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把话说通,斯图西就变得很好相处了。她以惊人的速度理解了和苗蓁蓁相处愉快所需要的一切,而那基本上仅有唯一的一项要求:尽可能地表现得更像是真实的自己。
既然如此,斯图西也真实地问出了自己的困惑。
“你是怎么分辨的呢?毕竟,有些人欺骗别人和自己的时间都太久了,连自己是什么样子的都会忘记掉。”她说,“那你要怎么办呢,艾瑞拉?”
“骗我也可以哦。”艾瑞拉头也不抬地回答说,“只要是‘当下的真实’就行了。面具戴久了不摘下来,就难免会长到肉里嘛。”
“啊拉。”
“其实你真正想问的是我怎么区分的是吧,我猜你可能还想问我是不是通过见闻色感受到的。”艾瑞拉短促地笑了一声。
斯图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艾瑞拉。
从表面上看,她对于年龄的伪装是近乎完美的,幼态的身体和面庞已经不必多说,最完美的是细节:走动时脚尖的轻微弹跳感,千变万化的肩膀和手部小动作;注意力很不集中,目光总是在周围逡巡不定,仿佛时刻期待着从周围的墙壁后跳出敌人让她可以攻击,或者跳出小动物让她可以蹲下来抚摸。
但从另一方面看,她也堪称对自己的真实心智毫无伪装。
她讲话非常流畅,口齿清晰,话语对孩子来说太过深思熟虑。当然,在蜂巢岛之外的很多孩子都接受过教育,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但艾瑞拉的成熟是不一样的,有些话是独属于经验丰富的成年人的视角。
你只要和她相处超过十分钟——可能她也懒得假装,很容易就能发现她绝对不止现在的年纪。
经常的,她会有一种非常虚无和茫然的神态,就好像她的身体还停留在原地,心神却飞远了,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绪,回忆,或者只有她知道的秘密当中。
比如刺客。
“艾瑞拉在想什么呢?”斯图西好奇地问。
艾瑞拉先说完了上次没有说完的话:“也算是一种见闻色吧。我能感觉到对方是不是在别有目的地跟我表现自己,不过我分辨不出来细节。到底是为什么要伪装,伪装之下的真相是什么,这些我都感受不到。假装的人会给我强烈的违和感,我会觉得不舒服。”
然后她回答了斯图西的问题:“在想纽盖特受的伤严重不严重。”
斯图西咯咯笑:“……难道不该是更担心自己吗,艾瑞拉。洛克斯可是盯上你了。”
艾瑞拉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低声嘟哝了句什么。
“还是说,你真的对自己自信到能够在他的手上活下来?”
艾瑞拉点头,又摇头。她修长的、对孩子来说过于锋利尖锐的眉头拧成一团,在额头和鼻头上留下几条惹人怜爱的凹痕。她说:“洛克斯……我不明白他是怎么回事。他表现得很奇怪!”
“哦?”
斯图西很少被逗得这么高兴了,听到自己喉中涌出的愉悦的震动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觉得他对你太好了么?哎呀~我们小艾瑞拉难道是这么不自信的人吗,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被怪物们珍重地捧在手心的待遇呢~”
“啊哈哈。”艾瑞拉发出假惺惺的干笑声,平板无波地说,“那可是洛克斯。”
很有道理。斯图西也同意。有的人就是没长出和温柔、体贴这类词相干的那根筋。不过话说回来,凡事都有第一次,像是洛克斯这样的人都随心所欲,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至少应该试着杀掉我五六次吧?”艾瑞拉惊呼起来,“怎么能只有一次呢,而且这一次还试了一半就放弃了!这对劲吗?”
她看上去忧心忡忡,百般困惑。
并且非常、非常的不满。
斯图西陷入沉默:“……”
斯图西说:“……你听上去对他没有努力杀掉你心怀不满啊。”
艾瑞拉抬手扶住帽檐,侧过身看着她,眉头依然拧着,这次连脸也皱起来了,变成柔软的一小团委屈,汪汪的大眼睛向上抬起看来,像两块被口腔含化、被舌头濡|湿的糖果,叫看的人的心也快要随之一同融化了。
好像觉得她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似的,艾瑞拉叫道:“你怎么说得一副我有问题的语气啊,洛克斯这样子就是很怪嘛!他太怪了!”
“哎呀,即使是船长这种人也知道应该怎么对待珍爱的女孩儿的。”
艾瑞拉没有对她的用词表示任何反对,所以,她自己也知道她是船长珍爱的女孩儿吗?她不像是会忽略这种细节,亦或是选择将错就错地误导听众自己和另一个强者的关系的类型。
是的。她不是。一个不满于怪物不肯对自己下杀手的人,只会是另一个怪物。艾瑞拉和船长们同为怪物。
不过,艾瑞拉还是反对了。
“别用这种口吻讲出来,很奇怪诶。”她抓着帽檐的手微微用力,“还有,别再把你听到的话告诉他了!我知道他叫你来帮我就是知道你很识相,会主动分享消息……可是我和可爱多说话,你告诉他干嘛?”
“生气了?”斯图西含着笑。
“——可能会害可爱多又挨揍的。”艾瑞拉说,“生气?生什么气?”
斯图西终于控制不住,捂着脸,紧紧搂住自己,像是要把心肺全部笑出去一样地大笑起来。
啊拉,这未免也太有趣了吧?不论是船长还是艾瑞拉……都太有趣了。
*
苗蓁蓁自认为非常了解伟大航路的怪人云集了。
和斯图西对话时她很好奇对方到底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信息和密码,于是打起精神专注回复,把斯图西的每句话都仔细研究之后才给出回答。
没想到斯图西根本没问什么关键内容,她问得最多的反而是苗蓁蓁自己,就好像她真的对苗蓁蓁很感兴趣,想和她交个朋友。
苗蓁蓁:我懂了,徐徐图之。
她打起精神跟斯图西聊,后期的话题难免还是回到了她和洛克斯身上。
苗蓁蓁觉得斯图西很会说话。
斯图西基本不暴露自己的想法,明明是两个人的聊天,斯图西却始终置身事外,苗蓁蓁是打心底里的佩服这种人……她是做不到像这样隐藏自我的!
而且这种微妙而暧昧的模糊性很性|感。那头俏皮的金色波波头也很性|感。
临别前,斯图西又一次俯身接近,将手放到苗蓁蓁的帽子上。
“别动。”她轻轻地说,手指温柔地探进帽子里,在里面摸索了一阵。布料在发丝上翻动,摩擦声十分细微。
苗蓁蓁一动也不动地等着。
几分钟后,斯图西收回手指,为她重新戴正帽子。这一次,苗蓁蓁清楚地感觉到,帽子的内衬严密地贴合在头顶上,不复之前的松垮。
斯图西后退几步,双手在背后交握。
她端详苗蓁蓁,流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怎么这么看我?我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啦,小艾瑞拉。帮你稍微调整了一下帽子的里衬,这样戴着会舒服一些,至少不需要经常扶着帽子了。——这顶帽子也是玲玲送给你的么?”
苗蓁蓁:“是我送给我自己的。”
“应付玲玲很辛苦吧。”斯图西轻笑。
“不会的。”苗蓁蓁清晰地否定了,“一点也不辛苦。她很迷人哦,虽然确实有烦人的地方——可还是很让人兴奋!”
“是吗?”斯图西低低地笑,“我也让你兴奋吗?”
苗蓁蓁:这话不太恰当吧。最不恰当的是你的语气啊。
算了,我们伟大航路就是这么狂野。
“一般来说,人穿两只鞋子。”苗蓁蓁对她说,“我住在楼下,住我楼上的人是个脚步很重,动作很粗鲁的人。每天,我都能听到楼上的人脱掉鞋子后随手丢在地上的声音。第一只鞋子,然后是第二只鞋子。这很快就成了一种习惯,我要听到两只鞋子都落地的声音才觉得安心。”
“——洛克斯就是那个住在我楼上的人。我总在等他的第二只鞋子落地。”
斯图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听得十分入迷。
苗蓁蓁咧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小白牙,她舔着牙齿,笑得越来越大,脸颊红红的,眼睛透亮,面部肌肉拉扯得近乎扭曲,仿佛欢呼太过所致的狰狞:
“这很刺激!”
斯图西的瞳孔急剧收缩,差点误以为自己面对的人不是艾瑞拉,而是洛克斯船长。
“……哦呀。”她缓慢地说,大脑急速运转,“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她站在高跟鞋上,感到自己正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脚下惊涛骇浪,扑打起山崩般的积雪。
“……你可真是座蕴藏了无数惊喜的宝藏啊,艾瑞拉。”她努力从牙缝中挤出这句奉承话,无助地祈求着对面的女孩看不出她的冷汗和恐惧。
她的祈求或许是奏效了,又或许是完全无用,她分辨不出来,因为那种几乎和狂喜狂怒的洛克斯极近神似的表情如晨起时的海潮般悄无声息地从艾瑞拉的脸上退去了。
艾瑞拉垂下头,把玩着披洒在肩头的鬈发——她的头发是非常美的,说再多次也不为过。在阳光下富有层次的焦糖色,贴近头皮的位置色泽更深,发尾处色调更浅,像是某种神秘莫测的鸡尾酒。浓密,丰沛,天然地打着卷。这样的头发很难保持整洁和光泽,稍有不慎,里面就会塞上灰尘、树枝或者细小的砂砾,但艾瑞拉的鬈发被精心打理过,柔滑如猫咪的毛发。
焦糖在她的手指间滑动,斯图西眼冒金星,这才意识到自己屏住呼吸看她把玩头发太久。
苗蓁蓁:“我有在想要怎么跟你说才好的……换成别人我就直接说了,但是呢,斯图西是很狡猾的那种女人。我不擅长应对你们啦。”
“是、是吗?”斯图西强行微笑,语调柔和,“还是请直说吧。”
苗蓁蓁放下手,抬起头:“不管你听到什么和看到什么,不要再和洛克斯告密了,好吗?”
“既然你这么说,我当然也只好答应了。”斯图西微笑。
苗蓁蓁苦恼地歪过头:“……看吧,我就说我不知道怎么应对你这种类型。这个不是威胁哦,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的。我也完全没有生你的气,你是船员,他是船长,你要听他的,我理解,这也不是你的错。但是,既然我提起了,以后就不许再这样了哦。”
噢,斯图西想,要是你知道你的表情和语气有多像玲玲就好了。
她打起精神:“不过,船长还是会问——”
“他可以来问我。”艾瑞拉轻松地说,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冷笑了一下,“要么,他就时刻都跟着我,时刻都自己看好了。”
第92章
在和斯图西的对话里,苗蓁蓁已经极尽可能地展现了自己的温柔。她都不觉得自己有这种东西,反正她肯定不可能像斯图西一样,把每句话都说得千回百转,把每一个眼神都展露得柔情万种。
但她确实是尽力了。她在对对方毫无兴趣的前提下,还费心思花时间和人闲聊一段时间呢,这怎么不算是尽力表达友好? !
所以到底为什么斯图西还是怕得手指战战啊!
苗蓁蓁:……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
但也无所谓。斯图西是弱者,只有一颗攀附的心。越是擅长借力打力的人,就越需要一颗强烈、旺盛、自大傲慢的心来冲淡这种脆弱,比如明哥。斯图西搅不起什么风浪,她们两人都知道这一事实。
“……当然,我明白了。”斯图西说,苍白的脸上依然在勉力微笑。
苗蓁蓁也在笑。
没什么别的原因,看一个弱者努力维持自尊的样子本身就够好笑。
玲呀。她真的从那些怪物身上学会了很多坏毛病,搞得好像她也成了坏人似的。
别时,她对斯图西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其实洛克斯真的挺喜欢你的也说不定哦。”
然后她摆摆手,在斯图西微微惊讶的表情里潇洒地转过身,差点被这双粉色水晶鞋崴着脚。
*
童话里的公主们为什么都爱穿水晶鞋?不仅是水晶鞋,还非他玲玲的得是细高跟的水晶鞋。可能是因为她们除了在垫着厚厚地毯的舞会上行走和跳交谊舞外,根本不需要依靠自己娇弱的脚步行到任何地点。
千辛万苦地绕着蜂巢岛走了大半圈,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后,苗蓁蓁面无表情地郑重宣布:
“从今天开始,我讨厌水晶鞋。”
浑身是伤的纽盖特低头瞟她一眼,哼了一声。
“我一路走过来吸引了多少注意力你知道吗老婆?见了鬼了,这地方的人到底都是怎么回事,个个都跟死了妈一样无精打采,要么就是死了爹一样酗酒狂喜,不管是死了妈还是死了爹都随地大小睡。”苗蓁蓁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这套裙子太讨厌了,恶,我讨厌裙子!我讨厌所有让我看起来像娇滴滴公主的服饰,我最讨厌的就是这双鞋了!”
她说着,丝毫不顾及这身华美的纱裙有多容易损坏和脏污,一屁股坐下来,踹开水晶高跟鞋,缩起脚,开始揉搓着饱受折磨的脚掌和脚趾。
当她刚开始受到卡普老婆的追杀式训练的时候,苗蓁蓁满以为被磨出满脚水泡的位置会长出厚厚的茧子。
苗蓁蓁:结果你猜怎么着? !
苗蓁蓁:根本没有长出来茧子呢!
她依然保留着皎洁如婴儿的雪白皮肤,看上去就像从出生起就高坐云端,从未亲自接触过肮脏的地面。唯一的不同是,她的皮肤确实变得更加坚韧了,起码现在她的脚再也不会被磨出水泡。
说起来,苗蓁蓁确实几乎没有在女人的身上看到明显的肢体残缺和疤痕。
哪怕是在大海上混迹的女人,也多半保留着细嫩的肌肤,活像是跟男人不是同一物种似的。
……我们伟大航路没必要在这种地方那么狂野的。
揉完了脚,她终于长舒出一口气,摊开双腿,两手往身后一撑,懒洋洋地从肩膀上仰视纽盖特:“怎么不说话呢老婆?嗯。你受伤之后的样子真是美味。”
此言非虚,而且绝对不是因为她钟爱纽盖特的金发才睁眼说瞎话。
因为受了伤需要包扎,纽盖特没穿披风外套,上身完全赤|裸,沾着血色的绷带活似某种紧身衣,更加勾勒出肌肉的轮廓。看看现在的纽盖特,谁能不说他线条雄伟曼妙,完全是优雅和野性的完美结合?
苗蓁蓁就感觉自己狠狠地大饱了眼福,跟吃了辣椒似的满嘴火辣,要努力忍耐嘶嘶吸气的冲动。
纽盖特又觑她一眼,喝了口酒。苗蓁蓁立刻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到了沮丧和郁闷的情绪。她忍了又忍,还是爆笑出声:“啊、啊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这都是拜谁所赐?”纽盖特看上去在强忍怒气。
苗蓁蓁思考了一下纽盖特的情况,莫名其妙地被洛克斯冲过来揍了一顿,而且完全打不过——没错,绝对值得他恼羞成怒。
“啊哈哈哈哈!”
“别笑了!”纽盖特大喝道,“给老子闭嘴!”
苗蓁蓁也想停下来不笑,可是她真的忍不住——她也不是第一次在不恰当的场合不恰当地笑出声了。笑声从她的腹腔里淌出来,她笑得发疼,就像脏|器正随着笑声一同涌出。
“……嘎啊——!!”纽盖特把手指插进头发里,他满脸不爽,舌头顶着着腮于是脸颊上幼稚地鼓起了一大块,又好气又好笑地盯着畅快大笑的苗蓁蓁。
最终,他的神态转变成一种近乎邪恶的危险凝视。
“喂,”纽盖特懒洋洋地说,“想好要怎么摆脱洛克斯了吗。”
“……”
这下苗蓁蓁可笑不出来了。
没错,没错,她来到蜂巢岛的主因是玲玲。她甚至觉得自己初始状态是九岁女孩就是因为在内心深处她始终渴望真正地见到玲玲——反正不是像素小人的那种,而玲玲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对十岁以下的孩子怀抱着宽容和母性。
她也预想到了会再遇到凯多,预想到会碰见史基,她同样也记得纽盖特,甚至那些她完全不熟悉的人,比如年轻的咋婆婆、约翰、王直、斯图西、银斧……
苗蓁蓁唯独没有考虑过洛克斯。她连想都没想起来过。
简直就像失忆了一样,但她怎么可能忘记这么一个激烈地改变了她的人呢?她花了这些天以来的每一个夜晚思考这种有意无意的失忆,最终只能归结为一个谜。
“要怎么摆脱一个纠缠不休的幽灵?”她忧郁地说。
纽盖特哼了一声,说:“简单。放他走就是了。”
苗蓁蓁:我恨你的头脑和智慧,听到了吗,纽盖特? !
苗蓁蓁:你就好像那种傻叉,我说“渴了想喝水”于是你就说“那你喝水啊”。没必要提醒我是我自己的问题好吗? !
苗蓁蓁:“你是在指望我彻底否定某部分的我自己吗,因为这个幽灵甚至某种程度上活在我自己的身体里?”
这比让艾斯摆脱罗杰还不可能。
如果真的可以,那也是一种因为过于模糊不清而十分可怕的事情。
“没想到你们之间有这么深的渊源,”纽盖特点评道,“不过,洛克斯倒像是完全不记得的样子。怎么?他失忆了?谁有这种本事夺走他的记忆?洛克斯那家伙强得他妈的离谱,恶魔果实在他身上是不起作用的,小子。”
苗蓁蓁:“哇,你居然这么倾情赞美他的力量,这可不像你,我记得你一向对他态度不佳呢。”
纽盖特看着她,金色的瞳孔里带着点心知肚明的笑意。苗蓁蓁不由地坐直身体,把敞开的腿也藏回裙摆之下。
“你是个厉害的谈话对象,非常擅长转移话题和答非所问。”纽盖特懒懒地说,“不过,在这方面,斯图西比你更厉害。”
苗蓁蓁:“你跟她真有一腿?”
“咕啦啦啦……先说清楚你和洛克斯,老子就告诉你详情!”
苗蓁蓁斜睨着纽盖特:“虽然你是我的亲亲老婆,可有些事是我自己的秘密。别太有占有|欲了,纽盖特,摆正你的位置!”
“老子是你爹!”
苗蓁蓁又一次笑出了声。
她站起来,赤着脚跑到纽盖特身边,爬上他的大腿。他坚实的肌肉没有丝毫波动,好像她的所有动作都不会激起他的警惕。
苗蓁蓁在他腿上坐下,理了理沾上砂砾的裙摆,又用手指梳了梳厚实的鬈发。
“吉贝克是个傻吊。他就是那种能花将近二十年时间在你身上,可是无视你的所有接触和好意,而且一句话都懒得跟你说的渣滓。”苗蓁蓁低声说,“简直了,什么绝品的烂人。我笑死了。”
纽盖特喝着酒听着,挑起眉梢,却也没细问到底是哪儿来的二十年,洛克斯又怎么可能在她身上花足足二十年。
他把酒瓶递给了苗蓁蓁。
苗蓁蓁:“我不喝酒。”
“哼。臭小子。”纽盖特收回酒瓶,“你还不懂这东西的美味之处!”
苗蓁蓁笑个不停:“就不再劝劝我么?我其实是个很容易被说服的人哦?多哄哄我我就会为了亲亲老婆尝试我不打算尝试的新东西哦?”
“别聒噪了。”纽盖特嗤道,“不想做的事就别做!老子难道还会逼你吗?”
苗蓁蓁看着他。
她想说用不着逼的地步,她愿意做的事都会半推半就去做的。难道她是真的拒绝不了史基的那支雪茄吗,无非是她高兴让史基高兴罢了。
不过,她也从善如流地接受了纽盖特的退让。纽盖特高兴,她就高兴。
苗蓁蓁:“——这样!我们离岛去玩儿吧!这破岛我是真的呆够了!”
纽盖特一句话都没多问。
在海边苗蓁蓁放出了自己的大船,对纽盖特的体型来说这艘船稍显拥挤,不过问题不大,她完全可以拆掉几个房间然后为纽盖特造个新的。她忙忙碌碌的时候,纽盖特就斜倚在甲板上,坐在树下,撑着脸喝酒,一丁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苗蓁蓁:我当然会溺爱老婆!
她不仅不介意,还特地搓了好几桶酒给纽盖特喝着解闷。
不过,船只彻底驶离,蜂巢岛消失在海平面尽头之后,纽盖特才意识到了那股始终在他脑海深处疯狂报警的预感到底来自何处。
“……谁在掌舵?”
苗蓁蓁:“没有人掌舵!”
“……谁在维护风帆?”
苗蓁蓁:“没有人维护风帆!”
“……目的地是哪座岛,海图呢?”
苗蓁蓁:“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整艘船只有我一个人!”
纽盖特不可置信地瞪着两手叉腰理直气壮的苗蓁蓁:“……”
“啊哈哈哈——”苗蓁蓁猖狂大笑,“按部就班什么呢,纽盖特老婆?!在大海上就是要随心所欲!我一向都是随着海浪自由漂流的!人生前路,就是分不清前后左右的茫茫大海啊!!!”
不夸张地说,纽盖特看上去怒气槽几近满值,距离被她气晕过去就差几微米。
“……你这白痴!!”
他抓狂地咆哮起来,胡子在嘴唇上触电似的不停抽搐:“船沉了对你是没影响,可老子吃过恶魔果实,根本不会游泳啊!!!”
苗蓁蓁:“……”
苗蓁蓁:“啊。我忘了。”
【解锁了新的成就:求生之路】
【(展开)有赖于你,这应该是白胡子这辈子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出航。 】
苗蓁蓁:“……”
苗蓁蓁:“……对不起,怪我咯。”
【解锁了新的成就:道歉十次】
【(展开)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呢,尊贵的玩家? 】
苗蓁蓁:……倒也不必这么刻薄。
纽盖特的额角青筋毕露,他张大嘴:“少摆出那副无辜样!该死的,不怪你怪谁啊!!!”
伟大航路恰如其分地降下一场狂暴的冰雹和狂风,还有一场附赠的小型海啸,水浪不高,也就四五个纽盖特的高度罢了。
纽盖特冲到船舵面前把住船只的方向,而苗蓁蓁展开双臂,迎着浪潮哈哈大笑。
“老婆加油!纽盖特老婆最棒了!加油!加油!加油——!!”
“给老子滚过去收帆啊混账!你还在鬼叫什么东西!”
*
船只最终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搁浅。
纽盖特看上去气得快要爆炸了,他铁青着脸,不停地数落着苗蓁蓁的不对:
“我告诉你收帆的时候你就该马上过去收帆,而不是跟我鬼扯说风太大了你的裙子不方便奔跑。我让你过来掌舵我自己去收帆的时候你也不该鬼扯说你不知道怎么掌舵,你他妈到底是怎么混到蜂巢岛来的?你怎么有这个胆子自己出海?!见鬼,你居然连方向都不会看,没有海图就算了,你怎么能连航海日记都不写!”
深吸一口气后,纽盖特发出了最终的怒吼:“就算什么都没有,没准备——你不会去抢吗?!!”
苗蓁蓁:“说什么呀,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女孩,偶尔杀几个人罢了,抢劫这种事当然是你们冲在前面,我捡你们的好处,顺便承担一点共犯应有的负罪感……”
纽盖特用几乎是尖叫的声音打断她:“那你就去偷!洛克斯的船长室里什么都有!你就没顺手偷点什么有用的吗!!”
“没有哦。”苗蓁蓁说,“下次我会记得管他要点东西的。”
纽盖特冷笑:“就这么自信?你要了他就给?他不是根本没有那二十年的记忆吗?”
他明显在气头上,语气都变得恶劣和刻薄起来。年轻的纽盖特尽管金发如瀑,美貌动人,这个心胸和脾气显然还是比不上他老了之后拥有的。
他竟然用这种嘲讽的口吻和苗蓁蓁讲话!
苗蓁蓁还是选择了溺爱。
她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我还没遇到过要不到东西的时候呢。不单单是洛克斯。”
“真的假的。”纽盖特稍微冷静下来了,用不以为意的口吻说。
苗蓁蓁耸了耸肩:“真的。不过我也从来不提过分的要求……比如让玲玲不要放着眼前的甜点不吃看着我嘴里别嚼着东西和我说话,诸如此类的。”
换成别人恐怕会冷嘲热讽地笑话她,让她回妈妈的怀里待着。那不是纽盖特会说的话。纽盖特说:“你应该试一试,提这种要求。”
“对,对。你喜欢别人提出厚颜无耻的要求。我才刚对你提了一个而你答应了。”
纽盖特显而易见地被她逗乐:“哦?你把这看成厚颜无耻的要求?见鬼,你也太礼貌了,小鬼。你上来叫老子老婆的气势去哪儿了?!”
“你也没答应啊。”
“你还知道老子没答应!!”纽盖特气得发笑,“没答应你还喊?!”
“斤斤计较的男人嘴脸很丑陋哦。”
他们就这么胡乱地斗着嘴下船,苗蓁蓁回过身把船只收起来,纽盖特抱着薙刀在一旁看着,等她收拾好一切,才阴阳怪气地怼她:
“怎么,怕我趁你不注意抢先开着船走了?”
苗蓁蓁:“多少也有一点点这种考虑吧。别看我那么友好,我对海贼还是有一些基础的防备之心的。”
纽盖特又被气笑了:“你千里迢迢跑到蜂巢岛,然后再来说你对海贼有基础的防备之心?不会撒谎可以不撒谎,小鬼。”
这座岛的大小在伟大航路的平均水平之上,从很遥远处就能看到其中花里胡哨的色调,活似一整盘颜料打翻在地,和沙土搅和在一起后呈现出的混乱景象。
上岛之后一切都更清晰了,建筑物的风格和孩子用橡皮泥捏出的怪异造型没什么区别,简直找不出一条直线。房屋、地面乃至于云层全都乱七八糟地互相纠缠,打成无数个死结,死结和死结又重叠在一起,促成了新的更大的死结。
苗蓁蓁:“你觉得生活在这座岛上的人也会跟橡皮泥捏出来的一样吗?”
“谁知道呢。”
他们走上街道,途中什么人都没遇见。地面造型泥泞,走起来倒是平整,就是斑驳的色块太乱了,属实是精神污染。
苗蓁蓁头一次发现自己开始讨厌颜色。
岛上的颜色太多了,而且没有丝毫的分界线,人的眼睛其实是无法承受这种过于充沛的色调的,不出半小时,苗蓁蓁已经开始感到眩晕和作呕。还好她近些天基本没吃什么东西,不然绝对会吐一地秽物。
纽盖特的脸色还算好看。他太高大了,这些花花绿绿的颜色在他眼中恐怕是不同的观感,居高临下的视角恐怕好受很多。
苗蓁蓁:“老婆,让我……”
“不。”
苗蓁蓁:“好吧。”
他们又走了一阵,纽盖特扭过头,朝她伸过手。苗蓁蓁立刻笑了,很高兴地跳上纽盖特的手心,顺着他的手臂爬上肩膀,再踩着他的耳朵跳到他的头顶,窝在温暖、柔软而又厚实的金发中。
*
当他们一路直行穿越岛屿,站在最高的山巅上朝下眺望依然看不到一个人影之后,情况就变得有些恐怖了。
即使纽盖特这种年幼就乘着小木船出海的老道海贼,也显露出有些不安的神色。
苗蓁蓁:“我投疾病一票。可能是某种急性流行病,还没能在人群中引起混乱造成动荡所有人就都死绝了。”
“没有尸体,也没有腐臭味。”
“被丢进海里了,被野生动物吃了,死在屋子里的烂光了。”苗蓁蓁流畅地给出好几种选项,“少数活着的人乘船逃跑了,贵族们肯定早就跑了。”
“这里距离蜂巢岛并不算很远,如果是那样,会有些被抢劫的痕迹。”
这……苗蓁蓁没法反驳。但如果不是急性流行病,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这座不算小,而且看样子拥有一整套流传已久的文化与审美的岛屿空无一人呢?
他们又下了山,决定走进房屋内部看看情况。
假如屋子里残留着不少生活的痕迹,桌子上还摆着饭菜,衣服被随意丢在门口或者沙发上,桌上的果盘里还摆着吃了一点的水果,气氛会更加诡异。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闯入的屋子都干净整洁,如果只一两个是这模样或许还是巧合,但每一间都是如此呢?主人们离开前肯定收拾和清扫过一番,他们不是匆忙离去,而是有准备地选择了撤退。
“海贼?”苗蓁蓁提出第二个可能。
不等纽盖特回答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还是那句话,这里没有被劫掠的痕迹。
说起来,在距离那么近的位置,竟然还有一座从外观上看毫发无损的岛屿,并且看上去十足富足……哪怕不提空无一人的事,这本身就足够古怪了。
纽盖特闭眼沉思。数分钟后他睁开眼,语气确定:“这座岛原本不在这里。这个方向上距离最近的岛屿至少要两天的航程,还得是天气很好的情况下。”
苗蓁蓁语气平实:“好耶,大冒险来了。”
“你不喜欢碰到这种稀奇事?”纽盖特的声音听起来十足诧异。
也对,一个会开着船在伟大航路的海上毫无目的性乱转的人,怎么听都会觉得这人热爱新鲜事物,热爱冒险,像在皑皑冰雪里迷路的旅人渴望篝火一样狂热地渴望怪事吧?
其实也没错。
“可是最起码,”苗蓁蓁说,“在有城镇和国度的岛上,也该有活人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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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欠一更会尽快补~
第93章
不论岛上是否隐藏了什么秘密,到处都找不到人是个事实。
苗蓁蓁趴在纽盖特的脑袋上,撑着脸,纽盖特到处转悠,沿着一条街道谨慎地小步行走,在每栋楼的窗口前俯下身,透过造型奇异的玻璃窗朝内张望。这一幕颇具奇幻色彩,好像在很多童话里都出现过。
哼着小调,苗蓁蓁抓着身下的金发,也跟着纽盖特一起朝前探身,寻找房间里可能躲藏起来的人。
走遍好几条街道后,不论是纽盖特还是苗蓁蓁都确定了:这座岛确实没有居民的存在。
事情在短时间内陷入了僵局。趴在纽盖特头顶的苗蓁蓁看不到他的表情,可他的头发像受惊的猫一样炸开了,显然,纽盖特绝不会畏惧任何有形的敌人,却始终对莫测的魔海保持着敬畏之心。
而且他开始害怕了。即使问出口的话他绝对会嘴硬不承认。
苗蓁蓁:“哎呀呀,老婆,你是不是心里正发虚呢?”
“胡说八道!”纽盖特提高音调,“老子可是白胡子——”
玲呀!怎么这么好猜啊!
苗蓁蓁把脸埋进炸开的金发里,藏住自己的闷笑声。
笑着笑着,她忽然反应过来,她现在整个人都趴在纽盖特头顶呢,偏偏还埋着脸笑,这颅骨传声的效果可比空气传声强多了,纽盖特绝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震动和发笑。
苗蓁蓁不笑了。
纽盖特:“……”
苗蓁蓁开始往前爬,想爬到头顶边缘的位置往下看纽盖特的表情。
她刚一动作就被一双从天而降的大手笼住了,跟笼着栖息在花朵上的蝴蝶似的。苗蓁蓁在纽盖特的手掌里扑腾,连拍带踢、既锤又踹,翻来覆去地折腾出一身毛毛汗,终于还是在巨大的力量差中败下阵来。
“——你们净欺负我小。”她悻悻地说。选择翻过身,躺平,凝视天空。
天上浮着一朵浓云。浓稠得像雪白的牛奶。连造型都很完美,是一团凝固的、凸出几块的长椭圆,和它下方所笼罩的岛屿上的城市一样,都带着孩童般的幼稚,也都像是被橡皮泥捏造出来的。
“这云怪漂亮。”苗蓁蓁说。
纽盖特闻言抬起头来,举手遮阳,同时另一只手探到脑后,接住因为他仰头的动作朝后滑落的苗蓁蓁。
他看了几秒云朵,发出一声代表同意的喉音。
接下来的时间里纽盖特查看了城市里的每一栋房屋,他的体力仿佛是用不完的,耐心更是充沛得可怕。他不断地重复着走一步、弯腰查看、再走一步的动作,偶尔还会小心地戳开那些没有锁住的门窗,叫苗蓁蓁跳进房里,把里面的房间和边边角角全都看上一遍。
“找找看有没有原住户的线索。”纽盖特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另外,值钱的东西也记得拿走。”
房间里没什么值钱的。除非纽盖特看得上那些从大小上讲绝对不符合他体型的家具。
不过,这些房屋内部的家具倒和外表完全不同,如果说这些建筑物看上去就是歪七八扭的怪异画作,那么一到屋内,画风就完全变成了写实风,各式家具一应俱全不说,这些建筑的内部居然是统一的方形,根本不像外表那样扭曲。
苗蓁蓁试着在灶台上点火。她打了好几下炉子,打不起来。她又去翻找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拎起来时发现重量不太对。
很轻,而且摸起来手感不像是钢铁。它们光洁锃亮,活似刚从货架上取下来。
当苗蓁蓁发现厨房里的刀具全都没有刀锋的时候,诡异感总算是慢慢沉淀进她心底。她几乎是夺路而逃,惊恐万状地冲到窗口,小鸟一样蹦跳上窗台,冲进纽盖特平摊在外的手掌上。
“快跑!快跑!快跑!”她喘着气,巴在纽盖特曲起的手指上,像刚刚从猫爪里逃出生天,心脏差点冲出喉咙,“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纽盖特把她举到面前,安抚地曲起手指戳了戳她的脸。
他的动作很粗鲁,那感觉就像被一匹高速奔驰的烈马顶在脸上。
苗蓁蓁立刻在疼痛中冷静了下来。
苗蓁蓁:“我好了我好了,别再戳了!”
“你看到什么那么害怕?”纽盖特好奇地问。
“他们的厨房只是摆设。不管这里原本的居民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吃东西,屋里的所有家具全是摆设。他们不吃,不睡,不拉。”苗蓁蓁回想起来还是觉得牙齿打战,那种惊悚的恐惧感又袭上心头,“——那还是人吗?!这是什么地方!我不想留在这里!!”
“你也不吃不睡不拉。”纽盖特说。
苗蓁蓁:“……”
苗蓁蓁:“……我们玩家是这样的,谅解一下。”
“也许这里是你们中的一些人建——”
苗蓁蓁能猜到纽盖特的推测,她断然否决:“不可能,只有我一个。有些存在一个世界只能容纳一个……和伊姆差不多。掌握最高权力的人独一无二,毕竟一艘船只有一个船长。”
纽盖特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不赞同:“你和那东西可不同。”
苗蓁蓁:“啊哈哈哈,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这么说是很纯粹的事实,好比苹果可以是酸的可以是甜的,可以直接吃可以做点心,但苹果始终是苹果。我说是更本质的东西。”
“听起来可真……”
苗蓁蓁大胆推理:“可怕?残酷?冷血?不公平?无聊?懦弱?”
“……寂寞啊。”纽盖特感叹着说。
“哎呀哎呀,纽盖特,亲亲老婆,哎呀哎呀,你这家伙真是的。”苗蓁蓁笑着把那根手指抱得更紧,拍了拍,摸了摸,把脸贴在上面,还觉得不够,又转头在指腹上亲了一下,发出一声小小的“啾”。
“不会的。有老婆在呢!”她响亮地说。
纽盖特像被烫了似的飞快抽开手指,大吼:“——老子是你爹!”
他们最后在山峰上安顿下来。这是整座岛上唯一的山峰,恍如平地乍起高楼,突兀又极不协调,但伟大航路上稀奇古怪的地形多了去了,这点异常根本算不上异常,至少和城里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纽盖特生起一堆篝火,转头晃进森林打猎。苗蓁蓁则绕着纽盖特在草地和花丛里玩耍,很快就摘了一大捧花抱在怀里。
这身裙子出人意料的耐造,绝对符合大海的平均标准。苗蓁蓁穿着它的时候一点儿也不爱惜,偏偏它分毫未损,甚至不怎么沾染灰尘,抖一抖就光洁如新。她坐在一块十分标准的石头上,把裙摆铺开,把摘下的这捧花掐断茎叶,只留下花盘和一点点花枝,一排接一排,整齐地塞进纱裙的孔隙里。
这么做时她检查了每一朵花。
它们清一色是由一个圆圆的花心和五瓣花瓣组成,既没有折损和枯萎的痕迹,花心里也找不到尘土和空腔,花蕊更是完全无法承担起繁殖的责任。闻起来都有扑鼻的香味,然而这份香气却混杂奇异,毫无特征。
当苗蓁蓁抬头四望,花海奇妙地挺拔和静止,仿佛一幅幼稚的水彩画。蜜蜂和蝴蝶翩翩飞舞,辛勤地做着无用功,除了点缀这片景象外毫无用处。
纽盖特抓着一匹马回来了。
它有很长很直的粗睫毛,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淌出珍珠般大颗大颗的泪水,发出呜呜的啜泣声。
苗蓁蓁:“……”
苗蓁蓁:“别吓它了老婆,这玩意你敢吃?”
“有什么不敢的。”纽盖特威胁地狠掐它的脖子,“——这么大的动物,宰了肯定有不少肉吧!这顿可得吃个痛快!”他转向苗蓁蓁,“你喜欢什么吃法?烧烤?”
苗蓁蓁:“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不如我们把一块巨石削成薄板,在下面生火烧得滚烫,然后扒掉它的皮,把它放到石板上,这样它就会在剧痛里不停挣扎,肉质会更加Q弹,而且加热也更均匀哦——毕竟感觉到烫它会躲开,换成没烤好的部位承受高温嘛。”
纽盖特张大嘴,冒出汗珠,瞳孔地震:“呃啊……”
苗蓁蓁:“啊哈哈哈我开玩笑的我从来没这么对待过任何小动物。我喜欢小动物。”
这不是撒谎。
说话间这匹马哭得更凶了,徒劳地抽搐着,显然是在被捕捉的过程里已经耗尽了力气,四条腿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在他们的恐吓下,它虽然表现出很强烈的情感和智慧,却始终没有吭声。苗蓁蓁和纽盖特对视一眼,苗蓁蓁做了个鬼脸。
纽盖特松开手把它放了。
马狼狈地在地上翻了个身,一瘸一拐地从他们面前跑开,跑动时频频回头,朝苗蓁蓁投来楚楚可怜的眼神。
他们目送它消失在树林当中。
“唔——”纽盖特沉吟了一会儿,“我没有头绪。你呢,艾瑞拉?”
苗蓁蓁:“我有头绪。但说透了岂不是很没有意思?”
“……见鬼,我才觉得你很像……”纽盖特喃喃地嘟哝了几句听起来像是“混账”、“混球”的话,“……没想到你同时也很像旁边那个……”
苗蓁蓁:?
虽然不知道纽盖特说起的人到底是谁——倒不是说苗蓁蓁没有猜测,实际上她认为自己猜测的人绝对有十成准确率——可纽盖特明显恼火起来了。
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苗蓁蓁迅速改口:“不过你要是不怕剧透的话我也能马上告诉你我看出的内容。”
“说来听听。”
“这座岛上不仅仅是没有人。一路走过来,所有东西都很荒诞。”苗蓁蓁说,“还有我们头上的那朵云——它没发生任何变化。这一整块岛,包括岛上的东西,给我的感觉更像是……”
她挖掘着那个深埋在脑海深处的词。
“玩具?”纽盖特说。
第94章
苗蓁蓁猛击手掌:“很接近了!但是不是玩具哦。……啊,有了,我想到了,是布景!”
纽盖特:“……”
“那是什么。”他问。
苗蓁蓁:哦哦毕竟纽盖特是没什么正常童年的成年大海贼,估计搞不懂玩具这种事吧。
她解释道:“要玩玩具是需要背景的嘛。比如那种很漂亮很豪华,可以更换肢体和衣服的人偶,如果人偶的身份是公主,就为它配一个的城堡布景,更奢侈的话可能还有一个国家的城镇,那个就是布景。这座岛给我的感觉就很像是布景。”
纽盖特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这里肯定有一个主人。”
苗蓁蓁:“等等,先让我说完。我刚刚意识到这里的奇怪之处的时候,也想过是不是这座岛属于一个体型特别大的人——或许是巨人——但是,那些房间里的布置都太精巧了。除了不能使用之外,它们的高度、位置都很顺手。”
锅碗瓢盆的大小非常适合一个体型两米以下的人使用,连把手都贴合手掌的弧度;水槽的位置刚刚好,要擦洗的话,几乎不用弯腰或者只稍微弯一点。
厕所里也是一样,高度、比例都相当完美。
这都不是什么需要细致观察就能注意到的事情,因为完全融入了生活里。一般人走进一个新房间的时候,除非各种家具的高度、位置和自己的习惯大相径庭,或者差距实在过于夸张,否则都会将之视为理所当然的自然现象忽略过去。
苗蓁蓁能领悟得那么快,也是因为她并没有先入为主地认为“大小、比例完全正常”意味着它们可以正常使用,否则她也不会把厨具拿下来看了。
她不会先入为主,更是因为她自己就不需要吃喝拉撒睡。
纽盖特也迅速理解了她想说的内容。伟大航路上身高五六米的人并不少,却依然是小比例人群,绝大部分人的身高区间还是在两米左右的。
这就意味着纽盖特也会注意到这种“能够舒适使用”的比例,随之推测出异常。
就算苗蓁蓁不在这里提醒,他也迟早会觉察出这点,只不过苗蓁蓁的大小更方便第一时间发现,所以他们觉察的速度更快而已。
“嗯……恶魔果实?”纽盖特沉思起来,显然是在搜刮脑内的信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果实的存在。或许是玩具果实,但这种果实上次出现是几十年前的事。还有一种果实也很像,至少名字听起来很像——童趣果实。”
“都不是哦。”苗蓁蓁说,“童趣果实的能力是把触碰到的人变成玩具,被变成玩具的人会保留记忆和意识,但本人过去的存在会被从记忆里彻底抹去。实体的记载会保留,文书、雕塑之类的都还存在。”
不过所有恶魔果实的效果都能被足够强的霸王色抵消掉。
霸王色才是这片大海最极致的力量啊!
——除了大海,大自然本身外最极致的力量。
“你知道的可真多。”纽盖特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苗蓁蓁大受震撼:“你怎么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毕竟你是这次航行的船长。”纽盖特笑着说,“你说怎么办,船长?”
虽然知道纽盖特只是在逗她开心,哄她玩儿,绝对不可能是真的把她视为船长……苗蓁蓁还是禁不住地心花怒放!
“让我决定吗?真的让我决定啊——那就,”苗蓁蓁一字一顿,“当然是要开宴会了!!!”
“……咕啦啦啦!”纽盖特豪爽地大笑起来,“那也不错啊!”
*
打猎是不行了。这岛上的生物都怪得很,一个个都颇具智慧,纽盖特看上去倒是不介意吃它们,还拎着薙刀要重新进去一趟。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这真的大可不必!
苗蓁蓁:“算了算了别去了,我存的有食物。”
酒可以管够。
一旦理解了这点,纽盖特就一点都不介意食物要以果蔬为主了。
他们把火堆垒得更大更高,火苗直冲天际,把方圆百米烧得通明,热浪令空气也扭曲起来。苗蓁蓁往火堆里投入了许多香料,于是空气里芬芳四溢。纽盖特已经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了,苗蓁蓁手里抓着一把草莓吃。火堆边烤着几只小羊和几头小牛犊,全都是苗蓁蓁趁着马尔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收进背包的。
马尔科也很纽盖特一样很单纯地把动物视为食物,但他多少还是有点小孩子心态。
苗蓁蓁要杀牛羊的时候,他就绷不住了。嘴巴里淌着口水,眼睛也红红的,杀完了眼泪就和口水一起下来了,做好的食物,他边吃肉边眼泪汪汪……
“早知道就把马尔科也带来玩了!”苗蓁蓁遗憾地说,“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够热闹啊。”
纽盖特用手指擦了一下胡子,嘴唇微微抽搐:“……你可别出馊主意了。马尔科倒是会游泳,可他还扛不住深海!”
“我会救他的!我也会救你的!我会游泳!”
“你就不能说些‘我不会让船翻倒’、’我会提高驾船水平’、’下次出海我会准备完善’这类好听的话吗!”
“我撒谎水平很菜的说了肯定会被你识破啊……”
纽盖特斜着眼睛看了她几秒,或许是酒喝多了,他忽然八卦地凑到她面前,跟她打听起情况:“喂,小子,几天不见,你收获别的老婆了吗?斯图西怎么样?”
苗蓁蓁:“我对实力弱小的人不是很感兴趣哦。她连现在的我都打不过呢。”
“眼光还挺高!那长面包也不行了。”纽盖特煞有介事地点头,“银斧怎么样?!”
苗蓁蓁精神一振:“我还没见过他呢!他是用斧头做武器的对不对?噫——大斧头,性|感!我喜欢!”
“……呃。”纽盖特的胡子抖了抖,又小声嘟哝起来,“怎么回事,又让我想到那个混账了……”
他们嘻嘻哈哈地聊起来,纽盖特津津有味地跟她打探起老婆话题,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兴趣——好家伙,这人之前那么久一直都憋着呢是吧?就是因为在蜂巢岛,而且洛克斯老在附近徘徊,他才硬忍着不出声的是吧?
苗蓁蓁回答了所有问题。
“所以,你喜欢强者。”纽盖特认真归纳,“喜欢剑客,喜欢金发,喜欢阳光、脱线的性格,除了剑客,也喜欢用重型武器比如斧头、薙刀、长枪、三叉戟的……”
苗蓁蓁:“没错!差不多就是这些!”
纽盖特摸着下巴:“……好像找不到同时满足所有条件的人啊。不过如果去掉金发的话……”
苗蓁蓁:那确实有一个满足所有条件的了。
“你是说罗杰?”
苗蓁蓁替纽盖特说出了那个始终徘徊在他唇边却没有明确吐露的名字。
她明亮一笑,肯定无疑地告诉他:“是的!我就是贴着罗杰的模板喜欢的!”
懂不懂二代看板郎的含金量?那可是承上启下、同时出现在一代和三代看板郎的故事里、隐藏了无数宏伟的冒险并且成功追逐到世界终极的角色!
顺便一说,罗杰的形象也出现在《伟大航路》的所有封面里,每当打开游戏,他的身影都会在其中插播的CG中若隐若现。他真切地陪伴了苗蓁蓁的每一次游玩,某种程度上说,他是一种习惯,是海洋本身。
苗蓁蓁:这么说吧,罗杰就是贴在床上天花板上的人形贴纸,每次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家伙。
他永远在开场手戴枷锁跪在斩首台上,后颈横亘两条长刀,完全就是海贼旗的标准搭配。他哈哈大笑,说着“想要我的财宝吗?想要的话可以全都给你,去找吧!我把世上的一切都放在那里!”
失去了罗杰,大海本身当然不会死亡,梦想也不会黯然失色。不,与之相反,他的壮烈之死令一切都更为闪耀。
苗蓁蓁仰着脸,大声说:“没有人不爱罗杰!”
苗蓁蓁:即使是艾斯.jpg
艾斯爱弟弟,弟弟像罗杰,同理可证,艾斯也爱罗杰。他恨的那是罗杰吗?他是没办法恨世界所以只好去恨自己,又不情愿恨自己所以只好去恨罗杰啊。
纽盖特看上去既完全理解,又充满敬佩,同时还被恶心得不轻。好几种混乱的情绪在他脸上变来变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吐气。
“无所谓了。”他说,“反正都打不过洛克斯那家伙……”
苗蓁蓁:……?
苗蓁蓁:“他是怎么出现在这个话题里的?!”
接下来不管她怎么纠缠,怎么撒娇,怎么发火,怎么呜呜咽咽,纽盖特都不肯针对这次的失言做出任何解释了。
苗蓁蓁:……可恶!嘴巴这么严,烦死了!
*
他们大吃大喝,似乎是过了好久好久,又似乎是只过了一小会儿,天光总算是变暗了。浓云弥漫,几乎看不清海平面上的太阳,仅能感觉到月亮正寥寥升起,映照出漆黑如墨的海面。深处,巨鲸和海兽悠悠游过,喷起冲天的水柱和血柱。
纽盖特仰躺在地面上,在篝火残存的灰红色柔光中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喝到一半的酒桶。
鼾声如雷。
苗蓁蓁跪坐在火堆边,勤勤恳恳地拿着个小树枝,挖掘出一小圈沟壑,用四处捡来的小石块和小花堆满了作为装饰。
做完这一切,她沉思片刻,又放出几头小羊羔栓在不远处。
妥了。
苗蓁蓁站起身,转过头,看向山脚之下。灯光渐次亮起,犹如一排彼此点燃的烛火。空寂的房屋中浮现出一道道影子,街道上开始有人影行走。
喧闹声如同稳定的伴奏般响起,盖过纽盖特发出的鼾声。
苗蓁蓁抓着那根小树枝,赤着脚,沿着忽然出现的小路走向繁华的夜市。
第95章
花大量的时间,花几乎全部空闲时间在游戏上的人,通常也不只有游戏这么一个爱好。
苗蓁蓁除了游戏外也广泛涉猎,不过其中的绝大部分是漫画、动漫和电影,其中又以电影的数量为最。
有时候打游戏打得累了烦了,她就随便点开一个排行榜,从排名第一的电影开始,通宵达旦地往后看,有时这一活动甚至能持续四五十个小时,直到她的精神和身体全都不堪重负,才会在极度疲惫的眩晕中幸福地陷入死一样的昏睡。
现在她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在细如羊肠的小路上,脚底传来土壤酥松的触感和碎响,海潮声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让她回想起自己看过的一部动画电影。
绝大部分的剧情她都记不清了,所以想必那部电影谈不上有什么剧情。唯独故事中的小女孩独自坐上海上列车,窗外天空与海面交相辉映,澄明如洗,这一幕被她记得尤为清晰。
那时背景乐里轻盈的旋律从她自己的喉咙中流淌了出来。
时隔很多年之后,此时此刻,她才在冥冥中感悟到那个小女孩当时的心情。
一点兴奋,一点期待,一点担忧,一点羞涩和好奇。更多的是宁静,因为在路上,而路途的方向是确定的。
苗蓁蓁:“有没有让你回想起我们第一次相识的场景?”
[你应该改掉和武器聊天的习惯。 ]湛卢说。
苗蓁蓁发出小小的笑声。
“自言自语不是更奇怪吗。”她说,“反正我肯定是要说话的。有人听很好,听了还回应更好。反正我肯定是要说话的。”
脚下的触感渐渐变了,土壤逐渐变得坚实,偶尔会出现冰凉的石板。坚硬的石板逐渐增多,最后土壤完全消失,完全变成了砖石。缝隙中生长着野草和苔藓,偶尔地搔着苗蓁蓁的脚底,她踮着脚快走了几步,左右张望起来。
夜色和昏黄的灯光为光怪陆离的建筑物刷了一层柔光,也降低了过饱和的颜色亮度,为一切都染上一层灰调。城市在夜晚变得很美,不再那么令人眩晕和作呕,反倒更像是一个奇异的梦,一个大型的游乐场。
有温暖而又毛茸茸的东西从苗蓁蓁的脚背和小腿上滑过,苗蓁蓁吓了一跳,低头去看,见到一只小动物端坐在不远处,正不紧不慢地舔|舐前臂内侧,然后抬起手臂,捋了捋耳朵。
它的身形看起来像小猫,纤长优雅,却长着一对兔子的长耳,眼睛则像青蛙一样向外鼓凸,长毛是黑色的,瞳孔则是明亮发光的金色,那条环绕着身体的长尾巴尾端坠着狮尾般的毛球,此刻正轻轻地左右摇摆。
苗蓁蓁情不自禁地盯着看,并且油然而生出冲上去把那个小毛球捉在手里的冲动。
她尽量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注意着不放低身体,也不去看它的眼睛,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它的身周。
近了。更近了。越来越近,苗蓁蓁在距离它一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尽管它在此期间一直端坐着不动,完全没有要逃走的样子,估计是被抚摸习惯了,但苗蓁蓁还是缓慢地、一点点地俯下身,将抓着小树枝的右手藏到背后,把左手递到它的鼻子前面,让它可以嗅闻一下,打个招呼。
“你在干什么蠢事?”它没有嗅闻,而是开口说话了,坠着小毛球的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老子可不是什么可以给你随便玩弄的小猫——你甚至没事先给老子弄点吃的当礼物!”
它的嗓音醇厚低沉,恍若年过四十的男人在耳边缓声吟唱,简直能通过这声音想象出一张两鬓发白、笑起来眼角堆积起细纹的老帅哥形象。
苗蓁蓁:!
苗蓁蓁:“你会说话!”
“多离奇啊,在伟大航路,动物竟然能说话。”它站起来,长尾水流般划过。 “女孩儿,你刚睡醒么?”
它绕着苗蓁蓁踱步,每一次抬脚趾爪都会轻微勾起,这小生物简直是优雅一词的最佳诠释。
苗蓁蓁:“……”
苗蓁蓁:“天呐你好性|感……”
苗蓁蓁:“我叫艾瑞拉!嗨老婆!这是你的岛吗?”
它侧头看她,长耳灵活地转动。它缓慢地绕行着,苗蓁蓁不得不不停转身跟上它。它没有回答。
苗蓁蓁:糟了求婚太早了,至少也得先知道它的名字才行啊……
她懊恼地抓紧了小树枝。
“你的气味吸引我停留在这里,女孩。”它咕噜咕噜地说,“来吧,跟上,即使你口出狂言,我也不能不做一个好客的主人。让我带领你在这里走一圈。到处看看,到处听听。”
苗蓁蓁:“你听上去很古雅。古老。”
“是吗?从未有人和我提起过这一点。”它说着,轻盈地跳上墙面,“来吧,走快些。你带来的同伴很了不起,但会妨碍我们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在天亮前,我们还有些时间。”
苗蓁蓁耸耸肩,跟了上去。
*
“跑啊——跑啊,下等人!渣滓们!”
哭嚎声,笑声,急促的奔逃声,有人跌倒了,翻滚着爬起来,更多跌倒的人来不起爬起来,只顾着手脚并用地拼命往前爬动。
砰!砰!
枪声有几声落空了,但更多声被沉闷地包裹住,变作细微的“嘭”声,仿佛粘稠厚重的水袋被炸开。重物扑倒在地上的声音就更像是水袋砸落在地上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
苗蓁蓁跟在小动物身后,爬过了几栋建筑,透过窗户看到里面和睦的景象。
厨房里有人在做饭,手忙脚乱地翻搅着正冒出浓烟的汤锅;浴室里的帘子印出擦洗着身体的赤|裸影子,氤氲的水汽缓慢潽散;客厅中有孩子的欢笑,也有人怀里抱着哭泣的婴儿反复绕着圈地摇晃。
年轻的小夫妻在互相厮打扑咬,转瞬间又拥抱着吻到一起;强壮的人扼住了瘦小之人的喉咙,下一秒他们却又手拉着手跳起欢快的舞蹈。
病床上的老人停住呼吸,床前的人哀哭着,倏忽后老人忽然挺身坐起,围拢在床边的人立刻欢呼雀跃地送上了食水。
“垃圾们!死吧!统统都给我去死!”
哭嚎声更小了,奔跑声也所剩无几。苗蓁蓁在紧跟着小动物翻阅高墙前低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不!不!!”
“妈妈……”
“哥哥快跑——”
“不!不!不要这样对……”
在这种时候,苗蓁蓁却被不远处的时钟吸引了注意力。它的造型就像融化的蜡,绵软地向下滴落着,看上去就像这座岛上的其他任何东西一样崭新,并且毫无用处:身为时钟,它只标注了数字,没有任何指针。
为什么会出现一个这么突兀的装饰?为什么是时钟?
一旦苗蓁蓁注意到它的存在,忽然之间,整个城市里的时钟元素变得俯首皆是,随处可见。路灯上有时钟,建筑物门口有时钟,塔楼上有时钟,就连地砖上也会出现时钟。
苗蓁蓁:……之前没有注意到一定是因为我没有时间观念。
她收回视线,继续跟上。
“我发现你注意到了下面的小游戏。”这只奇异的小动物慢吞吞地说,“而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女孩,你怎么看?那毕竟是你的族群。”
苗蓁蓁:“是艾瑞拉。不是随便的什么‘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对我来说,你就是唯一的那个女孩。至于我,对你来说,我也是唯一的那个——不过,我假设你事后会和同伴说起这段事迹,需要一个代称。你可以叫我雅娜加。”
“这是女性的名字吧。”
“我喜欢这个发音。”
苗蓁蓁接受了。
我们伟大航路不缺这点狂野。
“雅娜加老婆。”她说,满意地点头,“我也喜欢你的名字,老婆!”
它发出一串短促的笑声,听起来像是小鸟在啁啾鸣叫。它说:“你对这事儿不大讲究啊,女孩。你对每一个合口味的生物都这么说么?”
苗蓁蓁看不出有什么不行的。
她想了一会儿:“也不是每一个……这种事是要讲究气氛和时间的,还得看我的心情。也得看对方的心情,有时候我就是知道还不合适,还不是时机。反正对方头脑里一团混乱的时候肯定不行,一定得是那种对方对自我非常确信非常坚定的时候才可以。”
她又补充:“还有,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我不这么认为。”
苗蓁蓁分不清它到底什么意思,不说话了。
越是前进,她就越是意识到这座岛实际上大得不可思议。她们路过的景色越来越多,越来越繁杂,在远离最繁华城镇的地方,苗蓁蓁甚至看到了一场战争。
扭曲荒诞的建筑物根本不需要被摧毁和倒塌就足以营造出断壁残垣的感觉。
两军对垒,彼此冲杀,然而当人群汇集,就像两条支流汇入同一片大海,最终能看到的只是纯粹的混乱和屠杀。刀子被戳进去,那并不丝滑和流畅,反倒迟钝可笑,被卡住了必须手脚并用地往外拔,亦或者捅穿别人的同时自己也被斩下头颅。
每个人的动作都笨拙而引人发笑,只有极少数人能像老道的屠夫那样切割,像精熟的铁匠一样捶打。
枪声密集,噗噗噗噗响成一片,老实说,那声响更多只是为这场景增添了滑稽的音效。
“啊、啊哈哈哈……”
苗蓁蓁笑得停不下来。
到处都是黏糊糊的,苗蓁蓁赤|裸的脚趾毫不嫌弃地踩来踩去,在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红脚印。
第96章
“请稍等。”雅娜加在苗蓁蓁的前方坐下来,又开始梳理毛发和长耳,“请把这一出戏剧看完。”
苗蓁蓁依言停下,转头望向战场。
她不想把情况形容得太严肃正经,所以就这么说吧,场地中的景象活似厨房杀手的倾力尝试,越是努力就越是弄得一团糟。蛋壳啊,黏糊糊的蛋液啊,切割得零零碎碎的瘦肉、肥肉啊,被烧得焦黑的锅底和浓浓的臭味啊……这里应有尽有。
【解锁了新的成就:别玩弄食物】
【(展开)我说你差不多得了。 】
苗蓁蓁:……关我什么事? !我又不是厨房杀手!
在她看向远处的景象时,雅娜加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实在无法露出什么人性化的色彩,鼓起的金眼睛更是毫无感情可言。
场地里的战士们站起来了。
整个场地都像老旧的像素游戏一样刷新了一遍,一切死亡的、毁坏的都被重置了,但仅限于人。战士们站了起来,开始忙忙碌碌地四处寻找,像蚁群一样分辨着周围人的阵营并找到自己所属的群落。
他们互相拥抱,拍打肩膀,哈哈大笑,做了所有具有典型伟大航路男子气概的肢体交流,其中也包括打架和争吵。
然后他们开始汇入房屋。房屋里亮起灯火,灯火映亮小摊。
人流出现了,他们分成了不同的队伍,有不同的衣着打扮,有些人打扫战场,有些人搜集武器,更多人只是普通地四处漫游,做着些看上去是日常工作与生活的事。
苗蓁蓁跟普通的日常生活不熟,所以仅能勉强从人群中散发出的气氛里推测他们在表演“幸福日常”。
苗蓁蓁:“就这?”
她兴致缺缺。
雅娜加的尾巴毛球在胸口轻轻甩动:“是啊,就这。”
它的语气让苗蓁蓁不由自主地解释起来:“干嘛?要说有趣那肯定是刺激的战斗更有趣啊,这种平平淡淡的内容有什么好看的。你拿去问别人,他们也会这么说的!”
“我可什么也没说。”雅娜加回答。
苗蓁蓁:“……”
她很少能这么吃瘪。上次被呛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印象里就没发生过这种事。唯一在对话里让她吃瘪的就是洛克斯幽魂,那还是因为他采取了完全不说话回应的策略。
幽魂。
苗蓁蓁:……噢。
她之前一直都是往恶魔果实这方面猜的,而且这座岛给她的感觉也非常像玲玲未来会建成的托特兰王国。或许是印象太深,她对所有带着童话与奇幻风格的内容都保持着高度警惕,而且不吝于往最坏的方面设想。
苗蓁蓁:“这些都是死人,是吧。他们为什么没有去黄泉之门?”
“总会有些灵魂滞留的。”雅娜加不以为意地说。
苗蓁蓁想了几秒,自己想明白了雅娜加口中被她的气味吸引是什么意思。
她的背包里还放着灵质。她自己就能产出灵质。对这事儿背后的庞大信息量她有着本能的警惕和畏惧,并不愿意多想。
取而代之的,某个幽暗的念头瞬息间从深海里浮出水面,苗蓁蓁本能地开始猜测这些浑浑噩噩的灵魂能给她提供多少灵质,而就在她意识到这一念头的瞬间,苗蓁蓁浑身战栗,遍体发寒。
这一整座岛对她而言……完全就是一座可以源源不断开掘的金矿!
原来她从看到那些虚假的家具和怪异的房屋时所感受到的纯粹而尖锐的恐惧源自于此,原来她所意识到的那些惊惧是来自潜意识深处的报警。
这座岛和托特兰王国岂止是相似,完全是一模一样。甚至就连圈养平民、收取生命作为代价也完全一致,而她即将收取的哪里是生命? !她即将收割的是他们的灵魂本身!
……玲玲。
苗蓁蓁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很烦躁,还产生了许多对玲玲的怨恨与妒忌——她为什么能这么肆意嚣张,毫无歉疚地施行这种暴虐的行径,丝毫不会受到内心的谴责,从不在无聊的日常行为中猛地被悔恨撕裂一切安宁?
那女人太无情了!
她压根儿就没有心!
“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这个岛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这的?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苗蓁蓁意兴阑珊地问,远离蜂巢岛、和纽盖特单独出来玩儿的快乐转瞬即逝,她强打精神,“说,都可以说,趁我还有心情听你讲,通通都给我说出来。”
雅娜加端详着她,说:“我不能回答我不知道的问题。”
苗蓁蓁:“哪个问题你不知道?”
“每一个。”
苗蓁蓁叫起来:“你都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这说不通啊!”
雅娜加说:“关于我自己,我从有记忆起就存在了,这些家伙也从我有记忆起就在这里。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这些年的游历让我有自己的理解。或许我是某种古老的已经灭绝的生物,无意中吃了某个不知名的恶魔果实,一直活到了今天;或许是这座岛本身的缘故,它就是会被大批量的死亡所吸引,出现在那附近并接收亡魂。”
苗蓁蓁:“……什么意思,我是大批量的死亡?”
苗蓁蓁:等会儿,从各种意义上说,不管是指我导致的死亡,还是我本人的死亡……
苗蓁蓁:算上过去的那些游戏档,我还真能算得上是大批量的死亡。
可这也不对啊,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这座岛才刚出现?难道是因为她斩碎那些幽魂怪收取了灵质吗?满足了所有前置条件?
雅娜加说:“谁知道。这片大海,海外的星空,都有着数不尽的秘密。或许我是无意中被遗落在此的外星生物也说不准呢。”
苗蓁蓁:“哦。你是立耳黑丘比啊。”
雅娜加露出牙齿,拱起脊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你在冒犯我。”
苗蓁蓁:“没这回事。我还挺喜欢丘比这种厚颜无耻的坏东西的。我有非常宽广的胸怀!世上一切突出的、非常规的特点,我都觉得很好!”
“我不是很了解活着的人类,”雅娜加告诉她,“可我能确定你在人类里属于非常奇怪的类型。”
苗蓁蓁佯装生气,嗔睨它一眼:“说什么呢,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我没什么要求你的。这座岛根本不是由我在控制,我已经告诉过你——而你也不是数百年来第一个踏上这片土地的。”
苗蓁蓁一下子就有了兴趣,精神一振:“讲讲!”
她迅速在脑海中构思出了整段故事的来龙去脉,主线脉络是一个扬帆出海的年轻人在奇幻的岛屿上遇到古老却天真的动物,于是与它经历了一系列冒险(大概率是探索和发现这座岛的诡异之处并最终得出结论),两人结成了深厚的友谊,年轻人最终离去,而小动物留在岛上,此后一生都无法忘怀。
苗蓁蓁简直要为自己的脑补内容洒下热泪了。
雅娜加说:“我曾经碰到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类,他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我就说吧!”苗蓁蓁激动地拍手,“被我猜中了!你的名字也是他给你取的吗?或者说你借用了某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或物的名字?”
“你非常自以为是,女孩。你以为你聪明得足以猜中一切吗?”
苗蓁蓁:“嗯,确实。明哥说我太自恋了。明哥诶!他说‘我’太自恋了!”她在“我”字上用了重音,语气十分不可置信。
“他一共上岛了二十多次,时间横跨三十年。”雅娜加不再理会她的插嘴,自顾自往后说道,“他教会了我语言,文字,世界,也向我讲述了他所经历的所有事迹。我知道他的父母死于战争,不是因为参与其中,而是在逃跑时被流弹击中。那时候他十六岁。之后他离开了家乡,终身没有回头一步。他说起天空中的岛屿,深海的人鱼,许多和我一样身体古怪的生物。我是他所见过的当中最有智慧的,这吸引着他一次又一次回来,检查我独立学习的成果。”
苗蓁蓁抓住了细节中的疏漏:“他是怎么能每次都回来的?这座岛位置不固定,是吧?纽盖特老婆——就是跟我一起来的那个男人,说他记得这个位置是没有岛屿的。”
“我也说过这座岛会被大批量的死亡吸引。”雅娜加沉默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地多解释了一句,“我的结论是,它会被‘灭绝’这一概念吸引。”
“那关于这座岛的传说肯定早就到处都是了。灭绝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这座岛,更不是每个人都能踏上这座岛。”雅娜加说,“这关乎我后面要讲的内容,请你好好听我说完,不要插话。”
于是苗蓁蓁闭上嘴,听它述说。
“在后来的时光中我慢慢理解了他的身份,他是个政府的间谍,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为上层汇报不同岛屿的情况。通常来说,被选中的国家和岛屿的资料报告都会流经他的手,那些地方的平民会被猎杀和售卖。他对自己的工作毫无厌恶,饱含热情。”雅娜加说,“他认为这个世界还是毁灭了更好,而他在为这项崇高的使命奉献自我。”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苗蓁蓁符合地点点头,在心里说:很正常,不奇怪。
“后来能够踏上这座岛的人几乎都有相同的想法,这座岛上的情况也从未变过。死人们在被摧毁的家园游荡,紧紧地搂抱着自己,哭嚎、尖叫,几百年来,我一直以为岛上就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你踏上这里。”它说。
第97章
晨光微熹时苗蓁蓁返回了纽盖特所在的山顶上,满脚泥泞,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
她把小树枝丢到草地里,心里也寻思着自己为什么把这东西捏在手心里那么久,是因为它特别笔直吗?是因为它的表皮涂了油似的光滑吗?还是她就是希望手里有那么点东西,就像有的小孩会特别钟爱某种毛绒玩具或者小毯子?
没有答案,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好像无形中有一面镜子正无私地映射着她的大脑,她也时刻在透过这面镜子检视自我。深究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总让她感觉自己十分神经质,而神经质绝对是魅力的反面。
硬要说的话,苗蓁蓁觉得这类人都怪low的。
就像凯多——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喝得烂醉,疯疯癫癫,长吁短叹,哀怨命运对自己不够垂青。
低级,太低级了。
那就是她无法忍受无人对话的最大原因,她得在自己想得太多和太深之前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都倒出去,清空,然后趁着头脑空空的时机行动。
“老婆!”隔得老远苗蓁蓁就加快了脚步。
先是快走,又变作奔跑,最终她高速跳跃着,几乎飞到空中,重重砸落在纽盖特的胸口:“老婆你醒了!”
蔚蓝的天空依然飘荡着稠密如牛奶的凝固状白云,在苗蓁蓁没回来的时候,纽盖特一直一手垫在脑后,仰躺着凝视天空。
苗蓁蓁留下的几只小羊都被他宰了吃掉了,这附近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羊肉的膻味。篝火上的石锅里煮着汤,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那口锅一看就是纽盖特顺手捡了个大小合适的石头然后现挖的,大小足以苗蓁蓁整个泡进去洗澡。
“你可真是撒手就没啊,艾瑞拉。”纽盖特微微叹气,“这脾性还独自跑到海上……喂,你就没有亲人了吗?”
“你们就是我的亲人。”苗蓁蓁说,“我的亲亲老婆!”
“老子是你爹。”
苗蓁蓁沉默片刻:“不行哦。我可以接受玲玲做我的妈妈,但是不接受任何人做我爸爸。——这样好了,纽盖特,你也可以做我妈!”
纽盖特大惊失色:“……哈???什么啊?!喂,不要开这种玩——”
苗蓁蓁响亮而大声地喊:“妈咪!亲亲妈咪!纽盖特妈咪!”
“……这还不如老婆!”
“好的老婆。”苗蓁蓁平静地说。
纽盖特喘着气:“你、你诈我!!”
“招不在新,有用就行。”苗蓁蓁笑嘻嘻地用脚点纽盖特的胸口,把雪白的衬衫擦得脏兮兮的,“反正你自己认了!你就是我的老婆!”
纽盖特把她从胸口抓起来,流露出一种“老子认栽”和“老子怎么这么倒霉”的哀怨,表情十分可爱。
他嘟嘟哝哝地说着什么。
苗蓁蓁细心聆听,也只隐约听出来“我行我素”、“烦”、“一个模子”……之类的话。
“认识你起老子就一直在挨揍,听到了吗?就是你害老子挨揍!”纽盖特说,怨气冲天,“洛克斯生你的气,凭什么是老子遭罪!”
苗蓁蓁:“不只是你啊,凯多也刚挨过一顿呢。”
纽盖特冷笑:“老子挨了三顿了!”
苗蓁蓁大吃一惊:“啊?为什么啊?是怎么回事??”
于是,从纽盖特的口中,苗蓁蓁听到了另外两顿揍的情况。
显然,第一次发生在苗蓁蓁热情地称呼纽盖特为老婆之后,因为洛克斯坚信是纽盖特对“家人”的渴望导致她产生了“妄想”;第二次则是因为他让苗蓁蓁结识了马尔科,洛克斯认为苗蓁蓁是为了哄马尔科高兴才在蜂巢岛上种地。完全浪费了她的天赋,这是洛克斯的观点。
苗蓁蓁:“……”
她情绪复杂:“那家伙不讲道理,是吧。”
“至少我能理解第三次是为什么。要么他揍你,要么他揍我——那还是我吧。别看他满不在乎那样,他对给你留下伤口这事儿还挺不爽的。”
“我觉得很漂亮。是红色的呢,不是那种肉色的凸起。”
纽盖特哼了一声:“你非常不像女人。我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介意这种破事,伤疤啊,衣服首饰啊,诸如此类的东西。”
“你怎么好意思说我的?你有这么一头华丽丽的金发,干干净净细细软软的,你还有件华丽丽的船长大衣,有扣子啊肩章啊流苏啊超多的装饰,哇你就因为这些变得不像男人了吗!”
“呃。”纽盖特说,“别假装动怒了,你甚至骗不到马尔科。”
“马尔科很聪明。”
纽盖特不动如山:“马尔科七岁。可能七岁吧。”
苗蓁蓁鼓起脸:“怎么会这样?!我撒谎的水平怎么可能这么差!?我的表情管理没有问题,说话也不打磕绊,为什么不行??”
“眼神不对。”纽盖特抬手,在自己的眼睛周围划了一圈,“你撒谎的时候,眼神太坚定了,太相信自己所说的内容了。”
苗蓁蓁:“这不是更容易让人相信我说的话吗?”
“咕啦啦啦!!”纽盖特咧嘴大笑,“可你平时并不是这样的啊!!!”
苗蓁蓁:哦。
苗蓁蓁:意思是我平时左右为难、瞻前顾后、怀疑自我是吧。
这种话换成别的任何人说——罗杰和卡普也可以除外——苗蓁蓁都要发怒的!但既然是纽盖特,苗蓁蓁只好就这么算了。
“……你闭嘴啦。”她闷闷不乐地说,两手空空地在纽盖特的胸口摸索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抓了一把。
手感真好!放松状态的肌肉真好摸!
纽盖特抖了抖身体,大狗抖毛似的把苗蓁蓁从他身上抖了下去。
苗蓁蓁板着脸:……
“真小气,给我摸摸怎么了嘛。”她说,反手解下湛卢,抱在了怀里。
*
闹过之后,苗蓁蓁喝到了纽盖特炖的那一锅羊肉汤。
上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光,微微发烫的口感,一口下去,暖流从喉咙一路落进胃里,又迅速传遍全身。里面就加了一点盐而已,胜在现宰现杀,肉的品质也好,汤里竟还带着淡淡的鲜甜。
苗蓁蓁把肉全都分给了纽盖特,自己喝汤,喝得非常欢快。
骨敲开,里面还有骨髓可以吃。不过她只吃了几口就给纽盖特了,只有前几口好吃,再吃就只会腻味了。
吃饱喝足,两个人都瘫在草地上。纽盖特叼了根鲜嫩的草枝在嘴里,懒洋洋地问起苗蓁蓁:“你干什么去了?有什么新发现?”
“啊哈哈哈。”苗蓁蓁干笑两声,“这座岛有古怪。”
“哼。”
苗蓁蓁:“……”
苗蓁蓁忽然站起身,跑到纽盖特身边,语气急促:“我们走吧,纽盖特,走吧,现在就走!”
“哈?这才过了一天——”纽盖特撑起上半身,满脸莫名其妙,然而,当他触及到苗蓁蓁的面孔,顿时皱起眉头严肃起来。二话不说,他抄起薙刀翻身,一把抓过苗蓁蓁放到肩膀上,朝着山下拔足狂奔。
苗蓁蓁藏着纽盖特的金发间,透过缝隙转头回望。他们穿过城镇,白昼时分,那一个个扭曲鲜艳的洞口,犹如一个个空洞迷蒙的瞳孔,默然无声地从四面八方低头俯视他们。
她和它们对视片刻,却怎么也无法找到视线的落脚点,就好像正在看着一个生长着无数眼珠的怪物,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它们……并不是怪物。
这座岛也不是。
她把头埋进纽盖特的衣领当中,感受着颠簸逐渐停下。纽盖特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们到海边了。——你昨晚遇到什么了?”
苗蓁蓁悲伤地说:“我受到了强烈的诱惑,如果我愿意出卖灵魂,就会收获大量珍贵的财宝……”
“听着很不划算。”纽盖特既没有争论灵魂是否存在,也没有表示不可置信。他以一种司空见惯的淡然接受了苗蓁蓁所说的内容,“你的灵魂有什么特殊之处?”
“哦。”苗蓁蓁说,“要出卖的不是我的灵魂。”
纽盖特:“……”
纽盖特怒了:“老子的灵魂不该老子自己做主吗?!”
“也不是你的灵魂啦。是已经死亡的人的灵魂。”苗蓁蓁向纽盖特详细叙述和解释了昨晚发生的一切,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了自己所讲的景象,同时手里还把玩着纽盖特的金发。
随着她轻柔的讲述,纽盖特眼前逐渐浮现出昨夜他睡着时发生的一切,昏暗月光下,已死的魂灵们拙劣地模仿着生者的生活,名叫雅娜加的奇异生物在前方引路,而苗蓁蓁小小的身体被淹没在亡魂之中,用她那一贯的、微微茫然和恍惚的神情注视着一切。
她最终披着晨光、踩着晨露,身体并无大碍,心灵却十分疲倦地返回到他身旁。
“你好像对此一点也不吃惊……人死后还有灵魂存在,这对你来说也是常识吗?”
“笨蛋纽盖特。”苗蓁蓁抓着纽盖特的耳垂说道,“这个世界就是有灵魂、魔法和死后世界的存在啊。”
“……噢。”纽盖特说,他沉默下来,反身回看岛屿。在不远处,绿色的草地与各色的碎花之间,他也看到了雅娜加,它黑色的皮毛实在是显眼。
两双金眼睛彼此对视着,两双金眼睛都有着年长者独有的成熟与淡然。
纽盖特哼了一会儿,说:“它没有对你提出什么要求。”
苗蓁蓁:“是没有哦。但我觉得它可能是想要死。它可能是想要见到那个对他来说很特殊的年轻人。对雅娜加来说,他就像是它的船长一样吧?失去了船长的船员,要是没有什么共同的梦想维系,想死也是很正常的事。”
“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船长和船员的关系。”
“你以后会组成这样的海贼团的。”苗蓁蓁说。
纽盖特笑了。他仍旧保持着和雅娜加的对视,却是在和苗蓁蓁说话:“那就这样了?这就是你的选择?你只想着逃跑?”
“……”
苗蓁蓁生气了,猛扯纽盖特的头发:“混账!说什么呐!我这叫战略性撤退!我都知道这座岛的运行机制了,以后遇到了再说不行吗?谋定而后动,你懂不懂啊!”
神之谷。苗蓁蓁想。
就如同她最初、最开始的打算一样,神之谷将是她真正做出决定,真正开始行动的时刻。她要亲临盛况,亲眼看到海贼、海军、天龙人、平民、奴隶,在那场悲剧中所发生的一切细节。
她要看到吉贝克的败落——洛克斯海贼团的崩塌与散落是不可避免的,至于那是否是吉贝克本人的终局……
有一万个理由让她促使一切发生。有两个理由让她亲自将他送走。
还有一个理由……
停。打住。
别再往后想了。
第98章
一叶扁舟飘荡在大海上。
实际上这是一艘很大的船,纽盖特能轻松地在甲板上来回走动就能说明这点,而他可是身高超过五米的巨人。只不过,没有任何船只的大小能与海洋本身相媲美,当他们的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全都是海水的时候,那种孤零零的、自身无比渺小的虚弱感愈发清晰起来。
苗蓁蓁躺在见血封喉果树下,光影在她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她面上淌着两行热泪。
“别哭了!”纽盖特烦躁地说,他在甲板上打转,不肯靠近不远处默默流泪的艾瑞拉,“回那座岛上把灵魂都卖掉好了!把那座岛也毁掉好了!我才不关心死人的灵魂会怎么样,给老子别哭了!”
苗蓁蓁发出呜咽和哀鸣:“我、我试过了!我就是,就是不愿意再来一次!”
本来不该那么难的,砍怪而已。可是为什么要把幽魂怪设置成死人的灵魂?还不是随便的什么烂人的灵魂,偏偏得是那些无辜受害者的灵魂。
苗蓁蓁:我的下限还是太高了! !玩家还是太善良了! !
“他们早就死了——再死一次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那不是再死一次。死亡只有一次,老婆。”苗蓁蓁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她在蜂巢岛上看到的那只巨大的幽魂怪,“活人的灵魂是有自己的意识的,有时候,它们会徘徊在重要之人的周围,在某个关键的时刻做出反馈,比如说,在孩子离家远航前,在她的背上轻推一把……”
纽盖特看着她,眼神闪烁。
苗蓁蓁立刻理解了他心中的想法,解释:“我不是说我。我是说别人。我没有亲人。你看到的我只是一张卡牌,记得吗?——我看到的那些灵魂,是生命的余蜕,就跟蛇蜕是同样的性质。”
“你的反应可不是这么回事。叫我说,让你真的去杀人,你也不见得会这么难以下手。”
“杀人不是什么大事。杀人是不可避免的,我们伟大航路就是这么狂野。”苗蓁蓁立刻流畅地回答,“但是杀死死人残留的东西完全不同。”
她从地上爬起来,拎起裙角,走到纽盖特面前,思考着要怎么说出内心的想法。
苗蓁蓁:“……感觉就像是,这么做会夺走真正重要的东西。我会夺走他们的痛苦,他们最后的惨叫和哀鸣声。他们的肉|体死亡了,碾碎他们的行为才是真正不可饶恕的。他们都是渺小的弱者,至少——他们至少有权力萦绕在废墟上继续作祟。”
纽盖特看着她,面上渐渐浮现出某种领悟。
“你把死人看得比活人更重。”他说,“你把历史看得比未来更重。”
“没有历史,哪来的未来?”苗蓁蓁反唇相讥,“你呢?你放得下你的过去吗?你在童年的所见所闻,还有你的故乡?”
艾瑞拉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的家乡和他的经历,纽盖特意识到。
这不算奇怪,艾瑞拉从来没掩饰过她知晓大量情报。
偶尔的,纽盖特会有种预感,这种预感在她询问洛克斯海贼团解散时达到顶峰,他能隐约感觉到,不知为何,她甚至明白未来会如何发展。
“斯芬克斯。”他难辨喜怒地说,“真是很久都没有回去过了啊……”
苗蓁蓁立刻低头:“我不该说起这个。虽然是你先的。对不——”
纽盖特好笑地微微摇头,用动作阻止了她继续往后说:“确实是我先提起的,不必道歉。”
苗蓁蓁:“对了,你知道斯芬克斯的意思么?它象征着力量、威严,和对秘密与神圣之地的守护。你就是斯芬克斯的最佳代言。”
诞生于此,也将长眠于此。多么漫长而伟大的一场冒险啊。
【解锁了新的成就:死魂灵】
【(展开)人们迷恋尘世间因之相互吞噬的一切身外之物。 】
苗蓁蓁振奋精神,鼓起气势,大声说:“好了,好了!所有发生在雅娜加岛的事,全都留在雅娜加岛上吧!前进,看看我们会遇到的下一个岛是什么!”
纽盖特欣然答应:“咕啦啦啦……没错,要的就是这种心态!”
他回到了船舵附近,显然在极短时间里已经领悟到苗蓁蓁绝对不会为航海费哪怕一丁点儿心神,于是决心自己做好这项最重要的工作。苗蓁蓁拍打着裙子,赤着脚走到树下,趴在船舷上,却不是眺望远方,而是看着建造栏里的道具。
【灵质引擎】
【材料:灵质×15,生命卡×1,电子元件×4,海楼石×9,发光向日葵花×9,砖块×20】
电子元件还没做,但很简单,无非是找到铁矿——苗蓁蓁试过了,买到的铁不起作用,一定得是她自己开出的矿石才行,想来是那种特地设置成进度阻碍的内容。
除此之外,每一项道具都显示出满足条件的实心粗体,唯有“灵质”还是黯淡的灰色。
苗蓁蓁打开背包,一眼就看到了“灵质×11”。
还差四个。
这也太烦人了!她要怎么才能搞到剩下的这四个灵质? !虽然她还不知道“灵质引擎”制造出来之后会有什么作用,可如果它需要灵质作为材料,那么显而易见,最终的成品肯定是能对那些幽魂怪起到作用的东西。
也就是说,雅娜加岛上的情况需要灵质引擎解决——而她不想再砍掉幽魂怪获取灵质。
苗蓁蓁:好极了,我们陷入了死循环。
她叹着气关闭了制作栏。
*
【剧情结算中……】
【获得了新的CG动画】
苗蓁蓁都不记得上次剧情结算是什么时候了,但她绝对还记得那个出现在CG里的“道格拉斯”。
上次她已经搞清楚CG展示的并不一定是过去,也可能是未来,这次,她决定仔细观看CG的内容,尽可能找到里面能够证明时间的线索。
当CG在她面前徐徐展开,苗蓁蓁立刻意识到她完全不需要线索。
出现在影像正中间的是罗杰。
非常年轻,肯定还不到三十岁,驾驶着一艘小船,身边只有雷利。金发的雷利自然是十分英俊迷人……然而,苗蓁蓁的注意力完全被罗杰所吸引。
他穿着件深粉色的衬衫,挽着袖口,灿烂地笑着。竟然是挺括的标准款式,什么深V啊大开领啊,一概没有。
他解开了两粒扣子,基本上什么也没露出来。而此时的罗杰还是个高挑、瘦削的年轻人,正处于高速生长的抽条期,肌肉薄薄地覆盖在他瘦削的小臂上,随着他用力拉拽绳索的动作绷紧和放松。
一层汗液和盐粒覆盖在他的皮肤上——冷知识,作为矿物,盐晶也是会反光的——因此哪怕阳光不算丰盛,罗杰的皮肤也像无月的夜空一样闪烁。
群星在为他眨眼。
苗蓁蓁:比我想象得还要更帅!好帅啊,好帅好帅啊! !
那种狂野的璀璨的笑容,不可否认的魅力,瞬间让苗蓁蓁忘记了观看剧情——实际上她只隐约记得这应该是罗杰冒险的早期阶段,他们认识了新朋友,和敌人战斗,解决了岛上的争端,最后所有人围拢在篝火旁吃肉喝酒、载歌载舞……全都是老一套,没什么好说的。
CG结束时苗蓁蓁才如梦初醒,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遗憾之情。
苗蓁蓁:就这?就这? ! !
苗蓁蓁:才这么一点点!这不就跟商场里的试吃一样吗,完全是把人的馋虫勾出来了的程度啊!
她痛心疾首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纽盖特,不像罗杰这会儿连队伍都差不多快凑齐了,纽盖特还在洛克斯海贼团里面混日子呢。
虽说他肯定已经和早期的队伍成员们有了联系,可苗蓁蓁对白团实在是不熟,她也就能认出马尔科、艾斯、萨奇、比斯塔、那谬尔和以藏,满打满算也才六个人而已。
“啊——”她呻|吟着在树下打滚,“好无聊啊,纽盖特,好无聊啊!!跟你出来怎么都没有事儿找上来呢?!”
“你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小子。”纽盖特好笑地说,“这是在大海上。你想要遇到海啸吗?海中忽然出现大漩涡?暴风雨夹着冰雹?天上下火球的时候也不少呢,迟早有一天你会看到。”
苗蓁蓁:“我有点想要发生的事是那种,就是,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生物把我们吞进肚子里,然后我们在它的肚子里发现一个国家——大概这种冒险。”
“咕啦啦啦……”纽盖特大笑着说,“雅娜加岛上发生的不是这种事吗?”
苗蓁蓁:行吧,你说的有道理。
她百无聊赖地有重新打开了制作栏在里面乱翻,在里面随便地戳戳点点——然后一骨碌地爬了起来。
【残影制造仪】
【材料:遗失物×1,所有物×1,纪念物×1。 】
苗蓁蓁:三个全满足了? !
不是,是什么时候?是什么东西?发生了什么? “所有物”到底是什么?怎么做到的,什么判定标准,能不能复刻?
苗蓁蓁:有时候玩家在浩如烟海的设定面前也是觉得很无助的。
简直就像准确认出巅峰期的白胡子海贼团里的十六位队长和麾下的43个海贼团船长一样,完全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嘛!
心不在焉地,苗蓁蓁点击确定,开始手搓残影制造仪。
身体一凉,紧接着一热。
苗蓁蓁:“……”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光|裸的身体。那条粉色的华丽蓬蓬裙已经不知所踪,她如同初生的婴儿一样沐浴着水汽与阳光。
苗蓁蓁:……原来,是这么个所有物啊。
第99章
事情是这样的。
苗蓁蓁的背包里一般不放太多东西,绝大部分材料都会储存在船舱当中。当她把船也收进背包,就能在打开背包之后,再打开船舱库房,取出里面的东西。
要手搓物品并不需要把材料都拿到手上,只要在背包里就能使用材料。
由此,很容易就能讲清楚苗蓁蓁目前的处境: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蔽体。
……这时候就显出九岁体型的方便之处了吧? !虽然难免也很容易吸引不法之徒,解锁些被绑架、被售卖的支线剧情,但好处更多,不光是在强者和怪物们那里会得到优待,玲玲会表现得尤其温柔亲切,而且在遇上这种突发危机的时刻,也丝毫不必担忧走光的危险!
苗蓁蓁把压在背下的湛卢拿出来,抱到胸口——湛卢抗拒地嗡鸣起来。
[不。 ]湛卢说。
苗蓁蓁:老婆你不是一直都坚持你只是个武器吗,既然是武器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不。 ]湛卢不理她,坚持道,[这成何体统。不妥。 ]
苗蓁蓁惆怅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见血封喉果树,椭圆形的小叶片正微微摇曳。要是她种下的椰子树成功成活,这会儿砍片椰树叶子都能迅速搓一件衣服出来穿上了。
谁能想到事情能有这么巧合的发展呢?少了几棵椰子树没补,竟然酿成如此尴尬的局面。
倒不是她尴尬,而是纽盖特尴尬。
苗蓁蓁:我可以就这么直接往下到甲板下面的入口走,但我真不敢想要是纽盖特忽然回头看到这一幕会被吓成什么样。
思考了几秒后,苗蓁蓁大喊:“纽盖特!”
“啊?”
“不要回头看哦!”
“好吧!”
苗蓁蓁溜达到船舱入口,踩着梯子下到里头,钻进仓库,随便搓了一身衣服先换上。因为是顺手搓的,都是制作栏最靠前的两件,调色都没调——所以她再次爬上甲板,穿的就成了海上最普通的T恤和短裤,加一双凉鞋。
苗蓁蓁问纽盖特:“你看到我鞋子了吗?是不是落在岛上了?”
纽盖特一只手把着船舵,闻言耸耸肩:“没看到。可能是在那座岛上”
苗蓁蓁:“好吧。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你记得这附近的海图吗?临近蜂巢岛的几座岛屿位置你应该记得吧?”
“还行。”纽盖特含糊地回答,“大概有点印象……海上的事谁说得准?”
苗蓁蓁拨拉着满头鬈发,浓密的头发铺在她的颈后与肩头,头顶烈日如焚,发丝烧得她的皮肤都有些发疼了。她把头发拎起来散了散,能感觉到汗水划过时产生的细微痒意。海上没有一丝风。
“那你加油欧老婆!”苗蓁蓁大声鼓励,“好热,我要去浴室泡澡——对了我建的浴室不够大,你不要去,我泡完了另外拆个仓库给你造一个够大的!”
纽盖特无语地长叹一声:“你算什么船长……”
*
雾气蒸腾。
苗蓁蓁泡在热水里,研究刚才制作出来的残影制造仪。这是个不过巴掌大的小装置,由上下两部分组成,上部分是那顶有船只和宝箱作为装饰的宽檐大帽子,下部分是蓬蓬裙构造,一柄雨伞像拐杖般支撑着它,让它能够稳稳地站立在浴池边上。
这东西……要怎么使用?
苗蓁蓁打开建造栏,看了一眼上面的数百个小图标。没有一个因为靠近残影制造仪亮起来,所以这东西不是作为辅助工具,只要放置在身旁就能解锁制造内容。
那就是独立使用的道具了。
苗蓁蓁翻来覆去地查看,终于发现残影制造仪是可以打开的,找准位置,再往上一掰,帽子和裙摆分离,它开始在它手中震动,发出儿歌般轻柔的乐声,像个小女孩在闭着嘴从喉腔深处断断续续地哼歌。
歌声回荡在密闭的浴室里,却只让人觉得做梦般欢快。
苗蓁蓁把它放到浴池边,趴在上面看着它,期待着起效……然后,一首歌放完,残影制造仪就像老旧、卡顿的机器一样,缓缓冒出一股浓烟。一簇烈火升腾起来。
苗蓁蓁:! !
她立刻舀水泼向火焰,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这下她有些发怵了,往后游了一截,隔得远远地看着它持续不断地燃烧。白烟和水雾混合在一起,竟然在天花板上升起一朵白云,苗蓁蓁简直要被眼前发生的一切给弄糊涂了。
“我的个玲玲。”她喃喃地说,“这都是什么鬼?道具白做了?”
她背靠着水池壁,把双臂搭在水池边缘,仰头看着那朵正不断变换形状的云——说是云,它的形态其实更接近流动性更高的气雾。它变成了宽檐帽,又缓慢地拉长、扩大、收腰,变成一条裙摆蓬松的裙子,裙边越来越圆,越来越大,逐渐更像是一把变形的、撑开的伞。最终,它的形状定格成某种多层蛋糕的样子。
苗蓁蓁看了一眼放置残影制造机的位置。火已经燃尽了,残影制造仪不知所踪。
难道这团不停改换样貌的气雾就是残影制造仪制造出来的东西吗?倒也的确是制造了“残影”……但不至于吧? !就这么个平平无奇的装饰性效果?
苗蓁蓁:不过制造的材料确实一定也不难找。
和“灵质引擎”获取材料的极高难度不同,“残影制造仪”的材料完全是误打误撞就凑齐了。感觉这个道具的配方纯靠运气的,属于那种满世界转悠着,到处摸点捡点,随着时间的流逝,稀里糊涂就能攒全的水平。
这样的话,它的效果只有一点神奇的景观,倒也不奇怪。
苗蓁蓁又一次打开制造栏,“残影制造仪”的图标熄灭了,最下方的材料依然是“遗失物× 1 ,所有物× 1 ,纪念物× 1” ,看上去并不具有唯一性,还能再制造第二个。
苗蓁蓁:……果然是徒有其表的花哨小道具……吗?
直觉上她认为事实并非如此,“残影”二字哪怕不像“灵质引擎”一样直接指向“灵质”,也和“幽魂怪”的形态高度相似,可以说,残影完全可以用来形容“幽魂怪”们的面貌和状态,这两者必然有所联系才对。
苗蓁蓁头脑风暴了许久,泡到水冷,终于选择了暂时放弃。
就靠着这么点提示,谁猜得出来它到底是什么作用啊!可恶,苗蓁蓁真的要生气了,满怀期待地搓了道具出来,结果就这?
虽然自己也知道不现实,苗蓁蓁可是满心期待着这东西能够解决“灵质”的问题呢!
在读过所有灵质的提示,又上过一次雅娜加岛之后,她是真的很难对那些幽魂怪下手了。
要是杀人能掉落灵质该有多好啊。
伟大航路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无恶不作的渣滓和烂人了。要是杀人获取灵质,苗蓁蓁马上驾着船到处劫掠奴隶贩子,见一个杀一个,有一船杀一船!
想到这,苗蓁蓁心中一动。
已知,幽魂怪是活人死去前的最后一刻残留在世界上的情绪总集,把幽魂怪视为杀人的奖励也未尝不可,只不过掉率还不明确;由此可得,只要杀的人足够多,就一定有足够多的幽魂怪,而只要杀了足够多的幽魂怪,就一定能攒到最后剩下的这四个灵质。
苗蓁蓁:这还等什么? !
苗蓁蓁:杀人去啦!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
“……啊。”听完苗蓁蓁绝对适配伟大航路的伟大畅享后,纽盖特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怎么样,怎么样,我很聪明吧,这么快就想通了整件事情的逻辑?才离开雅娜加岛这么一小会儿,我就准备好了对策!啊哈哈哈,我真是个小天才!”
苗蓁蓁绕着跳来跳去,开心得不得了。
一旦意识到能从砍伐幽魂怪获取灵质的掉san行动中解放出来,她一下子就觉得天空清了,大海美了,连这没有一丝风的可怕燥热也丝毫无法干扰她的好心情。
“等等,先别忙着高兴,让我想想你说的那些话。”纽盖特摆手,撑着额头陷入思索,“你可以制作一个道具解决岛上的麻烦,但制作道具需要再杀一遍死人的灵魂,而你发现那座岛上的灵魂都是无辜枉死的平民,所以,你决定到海上狩猎人渣,再把这些你制造出来的人渣的灵魂杀掉,从而就可以不伤害无辜的灵魂。”
“幽魂怪不是完整的灵魂,完整的灵魂差不多就是无法影响现实的、看不见的活人,掌握特别的方法的话可以和他们沟通与交流,甚至可以让他们影响现实世界……”
严格来说,这其实是比“伊姆”的存在更加深入世界本质的秘密。
这种生与死的知识总是如此。生死的界线是另一个等级的内容,相比之下,伊姆的影响无非几百上千年罢了。
不过苗蓁蓁觉得没有问题,可以告诉纽盖特。
苗蓁蓁:纽盖特老婆就是最靠谱的.jpg
纽盖特听得很认真,像个刚出海的孩子一样,大睁着眼睛,如饥似渴地了解和吸收着来自更加广阔的世界的信息。那种惊叹和震动不啻于一场重生,苗蓁能清楚地看到那对金眼睛里闪烁的快慰和喜悦。
迟钝的,她忽然意识到,纽盖特的故乡正是因为无法支付天上金才沦为不法之地,她为他揭露的灵魂、死亡和另一个世界……对他来说,多少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你知道那些办法。”纽盖特说。
苗蓁蓁:啊这。
苗蓁蓁:“是啊我知道。有好几种办法呢,正统的流程里需要魔法道具,老婆你要是想和死去的亲人朋友说话,我可以……”
“不。”纽盖特打断她,语气鲜有这么粗暴的时候,“不必了。”
【解锁了新的成就:不要回头】
【(展开)正如一切神话和寓言所说。不要回头。 】
苗蓁蓁无视游戏的提示:“没什么关系的,对我来说不算很麻烦的事。”
她岂止是“知道”那些办法?其中最为禁忌的“招魂仪式”,她可是彻底地体验过呢。
所谓的禁忌,就是需要付出极大代价的饮鸩止渴。
哪怕mod增设了这一玩法,可《伟大航路》本身对此是做出了极大限制的。
一旦开始仪式,她的生命就成了养育幽魂的柴薪;从此之后,她无法再使用游戏里的任何UI,等于说是吃了一个永久的界面封锁;无法查看地图、无法查看技能条、无法查看对方血量……所有玩家的优待全部消失,游戏不再是娱乐了,完全是地狱一样的折磨。
只有在那段时间,那个年纪,那种心境里,她才能那么不可思议地硬肝过去。
放到现在……
苗蓁蓁:累了。躺吧。玩个破游戏,过程里不论开心还是伤心都是美好的体验。
她热切地等待着纽盖特的回答,而这一次,他依然选择了拒绝。
“咕啦啦啦——”他低笑着,轻轻拍了拍苗蓁蓁的头。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苗蓁蓁:好、好帅哦,纽盖特。
你们这些海上豪杰,真是潇洒快意啊,简直性|感得让人因为害怕而浑身发抖了。
第100章
虽然拒绝了苗蓁蓁热情的生死对话邀请,但在仔细思考许久后,纽盖特依然对苗蓁蓁提出的做法表达了高度的肯定:“听着很有可行性,杀人而已……不过你上岛的时候还一副没怎么见过死人的样子,你真的做得到吗?”
苗蓁蓁:“确定是死不足惜的人渣的话我不会有任何心理障碍哦。”
纽盖特似有若无地笑了:“是吗。啧啧。”
苗蓁蓁检测到了嘲笑。她瞪大眼睛:“什么啊!”
“早知道有这一出,你在岛上杀一遍说不定就就能凑够你说的那个什么材料了。”
“是‘灵质’”苗蓁蓁说,“蜂巢岛……岛上在我看来还不错啊。那群海贼也就是邋遢了点,恶毒了点,残酷了点,粗鲁了点……和人贩子比起来属于我觉得还行的那种烂人。”
苗蓁蓁:也就是直接冲上去把人杀了,我还是会心里不落忍的那个级别。
苗蓁蓁:不过如果是刚好逮住他们行凶作恶的时机,直接上头杀了,事后也不至于会反复闪回杀他们的过程和他们的死相。
总结一下,从她自己的san值水平考虑,就是可杀可不杀的类型。
那她不是上岛之后直接把那群人都给吓住了,没人犯到她面前来吗?不然等闲也是要杀几个的,蜂巢岛这地界还是需要点血腥立立威才好混。
“你这到底是个什么判断标准啊?!”
纽盖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离谱的话,艾瑞拉说得到底是什么东西?真要让他笑掉大牙了。
苗蓁蓁:“对无法反抗的平民弱者,尤其是把目光对准少数种族、小孩的,是最人渣的,杀就杀了。蜂巢岛上那些多少也都是大海贼了,主要就是抢劫贵族,勒索国家,给海军和世政找麻烦——这还说得过去。所有削弱天龙人力量的力量,都勉强能在我这里被划分进盟友圈。”
“咕啦啦啦……你眼里的世界还真是可爱啊。”纽盖特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先在临近的孤岛上休整一下吧。”
“啊?是觉得缺少食物和水源吗?这个不用担心的,我在船上养了动物,还有植物间也可以提供蔬菜。水就更不用担心了,有锅炉可以净化海水——这个船就是我从奴隶贩子那里抢来的呢。”
“这就要说到你这计划里最容易出事的部分了。”纽盖特说,“杀得多了,可能会撞上政府派出的人。”
苗蓁蓁不假思索:“把除了奴隶之外的人都杀了。”
纽盖特被她简单粗暴的应对逗乐了。 “哦?”他忍俊不禁地说,“那就这样办吧,毕竟你才是船长。”
*
“雷利!”罗杰失败地举起双臂,发出哀嚎,“你又跑去赌了——你还又赌输了!”
和他肩并着肩朝海岸狂奔的雷利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哈。”
“雷利!!”
“哈哈哈哈……”
“——雷利!!!”
罗杰嗥叫着捏紧拳头,冲上去暴打雷利。雷利笑眯眯地歪着身子,既不躲闪也不道歉。罗杰也不可能真对自己的大副下什么重手,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击过来的警务人员和赌场派来的打手,转过一个拐角后,叹着气停下,转身正对追击人群。
空气变得又粘又重。粘稠得像正缓慢凝固的血泊,沉重得像一卷能沉没整个岛屿的海波。
在某一个被拉长到远超过一个人的一生、漫长到几乎是大海本身的一生的瞬间,在粘重的空气里,所有追击者的灵魂都似乎脱离了肉|体。
感官不再局限于视野,而是挣脱束缚,蔓延到环境之中。这无疑是一种错觉。身体化作了世界本身,而世界又过于汹涌和庞大,那数之不尽的光影和变化,磅礴的信息量……都压倒过来,于是视野又重新回到身体之中;然而,感官却仍迟钝一步地停留在外,造成一种对己身的、无以名状的疏离感。这疏离感足以压倒任何理智之人的神经。身体和思绪都变得无法控制了。他们幸福地陷入死一般的昏厥里。
一切熄灭前,他们只听到一阵明亮的大笑,那么快乐、黑暗和危险,仿佛海上的烈日与风暴。仿佛大海本身,仿佛世界本身。
“雷利!!”罗杰大叫着,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许再这样了!赌输了自己跑掉!”
雷利一本正经:“这就到了你扛事儿的时候了啊,船长。”
罗杰没气上太久就气不下去了。
他笑嘻嘻地靠过去,揽着雷利的肩膀,两个人勾肩搭背,丢下了满巷的追击者,一个连蹦带跳,一个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
“陆地!”纽盖特高呼,“艾瑞拉,准备下锚!”
苗蓁蓁从树下新造的躺椅上跳下,疾冲过来:“我不会下锚!”
“……那你之前怎么停船上岸的?”
“放小船,把大船收进背包,划到岸边之后把小船栓上。”苗蓁蓁为难地打量纽盖特的宏伟身材,“老婆,你这个体格,小船装不下诶……”
“我来下锚。——别跑,过来看着!学着点儿!”
“什么啊,老婆你也真是任性……下锚是什么必须要学的技能吗……”苗蓁蓁抱怨着过来了。
觉得麻烦归觉得麻烦,苗蓁蓁的学习能力一向是很强的。在一旁观摩了一遍后,苗蓁蓁就迅速掌握了下锚所需的一切知识点。
包括纽盖特对船只吃水程度的观察,检查锚揽和锁定装置的流程,对船速的掌控和顶流、顶风缓行的细节;他最终松手的时机和放任船锚在水中自由落体的方式,打结标记缆绳的松出长度;转动绞盘让绳索绷直,最终观察一遍绳索张力、海水流速,确定完成;最后的最后,在系缆桩上打结固定。
他甚至用了两种不同的打结方式!
苗蓁蓁全都学会了。
感觉学这种东西完全没有用嘛,她不需要懂这些也能开着船满世界航海的……但是,纽盖特真的有在认真放慢动作给她做示范。
苗蓁蓁举起手:“学会了。”
“好吧。”纽盖特也没有让她亲自操作一遍的意思,表现出对她的充分信心和信任。他抓起苗蓁蓁,翻过船舷,跳到岸上。
苗蓁蓁:“这是个什么岛?”
“没名字,我们都叫它赌场岛。”纽盖特回答道,“不少船员会在船长没有召集的空闲时间来岛上打发时间。”
苗蓁蓁:“……赌输了之后顺便跟赌场的人打一架?”
她看着不远处仿佛被狂风暴雨肆意凌|虐过的小屋,断裂的树木和被很整齐地拦腰截断的草丛。
苗蓁蓁:是个厉害的剑客呢。
纽盖特也看到了那幅景象,他唯一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看来岛上来过棘手的人。”
苗蓁蓁:“出手也太没轻没重了,草和石头全都砍平了,平整得跟镜面似的,水平仪矫正过吧这水平程度……哇,完全就是气疯了的样子嘛。”
至于那些血啊,残肢断体啊,黏糊糊的浆糊状物质啊,细看就很掉san了。
苗蓁蓁选择不看。
纽盖特在听闻她的话后观察得更仔细了一些……然后他就跟喝多了似的,手指抽抽起来了。
“不是吧。”他的弦月般的白胡子也在抽抽,“没有这么巧的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歇斯底里的绝望——苗蓁蓁能听出来。
苗蓁蓁:玲呀,是熟人?
纽盖特老婆的熟人,纽盖特老婆这个等级的大海贼会用这种夹杂着崩溃、无语、抓狂和淡淡的死感的语气说起的熟人……
苗蓁蓁的第一反应是洛克斯。
她倒不觉得洛克斯绝对不会跟过来。
可洛克斯跟来也是先上她的船呀,哪有走在前面的?
而且洛克斯的剑招不是这风格。那家伙,不知道有没有巧劲儿,反正苗蓁蓁是没见过他用这种巧劲儿。
洛克斯出招都是照着劈山的架势去的,才不会随便砍断些草木石块和人就算了。
米米——米米这会儿出生了吗?芳龄有五岁没有?不可能是他,绝对不可能。
苗蓁蓁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我们先进去看看!”纽盖特断然宣布,打断了她的思考过程,回神时苗蓁蓁注意到纽盖特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显然有些微的紧张。
苗蓁蓁:不对劲,很不对劲。
“你紧张什么啊老婆?”她直接问了。
“……你看错了,老子没有紧张。”
苗蓁蓁在死缠烂打和轻轻放过之间左右为难,其实再怎么死缠烂打也没用的,纽盖特足够固执,任何人都别想从他口中撬出他不想说的内容,苗蓁蓁这么干就是为了好玩儿,还能欣赏纽盖特烦不胜烦又强忍不爽的表情。
“好的哦。”她说,纯粹是因为她有点没心情纠缠。
他们深入岛内。果然如纽盖特所说的一样,这座岛上充斥着奢华的建筑物,高大到每一栋都足以容纳真正的巨人步入其中。
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的样子,从华丽的弧形拱顶,到庄严肃穆的立柱,浮夸的雕塑,琳琅满目的水池里涌出雪珠般的清水;路边堆积着由宝箱和涂着金漆沙粒组成的小型景观,建筑物外装饰着赌场的轮盘、黑白格、票据与纸牌;苗蓁蓁还听到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还有震耳欲聋的尖叫与欢呼;更远处有解说员在激情演绎,还有时断时续的野兽的嘶鸣与痛苦的人声……紧接着就是撕裂湿皮革的声响,与在那一瞬间里盖过撕裂声的狂热的大笑和高泣。
声浪如潮。万千悲喜,疯癫如朝圣。
苗蓁蓁:这不就巧了吗,这不就到了她熟悉的环境里了吗?
“走走走,”苗蓁蓁抓着纽盖特裤脚,自信满满地大声说道,“老婆,瞧我好好给你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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