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谷里散发着新鲜的恶臭。血和污泥混杂出的浓郁腥气,血肉之躯被洞穿、折断、碾碎后热烘烘的臊臭,火药和高温搅浑了所有气味,犹如小火煨着一锅半腐烂的牲畜,光是那股气味就足以激起任何正常人最本能的恐惧。
尸体就更不用说了。尸体就像一车滚落的水果,四处散落,磕磕碰碰地爆开。卡普每跨出一步,那些尸体堆成的小山丘就会变换景象。
他紧锁着眉头,牙齿紧咬:“……真是地狱一样的地方……”
卡普麾下的海军们沉默地跟随着前方那具高大的身形。
“……还不快去救那些还活着的人?!”卡普走了一阵,大发雷霆,“都跟着我干什么?白痴们,接下来的战斗可没你们的份儿,还不快去救人!”
“是、是!”
“马上就去!”
“收到,卡普中将!”
他身后的海军们如梦初醒,纷纷调转身形,冲向那些还能发出声音的人。
“中将……这里面……有平民!”
一个海军忽然高声呼喊起来,他的声音里夹杂着莫大的恐惧:“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平民?!”
还有人跪下来时才发现面朝下趴着的不是成年人,而是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大的孩子,身上的衣服被染得赤红,上衣破破烂烂,布满了指头大的破洞,破碎的布料和破碎的皮肉黏在一起……依稀还能分辨出衣服上黑色的靶子。
“他们的衣服……这孩子才这么大点……怎么会……”
“这是洛克斯海贼团干的吗?还是罗杰他们?可是罗杰不是这种人啊!”
“我们接到的消息是过来保护天龙人……难道……”
有些人的眼睛里已噙着泪花。
“好像有些不对劲,卡普中将……”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卡普把牙齿咬得更紧,额头上暴起青筋,整张脸都变得狰狞了几分。
“卡普中将!!”散开的海军们参差不齐地呼喊道,“到底要怎么办,卡普中将?!”
“闭嘴!!”卡普吼道,“管那么多!救人!干好你们的活儿!有什么事儿我担着!动手就是了!把还活着的人都送到船上,不管是什么身份!就算是奴隶——把他们藏起来!”
“——是!中将!”海军们齐刷刷地敬礼。
卡普狂奔起来,而被他留下的海军们紧盯着卡普高大壮阔的肩膀和背影。在卡普背后,硕大的“正义”二字威风凛凛地飘荡着——在这片战场上,实在没有任何人能比卡普中将更能撑起这身正义的大衣!
罗杰的位置,犹如视觉尽头一个硕大的、发光的巨大红点。
卡普直奔那个红点。
“快走!喂,你们这些家伙,快加把劲搬那些财宝——算了!你们先走!”随着卡普的靠近,那沉重的脚步所引发的巨响也在罗杰的脑海中疯狂拉响警报,罗杰立刻拔剑向前,阻拦卡普接近的同时迅速下达船长的指令,“现在别抢了,能搬多少搬多少,到了船上再回头从别人手里抢就是了!”
贾巴迅速带领团队后撤,雷利横抱着夏琪跑在最前面。
在场的还有其他海贼,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真有一头狂暴的凶兽朝这边急速靠近。关于罗杰和卡普的恩怨,那也是大海上的一段传奇,眼见着罗杰两眼放光的反应,大家也没什么不懂的。
一群人疯狂跟上罗杰团一起后撤。
夏琪抱着雷利的脖颈,脸颊埋在他怀里,满面幸福,旁观人群不由发出羡慕嫉妒恨的抱怨声:“可恶……夏琪啊……”
“被他抢先了!”
“真羡慕他……”
“喂,雷利,喂,雷利,你干什么啊?!放夏琪自己走啊,她又没怎么受伤——喂,好歹也帮忙抱些财宝啊!”罗杰团里有人大喊。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贾巴咧嘴笑了,“雷利怀里不是正抱着他的宝藏么?!他才不会放下呢,我们海贼可不会放弃自己的宝藏!”
格罗莉欧萨瞥了夏琪和雷利几眼,又担忧地回望罗杰。
罗杰朝着他们撤退的反方向狂奔。
“卡普——”
长剑划出如倾天之云的弧线,剑光明亮如黑夜中乍然升腾的一枚燃烧弹,霸王色不安地滚动着,朝着四面逸散,如雷蛇闪电般在空中滚动,罗杰已经发出了狂喜的大笑声,粗哑而豪迈,仿佛一支粗制滥造的长笛被飓风吹响。
“罗杰!!!”
卡普的身形冲了过来,大象般的身材爆发出与体型极不相符的敏捷,他爆冲的速度竟然还能再度提升!不是一次,而是两次!每一次他的脚落到地上,都仿佛重锤落上鼓面,嘭嘭两声巨响,第一声时卡普尚在数十米开外,第二声响还未落下,卡普已经逼近到罗杰的面前!
*
轰隆隆的巨响撼动了整座岛屿。两面相对而立的巨峰震颤起来,巨石如狂雨般滚落。
“快逃啊——”
“救命!”
被波及的海军和海贼们都惊恐地四散奔逃。
远处的震动也惊醒了一群汇聚在一起,悄悄躲进森林的奴隶。
“……打得不分你我,正该趁此机会逃跑——”站在石块上发表演说的伊万科夫踉跄了一下,回头看向巨峰,巨大的头颅上,缓缓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可怕!真是可怕!岛上到底是有多少个怪物?!”
熊仰头看着高处,一语不发:“……”
“好机会!”伊万科夫眼前一亮,“这是我们的机会!大熊,你还记得仓库的位置吗?”
“就在前面那个方向……”
“我们过去抢走恶魔果实吧!”伊万科夫喊道,“光靠我们的力量,是不可能从这场大混战中逃跑的!要是有恶魔果实,就多了一份希望!”
“可是,”熊笨拙地摸着后脑,“可是,吃了恶魔果实,就没办法游泳……现在难道不是跳海逃生的几率更大吗……”
“笨蛋!”伊万科夫跳起来打他的脑袋,“也要先有本事穿过战场才能跳海啊!我们现在连前者都做不到,先保证能逃到海边再做打算!”
半空中,史基居高临下地飞着,四处寻找。 “哎呀,真是倒霉……人都上哪儿去了?宝藏又到底在什么地方?老子怎么碰到的尽是一群杂鱼!可恶,夏琪!老子现在再去肯定是赶不上趟了……”
他眼前一亮:“喂!纽盖特!玲玲!你们在这啊!看到罗杰了吗?夏琪呢?”
他降低高度,俯冲过去,保持着和纽盖特一行人同样的前进方向。
正撞上了带着宝藏的罗杰一伙、抱着夏琪的雷利,还有其他一群跟着他们一块儿四散逃跑的海贼团。
“可恶——”
“被抢先了!竟然是雷利救了夏琪!她肯定爱上他了!!!”
“好羡慕……”
史基咬着雪茄,发出一阵大笑:“桀哈哈哈!喂,夏琪,你没事吧?!怎么没有下地,是受伤了吗??雷利,你在干什么!”
玲玲的眼睛紧盯着远处:“嘛~嘛嘛嘛~哈哈哈,财宝就在前面吧?喂,贾巴,雷利,你们总不可能把天龙人的仓库搬空……对了,你们看到艾瑞拉酱没有呀?我一直没有看到她呢,虽然是想着她应该和洛克斯在一块,但果然还是有些在意……”
“他们就在前面。”纽盖特抓着薙刀,“罗杰、卡普,还有洛克斯,剩下的其他天龙人——就在这个方向了!”
“希望我想要的恶魔果实没有在那些箱子里……”凯多盯着罗杰一伙人手中的宝箱。
两伙人交错而过,罗杰团的主要成员奔向了海边,而洛克斯团的主要成员冲向天龙人游戏场地的宝库。
海边,艾泊和龙躲藏在奥罗杰克逊号附近的树林中。
“你从哪抢到的宝藏?”龙吃惊地瞪着艾泊艰难扛来的两个大宝箱,从他吃力的样子看,里面装得倒是满满当当。
“有不少海贼团登岛了,当然是从他们丢掉的空箱子里捡的。”艾泊喘了口气,放下宝箱。
为了掩盖身份,他们两个人都从平民的尸首上捡到了衣服换上,连武器也一便换了,这会儿只要不是他们自己的长官或者父亲当面,谁也看不出这两人是海军。
“空箱子?”龙吃了一惊。
“我随便从几个海贼手里抢了点珠宝放在里面了。”艾泊耸耸肩,“好了,把两个小孩放进去吧,重量应该就差不多……喂,那边就有几个死掉的海贼,你去把他们搬过来,我们伪造一下现场,摆成一群海贼抢到钱逃到海边起内讧结果全死了的样子。”
“……你怎么那么多小招数。”龙喃喃地说着,小心地将背包取下,轻手轻脚地放好孩子,合上箱盖,“你在干什么?”
“我把锁修修。”艾泊头也不抬地说,“得扣牢了,不然孩子掉出来,我们能捡着还好,要是搬运的时候掉海里……”
不久后,罗杰一伙人抵达了海边。
“哟!都快到了,竟然还有意外收获!运气可真好!”贾巴转头想招呼人。
雷利的注意力全不在这边。贾巴也没有打扰好兄弟的兴致,他粗粗扫了一眼,感觉不过是平常的海贼内部为钱背叛的景象,不再关注,一脚踹飞地上的宝箱,一个矮身,稳稳地将箱子垒在肩头。
藏身树林里的艾泊和龙在贾巴上脚的那一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到贾巴漂亮地接稳箱子,才缓缓长舒一口气。
“……艾泊。”龙压低声音。
“什么?”艾泊也低声说。
“……孩子在那个箱子里,能呼吸吗?”
“……”艾泊不吭声了。
“……艾泊!”
“……应该死不了的,”艾泊安慰道,“那么小的孩子在这种战场上都没死,可见运气很好,福大命大……而且小孩饿得很快的,饿了肯定会哭,不怕。”
第242章
“也是时候离开岛上了。”洛克斯对苗蓁蓁说,“那些平民活下来多少?你看过了吗?”
他知道苗蓁蓁离开的时候肯定在岛上看过了各方的情况,毕竟,和所有被财富、恶魔果实、夏琪或者就为了趁乱击败几个早已成名的大海贼扬名立万的海贼都不同,她来到这里,只为了两件事。
一件是协助他转移戴维一族的成员——这早就完成了。只有数十位过于年迈,或者厌倦了逃跑,根本不愿意离开故土,情愿与自己的家乡共存亡的村民坚持着留下。
他们留下也好。要是发现村里空空如也,连一个人都没有剩下……不需要多聪明就能猜到他们早已得知了消息,提前逃走。这部分人的牺牲既是他们自己的意愿,也是为了离开的人考虑。
蓁蓁留下的第二件事就是神之谷岛上的那些平民。
“死伤惨重。但的确有相当多的人成功从海军的包围圈里突围!”苗蓁蓁说,“我看到不少船只趁乱离开了,有海军的军舰,也有不知名小海贼团的船,估计是被平民劫持了。保守估计也有上千人成功逃走吧……比我预想的情况要好很多。”
“毕竟真正的强者都被我带来的人给缠住了。”
他们抛下这群伤势惨重的天龙人骑士,朝着天龙人仓库的方向走去。
“……为什么是朝着这里?”洛克斯跟上她,奇怪地问,“五老星就在前面,这可不是攻打他们的时机啊。”
苗蓁蓁:“来都来了!”
五老星轻易不会离开玛丽乔亚,此刻就是和他们面对面战斗的最佳时机。苗蓁蓁是不希望自己关心的人死,可是她更清楚地知道,和那群怪物战斗是非常宝贵的经验。
苗蓁蓁:“再说,就算我们不去主动找他,难道那个撒旦不会来主动找我们吗?与其在海上战斗,那当然还是在岛上先把他打残了,让他没有余力过来追击我们最方便。”
苗蓁蓁:“何况这样也能牵制住海军,这样他们就没空去追击那些逃走的平民和被释放到岛上的奴隶了。”
她一口气给出了三个极具说服力的理由,洛克斯听得出第三点才是她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他咧嘴一笑,没有反对。
赶路的途中他们倒是也遇到了不少行色匆忙的海军,他们前方是颐气指使地不停尖叫和咆哮的天龙人,还有些身上带着伤口、行动不便,因此这么长时间里都没能突破封锁抵达海边的平民与奴隶。
苗蓁蓁本来是想着顺手就把这些海军杀掉的。
但想想,卡普老婆还在岛上呢!真要杀了卡普老婆肯定会不高兴的!
而且海军们……这些海军忍受着天龙人的辱骂和攻击,交换着阵列将那个渣滓牢牢围在中间,既是在保护天龙人的安全,也是在阻挡天龙人注意到那些唾手可得的猎物。
苗蓁蓁的手按在剑柄上,盯着他们看了好一阵,那群海军被他看得面色惨白,两股战战,倒是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天龙人隔着人墙什么也看不清,还在持续不断地输出着自命不凡的废话。
“……看了觉得真可怜。”她说。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苗蓁蓁到底还是没有选择对他们动手。
不远处,一条青龙腾空而起,祥云环绕,鳞碧如瓷,吐息吹拂起狂涛雪沫。凯多的大笑声响彻岛屿:“沃咯咯咯……喂,快看啊!看我新得到的能力!”
纽盖特的声音很近了:“看上去还真不错啊。”
玲玲气恼中带着无奈的抱怨紧随其后:“凯多!你这家伙!到手的东西竟然也能从我手里抢走……喂,可得记得这是你欠我的!”
史基在半空中,摸着下巴仰头看着青龙状态的凯多:“要是老子的能力也像这样帅气就好了……”他眼尖地看到了正朝他们跑来的苗蓁蓁,顿时眼前一亮,“哟,这不是艾瑞拉吗!上岛起就没见到你的踪迹!桀哈哈哈,跑到什么地方玩儿去啦?”
“管好你自己!”洛克斯呵斥道。
苗蓁蓁笑嘻嘻地和史基击掌,又越过他,跑到纽盖特和玲玲的身旁,仰着头刚要说话,凯多已经不甘示弱地把巨大的龙首垂落下来,凑到苗蓁蓁的身旁。
“怎么样?”那张龙脸咧嘴大笑,露出十分人性化的得意表情。
苗蓁蓁:“很帅气哦,可爱多!更可爱了!”
“……怎么又是这种话!什么可爱……”凯多不满地喷出一口鼻息,滚滚高温唰地穿过苗蓁蓁的身体。
“喂,干什么呢,别对自己人来这套!控制不好自己的能力就别乱来!”玲玲生气地举起拳头,一记下勾拳,痛击凯多的下巴。
凯多被打得眼冒金星。
“谁看见罗杰了?”洛克斯询问道。
“还有卡普!我的卡普老婆!”苗蓁蓁不甘示弱。
“你到底有多少个老婆……怎么卡普那个疯子也有份儿啊!”史基笑着问,迅速被前方逼近的巨大黑影吸引了注意力,他的面色立刻变得严肃了,“喂,快看——那是个什么怪物?”
*
“喂,卡普,你来这里不是专门为了找我麻烦的吧?”
最初的一击两人都用上了全力,但接下来的打斗就成了例行公事的对招。两个人无数次在大海上狭路相逢,通常罗杰远远看到了卡普的船就会迅速逃跑,却也总有无法逃脱的时候。
两人战斗过不知道多少回,早已熟知对方的战斗风格。
“罗杰!你到这来是凑什么热闹?”卡普吼道,“你和洛克斯不是挺不对付的吗?”
“老子是来救夏琪的!”
“你还追着那个女人满大海跑呢?!”卡普大笑起来,“老子早说了,人家夏琪对你根本就没兴趣!”
罗杰竟没回嘴,只是哼了一声。
一股强烈的气势打断了两人的对招。他们同时转过头,脸上都浮现出了不可置信的震惊神色:
“那是个什么东西?”
“……根本不像是人类……”
*
艾泊的语气是崩溃的:“龙!哥,大哥!我们该跑了!你怎么还往战场里面凑啊!!”
龙紧咬牙关,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看到了父亲的船……他怎么会来这里?!”
“那也没必要赌上性命去查看吧?!龙!那可是你的爸爸!”艾泊更崩溃了,“你就不能多信任你爸爸一点吗?!动动你的脑子多想想啊,卡普是干得出这种事的人吗?!”
“你还没看明白吗?!艾泊!我已经看不懂对与错,正义与邪恶了!”龙目眦欲裂,年轻的脸上浮现出恶鬼般的痛苦,仿佛身堕地狱,受尽了千百年的折磨,“从上岛起,这里发生的事就像是噩梦一样……”
“真受不了你……”艾泊痛不欲生地说,“迟早有一点你会把自己害死的。”
*
一个巨大的、仿佛由许多种昆虫与动物拼凑而出的黑色怪物,正飞快地划动着数条蜘蛛腿,朝着众人集结之处俯冲过来。
它的肢体末端尖锐如钩,不分敌我地攻击着前路上遭遇的所有人,不论是海军还是海贼,只要是拦路的,全都被一视同仁地以刺钩穿胸,剥夺性命。
“这是怎么回事?!”卡普也不和罗杰打了,转头就随手揪住一个海军的领口拽到面前,“那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在攻击我们的人?!”
被他抓住的海军身形瘦小,双脚都离开了地面,在卡普硕大的双手间颤抖如一朵孱弱的小花:“那是……萨坦圣……他忽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还对我们动手……”
罗杰在一旁捧腹大笑:“看啊,卡普,这就是你效力的世界政府头领!——喂,还是来当海贼吧,上我的船!”
卡普满脖子爆凸的青筋,密密麻麻地跳动着,如同极细极小的蛇虫或者锁链钻入了血管:“闭嘴!老子才不会沦落成那种人渣!”
洛克斯咧开嘴,露出残酷的笑意。他提高声调,咆哮道:“喂!你是来杀我的吧?!”
“哦!哦哦哦哦哦!”罗杰叫嚷的声音让卡普转过头,“那个怪物朝着洛克斯他们去了!——真有意思,哈哈哈,既然你又拒绝了我的招揽,那我就先过去凑这个热闹了!”
罗杰拔腿追着那个怪物就过去了。
卡普眯起眼睛,狞笑道:“哼哼哼……原来‘五老星’就是这种非人的东西,倒也很形象嘛,垃圾的头儿就该是这么一副不人不鬼的形状……”
“卡普中将!别把真心话说出来啊!!!”他身旁的海军们大声齐呼。
“你们也去救人!老子也要去那边的战场!”
*
苗蓁蓁看得出眼前的这个是进入了路西法·撒旦身体的伊姆。
那浓黑如墨的身影只是隐约存在着近乎于人类的扭曲轮廓,身形巨大恍如巨人。那双凭空裂开的眼睛里,血红的圆环使人眩晕作呕。
当祂挺直身躯,全神贯注地盯着洛克斯看时,晴朗明亮的天气乍然间变得晦暗沉郁,仿佛朽烂废弃的古堡般传来阵阵呼啸的阴风。
洛克斯和伊姆展开了一系列语焉不详的关于这八百年宿怨的对话,远远的,罗杰和卡普一前一后地狂奔过来,留下一路沙尘滚滚。
趁此机会,苗蓁蓁后退几步,跟所有人解释:
“洛克斯的本名其实是叫戴维· D·吉贝克,神之谷这里是他老家,他的族人被杀了很多。站在我们眼前的这位呢,就是本该空置的王座上坐着的世界政府最高权力者,伊姆。祂最核心的能力包括:不死之身,改造他人成为受控制的恶魔,使用打下标记的人的身体……比如祂现在就在那个撒旦的身体里。”
及时赶到的罗杰和卡普听到了最为关键的几句话。
“开玩笑的吧?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不死的生物?!”罗杰大跌眼镜。
卡普瞥向艾瑞拉:“就连老子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级别的高层,你这家伙是什么来头,对这种事居然如数家珍……”说到后面,他眯缝起眼睛仔细研究苗蓁蓁,显然是觉得她眼熟。
苗蓁蓁双手在胸前比划出一个爱心,朝卡普飞了个媚眼:“是我呀,卡普老婆,你最尊敬的妻子~”
“……”
“……艾瑞拉?!!”卡普大跌眼镜。
“就是我没错!”顶着可怕的降san光环,心情已经跌落到谷底,苗蓁蓁还能强撑着露出笑脸。
她不由觉得自己在这段时间里实在是大有长进——当然周围一圈围绕的都是她的亲亲老婆,其实也就等同于组成了一个加san空间,而且还有洛克斯顶在最前面,总结来说,果然是团结力量大!
“你看上去有些不妙呢,艾瑞拉~”玲玲皱着眉俯身,身旁的宙斯、普罗米修斯和头顶的拿破仑都转动眼睛,四双眼睛紧盯着她,“是受伤了吗?”
“没有哦。”苗蓁蓁回答,她拔出湛卢,“大家,做好战斗的准备!”
第243章
洛克斯的巨剑掀起可怖的风潮,庞大的压力与伊姆几乎分庭抗礼。
罗杰紧随其后,长剑自下而上闪过,气势如贯穿天空的白虹。
史基也举起双刀,樱十和木枯交错着,地面如女巫的药汤般咕噜噜冒出巨泡。
玲玲脚踩宙斯,拿破仑与普罗米修斯合为一体,帽刀上烧起可怖的高温。
凯多的龙身游移,腾云驾雾,雷鸣相随,他仰脸朝着敌人,大张的龙口中汇聚起能量。
卡普狂笑着,挥舞起硕大的双拳。
纽盖特也挥舞起薙刀,震震果实所制造的裂缝同所有人的攻势融为一体,数人的霸王色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巨大的张力在每一根线交织处凝聚。攻击还未到,伊姆阴影般的身躯已如风中残烛般战栗颤抖起来,祂用冰冷空寂的眼神注视着所有人。
苗蓁蓁落在最后面。
她也是在场唯二知道这样的攻击不起作用的人。
另一个是伊姆自己。祂甚至不做任何闪躲。
苗蓁蓁没有细说——就算知道攻击不起效,难道就因此不去攻击了吗?就算知道反抗不会成功,难道就因此放弃反抗?总要先给出一击的。
六人合击,威势惊人,竟将这整片区域渲染得宛如一望无际的雪原,霸王色在雪原里时而蹿升,时而隐没,便如同亘古时被冰封千百年的大蛇。
可怕的爆响声已恢弘到了极致,地动山摇中,矗立在神之谷不知多少年的两座巨峰竟从地基处断裂开来!两块巨大的狭长高峰,缓慢地倾轧下来,整座岛俄而回荡起高低错落的啸响,声切切嘈杂,极低音与极高音沆瀣一气,仿佛脑中同时有重锤击打与利器穿透。
还停留在岛上的海贼与海军们纷纷站立不稳地跌倒在地,抱头喘息的,张嘴嚎叫的,低头呕吐的……少数勉强能够承受的人惊恐地转头回视:
“发生什么事了?!”
“简直是末日……”
“他们到底是在和什么怪物战斗?!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能引发这种——”
来不及关注了,他们掉头,朝着海岸线疯狂逃窜,唯恐受到波及。
在无数股冲刷向海边的蚁群般的人流中,龙和艾泊却在埋头逆行。
“够了,龙!”艾泊好不容易追上,紧紧扯住龙的衣领,“别再靠近了!这里就够了,已经看得到了!”
龙的力气比艾泊大得多,体力也好得多,他硬生生拽着艾泊往大战的地方又冲了数十米,才缓步停下,喘着粗气,目瞪口呆地看着伊姆,看着围攻伊姆的大海贼们,那其中竟然……
……竟然还有卡普? ! !
“天啊。”艾泊喃喃地说,看着所有人,尤其是冲在最前方的卡普,“……这不是超帅气的吗,卡普先生。”
“……”
卡普豪迈的笑声远远传来,背后的正义大衣猎猎作响。
龙仰望着卡普的背影,一语不发。
伊姆如被扯散线头的编织玩具般松脱开来,仿佛一团孩童笔下凌乱的硬黑线条画,此时的每一根线条都混乱地扭结在一起,断裂的线面更是仿若被切开的蠕虫般狰狞地弹颤。一阵怪异的尖啸呼呼作响,犹如万千种生物一同垂死时所发出的恐怖惨嚎。
“那是……”龙的咬肌高高鼓起,他大睁着眼睛,将这东西的形态死死刻入眼睛里,“那就是……世界的敌人吗?!”
这一次联手攻击并未拼尽所有人的全力,除了史基外,其余几人纷纷落下,洛克斯皱着眉打量伊姆:
“果然,这东西是不死的。”
“啧。”玲玲嫌弃地抱怨起来,“世界上哪里会有‘不死’的东西?那不就是和我的魂魂果实差不多的能力吗?跟宙斯它们没什么两样!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倒是没办法找到这玩意的弱点……”
“麻烦死了,”史基猛吸一口雪茄,“洛克斯那家伙,可算是把我们都拖进了这场烂事!真是的,害得老子跑来这一趟什么都没赚到……”
“沃咯咯咯!继续打吗!!”凯多兴头正高,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都是老子拳头的功劳!”卡普得意洋洋地吹嘘着,罗杰不甘示弱,朝他比划起手中大剑,卡普又是一阵大笑——直到他的视线对上了藏身在树后的那双熟悉的眼睛。
卡普顿时笑不出来了:……这不是……龙? !臭小子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
纽盖特和洛克斯并肩站在最前方。
“还真是欠了你们几个好大的人情啊。”洛克斯淡淡地说。
“哼。好歹相识一场,何况你这人,虽说嘴里没几句实话往外倒,却也挺够意思的。老子也欠了你不少酒账……”纽盖特不快地说,“……也是看在艾瑞拉的面子上!”
“你还真把她当女儿啊。”洛克斯笑了。
“不然呢,老子刚见着她那会儿她才几岁?!”纽盖特心头又是一股火起,“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老子都不稀罕说你,你这个变态!”
“喂,你们没办法透过伪装看到里面的那个她,可不是我的问题啊。”洛克斯说。
就在这短短几句话间,伊姆散乱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原形。
苗蓁蓁高高跃起。
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身体轻盈到与风相融,也与风相斥。她踩着虚空中的霸王色向上攀升,升到最高处,太阳在她的背后释放出万丈光芒,将她渺小的身影熔化成与伊姆相类似的黑影;但这黑影却又如云烟一样透明,就像闭着眼睛直视太阳,薄薄的眼睑几乎透明。
她的鬈发飘散在身周,在阳光中焚烧,太阳的光与热源源不尽,卷曲的发丝烧得根根赤红,红如一面单薄的旗帜。
湛卢的剑锋寸寸褪去,在她手中显露出真容。
——五金之英,太阳之精。神目如电,能辨人心。
伊姆的触肢如藤蔓般探出淤泥般的体腔,朝着洛克斯直射过去,洛克斯拧眉抬手,其余几人也不愧是在海上混迹数年,精于战斗的老手,不等那东西靠近,便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苗蓁蓁挥动湛卢。祂已铅华洗尽,渐渐浮现出熠熠华光,仿若一圈金轮,又似是一顶圆冠。环中探出根根尖刺,如荆棘的枝条般交错着,朝四面八方探出。圆环渐大,竟逐渐融入太阳的光辉。
湛卢高举过头顶。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苗蓁蓁低声问,敛目垂眸,霎时冷笑起来,念道,“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一语未毕,剑已斩落,将一切的怒火与肃杀之气尽数抛掷而出。
那几道扭曲的触手被斩断了,与湛卢相接触后,它们如簌簌细雪般消融,甚至顺着断肢处向伊姆的身体上蔓延。
消融的部分化作浓稠的黑雾。无数苦脸、哭脸、悲脸散落在地,层层叠叠,厚密如足以淹没人头的雪地。
苗蓁蓁大吃一惊!全是灵质!掉落这么多!
她低头一一看去,竟感到无尽的悲意。一股浓稠的、不属于她自己的情绪爆发出来,决堤般轰然泛滥。她没有空闲仔细阅读那些灵质背后的言语,然而情绪却悄然侵入了她的心。
数百年时间的积淀顷刻便淹没了她——
恐惧。
最为原始,最为深刻,最为痛苦的恐惧,仿佛蒙昧之初的人猿远离栖身之树,迈着粗苯僵硬的步伐行走与大地。抬首望去,举世皆敌,而敌人们潜藏在天空与地上,潜藏在高峰与深海,更深藏在黑夜里,藏身于不可触及的暗处。
无数双眼睛无时无刻不注视着祂,每一双眼睛都饱含恶意。敌人无处不在,却又无法被彻底清除。
恐惧,这恐惧让祂寝食难安,片刻也不能休憩;这恐惧让祂分毫不敢懈怠,如行走在沙漠里的迷途之人渴望水一样渴望来自敌人的讯息。
【解锁了新的成就:自囚】
【(展开)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
苗蓁蓁从这些不属于她,却又的确曾经占据了她心灵的恐惧中挣脱出来。
“……蝼蚁!”伊姆的声音轰隆作响,祂的怒气被彻底激发了,“竟然能像这样伤到姆……不可饶恕!既然如此,就由你来杀死他们吧!”
无数条怪异扭曲的手臂从祂的身躯里涌出,从四边八方扑向开始下坠的苗蓁蓁,她此刻也有些脱力,却也只是勾起一点笑意。
“啊哈哈哈……”这笑意越来越浓,苗蓁蓁仰面朝天,笑个不停,“真可怜!你这个可怜虫!!”
“你在嘲笑姆么?!”伊姆拔高声调。
苗蓁蓁理也不理。不然呢?不是嘲笑你是在笑什么?难道是嘲笑她自己?
令世界恐惧的怪物,原来更加恐惧世界。
身旁的几人迎头赶上,迅速拦截了伊姆的进攻,苗蓁蓁落地时踉跄了两下,差点没站稳。卡普顺手扶了她一把:“喂,你没事吧?”
苗蓁蓁转头看他。
【解锁了新的成就:何曾低眉拜假王】*
【(展开)世上英雄本无主。 】*
“老婆刚刚很帅哦。”苗蓁蓁笑嘻嘻地对卡普说,“龙肯定也这么觉得!”
她咳嗽两声,不顾卡普脸色大变、强作镇定的模样,提高音调:“别打了!还打什么啊,那东西不能附身太长时间的,赶紧多砍祂几下消耗些体力,然后我们就该跑路了!——现在走还有机会在路上抢别的海贼团哦!”
此话一出,云集响应。
史基是第一个跑的,接着便是罗杰,玲玲也迅速跟上,踩着宙斯反而比前两个速度还稍快些。卡普也跑,却是冲向了龙和艾泊所在的方向,跑到后也没空多说,一把抄起两人,一手一个扛在肩上,身后只留下滚滚沙土飞扬。
洛克斯、纽盖特、凯多三个人撑到了最后,看到变身的接一个撒旦逐渐体力不支,才收手后撤。
伊姆战栗着,仍旧试图用话语干扰:“洛克斯……你可知道,艾尔巴夫的巨人国王已向我们……”
洛克斯猛地回头,眼含戾气,冷笑连连:“总有一天,被你们肆意欺辱的‘世界’,会和你们算这个总账!哈拉尔德那家伙也是一样!那家伙的愿望,可不是随便就能打消的!只要你们不在,和平自然会到来!我会亲自过去,和他好好说清楚这点!”
“你去说清楚个鬼啊,你说得清楚吗……”苗蓁蓁边跑边抱怨,“你说话那技巧我都懒得骂,你就光会说‘跟我混吧我们俩联手肯定能所向无敌’,有这个前提在,你怎么劝,加哈拉德都只会觉得你根本不是为他着想,只是想要他放弃愿望来满足你的愿望……”
“那你说怎么办?!”洛克斯边跑边问,十分火大。
苗蓁蓁:“哈尔德想要和平,你就告诉他要怎么做才能真正获取和平啊。光反对他的办法不对有什么用,你要给他个比他自己拿的主意更好的办法!”
洛克斯:“……”
史基边跑边问纽盖特:“那个国王不是叫哈拉尔德吗?怎么又多了两个名?”
“她乱讲的。”纽盖特说。
“嘛嘛嘛嘛~”玲玲大笑起来,“洛克斯那家伙怎么可能会知道‘和平’的办法?!你也太高看他了,艾瑞拉~”
他们迅速赶到船上,苗蓁蓁侧坐在船头,遥遥眺望着伊姆曾在的方向。
湛卢的视线与她一齐。
“我最尊敬的妻子,”苗蓁蓁对湛卢说,“正因为我来到一个必须等待和忍耐的时代,你才选中了我,对不对?”
湛卢并不回答。
建立在暴力、奴役和恐惧之上的统治,永远空洞,永远脆弱,永远岌岌可危,永远命悬一线。世界的注视从未消失,只是被勉强压制。无论逃到哪里,无论杀多少人,都无法消除这些眼睛。
继续恐惧吧,伊姆。恐惧“世上的另一种可能”,恐惧被击败,被推翻,恐惧那个约定的实现,恐惧被你视为蝼蚁的众人。
澄海如镜,一碧万顷。
第244章
“我要退出海军。”龙说。
“我也是。”他身旁的艾泊立刻跟上。
他们正在卡普军舰上,两个人的伤势都被医务室处理过了,浑身裹满了绷带。卡普的情况反倒是比这两个人好上不少,只有胸腹处有一两处包扎的痕迹。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自己亲自带入马林梵多的新兵,指关节上血迹斑斑。
博加德低调地站在门口,警惕地关注着附近,以免房间内的对话泄露出去。
要是往常,他倒是没必要这么守门,但今天不同,今天,船上载满了其他军舰上的海军,还有许多对海军与政府心怀怨恨的平民与前奴隶,由不得他不谨慎。
卡普的脸颊剧烈地抽搐。
他死死地盯着龙,眼白里遍布红血丝,龙倔强地瞪着他,牙关紧咬。
“艾泊!”终于,卡普猛地转过身,放弃了这场不分胜负的对视,“辞职报告!!!”
龙一怔。
“我们两个人的都写好了,就在这,”艾泊麻溜地从背包里掏出两份文件,顶着龙不可置信的神色泰然自若地补充道,“日期是上周的,我和龙在这次大战里的名单我提早偷出来销毁了……也算是走正常途径退出海军了吧,卡普中将。”
博加特看一眼卡普的表情,飞速走到艾泊面前,接过他手里的文件,朝两人微微颔首。
龙和艾泊走出了卡普的办公室。艾泊落在后面,还记得要关上门。
“……你想好接下来要走的路吗,龙?”门缝里传来卡普没有情绪的声音,“你知道你做出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吗?”
“至少我已经知道敌人是什么东西了。”龙说,“父亲,那座岛上发生的事,你——”
艾泊对着他拼命摇头摆手,挤眉弄眼,抽筋似的拿手抹脖子,又用双手拼命去指卡普所在的方向,重复着摇头摆手和抹脖子的动作。
龙咬住牙齿,硬生生吞下原本想说的话,咬得太过用力,额角下巴都爆出青筋。
“——或许你留在这里,有你自己的理由。而我——我会做到你在海军内部做不到的事。”龙一字一顿地说。
艾泊用力大喘气,露出释然的神色。
*
回程路上,史基、玲玲和凯多都兴冲冲地拦截住趁乱逃脱的几艘海贼船,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掠夺起财宝,准确地说,史基的主要目标是财宝,玲玲起码有一半原因是想吃点倒霉人士的灵魂,凯多纯粹就是想要再试试自己的新能力。
纽盖特坐在船舷边上,皱着眉凝视大海。他的背影宽阔平坦,金色的大波浪长发披散在背后,闪烁着钻石般的星光。
苗蓁蓁坐在不远处,光是看着这一幕都觉得赏心悦目……哦斯图西过去了,她在这场大战里都干了些什么?是什么时候上的船,什么时候下的船?
还有——格罗莉欧萨去哪儿了? !
洛克斯海贼团里统共就这么三位地位较高的女士,少哪一个都特别醒目。
“在想什么。”洛克斯低沉的声音响起,他踱步到她身旁,苗蓁蓁扭头看去,洛克斯神色沉郁,在对上她的视线时微微扬起,露出一个不算太勉强的微笑。
“在思考你拉起的这个队伍具体是在什么时候散伙。”苗蓁蓁说。
神之谷的这场大战让整个蜂巢岛都损失惨重——大量海贼的性命被填进了这场绞肉机里,就连洛克斯海贼团的许多干部也没能活下来。
虽说团队里最强的人都还活着,但他们本来就各行其是,就连今天这场规模空前的大战,也不全是靠着洛克斯的威望与力量拉起来的。
靠的是那些财宝和夏琪。
苗蓁蓁:不得不说,能把自己的美貌和美丽运用到这种份上,夏琪也绝对是个人物。
想到这她竟扼腕起来:“我才发现打完整场大战我都没见到夏琪一面!可恶!我也想看看世界第一美人究竟是有多美啊!!”
“有她的通缉令,你要看看吗?”洛克斯说,“不止是她的,海上有名有姓的大海贼,我这里都有资料。”
“你懂什么啊,美人当然是要看动态的,要她站在面前,看到她的一颦一笑,嗅到她发梢里飘出来的香气,感受到阳光在她皮肤上跳跃的光泽……”苗蓁蓁捧住心口。
她刚才在洛克斯的房间里换过了衣服,穿着一件哥特式连衣裙,裙摆如展开的触肢般蜿蜒垂落,为了搭配这一身,她还极其罕见地涂上了正红的口红,将长发用黑白蕾丝束在脑后。
洛克斯在身旁盘腿坐下,说:“你看伊姆的表情不太对劲。”
苗蓁蓁:“……我们还是说回散伙的话题吧。”
“纽盖特和凯多应该会留下。至少在他们决定另起炉灶之前,暂时不会走。斯图西本来就在外面有自己的工作室,在出现更强的人之前,她也不会放弃这里的庇护。”洛克斯说,“史基和玲玲……据我推测,至少四五年内不会离开。”
“你呢?”苗蓁蓁问,“还想成为‘世界之王’么?就像那个戴维·琼斯?”
“你居然记住了这个名字。”
苗蓁蓁心说我首先通过你记住了“戴维”,琼斯这个名字只有两个字而已,有什么难记的。
“还不到时机。”洛克斯说,他沉默了片刻,“……如果哈拉尔德愿意加入并帮助我,或许就够了,但最好的时间点已经错过,他眼下执迷不悟,我的队伍损伤惨重,而且也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我和虚空王座上的那个怪物是死敌——喂,做什么那个表情?”
苗蓁蓁:“一共也就那么几个人听到而已。”
“秘密传播的速度比你想象的更快,蓁蓁。”洛克斯低声说,“纽盖特或许能闭嘴,可其他人?只要有合适的价码,他们转头就能把这些信息抖落个干净。”
苗蓁蓁想了一会儿,没法反驳。
“那你很无能了。”她说,同情地摸摸洛克斯的脸,“在海上混了十几二十年,竟然连一个情愿与你生死相随的队伍都攒不成。看看人家罗杰,看看人家卡普!他们俩的手下,个个都对他们死心塌地。”
“沃哈哈哈,我的确是学不来他们那套啊!”洛克斯大笑起来,“他们两个不也是情愿为了自己人牺牲性命吗?老子可做不到这点!”
*
夜里,所有人都睡着了,连番大战后几乎所有人都身上带着伤,苗蓁蓁悄悄给自己的老婆们吃了蜂蜜药膏补血,其他人当然是没份。
洛克斯主动选择守夜。
苗蓁蓁则是根本不想睡。
她还有点沉浸在和伊姆的对战里,战斗的时候当然无暇他顾,战斗结束了,她就不得不逐渐开始回味……既是回味刺杀档里所发生的事,也是回味伊姆那些钻进她内心深处的情绪。
好消息是她从伊姆那里薅来的灵质数量足有三位数,肉眼可见的足够使用。
坏消息是她肯定被伊姆记在仇人名单上了——说不准能在短时间里超过洛克斯。榜单下次变动恐怕是发现拉夫德鲁的秘密之后了,到那时候罗杰就能超越她,跻身第一。
苗蓁蓁心里想了很多,却一个字都懒得往外说。
【剧情结算中……】
【获得了新的CG动画。 】
几经犹豫,苗蓁蓁还是点开,并且在第一眼看到细节后就后悔了。
说是CG动画,实际上更接近动态图片。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接一张全身照:平平无奇的面孔,神色或是恐惧,或是愤怒,或是悲伤,或是恶毒。
每一个人手里都握着武器,枪口对准正前方的敌人,仿佛也对准了苗蓁蓁。
就算是真枪也无法对她造成伤害。
然而,这些图片一张接一张丝滑闪过,每一张停留的时间都足以让她看清,却不足以让她记住,人的面孔和身形在变,黑洞洞的枪口却始终不变,像是一只空洞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她,叩问着她的意志。
【解锁了新的成就:牺牲】
【(展开)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 】 *
苗蓁蓁气笑了。
真是不装了,这纯粹是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跟伊姆是同种货色了!
——伊姆用奴隶和平民的生命维持统治,而她用平民的牺牲验证“人必须自救”的信念。
骂得如此精准,实在无懈可击,无可辩驳。
苗蓁蓁:你以为你很牛吗? !你跟洛克斯也是一路货色,批评而已,谁不会批评啊?我也会批评!你牛,你给我指个更好的招啊!
气人!
为什么一定要提醒她呢?苗蓁蓁早知道了!
多弗朗明哥杀了她。他那似哭似笑的狰狞神态,让她在那一瞬间就顿悟了为何她在冥冥中选择了一命换一命的刺杀。
用纯粹的暴力推翻另一种暴力,最终也不过是更换了一种暴力而已。她或许当时没有彻底想通,没有想到能把道理通顺地讲透的地步——但这个道理本身,她是懂的。
现在她不搞暴力那套了,又来挑别的刺!真是没完没了!
苗蓁蓁在甲板上打转。
海上银光粼粼,一轮残月隐在浓云之后。海潮声庞大而朦胧。到这个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深眠,她轻微的脚步声不规律地咄咄作响。
船长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洛克斯走过来,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又不睡?”他问,“还在想这几天的事?”
“那些平民应该成功逃脱了。他们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苗蓁蓁说,“我把香克斯和夏姆洛克都托付给龙之后,去那些船上看过,给了他们永恒指针。”
“你带着纽盖特和凯多重建的那座岛。”洛克斯恍悟,“你当时就想好了?”
“想着以防万一。”苗蓁蓁耸耸肩,“毕竟有那群天龙人在,流离失所甚至遭遇厄运的孩子肯定只会多不会少,有一块合适的地盘放他们挺好的。”
“……你还在想伊姆。”洛克斯说道,“蓁蓁,我从未问过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内幕消息,也没有问过你当时为什么你会那么笃定我会死在神之谷——以后,我也不会问。但我确实有一个问题非问不可。”
“是什么?”
“你看我的表情有时很奇怪。”洛克斯说,略一停顿,“和你在伊姆面前奇怪的表现不是同一种奇怪,就像是你觉得……你觉得我不是我?我变了?”
说到后来,洛克斯也显得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描述。
“我不会把你误认为另一个人。”苗蓁蓁回答,“永远不会。”
“好吧。”洛克斯说。他接受了这个答案。
就在他要转身离去的时候,苗蓁蓁叫住了他:“喂,吉贝克。愿意听一个故事吗?一个假如你死在神之谷的战场,假如我在你死后很多年才到海上的故事。”
洛克斯转身的动作凝固了一瞬,而后丝滑地重新回正过身。
“当然不介意。”他笑着说。
第245章
神之谷大战的始末并未在海上引发什么波澜。
这也不奇怪。伊姆的存在本就是个秘密,洛克斯作为当世最声名狼藉的恶徒也没死在这里,洛克斯海贼团没有分崩离析,神之谷的岛屿在地图上不复存在……种种因素相加,这件事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沉寂了下来。
洛克斯带着一群人返回了蜂巢岛,苗蓁蓁跟过去晃荡了一圈,岛上成员数量锐减,往日里被人填满的酒馆的房屋就这么空置下来,远远望去,这座海贼之岛竟然显得有几分寂寥。
苗蓁蓁上岛后立刻去找缇兰朵和米格。
这两个人都还活着!
缇兰朵是对抢劫这事儿不怎么感兴趣,又不喜欢夏琪,所以留守在店里;米格追着被捕捉的同族的消息转了一圈,回来后也选择在岛上休养生息,没有赶神之谷的那趟热闹。
苗蓁蓁还问他:“你找到人了吗?”
“有几个找到了。”米格回答,“还有几个没了。”
他说这话时看上去特别平静,毫无悲喜,好像这整件事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搞得苗蓁蓁安慰也不是,开玩笑也不是。
米格倒是笑了出来,说:“你的事办完了吗?”
“办不完,”苗蓁蓁说起这个话题还是略惆怅,“这不是一杆子买卖是长期抗争。光想想都觉得简直煎熬……”还好她没有视解放世界为己任,否则也真是有她受的。
“我拿到你留下的永恒指针了,也去那做到上课看过了。”米格说,“岛上几乎全都是孩子。……不光是人类的孩子,还有长手族的,鱼人族的,甚至不少混血。那就是你的愿望吗?不同种族的人和平共处?”
苗蓁蓁:这怎么能算是我的愿望,世界就应该是这样子的。
“算是吧。”苗蓁蓁没否认。
“或许我会过去。”分别的时候,米格对她说,“缇兰朵也挺感兴趣的,在跟我商量,那边确实非常缺少人手,什么事都需要大人拿主意帮忙。”
“这可不是我的本意哦。”苗蓁蓁回答,“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点,没必要就因为是我提供的就打算去。”
米格笑了,那张比起人类更像兽类的面孔生动地呈现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仿佛在说“你还不知道我们会怎么做吗”。
她绕着岛找了几圈,第一个找到的是凯多。无他,纯粹是因为声响太大,青龙形态又太醒目。这家伙怕不是上了岛就开始找人打架练手。
苗蓁蓁旁观了一阵这震天的声势,清了清嗓子,大声告诉他:“可爱多!我在你的房间里留了酒!”
“沃咯咯咯……看吧!现在的我有多强!”凯多轰隆隆地狂笑着,披风被衬托得很小一块。
“你的披风看起来像戴反的宠物围兜!”苗蓁蓁大声喊道,“超可爱的!”
和凯多对打的几个海贼爆发出狂笑,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凯多勃然大怒,喉中聚集起闪耀的光团:“——混账!是在嘲笑老子吗?看看你们能不能接下这一招!龙~~!”
苗蓁蓁快步跑开,远离了战场。
史基没在岛上,纽盖特回答了他的去向:“那家伙?带着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肯定是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话又说回来,你还在岛上啊?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他们回来后干的事苗蓁蓁也有所耳闻。
总之就是大家一起分赃,看看谁活着谁死了,拿到好东西的免不了再炫耀一番,最后用大吃大喝作为庆祝,指不定还会搞点赌博,在岛上有相好的就醉醺醺地带着礼物过去,被人捏着鼻子指着脸嫌弃地痛骂,然后嬉皮笑脸地求得原谅一块儿睡上一觉什么的。
“我打算和洛克斯一起去艾尔巴夫一趟。”苗蓁蓁告诉纽盖特,“以后的事以后再看。”
还有一个必须要见的人当然是玲玲。
她和斯图西都在夏琪留下的酒吧里,一个位置相对偏角落的卡座,有柔软的环包式沙发,和风格可可爱爱宛如童话的圆桌,还铺着洁白的碎花桌布,上面摆着精巧的甜点。
“艾瑞拉~”
才刚推门进去,玲玲就看到了她,满面笑容地打起了招呼。
“玲玲老婆!”苗蓁蓁情不自禁地露出笑脸,加快脚步冲到她身旁,挨着她坐下来,“我还在想你是不是也离开了呢~”
“嘛嘛嘛嘛~”玲玲大笑起来,“现在可还没必要离开,洛克斯那家伙虽说满身都是麻烦,可他倒也还撑得起~更何况,像现在这样结成伙伴,不也挺好的嘛!”
“卡塔库栗、欧文、大福他们呢?”苗蓁蓁左顾右盼。
“他们都在一个安全的岛上,”玲玲答得很痛快,“你想去看看他们么?”她俯下身,告诉了苗蓁蓁岛屿的位置。
距离未来的托特兰王国不是很远——其实距离蜂巢岛、和之国这些地方都不远,毕竟伟大航路是一条窄长的海域,岛屿和岛屿之间的位置都非常接近。
“那几个孩子还在电话里问起过你呢,还有你没有见过的佩罗斯佩罗,他也很好奇你哦!”玲玲说。
苗蓁蓁:啊?佩罗斯好奇我?
苗蓁蓁:佩罗斯更可能是怀着一种“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厉害人物能把妈妈和弟弟们都哄得那么高兴”的警惕心理吧。
“我有空了会过去看望他们的!”苗蓁蓁说。
至于格罗莉欧萨,斯图西倒是知道:“上了罗杰的船哦。”她看上去倒是浑身上下毫发无损的样子,估计神之谷大战里她从头到脚都藏在角落,边搜集情报,边暗地里捞点好处吧。
和这两人挥别,苗蓁蓁最后才去找洛克斯。
*
洛克斯在苗蓁蓁的田地边缘坐着,手边摆着酒瓶,还有两杯斟满了酒水的酒杯。很明显这两杯酒不是他自己喝的,他手里另握着一瓶酒,正仰着头大口猛灌。
阳光照亮了深色的瓶身,能清楚地看见酒液面不断下滑,他的喉结粗暴而有力地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下一秒就会冲破皮肉。
这气氛让苗蓁蓁有些望而却步。她在远处站了一会儿,眼看着酒液降到只剩下一个瓶底了,才拨开拦路的灌木与草丛,小步小步地走了过去。
她在洛克斯侧面坐下了。
不坐在对面,是感觉这么坐会占了什么人的位置。
不坐在他身边,是觉得他此刻不需要什么安慰和支撑。或许有个人能听他说说话,和他说说话就够了。
“蓁蓁。”洛克斯低声说道,目光落在那两杯酒上。
苗蓁蓁试图开个玩笑,虽然这个玩笑恐怕只有她自己能听懂:“你是还有两个已死的兄弟吗?”
“是敬老头子和老太婆的。”
苗蓁蓁:“……噢。”
苗蓁蓁:“……没把他们也送走吗?”
“上了年纪的几乎都留下了。”洛克斯说,他的面孔抽搐起来,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他们都有自己的主意,我也没能劝动他们……沃哈哈哈,还真是让人说不出话来,当初我要出海的时候,他们劝我,我也没听他们的……”
“……”
苗蓁蓁不舒服地扭动着肩膀。
她往洛克斯身边挪了一点,朝着他倾身,感觉应该拥抱他,却又很难伸出手。
沉默算不上尴尬,事实上他们之间大部分时候其实不大说话,更多都是在沉默。苗蓁蓁只有在不舒服的沉默面前,才会有源源不断地说话的习惯。
和吉贝克在一起时,沉默总是祥和静谧的——她确凿无疑地知道他一定会听,并且已经相信他一定会回应。至于吉贝克是怎么想的,她没有问过,也不太担心。不像她,吉贝克似乎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往往还左右脑互搏的想法。他是个所做所想高度统一的人。
但此刻的沉默却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不是沉默让她不舒服,是她自己让她不舒服。
“我——”这句话终于冲破苗蓁蓁的嘴唇,她一鼓作气地说了出来,“——我讨厌和父母相关的话题。”
“哦?”洛克斯说,“这还真是看不大出来。”
“生下我的那两个人我都不怎么喜欢,养大我的人是我的老师而不是父母。不过,从实际做法和对待我的态度看,不论怎么说,都是身为老师的那些人更像我的父母。他们才是我实际上的父母,这你能理解吧?”苗蓁蓁说,“但说起父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还是我不喜欢的那两个人。”
草地上的小花开得正好。
虽然是混乱的海贼之岛,但和常人想象中的不符,蜂巢岛的气候出人意料的宜居,岛屿最中心的位置稍微有点干燥,但其他地方都温暖而湿润。
在人员大量减少后,这片区域也安静了下来。森林分隔开吵嚷嘈杂,顺便也过滤掉了复杂的气味,空气中飘散着清淡的植物气息,和从洛克斯手中与杯中传来的极淡的酒香。
“这又是一个‘假如’的故事吗?”半晌,洛克斯问道。
“哎呀,其实我们都知道‘我有一个朋友’开头的话其实就是在说’我’,’假如’开头的话就是在说’这是真的’。”苗蓁蓁又往洛克斯那边挪了一点,“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不要放在心上。”
洛克斯伸过手,将她抱到怀中。猝不及防地腾空而起,苗蓁蓁还愣了一下。洛克斯温暖的身体笼罩住她,双臂死死将她箍在怀中,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许久没有抬头。
“……”
“……不要、不要在我的头发里哭好不好?”苗蓁蓁忍气吞声地祈求道,“实在想哭的话……不要流鼻涕哦……拜托拜托……”
一只手伸过来,裹住她的脸颊。
明明拥抱的时候看不到彼此的脸,此时此刻,苗蓁蓁却清楚地知道,吉贝克一定是笑着的。或许这才是拥抱的本质吧,看不见,却发自内心地相信着。
第246章
接下来的几天洛克斯都在忙里忙外,苗蓁蓁反正也无事可干,就跟着洛克斯。
也不是不想出去玩。但不像她刚来那会儿,到处都是人,酒馆里都坐得满满当当,就算人不是满满当当,气氛也满满当当,充满了一触即发的紧绷感,她在里面逛上一天都不会腻。
现在的蜂巢岛就有些太冷清了,虽然海贼们普遍属于不论里子如何面子上都要撑起来的打肿脸充胖子型,可现在大家都更低调更谨慎了……只愿意动嘴皮子。
光听人吹牛多没意思啊?那还是得动手才有观赏性嘛!
有赖于此,苗蓁蓁也就不怎么在岛上闲逛,搁洛克斯边上待着,也是有些好奇他平日里都在干些什么。
洛克斯还挺忙的。
几天里,苗蓁蓁就这么看着他不停地接见各方人马,最主要见的都是岛上的其他海贼团船长——看这么久苗蓁蓁也看明白了,原来严格意义上说,蜂巢岛的所有人都属于洛克斯的手下。
只不过这种归属非常松散,属于是小鱼跟在大鱼后面吃点大鱼懒得吃的,同时也能解决大鱼懒得应对的敌方小杂鱼,牵制一下场面。
苗蓁蓁用手指都想得到,要是大鱼出了点什么事,这群小鱼闻着腥味就抢头一名冲上来撕咬。
不过既然大鱼没倒下,小鱼们还是老老实实地过来问好汇报了。说得好听是和岛屿的主人会面,说直白点其实就是过来刷脸,上供,外加跪舔顶头老大也就是洛克斯的鞋底。
洛克斯就直接占据了一间酒馆,老板见到他过来的架势,就非常机灵地空出了大厅,前后门都锁上了,酒水和下酒菜满满当当地摆一桌子。
对待苗蓁蓁,还额外殷勤地准备了果蔬盘。连餐碟碗筷都是精致秀气的款式,水果不仅有堆得高高的高脚盘,甚至还有不少切好了、摆出花样,再规整地放到甜点塔里码好,占了小半桌。
甚至还有插花做装饰!
一大把连茎带叶开得正盛的花,参差不齐地一股脑都塞进花瓶里。花刺也不去,锯齿状的叶片上有桃子般细碎的茸毛,挤出深色折痕的花瓣间,还沾染着水珠和黑灰色的砂砾,有的花枝上干脆就是空的,花儿不知掉哪儿去了。
一看就是粗豪的男人,稀里糊涂地挑了些自觉好看的花,一把薅了,攥着花枝在水槽里胡乱涮涮,也不细看,就这么端上了桌。
效果出人意料得好,充满野趣。
“这肯定是预备着给玲玲准备的。”苗蓁蓁扒拉着甜点塔最上方的云朵装饰。
洛克斯抽空从对话中回答她:“看上去更像是给你准备的。——我听说你给小费非常慷慨,不是黄金就是宝石。”
苗蓁蓁:“我花钱是有点没数。”多稀罕呐。
也只有在玩经营建造的时候那个数字才有意义嘛,无事一身轻的时候当然是不会放在心上。
洛克斯见人,苗蓁蓁就在旁边吃水果,嚼得声响脆脆的。
“你现在身无分文了,不是吗?”对面的海贼自从苗蓁蓁开始说话就识相地垂手低头,努力假扮一株不引人注目的植物。洛克斯朝他挑起一丝邪恶的微笑。
“是、是!”这个腰大膀圆的海贼掐着嗓子,挤出谄媚的人妖音,“我们当然也为暴|乱准备了见面礼!”
苗蓁蓁咬着一颗草莓抬起头,诧异地看了过去:“还有我的份?”
——还真有。
不仅有,他们给她准备的甚至比进贡给洛克斯的更多、更闪、更豪华。
洛克斯的宝箱里基本就是简单粗暴地装满黄金,真假不知的藏宝图,稍有破损但总体上说保养得当的古籍;给她的宝箱里花样就很多了。
黄金都是用精巧的小箱子或者小袋子装的,大箱子里的空间更多让位给了梳妆台,一打开,里面的黑丝绒布上琳琅满目地铺满珠宝首饰。宝石大小都是鸽子蛋起步,工艺更是巧夺天工,尤为难得的是,里面的东西完全摒除了海贼们通用的粗犷审美,完全符合苗蓁蓁本人的着装风格,也就是说,繁复的不失优雅,简洁的不失奢华。
“他们为什么要给我上供?”苗蓁蓁困惑地问。
“在神之谷能活下来的可没人是蠢货。”洛克斯懒洋洋地说,他凑在苗蓁蓁的身后,镜子中印出他被苗蓁蓁挡住了大半的脸,“而且别以为他们会蠢到不清楚你在我这的地位。”
苗蓁蓁正把一根细长的银链缠绕在手指上,转着手指欣赏吊坠尾端被雕琢成桃子形的粉水晶。它匀净完美的桃粉色晶莹剔透,真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一般,既柔和,又艳丽,淡粉的光映照在她雪白的手腕上,轻轻抵着她凸起的两条肌腱。
她笑了,举起手,托住洛克斯的侧脸。
银色的链条顺着她的指缝流淌下来,粉桃从她手腕上垂落,在半空中如一颗心般轻轻弹动。
“没想到我还能有狐假虎威的机会。”苗蓁蓁说,“你怎么比我还高兴啊?”
“本来以为你会朝我发脾气呢。”洛克斯说,“——当然高兴了,蓁蓁。”
他握着她的手背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手腕内侧,说话时,温热潮湿的气息喷洒在单薄的皮肤上,激起轻微的战栗。
苗蓁蓁蜷了蜷手指。
桃心晃动的弧度更大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她的小臂,像个坏掉的摆钟,摆锤不均匀地荡来荡去,在洛克斯的胸膛上投下时而大、时而小的一团淡粉色微光。
轻微的砰砰声,响得乱七八糟的。
苗蓁蓁情不自禁地用去捉那团淡粉的亮光。她的手在洛克斯的心口划来划去,一碰上去,手掌下的皮肤就烫得她小小地张开了嘴唇。
紧接着她又被皮肤下鼓动的心跳吸引了注意力,粉光在他的躯干上游来游去,她咬住下唇,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他胸前小腹又抓又捂,却不知为何总是落后那么个一拍半拍的。
那团光晃得她有些发晕。
隔了好一会儿,苗蓁蓁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手不知何时已变得太冷。
太冷是因为手心发汗,手心发汗是因为她的整个身体都在轻微地打颤,在打颤是因为……太紧张?太亢奋?太专注?还是太热血沸腾?她从来分不清这些细节。
桃子的粉光怎么也抓不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那么笨拙。话又说回来了,一颗心实在是捕捉不到的。她有点生气了,伸手就要把吊坠从手上扯下来,洛克斯却比她更快一步。他伸过手来,轻巧地用指腹托住桃子尖,让它就这么静止地悬停在原位。
那道淡淡的粉光就那么落在他的心口。
苗蓁蓁忽然聪明起来。她把手背贴在洛克斯的心口上,那一团不安分的桃心,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停在她的掌中。
但不能合拢手指,一旦合拢了,它就要从它手心里逃脱了。
洛克斯翻转手掌握住了那枚粉水晶吊坠。
苗蓁蓁恍惚中仿佛从一场混乱却又混乱得无尽迷人的幻梦中惊醒。一股心满意足和怅然若失相交错的情绪浮现在她心中,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洛克斯就将握着粉桃的手覆盖在她张开的掌心上。他们手心相贴,交握住那枚桃子。他的手也是热的,比他的皮肤更加滚烫。
粉桃砰砰地敲打着她的手。
既来自手背,也来自手心。
苗蓁蓁仰起脸,洛克斯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的面孔上。
他的眼神渐渐起了变化,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在讲述一个在故事中总被含糊省略,而人们心知肚明的细节……微红的烛火照在他赤|裸的臂膀与胸膛上,这具人类的躯干在墙面上投下恍如野兽的庞然浓影,他的身体全然静止,一动不动,那团影子却狰狞地闪烁着,透出可怖的残忍与疯狂。
二者交相辉映,简直说不清到底哪一个更狂野。有一刹那苗蓁蓁觉得自己疯了——或者说瞎了,因为她竟然觉得吉贝克十分英俊迷人。
她可能是既疯又瞎吧。
“……蓁蓁。”洛克斯低声说道。他的声音语调是强硬的,却也带着一点点恳求,和一点点软弱。
他死死地盯着她。
蓁蓁微微蜷缩地坐在宝箱前,身周是被抓起来一一看过后随手扔在地上的珠宝,星星点点地闪着耀眼的光。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蓁蓁。
为了试戴首饰,她只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既没有纽扣也没有腰带,甚至能看清里面的内衣。全包的款式,其实并未露|出什么,可就是惹人遐想。她出了一身的薄汗,布料黏在肌肤上,不是透明胜过透明;雪白的手臂和小腿,像炎炎夏日里晒得半融化的牛奶沙冰。
她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映出他模糊不清的面孔,令他感到自己是被包裹在焦糖色蜜蜡里即将溺死的小虫。他简直无法理解自己是怎么能忍耐到现在的。
“给我戴上。”蓁蓁说,她得意地朝他吮了吮嘴唇,头一次在他面前显露出女人面对一个拜倒在她裙下、对她予取予求的男人的蛮横与神气。
他不发一言,从她的指缝中解下银链。她胡乱地翘着手指,把链条摇得哗啦啦响,他耐心地解开项链,然后倾身,将她圈在怀里,绕到她颈子后。
她的后颈洁白细腻,为了方便他戴上项链,她微微垂头,还将浓密的鬈发拨弄到胸前。她颈后有一层毛茸茸的碎发,黏在湿漉漉的皮肤上,透出一层仿佛刚泡过温泉般的熏红。洛克斯费了点功夫才为她戴上项链。
然后蓁蓁慢慢地叹了口气。
“……背后的扣你要我自己解吗?”她说,“我倒是不介意……”
她不必说得更多了。
第247章
月亮越升越高,月辉银白如雪。厚厚的雪层,倒是比任何织物都要来得更为保暖。
他们都不觉得冷。
蓁蓁搂着他的脖子,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抓来挠去,兴奋时会揪紧他的发根,大|腿绷紧了微微抽搐。她的脸颊两边都黏着汗湿的发丝,打着卷勾画在透出血色的皮肤上。
最兴奋时她会眯起眼睛,呼吸时鼻子皱起来,气还没进匀,就已经急急忙忙地张着嘴吐气,从喉咙里发出混乱的咕噜声。
紧接着她的眼睛又睁大了,咬住嘴唇,流露出一种竭力隐忍的挣扎——
牢牢圈着他、抓着他、锁着他的同时,还不可遏止地想要脱离他的臂膀,从他的怀中跳开,还要回过身狠狠地给他几下似的。
洛克斯低头吻她,蓁蓁掌着他的肩往上攀,热情地反客为主。
这能将她被她自己啃|噬得红|肿起来的嘴唇解脱出来,但不久之后,这一过程又会再重复一遍,而到了某些关键的时刻,他也不得不在急剧的浪潮中特地腾出一只手,用他的手指替换蓁蓁的嘴唇,免得她把自己咬得血|肉淋漓。
时间推移,蓁蓁的额头上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汇聚成小股,顺流而下,亮晶晶地沾满了不停地摇晃着的桃子吊坠,颤|巍巍地积蓄着。
最终晃荡着,凌乱地甩脱了出去,和他身上的汗迹混为一体,正如水总是溶于水中。
那枚粉水晶哒哒地敲打着她的胸口,有时也敲打他的胸膛,或者抵在他的脸颊上,同时深深没入蓁蓁身上最为柔曼的肌理中。
人们总说爱情就恰似是战场,严密攻防,淋漓厮杀。
洛克斯看到的那些感情也大抵都是如此,其中的残忍与凶险,有时还在战场之上,毕竟战斗哪怕失败了也可视为勋章,爱情却会让人心灵破碎,一蹶不起。
瞧瞧队伍里的那几位女人的爱情经历吧——哪一个不是折腾得海上威名赫赫的强者们仓皇失措?凶狠,恶毒,而又不可捉摸。
挑动起整片大海的也大有人在!
相比起来,蓁蓁对待他,不能说不是柔情蜜意、温柔可爱了。
他才略一恍神,蓁蓁就不耐烦地狠咬他一下。她的牙齿深深地切入皮肤,松嘴时,她舔着沾染血迹的牙齿,那种餍足和紧随的不知饱腹的兴奋,浑如一只闻着了血腥味的猫。
蓁蓁含糊地催促他:“搞快点。”
“……蓁蓁。”洛克斯唤道。
“再快些,再用力些,”蓁蓁的瞳孔扩大到几乎引人害怕的地步,那美丽的两团糖浆里亮起两轮迷乱的圆月,“比我刚才更快些,更用力些!”
她可爱的面庞上闪烁着喜悦和惊奇,好像她完全知道会有怎么样的感觉,真正所感受到的却已超越了她的设想;好像她认不出自己的感觉是什么,所以感到些微的害怕与畏缩,却又无法抗拒地喜爱它,所以鼓足了勇气张开手臂迎接。
……好吧,蓁蓁的表现……绝对远超“迎接”那么简单。
真是又争又抢啊,就这么想要占上风吗?
他现在已经多少有点习惯蓁蓁的脾气,可是这种事有什么好抢的。洛克斯其实是很情愿让着她的,可惜以他对蓁蓁的了解,真让了,蓁蓁又不高兴了。
*
几天后,诸事妥当,洛克斯带着蓁蓁驶向了艾尔巴夫,巨人的国度。
船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也是洛克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蓁蓁的无限接近于零的航海技能,大大地震惊了一番。蓁蓁挑着眉,皱着鼻,满脸都写着不以为然的“那怎么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总能找到办法抵达我要去的位置,”她说,“有用就行了!”
洛克斯其实非常赞同她的观念,尤其是蓁蓁显然不怎么耐烦和弱者相处。想想她看得上的那些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全是一群等闲死不掉的怪物……完全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养成这样的航海习惯。
他们在船上度过了一段趣味十足的时光。
这份趣味或许有些太足了。
洛克斯确实没有想到——原来,蓁蓁是这样的个性,平时完全不吃也无所谓,一吃起来就毫无节制,有着堪比饕餮的可怕胃口。
以至于几天后,在海平面上遥遥望见艾尔巴夫的影子时,洛克斯一边觉得松了口气,一边又隐隐感到意犹未尽。
他在船头掌舵,苗蓁蓁在屋里自己玩儿,或许是从窗户里看到了艾尔巴夫,她很快就冲了出来,连蹦带跳地趴到洛克斯的背上,把下巴垫在他的肩颈处,与他脸颊相贴。
苗蓁蓁:“快到了!你来之前联系过加拉哈德没有呀?要是他人不在……”
“他在。”洛克斯肯定地说,“我可是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他,那个家伙,虽然拒绝得非常果断,但心里恐怕不会好受——他当然会等着我的消息!”
苗蓁蓁脱口而出:“你们不是已经非和平暴力分手了吗?”怎么话里话外还是“我们哥俩好”的语调。
“……那家伙毕竟是国王,他的拒绝也只是在以国王的身份说话。哈拉尔德自己当然是愿意帮助我的。”
随着接近,苗蓁蓁情不自禁地挺直了上半身,好奇地看着艾尔巴夫。
虽然她对伟大航路的大部分地方都很熟悉,但这还真是她头一次来这里。她过去的主要活动范围主要还是在香波地群岛附近,也就是乐园和新|世界的交汇处,其次就是玲玲、凯多的领地附近。
她从未去过的著名岛屿也很多。
比如她就从来没去过德雷斯罗萨。
那地方会让她想起多弗朗明哥。她很不喜欢想起多弗朗明哥。
艾尔巴夫很庞大,这是她的第一印象,她的第二印象就不是很美好了,牵扯到一些让人很不愉快的联想。
“这里很像香波地群岛。”苗蓁蓁说。
也像鱼人岛。这些岛屿上都有一棵至关重要的树。
那是一棵巨大到更接近山峰的亚当树,矗立在庞大的岛屿中央。
艾尔巴夫这座岛看上去更接近一块完整的大陆,而非是“岛屿”。它和苗蓁蓁在海上见到的所有岛屿都不同,甚至与跨越整颗星球的红土大陆不同——艾尔巴夫,它没有碎片感,不像是被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又或者是被撕裂得太完整。
越是靠近,这种感受就越是明显。太大了,艾尔巴夫太大了,在船只停到合适的位置并下锚后,苗蓁蓁看着面前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海岸线,感到一种惊人的熟悉。
这种放眼望去整个视野都被陆地占满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在家里一样。
“很惊人吧。”洛克斯走到她身边,咧嘴笑道,“看看那棵树……这是多么完美的造船材料啊!!!”
“有时候真不怪别人不信你的不听你的。”苗蓁蓁对他说,“张口闭口都是利益算计的人,也只能带领被利益联系在一起的团队。人心不齐是干不成事的。”
“……够了吧,”洛克斯抱怨道,“这种话你从神之谷大战之前就开始说,大战结束后你还在说……你到底打算说多久?!”
苗蓁蓁震惊不已,怒不可遏,拔高声调:“你嫌我烦了?!!”
“……没有。”洛克斯的声音立刻变低了,“我只是随便说说。”
“我也只是随便说说!我也没逼着你改!”苗蓁蓁猛地一甩头,抱起双臂,“你居然说我!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竟然好意思来说‘我’!混账!太过分了!!”
“是我不对。”洛克斯回答,“你已经善解人意地指出了我的问题,我听着你说完就行了,擅自还嘴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
“……”
苗蓁蓁卡了一下,情绪都接不上了。
他听起来实在是很真诚,她的语调也软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也不喜欢老是被指出这种完全没办法改变的问题啊。”洛克斯说,他听起来不是很高兴,语调又变得带了些抱怨,苗蓁蓁不自觉地放下手,回头看他。
洛克斯朝她走了几步,伸手揽她。
“……我的坏毛病就是总忍不住批评别人。我很难接受‘不正确’,这会让我非常不舒服,我不舒服就会向外攻击。”苗蓁蓁勉强地承认道,“你可以直说。”
“你觉得这是坏毛病?你说的话可并没有错啊。”洛克斯笑着,低头看她,“能一直坚持不懈地说这样的话,是非常了不起的,蓁蓁。”
苗蓁蓁没说话。她脸颊发热,心跳砰砰作响。
“……好了,走吧。”她假装没那么回事。
洛克斯捏捏她的脸颊。
“真可爱。”他说。
蓁蓁抬起脸,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又有一种混杂了困惑、好笑和不以为然的小表情一闪而逝。
当他夸奖她时,她总会有这样的反应,就好像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夸——她似乎认为一切的优点,都不过是“正确”而已,而“正确”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值得哪怕随口提上一句。
不,不只是如此。她似乎更无法接受的是“正确”所导致的错误,无法接受阳光下必然存在的阴影。
如此深不见底的傲慢……真是狂妄到令人心生寒意的性情。她到底是怎么养成这样的性格的?
当蓁蓁告诉他“我或许永远不会对你感到腻味”时,真正打动他的并非是她的直率,她的诚实,她的努力——那是她一贯的态度,没什么特殊之处。
……真正令他心神巨震的,是她说话时压下的眼角,是她微微发红的眼眶,是她紧紧抓在一起、扭动个不停的手指。她的眼睛里蓄满了那样殷殷的委屈,她说了那么多,说得似乎很有逻辑章法,却怎么也说不出她真正想问的话。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蓁蓁用眼睛问,你怎么能让我有这样的感受?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如果光是怜惜她,那完全没什么要紧,不过是片刻的心潮起伏而已。然而在怜惜之前,他已经对她十分敬佩。敬佩之上,还有欣赏。种种相加,又使得他产生了畏惧。当这所有的情绪碰撞起来……
洛克斯也只能在心中对自己感叹,原来感情真是这种让人无可自拔的东西啊。
第248章
巨人国王是一个山一样巨大的壮汉,赤裸着半个身体,胸肌腹肌肱二头肌等等所有肌肉一应俱全,肌肉所挤压出的沟壑最深处看上去足够住进去一家三口。
不过苗蓁蓁的关注点都在他的脑袋上。
“他为什么没有头发。”苗蓁蓁低声问洛克斯,“他是个秃子——吉贝克,你唯一的朋友是个秃子!”
“……”
洛克斯绝对听到她在说什么了,他表现得像个聋子。
“哈拉尔德。”洛克斯举起摆在面前的酒杯,“我是来劝你改变主意的!”
苗蓁蓁用力踹了洛克斯的后背一脚。
那个加哈拉德说话时的声音轰隆隆如天崩地裂,尽管他显然已经降低了声调:“洛克斯……你果然不会轻易死掉。”
苗蓁蓁叹了口气,眼见着这两个人都没有要先理会她的打算,她索性从桌子上跳了下去,开始在巨人的屋子里四处转悠打量。
这里当然是巨人的王宫,不过不像是人类的王宫那样奢华,这地方除了特别庞大以外几乎乜有什么出奇之处,也许对很多人来说只要足够大,光靠体积就能激起赞叹与敬畏之情,可惜这个对苗蓁蓁不太起作用,她只觉得这里未免也太过朴素。
然后她立刻就被露出一条缝的门扉吸引了注意力。
门后躲着人,在偷听洛克斯和哈尔德的谈话。从那十几米高的体型来看,这应该是个巨人族的孩子。
在王宫里自由行动的孩子——是哈尔德的小孩吗?
苗蓁蓁小跑过去,那个小孩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她在门缝前停下,努力仰起头,看到一团粉色的长发顺滑地从这孩子的肩膀上流泻下来。他梳着两条超级可爱的、粗壮的麻花辫。
苗蓁蓁:! ! !
苗蓁蓁:玲呀!可爱!
她一直对粉色头发的人有强烈的好感,尤其是孩子。这倒不完全是因为玲玲……是这样的,苗蓁蓁对金发的喜爱纯粹属于是性|癖,所以有一头金发的人必须还要同时拥有很多元素,比如长度至少要到肩膀,得是个男人,得有显著的肌肉,身材要高大,性格至少不能让人下头……
她对粉发的喜爱则是出于审美。
要不是玲玲身上汇聚的元素几乎百分百符合她的审美,她是怎么会被骗到托特兰王国呢? !
苗蓁蓁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是,这孩子的眼睛部分被一圈圈布料包裹住了。
玲呀!还是个覆面系!
她立刻冲到这孩子的鞋面上,踩着他的身体就开始往上跳。
“……这是什么……!”覆面系粉麻花辫小孩立刻意识到了她,低着头就往下看,他头上长着漂亮的大角,还带着头盔,这个低头的动作将门往前推开,他意识到不妙,迅速后退一步,急急地关上了门。
屋内,哈拉尔德的眼睛往后瞥了一眼。
洛克斯多看了一会儿门后的情况才收回视线。
“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哈拉尔德问,“你过去可没有在这种场合里带过手下的人啊。”
“那是我的妻子。”洛克斯说。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哈拉尔德大吃一惊。
“还没有。我怀疑或许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她不是那种类型的女人……说起这个,她倒是和跟你生下洛基那小子的女人有些像。不过,就算她不会答应,我身旁的位置也只会属于她。”洛克斯说,“那小子走运了,她喜欢孩子。她特别迷恋小鬼,看到了就走不动道。”
“洛基!他又在偷听了。真是的……他只有在你来的时候才会特别高兴些。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哈拉尔德长长地叹了口气。
另一边,苗蓁蓁已经成功攀爬到洛基的胸口。洛基抬手抓过来,苗蓁蓁也没反抗,任由自己落入他掌中。
“抓到了!”洛基惊喜地喊道,迫不及待地把苗蓁蓁放到面前。
“被抓到啦~”苗蓁蓁在他手心里咯咯笑。
“……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洛基懵了。
他还没有变声的小奶音真的好可爱,他往前探出的大角无敌可爱,他年纪那么小却超大一只也真的好可爱,他粉粉嫩嫩的粗麻花辫实在是超可爱,他凑近了的被布料遮住整个上半张脸的小圆脸更是战略武器级别的超可爱——他是一个超大号的可爱发射器!正在biubiubiu地疯狂朝苗蓁蓁发射可爱可爱可爱光圈!
“你在这里做什么呀?在玩游戏吗?躲猫猫?”苗蓁蓁的声音情不自禁地夹起来,她把双臂从洛基手心里拔出来,搭在他手中,同时快活地摆动起双脚,“你真可爱!让我跟你一起玩吧!”
洛基发出一声稚嫩的冷笑,猛地把脸凑近她:“谁想跟你这个奇怪的小人类一起玩啊!”
“我是艾瑞拉。”苗蓁蓁直接无视了他的傲娇发言,“你叫什么?”
说起巨人国的人,她满打满算也就知道一个被罗拉拒绝了求婚的洛基……
“洛基。”
……就是这孩子啊!
“原来你就是洛基王子!”苗蓁蓁更仔细地端详了他一会儿,很快找出了他和哈尔德的相似之处,他的角看上去和哈尔德的很像,不过苗蓁蓁问起了她最关心也最忧心忡忡的问题,“你爸爸为什么没有头发?”
“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你听说过我?你是洛克斯海贼团的成员吗?”
“不是。”苗蓁蓁说,“你为什么要藏在这里偷听他们说话?想听的话直接进来听呀,吉贝克认识你。你是在和你爸爸和吉贝克玩躲猫猫吗?”藏在角落里等着被大人找到什么的,小孩子好像都有这么一个渴望大人关注的阶段。
洛基没回答,反而又问:“你和洛克斯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带你来这里?你应该很强——为什么不反抗我?喂,和我战斗!”
苗蓁蓁:……
苗蓁蓁:……什么,这个语调有些不对头啊,这个关注点也不太对头啊。
她倒是能理解小男孩还远远没有到被美貌迷惑的年纪,可这种手里抓着她,说起的却全是另一个人的情况,微妙得让她有一种被当面ntr的感觉。另一位主角还是吉贝克!这感觉别提有多诡异了。
“我和吉贝克是成年男女的复杂关系。”苗蓁蓁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描述方式。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说谈恋爱之类的话小孩子不一定能理解,说这种话他们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嘁。”洛基发出失望的声音,“就像我父亲和海边那个伊妲那样吗。”
苗蓁蓁:“你就这么说你妈妈啊?”听着一点都不亲。
“那女人可不是我母亲,”洛基冷淡地说,“我的母亲另有其人……不过她已经去世了。”
苗蓁蓁:“你听起来倒是不太伤心呢。”
“我有什么可伤心的!”
隔着布料,苗蓁蓁依然能感受到洛基冰冷的视线。
苗蓁蓁歪着头研究了一阵洛基。布料非常有效地阻拦了他的表情细节,毕竟眼睛是人脸上最擅长表露情绪的部分,覆面的人……就算是苗蓁蓁这种精于解读情绪的人,也很难分辨洛基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
“你妈妈不爱你啊。”苗蓁蓁在所有可能性中,选了最可怜的那种说出口。
“……!!”
那只握住她的手猛地收紧了,一阵可怕的咯吱声从她的骨骼传达到她耳中,听起来就像是被厚重布袋蒙住的骨肉正被棒子用力击打。
“蠢货!闭嘴!谁想被你这种小虫子一样的东西这么说啊!!!”
“这有什么。没关系的,”苗蓁蓁在这种疼痛中依然面不改色,“我妈妈也不爱我。她假装爱我,好长一段时间里这给我造成了巨大的困扰呢。你妈妈看上去完全不装爱你的,这也是好事!她要是装了,可能会把你整个人的脑子都搞坏的!”
“……她对你做了什么?”洛基发出古怪的声音,带着一点嘲讽和轻蔑,好像是觉得不论苗蓁蓁的妈妈做过什么,都不可能有他的经历可怕。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苗蓁蓁笑得浑身都在打颤,在这种生母比烂大赛上,她可从来都是毫无争议的冠军,别人一百分是因为只能考到一百分,她考一百分是因为最高分一百分,“她对我做的事?那可就多了。”
苗蓁蓁开始细数:“就先从她怀着我的时候开始说起吧……细节我很难跟你解释,总之因为种族因素,孕育我需要一种特别的营养,灵性。她在怀孕期间一直远离灵性,一点不沾。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因为我是混血,所以出生后我没什么显著的残缺,只是比许多同族更愚蠢——我没能继承到我们种族的遗传记忆,和普通的人类小孩差不多。”
“我出生后,她把我锁在房间里——所以我才不喜欢跟人说我的童年嘛,因为需要解释的地方太多了:听着,我的生存并不仰仗于食物、水和空气,而是‘世界’、’文明’、’文化’。我需要’概念’来哺育。她基本上就是想把我饿死,但那比人类的饿死可怕得多,因为我无法死掉。”
洛基从她开始讲话起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直到这时候才打断她:“你是说你不会死?”
“在我理解‘死亡’是什么之前,我是不可能死掉的。”苗蓁蓁轻快地说,“她把我锁了好几个月,然后她发现我还活得好好的,又做了很多努力,比如把我丢进火炉,把我埋到土里,把我装在不会上浮的重物盒里丢进大海……”
“……这么说起来我是有些惨啊。”
苗蓁蓁感受到了洛基的畏缩与恐惧,赶紧安慰这个超大只的粉发覆面大角小孩:“其实不是的。在那时候我也没理解疼痛、孤独、恐惧这些东西,我没有任何感觉。”
“你到底是什么玩意?”
“半人半灵。或者就是灵。”苗蓁蓁立刻回答。
同神、怪、仙、魔……等等不同,“灵”是最难以归属和形容的一类。神灵、怪灵、仙灵、精灵、魔灵、电子幽灵……甚至人类也能算是一种“灵”,依附于肉|体的魂灵。
“顺便一说,我是火属,所以命中缺水。”苗蓁蓁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这就是我会本能地被大海吸引的原因!”
她点点头,对自己的解释非常满意。
“火为什么会缺水啊!”洛基忍不住喊道,他显然已经被苗蓁蓁讲述的故事迷住了,甚至开始思考这其中的内在逻辑。
苗蓁蓁:“你很聪明嘛!!!——我没说错哦,是火,才会缺水。因为最重要的是‘平衡’。”
她不得不又花费了一番口舌,绞尽脑汁地跟洛基解释何谓过犹不及,何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何谓对立面的互相依存和转化,何谓一个开放系统要想维持有序就必须不断地与外界交换物质和能量以抵抗彻底的混乱,以及这样的动态平衡有多重要。
没有出乎她预料的是,洛基几乎都没怎么听懂。
苗蓁蓁只好依然选用了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解释:“火会把一切都烧光,因此需要水来熄灭部分火焰,这样火才能长存。”
“你不能烧别人吗?”洛基立刻抓住了核心。
“可以当然是可以的,我的道德限制了我。”
洛基嗤笑起来:“可笑。”
“笨孩子。”苗蓁蓁又咯咯笑起来,觉得他实在太可爱了,“要是暴力、毁灭真的那么有用,道德这个概念是怎么流传下来的?凭什么不被抛弃?你没想过吗?”
洛基张大了嘴。
他看上去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被苗蓁蓁说服了,但还是有些不服,嘴硬地反驳道:“那是弱者的幻想罢了!弱者当然比强者的数量更多!——呃!!”
苗蓁蓁瞅准机会往他嘴里丢了超大份的蛋糕塔。
是给玲玲做甜点时剩下的。虽然玲玲表现得只关心味道,不在乎美感,过于丑陋的那些苗蓁蓁还是自己留下了。
洛基鼓着腮帮子嚼啊嚼……他咕咚一下吞了下去。
“这是什么?”他问。
苗蓁蓁:?
相比起惊讶,苗蓁蓁更多的是困惑,洛基问出了一个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问题。王子没有吃过蛋糕吗?就算跟妈妈关系很差,那也不至于吧? !
不过也说得通。
没妈的孩子就是根草啦,谁都能欺负,洛基着满口战斗、强者的,小小年纪也完全是被有毒的男子气概腌入味儿的感觉。
越是受过弱小的屈辱,就越是容易走上无节制地追求暴力的道路呢。
我们伟大航路就是这么狂野。
“戚风蛋糕和巧克力蛋糕。”苗蓁蓁说,“喜欢吗?我在艾尔巴夫的时候可以每天都给你做!不只是蛋糕,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她朝洛基露出灿烂的笑容。
第249章
洛克斯和哈拉尔德谈判毫无疑问地再次破裂了。
这种不用听详情都能猜到细节的事情,苗蓁蓁根本就毫无兴趣。他们最后住在了位于岛屿边缘的酒馆里,老板娘是个甜美的巨人族女郎,还有一个非常性感的名字。
伊妲。
“怎么住在这,你朋友有一个王宫呢,这么大的地盘,他连房间都不肯分你一个暂住啊?”苗蓁蓁忍不住嘲笑洛克斯。
“他过去可是连踏入王宫都不被允许呢~”伊妲发出一阵轻笑,她俯下身来,推来一个巨大的盘子,盘子当中放了切得非常细小的几块水果,还有几块小小的肉。她很体贴细心。
“噫~”苗蓁蓁啧啧摇头,“你还嘲笑哈尔德上赶着呢,你自己不也是很上赶着吗?”
“诶?”伊妲好奇地托着腮,“哈尔德是谁?”
“那个秃子国王啊。话说他到底为什么没有头发,太奇怪了吧,巨人族男性难道也有脱发困扰吗?吉贝克又不肯告诉我理由……”
“是为了展示自己对和平的诚意,所以才剃光了头发哦。”伊妲笑了,“男人们就是这样笨笨的嘛~不是很可爱么?”
她的语调让苗蓁蓁敏感地觉察到了什么。
她捅了一把吉贝克的腰。
“……这是哈拉尔德的爱人。他们还有一个孩子,名叫海尔丁。”洛克斯说,“是洛基那家伙同父异母的弟弟。哈拉尔德本来是想娶伊妲的,但实在没办法做到——”
“一个国王连娶谁做妻子都无法按自己的心意来么?那很没用了。”
“真是苛刻呢~!”身为话题中心,伊妲的反应是笑得更明朗,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苗蓁蓁的脑袋,“不过,正因为哈拉尔德是国王,反而才不能全凭自己的心意来呀~”
“他要追求和平,要巨人一族和其他人建立良好关系,这不就是在按自己心意来?”苗蓁蓁不吃这套。
“说的是呢!”伊妲笑得更开心了。
苗蓁蓁张大眼睛看了她一阵。
说实话苗蓁蓁在伟大航路见识到的奇行种也不少了,甭管脑回路有多清奇的人她都能淡然接纳,但接纳归接纳吧,还不是因为对人不上心吗?虽说人类猎杀活动这种事会把她搞得破防,真正直面别人说出凄惨遭遇也会让她很不好受,可既然不上心,要恢复起来也还是很快的。
这个伊妲是怎么回事?她怎么能用这么是不关进的话谈论自己的事情?她分得清大小轻重吗?
她到底懂不懂那个哈尔德的理想,他试图改变一整个民族存在了成百上千年所形成的思想钢印,是多么难以置信、不可理喻、任重道远、艰苦卓绝、筚路蓝缕? !
“……这女人没救了。”她转头对洛克斯说。
洛克斯露出一个被逗笑了的表情。
洛基也追着他们两个过来了,但不知为什么,他只是在酒馆的门外徘徊,表现得不太乐意进门。
“洛基凭什么那么喜欢你。”苗蓁蓁对此不太高兴。
她还从来没有在和孩子的相处里遭遇这样的滑铁卢呢!再要说,输给卡普啊、香克斯啊、路飞啊这些本身性格和表现就很像是大孩子的人,她还可以接受,可是她这次是输给了吉贝克!
他是什么很讨人喜欢的人吗? !他压根儿不是啊!
“他是喜欢我吗,他是想要出海。我的团队又是众所周知的没有严格上下级,”洛克斯嗤道,“要说喜欢……我不觉得这个小鬼有这种概念。他在艾尔巴夫可不怎么受欢迎。”
闲来无事,在不去和哈尔德交流的间隙,洛克斯跟苗蓁蓁讲述了一番洛基的身世,和他出生这些年来所发生的事。
洛基的出生被视为诅咒——他的母亲临死时还对此坚信不疑,而他出生后,艾尔巴夫天灾频频,还有年幼的玲玲引发大混乱这种人祸,洛基的性格又格外嚣张蛮横,时常带领着来自冥界的巨兽在村庄与城镇中横行妄为,整个王国都厌恶这位王子。
艾尔巴夫总体上分为上下三层,最下层的冥界是整个王国最危险的地方。
那里气氛幽暗诡秘,危险重重,洛克斯和苗蓁蓁来时畅通无阻,是因为洛克斯经常过来,巨兽们受过教训,所以不敢靠近。
苗蓁蓁听完后的感受只有一串省略号。
苗蓁蓁:起猛了。
苗蓁蓁:我们伟大航路也有这种经典的替罪羊设定吗?
“巨人族,”苗蓁蓁神色严肃,字字斟酌,“他们,是不是,普遍都还挺,缺心眼啊?”
“沃哈哈哈!!”洛克斯用一串仰头大笑回答了她。
*
他们没有打算在艾尔巴夫停留太久,苗蓁蓁高度怀疑洛克斯其实已经打消了说服国王的念头,他没有和苗蓁蓁说太多,但言谈语气中充满了一种“知道一个最好的时机已经流失,现在必须等待”的遗憾,和对此的平静接受。
不过他还是经常去和国王谈话,显然是打算说服对方不要落入世界政府的陷阱。
苗蓁蓁对此毫无兴趣,尽管身处于时代洪流当中,但她身为局外人反而看得最清楚:现在太早了。
旧的力量尚且强大,新的力量甚至还未诞生。
这股力量不是说要推翻世政,那太简单了,洛克斯其实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他可能都还称不上是最强、最接近的那个。
最重要的是,以何种手段去推翻,队伍秉持什么样的思想纲领,又怎么设计和计划推翻之后的统治。
苗蓁蓁:简而言之,要搞革|命,要搞解|放。
从这个角度去看的话,国王受不受骗属于完全无所谓的。最好呢当然是不受骗保持巨人国的武力优势;就算被骗了,那也无非是后续要解救和动员会有点麻烦。
如果是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完全没有办法从巨人这里获取推翻世政的力量,双方彻底站在对立面……
那当然应该一起击败。
要建立新秩序,就是要摧毁旧秩序啊!
苗蓁蓁觉得到最后肯定还是得和巨人族打一仗的,就算她不知道八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论伊姆玩弄了什么阴谋诡计耍了什么手段才窃取了宝座,祂也无非是搞些挑拨人心的手脚,让别人双方互斗,自己坐收渔利。
这样的胜利注定是虚弱的。虚弱导致了恐惧。
更好的时代必不可能这样虚弱和恐惧。
——如果它是,它就无法取得胜利。
不过洛克斯也是真的很担心自己这个朋友的安危,很努力地想要改变对方的主意,苗蓁蓁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她在偷偷跟踪洛基。
这些天里,洛基的行动流程如下:
去冥界和动辄二三十米、五六十米的巨型动物们玩儿,兼训练;
带着巨兽在村落城镇里横冲直撞;欺负同龄的小孩子;欺负弟弟海尔丁和海尔丁的小伙伴们;
坐在海边,看海、看报纸、看海图和故事书;
尝试下海游泳,偷看海边渔船驾驶;
在没有人的地方发呆闲逛,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
寻找洛克斯,纠缠洛克斯想上船,被拒,视当时的气氛、天气和时间,选择去冥界破坏泄愤or去人群中破坏泄愤or欺负海尔丁和海尔丁的小伙伴们泄愤。
真是朴实无华的破坏分子……
苗蓁蓁看了几天,一开始很想笑,但笑着笑着,又有点笑不出来了。
倒不是说她觉得洛基很惨很可怜什么的,要搞清楚,在我们狂野的伟大航路,有这种程度挫折的人那都不是屡见不鲜,而是汗牛充栋、铺天盖地。尤其是出海的那些,要说人手必备那肯定夸张了,但是隔一个算一个肯定有大批漏网。
而且洛基可是巨人族!天生的武力值顶峰种族!
光看这一点就属于人上人上人上人了!
那为什么她瞅着洛基这副样子还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呢?很难说……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那股“被困住”的感觉实在是太过强烈了吧。他其实已经萌发了对世界的渴望,苗蓁蓁百分之百地相信这是洛克斯带给他的。
世界是多么广阔!
多么光彩夺目,多么美好!
她曾经依靠着教育设备和观察外界的小窗口所领悟的真理,洛基是没有了。但是,自海上来的洛克斯,携带着外界的一切可能性,展示了“世界”本身,被洛基如饥似渴地奉为救赎。
……可恶,洛基对吉贝克的喜爱和崇拜实在是合理到无法撼动的地步了。
但苗蓁蓁也有办法。
她这些天里还是践行了承诺,每天都做很多好吃的送到洛基面前。洛基照单全收,非常理直气壮,而且吃完后也丝毫不会感谢苗蓁蓁。
洛克斯经常在在现场跟这样一起吃喝,他还嘲笑了苗蓁蓁:“别白费力气了,这小鬼可不会念你的好。”
苗蓁蓁叫他少发神经:“加哈拉德念你的好了吗?我都没让你不要白费力气。”
洛克斯把脸一撇,不吭声了。
要说这些天里苗蓁蓁最大的感受……她最大的感受其实是洛克斯,身为目前版本的世界最强,先别管海贼团内部的地位排列吧总体还算是个手下有一大摊子的船长,他居然能这么无所事事地浪费时间。
果然当海贼就是爽啊!
抢劫的就是比管理的省心好办!
时间就这么一晃而过,洛克斯没能取得什么明确的答复,到后来,国王都开始逃避和他见面了。不过洛克斯也承认国王还是把他说得很多话听进去了,至少对伊姆的能力和手段有了认知。
他们打算离开,最难过的果然是洛基。
“带我出海吧!”洛基挥舞着手臂大喊,“我是个英勇的战士!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都说了不会让小鬼上船。”洛克斯头也不抬。
苗蓁蓁抱胸,摇头,长长叹息。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在草地上翻滚扭动、抓着草根捶地发泄的洛基,在他的脑袋边蹲下身:“就这么沮丧呀?”
“……滚开!”洛基脸埋在草地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苗蓁蓁充耳不闻:“你是想离开艾尔巴夫呢,还是想跟随洛克斯呢,还是想出海呢,还是想做海盗呢?读脚售——这可是四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洛基稍微抬起了一点脑袋。
“我都想!”他喊道。
苗蓁蓁:“你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好吧,我重新说一遍,离开这里的意思是‘只要能脱离现在的处境,去哪里都好’,跟随洛克斯——这个他已经拒绝了,想要出海呢是换一种生活方式,成为海贼呢是反抗世界政府的统|治和肆意挥霍暴力。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你能说服洛克斯吗?”洛基的声音忽然变小了。
“我可不会说服他去做错误的事情。你知道你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吧。”苗蓁蓁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想要离开这里。”洛基喃喃地说,“我想离开!”
也就是说,最困扰他的是他现在的处境。
“来到这座岛上以后我发现所有人都被困住了,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地改变或者接受。”苗蓁蓁坐下来,伸手抚摸洛基眼睛上的布料,“我这些天去了很多地方,和很多人聊过天,他们说你生下来眼睛就有疾病,虽然不影响视觉,但需要遮起来——这是真的吗?”
“……谁在乎他们怎么说!”洛基又开始大喊大叫。
“那么是假的咯?”
洛基在布料后困惑地盯着她看。
“既然是假的,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苗蓁蓁又问。
洛基不说话。
“你让我想起一个小妹妹,她是三眼族混血,母亲是人类,父亲是三眼族。母亲说她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很恶心,她就留了又长又厚的刘海遮住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
苗蓁蓁的一只手仍放在遮住洛基双眼的布料上,她举起另一只手,比划出一个杏眼的形状,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向没有出过海的洛基展示“第三只眼”的形态。
“……”
苗蓁蓁停顿了一会儿,小心地挑选着词汇和语气:“但是,你和她的情况完全不同。因为她很弱小。我不觉得你是弱者,洛基。我相信你一定也有过愤怒、痛恨、绝望的时刻,我也相信你已经靠自己扛过了最痛苦的阶段。——你为什么还继续遮住自己的眼睛呢?”
其实苗蓁蓁不确定他是不是度过了。
但对小孩子嘛,还是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小孩子,还是个显然被排斥和敌视的小孩子,夸就没错了。有毒的男子气概还是有点优点的,把他架起来,他也不好意思反驳。
苗蓁蓁:先夸一下看看反应。
“不想让别人看到。”洛基简单地说。
他居然回答了!
而且,他知道别人如何看他,并选择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眼睛。这是一种抵抗,而非屈从。
狂野!苗蓁蓁很喜欢!
她立刻高兴地称赞他:“太棒了!你比我预想到的更坚韧和强壮!吉贝克欣赏你,所以我知道你肯定有值得一看的品质!”
“……”
“事情现在已经很清楚了。”苗蓁蓁说,“虽然你现在的年龄还不太适合出海,但你想要离开的行为是正确的。谁会想留在一个视自己的出生为诅咒的国家啊!真是一群蠢货。远离蠢货是好事。你也没有很笨,就我看来你比绝大部分成年巨人都要聪明得多,你看,你这不是知道该做什么吗?你的实力也能应付绝大部分海上的困难,看你这个大小和块头就清楚了。”
唯一阻碍洛基的只有年龄而已。
她又斟酌了一番,考虑了几分钟更复杂的情况,比如洛基他父亲的反应,洛基身为王子的身份,她还顺便考虑了一下洛克斯可能会有的意见。
“你是个大孩子了。出海当然是不合适的,但大孩子可以偶尔去朋友家里做客,对不对?就算稍微远了点,不太听话的孩子离家出走躲到朋友家里,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苗蓁蓁朝洛基伸出手,说:“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洛基盯着她的手。
苗蓁蓁想了想,补充道:“来朋友家是要干活的哦。”
她的岛上充斥着婴儿和孩子,成年人的数量双手双脚都数得过来,百废待兴呢。洛基会是个超有用的苦力。
洛基笑了。
他笑起来嘴唇微微歪斜,那是一个不太擅长、不常微笑的人露出的笑容,非常奇妙的有一种坏小子的酷劲儿。可爱。
“朋友。”他重复道,从草地上爬起来,盘腿坐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捏了捏苗蓁蓁的手。
第250章
洛基用行动表明了他对离开艾尔巴夫这件事有多迫不及待。
他居然在短短一两个小时后,就拖着一块巨大无比、长足有百米宽至少五六十米的亚当木出现在苗蓁蓁面前,身后留下了一长串木头在草地上拖拽出的压痕。
“……”
苗蓁蓁很少像这样目瞪口呆的。但看着重重摔下扛在肩膀上巨大木料,深呼吸着,得意洋洋地两手叉腰,昂首挺胸的洛基时,她罕见地进入了一种失语状态。
“这什么?”她喃喃地问。她其实知道洛基是什么意思,就是他体型太大,她开来的船又太小嘛,木料就是给她新做个大船用的。
但她的大脑实在难以处理眼下的信息量。
洛克斯在旁边爆发出一阵狂笑:“——自找麻烦了吧?!”
“你就,就不能,”苗蓁蓁结结巴巴地问洛基,“不能变小什么的吗?”
洛基表示那种事根本做不到。
苗蓁蓁好说歹说才把洛基劝好,苦口婆心地跟他讲道理,说不可能今天就直接把他一路傣族,不然让他爹怎么想?洛克斯没办法拐走他,干脆拐他儿子?这跟威胁逼迫有什么区别?那个加拉尔德脑子又不怎么好使,没准再被挑拨挑拨,一个怒气上头转脸就朝着世政自投罗网去了……
“加拉尔德是谁?”洛基疑惑地问。
苗蓁蓁:“你爸啊!那个秃头国王。”
“我父亲的名字是哈拉尔德!!!”
“哈尔德。”苗蓁蓁念了一遍,自己也觉出不对味儿来,重新念了一遍,“拉哈尔——加拉哈尔——哈、哈尔德——”
“哈拉尔德!”
“哈——哈喇——哈喇尔德。”苗蓁蓁紧跟着重复,同时皱眉,“这名字也太难记了,再说谁把哈喇放名字里啊,听着就不怎么聪明。”
厚厚的布料挡住了洛基的表情,但他站在原地,浑身上下都在往外散发不可置信和无语的气息。
“总之,过段时间,我会单独来艾尔巴夫,接你出去玩。”苗蓁蓁说,给洛基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可以跟我电话联络!总之,今年以内,我肯定会过来接你到海上玩的!”
至于洛基费了大力气弄来的这块亚当木,苗蓁蓁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天知道洛基是上哪儿搞来的木料。该不会是从国王的宝库里偷的吧?不过这么大块木头,也不是什么能偷偷摸摸拿走的东西,哈喇尔德心里肯定多少是有数的。
苗蓁蓁:不管!反正挨打挨骂的是洛基,又不是我。
“哦对了。”苗蓁蓁想起了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了给洛基准备的礼物,“这是送给你的,是离别礼物!”
这些天里她也不光是跟在后面旁观洛基的日常活动,洛基的日常实在是太枯燥无聊了,很多时候都会让苗蓁蓁幻视没有被安排足够多丰容活动的动物。
他干的那些事,跟小动物的刻板行为也没什么两样。
实在惹人怜爱。
怜爱之心大发作的后果就是她在跟踪洛基的同时给他准备了很多东西,苗蓁蓁在地上铺开一张超大的布毯子,一股脑将存在背包里的礼物全都倒出来,一一向洛基展示:
“这是我给你做的眼罩!轻薄坚固,水火不侵,并且不会阻碍你的视线,我用到很多种特别的虫茧制作出来的,你知道吗,不少虫类的茧子都和单向玻璃一样,从里面往外看能看得一清二楚,从外面往里看却什么都看不见。我还根据天气、环境和四季做了很多版本,可以换着戴……”
“这是披风,超酷的好吗?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件披风!这是船长外套,看上去是深红色,其实沾水后会变成和你头发一样的可爱粉色哦!是用蝴蝶翅膀的鳞片和甲虫鞘翅制作的,看,在不同光线下的折射光非常美丽!”
船长外套是苗蓁蓁的得意之作——其实每一件船长外套都是苗蓁蓁的得意之作啦!
她猛地抬起手,用力挥舞这条十几米长的大衣。足以环绕过脸颊、系上扣子后能够遮挡住嘴唇的立领,质感蓬松到近乎毛茸茸的单肩章,风格粗犷的骨扣……扎实的锁边,内衬是大块的拼接皮革,纯粹为了制造出撞色的美感……还有野蛮气息十足的、仿佛被撕扯和焚烧过的衣摆边缘。
每一个细节都尽善尽美。
苗蓁蓁对这种事可是非常认真的!这可是船长外套!
厚重的大衣犹如一席华毯般在半空中铺开,狂风随着衣袍涌动,渐次压下茂密的草丛,卷起海潮般的波浪,犹如魔毯云浮,蝶群从绿草中升起,飞鸟划过碧空,星星点点的光辉漂浮在大衣上,像是成片黑夜中腾空的萤火虫。
洛基张大了嘴。
“……是不是有点太华丽了。”苗蓁蓁反思道,“做的时候思考着洛基的行事风格,越做越高兴,情不自禁地添加了很多元素。毕竟洛基超可爱,大衣必须要超酷超气派!”
苗蓁蓁:而且小孩子就是要穿得花里胡哨的才对。
“穿上吧,洛基。”她轻快地说,用鼓励的眼神仰望这个巨大的、幼稚的、困囿于误解与偏见的孩子,“——在心中那片广袤无垠的大海上,每个人,都是自己唯一的船长。”
*
返程的路途实在没什么好说的。这些天海上平静得出奇,苗蓁蓁往日出海的时候多收也还会撞见些商船、贩奴船或者货运船只,这次来艾尔巴夫和离开的路上,海面却始终只有他们这一艘船飘在水上。
……也可能是他们在房间里花了太多时间,在甲板上、瞭望台或者其他位置的时间太少。
“我以为你会和哈拉尔德谈谈。”洛克斯对苗蓁蓁说。
“很久不做这种事了。”苗蓁蓁回答,“——你呢,想出什么好办法能帮他达成目的吗?”
“老子就从来没觉得他的想法能成!”洛克斯罕见地表现出无奈,“要是和我联手,至少能威慑政府和海军不敢轻举妄动,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不用担心这个。”苗蓁蓁停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伊姆现在已经知道我是一个能够克制祂能力的人了,巨人族就算在短时间内不倒向他们,为祂所用,也不要紧。祂会把更多精力放在研究怎么杀我上。”
洛克斯皱起眉:“到这种地步?有这么严重?”
“……也谈不上严重吧。我还是控制得很好的,”那可太好了,跟杀上玛丽乔亚直接刺杀相比,苗蓁蓁这次只是打断了伊姆转换洛克斯的手段罢了,“刚好是一个没有真的伤害到祂,但又能阻碍祂的程度。在这种时候祂更多会选择静待时机,尤其是我如果愿意销声匿迹的话,祂也绝对不会率先动手。”
被打疼了,却不认为自己会被打死。
伊姆的心态苗蓁蓁拿捏得非常准,那东西这会儿的心态应该就像碰上疯狗的人,因为自认为胜券在握,所以会尽可能追求无伤,宁肯避一避疯狗的牙口也不愿意动手。她要是表现得像一头疯老虎,伊姆这会儿就得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猎|枪了。
“嗯。”洛克斯点了点头。他看起来也很懂伊姆的想法——没毛病,上一个被伊姆视为疯狗的人正是他。
“我要去我的岛上一趟,你呢,是回你的岛还是?”
“我和你一起。”洛克斯说,“海上恐怕会风平浪静好一阵子了。”
船头调转了方向,又是几天的航行。说来也很巧,这一路上他们竟然没有遇到奇特的天气,一连数日都是艳阳高照,只偶尔下一些蒙蒙细雨。那座无名小岛很快就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在宫殿的最高处,苗蓁蓁留下的风铃串在空旗杆下不停摇晃。
比起上次,这座岛上显然焕发出强烈的生机。
到处都是小孩——奔跑着,尖叫着,互相追逐打闹,稚嫩的童声在开阔地里依然震耳欲聋,仿佛他们正在缓慢接近由铺天盖地的珍珠鸟。那声音如海水般灌入耳孔,高低错落灵活多变浩浩汤汤宛如银河,那种过于充沛的生机与朝气,那种只有孩童才能肆无忌惮地表现出的纯粹快乐,甚至足以让人陷入忘却自我的失神。
至少洛克斯的眼神就已经开始发直,苗蓁蓁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情况比他稍微好点,但也好得很有限。
这艘大船迅速被发现了,于是忽然之间,所有声响随之一清,寂静如浪潮般洗刷过岛屿,孩子们奔跑着四散而逃,没几分钟,寂静降临。
阳光明媚,这寂静却令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冷意。
“啧。”洛克斯不爽地咋舌,吵的时候他是眼神呆滞,这会儿他倒是不呆滞了,却紧锁着眉头,焦躁地抱起手臂。
苗蓁蓁拍拍他的手臂当作安慰,率先跳到岛上。洛克斯紧随其后,像块陨石般砸落,扬起不少沙尘。
岛上道路大半都是她修建的,布局也是她规划的,孩子们也都是她一船一船和几个前海贼倒霉蛋交接的,这里的一切她都熟悉得不能更熟。
她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面。
洛克斯一路都不作声地打量着岛上的情况。他看到了沿途的农田,看到了畜牧的草场,看到了来不及跑走,藏身在灌木丛、趴伏在草地中的孩子们,他们的那点躲藏功夫自然不可能瞒过他。
道路的尽头出现了几道成年人的身影,满身戒备,手握武器——不过他们很快就放松下来,认出了苗蓁蓁。
“你想把这里打造成什么样子,蓁蓁?”洛克斯问。
她扶正腰间的湛卢,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那些时刻环绕着她的光彩似乎变得黯淡了,阳光下,她的肌肤如同掬捧在掌心的海水一样透明。
“不知道。”苗蓁蓁说,“且走且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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