,涓涓细流汇入新渠,灌溉阡阡陌纵横的沃野;写盐池卤泉,灶户不再面黄肌瘦,井架旁新制的龙骨水车吱呀作响,省却人力;写羌寨汉村,稚童同嬉于溪畔,老翁荷锄笑谈桑麻;写姑臧城头,落日熔金,炊烟袅袅,市井喧嚣中透着一股久违的安宁……
他笔下的凉州,俨然一处遗世独立的“桃花源”!
没有战火硝烟,没有苛政盘剥,没有羌汉仇杀,只有春耕秋收,安居乐业,书声琅琅。
他写海棠灼灼,却更写田垄新绿,写盐池波光,写稚子诵书声穿桃林,写归巢的鸟雀掠过新修的渠堰。
句句未提太生微之名,字字未言新政之功,却将那屯田安民、兴修水利、重开商路、兴学教化、羌汉和睦的景象,描绘得如在眼前!
这哪是赋?分明是一幅用文字精心绘制的“凉州清明上河图”!
是崔启明以他清流领袖的如椽巨笔,为太生微治理下的凉州,勾勒出的最完美、最令人心驰神往的图景!
赋文至中段,笔锋陡然一转,由景及人,由实入虚:
“……然,野老不识鼎革,但言去岁饥寒;稚子未解沧桑,唯见今朝饱暖。或问:此间乐土,何由而至?野老拄杖,笑指雪山:昔有寒冰崩摧,裂地分洪,险壑成坦途;复见神鹰翔集,驱狼逐豺,荒原变沃土。此皆天工造化,非人力可强求也……”
崔启明借“野老”之口,将其归结为“天工造化”,将其拔高到顺应天道的层面。
赋文最后,崔启明笔走龙蛇:
“……呜呼!方知春深似海,泽被八荒!”
赋文戛然而止。
园中一片寂静。
唯有风吹落海棠花瓣的簌簌声。
李崇握着茶杯的手颤抖,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心中翻江倒海。
崔启明这篇赋,哪里是“抛砖引玉”?分明是定鼎之音!是为太生微正名立传的煌煌宣言!他陇西李氏若再犹豫……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环佩声,宾客们下意识循声望去。
朱漆回廊尽头,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着一袭绯红长袍,料子是最上等的云锦,织着缠枝莲纹,阳光落上去,竟泛着流动的光泽,仿佛将整座园子里的春色都揉碎了织进衣料。
领口袖缘滚着紫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玉带,玉带上悬着一枚鸽卵大的紫晶佩,走动时叮咚作响,与衣料摩擦声交织,竟比堂中丝竹更悦耳。
鬓边斜插着一朵半开的石榴,殷红如血,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随着步履颤动,映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剔透,眉眼间那点朱砂痣若隐若现,竟真如画上走下来的春神。
“太生微……”不知是谁低低唤了一声。
先前听了太多关于血雨鸦灾的诡谲传闻,见了太多文书中“力行仁政”的刻板描述,谁也没料到这位搅动天下的人物,竟会以这般鲜活炽烈的模样出现。
那绯红紫金的配色本易显俗艳,穿在他身上却浑然天成,仿佛他天生就该被这般浓墨重彩地描摹,是春光也压不住的生机。
太生微步子不快,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园海棠,落在一株开得最盛的花树下,唇角微微勾起:“崔先生这园子,倒是比传闻中更胜。”
他声音清润,像是春风拂过新抽的柳丝,带着水汽般的温润,竟让方才还紧绷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崔启明从观澜亭走下来,抚须笑道:“州牧肯赏光,才是这园子的福气。”
太生微摆摆手,径直走向那株海棠,手指轻触花瓣,动作温柔,仿佛怕碰碎了春光:“不过是趁暖踏春,倒是叨扰了诸位雅兴。”
他自始至终没提《麟德赋》,没问宾客来意,仿佛真的只是个寻常赏景的游人。
李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为何崔启明要费尽心机写那篇赋。
再多的文字渲染,也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传闻中的“妖星”带着凛冽的锋芒,眼前的人却如春日融雪,看似温和,却自有一股让万物俯首的气度。
正思忖间,忽听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只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群蜜蜂,足有数十只,嗡嗡地围着太生微盘旋。
“护驾!”韩七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挥开蜜蜂,却被太生微按住手腕。
蜜蜂通体金黄,翅膀振得飞快,却没有半分攻击性,只在他肩头、发间、鬓边的石榴花上流连,像是在朝拜它们的君王。
“无妨。”太生微语气平淡,甚至微微侧头,让一只蜜蜂停在他指尖,那蜜蜂竟真的乖巧地收起尾针,只是用触须轻轻碰了碰他的皮肤。
更奇的是,不远处的花丛中又飞來几只彩蝶,蓝的、黄的、紫的,绕着太生微翩跹起舞,与那些蜜蜂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影,落在他绯红的衣袍上,竟像是活过来的绣纹。
宾客们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在议论“天工造化”,此刻便见这般神迹。
蜂蝶自来,绕身不去,这哪里是人间景象?
分明是春神临凡,连虫豸都愿为之驱使。
有胆小的女眷已悄悄后退,却见那些蜂蝶仿佛有灵性,只守在太生微周遭三尺之地,半分也不越界,便又惊又奇地停下脚步。
太生微任由蜂蝶环绕,抬手折下一枝海棠,花瓣上还停着只粉蝶,他转身递给身旁的崔启明,笑意清浅:“这花配先生的园子,正好。”
崔启明接过花枝,忽然想起昨夜太生微派人送来的信,只说“明日园中有惊喜”,当时还以为是玩笑,此刻才知这“惊喜”竟是这般震撼。
太生微穿过**,蜂蝶如影随形。
他走到溪边,看锦鲤戏水,几只蜜蜂落在他发间的石榴花上,蝶翅扇动的风拂起他额前碎发,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竟让人生出不敢直视的敬畏。
“都说州牧有通神之能,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敦煌太守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真切的折服,“蜂蝶尚且知礼,可见州牧仁德感天。”
太生微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伸手拿鱼食逗弄着溪水里的鱼:“不过是春日寻常景致,张太守过誉了。”
他说话时,一只蓝蝶从他肩头飞起,恰好停在张浚的官帽上,张浚僵着身子不敢动,惹得周围人低笑,先前的拘谨顿时消了大半。
李崇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被蜂蝶簇拥的绯红身影,忽然觉得掌心发潮。
“妖星”的传闻遇上蜂蝶环绕的神迹,诡谲对上的是春神的温润,任谁都会明白,天命究竟属意何人。
太生微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望过来,隔着满园海棠与蜂蝶,遥遥一笑。
那笑容落在李崇眼中,竟比鬓边的石榴花还要灼人,让他下意识地躬身行了一礼。
直到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蜂蝶才渐渐散去,落在花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园中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却再无人质疑,只剩惊叹与敬畏。
“原来这才是……麟德雅集的真意。”有人喃喃道。
崔启明看着众人神色,抚须而笑。
他要的从不是一篇赋的喝彩,而是让这些观望者亲眼看见……看见太生微如何让荒芜变桑田,让戾气化春风,让蜂蝶自来,万物归心。
假山后,太生微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面板,那套名为【阳春·化物】的R级套装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特效「蜂蝶自来」:引动植物亲近,仅限非攻击性生物。】
是只能招蜂引蝶的小把戏。
太生微睁开眼,望着墙外渐渐西斜的日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但谁说小把戏没用呢?
有时候,眼见为实的神迹,比千言万语的辩驳更有力量。
今日这满园春色与蜂蝶环绕,便是他递给天下人的投名状。
看,连草木虫豸都愿归顺,尔等又何需犹豫?
韩七见他笑意温和,忍不住道:“公子,方才那些蜜蜂蝴蝶,可真听话。”
太生微抬手拂去肩头的一片花瓣,语气轻快:“它们只是识得春天罢了。”——
作者有话说:我还以为十二点前能写完结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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