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谢烬阖紧双眸,一阵赤烈的金色真气萦绕周身,他仔细在精神识海搜寻芙颂的具体位置。


    一双金色火眼在方圆千里不断辐射与感知,不多时,他搜寻到了,芙颂正在荒北的地下鬼市,目前她的位置停滞在了百鬼窟附近。


    地下鬼市乃属欲.望之都,一年四季都是黑夜,从无白昼,名副其实的灰色地带,不归三界各界管辖,活跃着各色利欲熏心的三教九流。


    至于百鬼窟,居于地下鬼市以北的地带,是百鬼流亡的栖所,活跃着各种各样的恶鬼,它们不能见光,修为也比活在地面上的阳鬼还要强悍许多,专门吸食流窜于黑市之中的欲望之气。


    魔神可能在百鬼窟里修养。


    若是芙颂也被带到了百鬼窟里——


    后果不堪设想。


    谢烬微微睁开眼眸,眸色黯沉如水,见梦嫫时下想要逃之夭夭,他


    淡淡给毕方使了个颜色,毕方悟过意,一举夺过梦嫫的长杆烟筒,梦嫫“哎”了数声:“把烟筒还给人家,那可是人家的命根……”


    谢烬并起二指,默念了一声镇妖咒,一根金蛇状的绞索紧紧缠缚住了梦嫫,梦嫫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即刻被打回了原型。他有着阴柔秾纤的人面皮囊,但实质上是一只似猪非猪、身黑腹白的貘。


    毕方将貘关进了缚妖笼里,等待主子发落。


    谢烬冷声道:“交给玄武真君,重刑伺候。”


    毕方还未领命,梦嫫用粉色的猪鼻子拱了拱笼身:“求昭胤上神饶命,留着人家吧,人家也是魔神殿下的走狗,您留着人家,人家可以帮你探听魔神的情报呀。比如您现在要去救芙颂,人家可以提供地下鬼市的地形图,还有引开那些恶鬼。”


    谢烬淡淡乜斜了梦嫫一眼,削薄的唇冷淡地抿成了一条细线,对梦嫫的求饶毫无响应。


    一股压迫感扑面袭来,梦嫫忙不迭用猪脑袋在笼子里磕了磕,发出砰砰的闷音:“百鬼窟的一切生灵都惧怕火和光,人家每次去觐见魔神时,都多留了一个心眼,从地下鬼市斥重金里购置了一盏萤魂灯,点燃此灯进入百鬼窟,可庇护上神殿下不受鬼侵。”


    谢烬面色冷沉,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指,缚缠在梦嫫身上的绞索缓缓松开了,梦嫫殷勤地从背后掏了掏,须臾,就淘出了一盏形似纸扎的灯笼。


    纸身是明黄,笼骨是绮竹,纸内漂浮着诸多绿绒绒的小光点,是萤火虫的光魂,发着温热的光晕。


    毕方替主子接过了灯笼,又押着梦嫫,梦嫫谄媚地笑道:“毕方小哥能不能轻一点,弄疼人家了——唔呃!”


    话未毕,缚妖锁又严丝合缝地缠住了他,整具身体活生生吊在半空,毕方震翮高飞,谢烬纵身离开百戏坊,速速朝着荒北一带速去。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夜游神与芙颂失去了联络后,心中警铃大作,他从极乐殿下凡,去了一趟栖霞郡,发现当地的官府正在着手调查多起稚童失踪案,诸多稚童于昨夜忽然离家消失,官府调兵遣将搜寻了这些稚童的行踪,却是遍寻无获。


    栖霞郡萦绕着一阵惶恐不安的悲怆气息,失去了孩子的双亲嚎泣不已,孩子健在的双亲则紧紧锁着大门,不让孩子出门。


    芙颂被犼吃掉了,许多稚子也消失了,碧霞元君也失踪了。


    三者同时不见,恐怕不是一桩偶然的巧合。


    有打更人向官府提供了线索,说是烟湖那儿昨夜冒出了一头巨大的怪物,似龙非龙,似犬非犬,青森獠牙,周身长满了剑戟一般的冰柱,甫一张口,就将几十个孩童吞吃了下去,委实骇人!


    当地官府联系了盛都的镇妖司来查案,但盛都离栖霞郡有千里,要镇妖司的人马赶来,至少三日。


    等镇妖司赶来,都不知晓那些稚童的性命,还能不能保得住。


    局面陷入了胶着。


    夜游神调查到了烟湖,他将烟湖的湖神召唤了出来,问对方昨夜发生了何事。


    虽说神仙不管人间事,但面对关乎几十条人命的大案,湖神还是很热心肠地将昨夜所发生的,一五一十告诉了夜游神,“犼昨夜很早就潜藏在烟湖里,将所有湖水都凝冻成了冰,然后它就守在湖畔,随后有一群稚子排着队走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跳入它的嘴里……”


    夜游神打断了长篇叙述,问重点:“可有看到日游神与碧霞元君?”


    湖神道:“自然是看到了,她们为了不让稚子们受害,也跟着跳入犼的口中,对了,现场不仅仅有犼,还有一群小鬼,看那身量,还是啖精气鬼……”


    夜游神心底一沉,难怪了,他用传声匣给芙颂传声时,她那边吵吵嚷嚷的,像是激烈的战斗声,她还说,自己在犼的肚子里。


    她与之对抗的,应该是食人的冰兽,是犼的无数化身。


    芙颂中断了对话,很可能是现场情况变得极为危急了,她根本没办法使用玉简与他保持联络。


    亏他还用那种吊儿郎当的口吻与她说话,还调侃她,委实不应该的。


    夜游神眉心凝紧,将一系列线索记录在记事簿上,最后问了一句:“犼往何处遁逃了?”


    湖神遥遥指了指大致的方向,道:“好像是往荒北一带飞去了,荒北一带,也没什么人烟,主要是地下鬼市,那犼会不会是往地下鬼市逃了——哎,夜游神,你怎么走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夜游神换来了一片急云,脚蹬着云身,身影迅速如惊电,往荒北的方向去了。


    ——


    荒北,地下鬼市。


    长夜如绞索般漫长,冷风凛冽,天地一片暗色,落雪纷飞。


    这是光和热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黑夜与寒冷成了这一片区域的永久地标。


    芙颂不知晓自己已经来到了地下鬼市,并即将向百鬼窟逼近,她正想方设法救碧霞元君和稚子们离开胃囊。


    她从袖囊之中摸出了一撮蒲扇般大小的赤色羽毛,碧霞元君见状,心中忍不住感慨一声芙颂的袖囊与百宝袋无异,什么古灵精怪的东西都有。她还是忍不住好奇道:“你为何有,这么大的羽毛?”


    芙颂弯了弯眉眼,嘿嘿一笑:“说来也不怕元君殿下笑话了,过去夜里经常睡不着觉,我闲着也是闲着,当过一段时日的瑞兽洗澡使。那时我被指派给朱雀、仙鹤和青鸟洗澡,朱雀镇守南方九州,公务压力大,脱毛是最严重的,常有许多羽毛掉落在澡池子里,我觉得这些羽毛煞是好看,温度也很暖和,我就收藏了起来。没想到,今日还能派上用场。”


    碧霞元君捕捉到了重点——芙颂经常失眠。


    她默默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芙颂再度沿着胃管往上攀爬,一路爬至犼的鼻中隔,用羽毛轻轻挠刮着,并逐渐加重了力道。


    犼在飞行过程再次蓦觉鼻端瘙痒,不得不迫降在地下鬼市的地面上,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血盆大口再度张开,这一回,却没有日光洒照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绵延不绝的漫漫长夜。


    芙颂一晌继续挠刮着鼻中隔,一晌对碧霞元君道:“趁现在!”


    碧霞元君点了点头,火莲拢藏入袖,她默念了一道心诀,周身化作了一道水烟,随着肺腑气流的剧烈窜动离开了胃囊,一路漂泊至了犼的齿腔位置。


    犼还在打喷嚏,血口依旧大张,碧霞元君趁此机会逃离了犼口!


    “芙颂,你也快——”


    “逃”之一字尚未道出口,犼阖拢了血盆大口。


    匍匐在犼上方的啖精气鬼眼儿尖尖,发现了碧霞元君的踪迹,气得跳脚,大声嚷嚷道:“有人逃了!逃了!快追!”


    犼发现碧霞元君逃脱了,才发现自己中了计,目眦欲裂,怒不可遏,迫前追逐。


    碧霞元君顾念着火莲内有无数稚子等她救,绝对不能恋战,但又思及芙颂尚在犼的肚子里,她左右为难,一咬牙,只好先护送稚子们速速逃离地下鬼市,再做救人计议。


    芙颂确证碧霞元君带着稚子们安全逃离,心中高高积压着的大石头,适才安稳落地。


    她心道:“以碧霞元君的身手和修为,不出多时,定是能够将稚子们安全护送回栖霞郡的。”


    只是……


    她的行为激怒了犼,犼倒吸了一口寒气,成百上千的冰兽掠入胃囊,朝着芙颂劲袭而来。芙颂一边拿起招魂伞抵挡进攻,一边思


    忖着,犼将她带到了一个没有日光的阴森之地,好像是地下鬼市。


    魔神难道蛰伏在地下鬼市吗?


    “刺啦”一声,一柄凛冽的冰刃突然划破了芙颂的胳膊,黑暗的空气里撞入一阵清郁的血腥气息。


    芙颂咬牙忍痛,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先撕开一道裂帛粗略包扎住伤口,再用招魂伞在原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半球形莲盾,暂且化解冰兽的攻势。


    先不考虑这么多了,她问梦嫫搬救兵了,也不知道梦嫫搬了没有……


    然而,冰兽的数量越来越多了,它们是水凝结成的冰,杀也杀不死,灭也灭不绝,如跗骨之蚁,几乎霸占满了整座胃囊。


    芙颂抵挡的力量越来越微弱,虎口极其酸麻,手臂肌肉也痉挛了一大片。


    空气里好像生出了无数张尖锐的利齿,啃啮着芙颂的皮肤,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丝又渗了出来。


    突闻“砰”的一记碎响,莲盾之上传了一阵细微的破碎声。


    一道裂缝出现在了莲盾的一角,紧接着,裂缝越来越大,呈现出蜘蛛网的形态,不断往周遭的方向延伸而去。


    无数冰兽朝着莲盾猛烈撞击,裂缝扩散的面积越来越大,支离破碎的声音越来越响!


    芙颂眸色一凛,暗觉不妙。


    糟了,莲盾好像快抵挡不住冰兽的进攻了!


    两方势力相互抵牾,整个胃囊正在剧烈的震动,嗡嗡作响,形同山崩地裂。


    芙颂觉得体力正在迅速耗尽,她好像,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她咬紧牙关,心想,难道自己此番真的葬身于犼腹么?


    自己也不是怕死之人,只是,如此荒诞不经地死去,好不甘心啊。


    她还没活够呢。


    伴随着一阵震天价响,莲盾轰然支离破碎,芙颂连退数步,喉口涌入一阵铁锈味的腥甜,眼看着那些冰兽呈天罗地网之势,朝她扑咬而来——


    她认命似的,阖拢上双眸。


    然而,等了许久,预想之中的疼楚,并未随之而至。


    整个空间,不知何时化作寂止。


    一丝声响也无。


    芙颂睁眼,发现莲盾破碎时那万千碎片僵停在半空之中,迎面扑来的冰兽也随之灰飞烟灭,连一丝水渍痕迹也不剩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芙颂在摇曳动荡的光影之中微微瞠住了眼眸,只见一道清冷如松竹的白冽衣影,自天而降。


    白衣男子逆光而立,面庞朦胧成了一片模糊柔和的光影,周身泛散着一片柔和的赤金色光芒。


    他正在穿过一切支离破碎的乱局,朝着她缓缓走来。


    其足下盘旋着一个真气涌动的巨大阴阳阵,阵眼所及之处,一切都静止不动。


    万籁俱寂,大音希声。


    不论是冰兽,还是正在飞行的犼,抑或着是那些造作不安的啖精气鬼,都寂停不动,俨同一尊尊已然入定的石像。


    时间与空间好像在都这一瞬停滞了,诸般生灵也暂停了呼吸。


    唯二能够动弹的,仅有她和这位白衣男子。


    他是来救渡她的吗?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依其身形与气质,应该是昭胤上神。


    她与他此前打过两次照面,他属火,他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每次遇到昭胤上神,都是她最狼狈最灰头土脸的时刻。


    他怎会知晓她被掳掠到了地下鬼市?


    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芙颂心律怦然如擂鼓般,“噗通——噗通——”地跳动着,她刚想说什么,好死不死,偏偏此刻力量耗尽,她无法继续维持人形,歘的一声,原地变回一株昙莲,蔫头耷脑的。


    芙颂:“……”


    谢烬:“……”


    芙颂十分尴尬,缩起脑袋不敢看来人。


    俨然一株臊眉耷眼的含羞草。


    谢烬慢慢行至芙颂面前,蹲下,温和地拨开她的莲叶,细细查探她的伤势。


    昙莲之上,有一些花茎已然是裂开了,隐隐渗出了血,整个样态也显得楚楚可怜。


    这些伤口,是被冰兽的强刃划伤所致。


    谢烬的眼眸深了一深,修长劲韧的手指轻轻划过这些受伤的莲叶。


    她似乎很怕疼,莲叶朝后瑟缩了一下,发出呜呜的簌簌簌声响,似乎是疼哭了。


    谢烬回溯起了上一回,她被□□妖变成石像时,也哭了,眼泪变成小石头不断往外冒,且冒个不停。


    他淡笑道:“不疼的。”


    男人的嗓音温和低哑,天然有让人信服的力量,如一泉清流,汩汩流淌入芙颂的心腔,她这才不往回缩。


    谢烬原想画一道活愈符,但想了想,以她现在的体质可能承受不住,还是算了,从袖裾里摸出一个瓷青瓶,摘开穗子,将药粉匀洒在她的莲叶上,一圈金色流光沿着芙颂的伤口弥散开去,不出多时,她的伤口愈合了开去。


    芙颂觉得又活了过来,但仍然维持昙莲的形态,可能一时半会儿她都会是这个样子。


    她思及正事,连忙道:“多谢昭胤上神襄助,小神不打紧的。犼想要吸食孩子们的精气,为魔神做食粮,好在碧霞元君已经带着孩子们离开了……”


    奈何话未毕,芙颂的莲身又因水分过度流失,有气无力地栽倒了下去,趴伏在昭胤上神面前,容相弥足狼狈。


    ……呃,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钻进我的袖子里。出去再议。”谢烬嗓音温润清冽,徐徐对她敞开了袖口。


    芙颂抬起眼,看到男人宽大的雪白袍裾,袖口处用金线绣了松柏纹样,端的是宁静淡泊,松柏之下延伸出一截瓷白匀实的手腕,指节根根分明,腕口处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戴过佛珠留下的印子。


    芙颂看到了这个细节,暂且也没有细想,一蹦一跳地钻入男人的袖子里,摸索到了袖囊位置,拱进去,寻了个安全舒适的位置待着。


    随后,她就感受到了一阵小幅度的震颤,是昭胤上神立起身子,离开胃囊,朝外离去。


    芙颂虽然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但能够感受到时间又开始流动,风声、雪声又隐隐约约在外面响了起来。


    “又是你搅扰了魔神的好事儿!”芙颂听到一阵沙哑苍老的声音,好像是犼发现胃囊空空,大怒开口。


    它一开口,整个地下鬼市都为之震动。


    芙颂心间打了个突,犼战力不俗,若是朝着昭胤上神发动攻击,可该如何是好……


    思忖之间,芙颂被一只温暖的掌心从袖裾里托了出来,放进了另一个温实的水箱里,终于有水了,芙颂用根须吸饱了水分,身体勉强有了能量,她想从水箱探出脑袋,却被箱子盖了住,她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只能听到昭胤上神淡声道:“毕方,带她离开。”


    昭胤上神是要单独应对犼吗?


    芙颂感受到一份不祥的预感,当今局势是敌众我寡,加之地下鬼市是魔神的地盘,若是只留昭胤上神一人在此,怕是不够的,但她如今虚弱,若强行留下来,也只会给他添乱。


    芙颂想说些什么,用莲叶拍打着水箱。


    似乎觉察到她的小动作,男人停留了半步,但没有回头。


    但已经迟了,毕方衔着水箱就震翮盘旋在高空之中,迅速飞离了地下鬼市。


    ——


    舟车劳顿,芙颂很疲惫,在水箱里睡了一觉,再度醒来,天已然大亮,人在九莲居。


    毕方不见了,啖精气鬼不见了,犼也不见了,一切危险都解除了,只余下一片风平浪静。


    芙颂伸手,看到了十根纤细的手指,喔,她已经恢复了人形。


    “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夜游神正坐在她的床头,手上端着一碗汤药。


    芙颂下了榻,原地跳了一套天庭晨会通用的神职人员健身体操,“还能活蹦乱跳,说明我好着呢!”


    夜游神忙不迭把她摁回床榻,道:“药王菩萨来看过了,说你虽体无大碍,但元神支离,给你开了一个月安神且滋补气血的汤药。来,张嘴,啊——师兄喂你喝药。”


    芙颂摇头如捣蒜,看到师兄如此关切她的样子,她有些不习惯。


    她主动接过药盏,一晌喝药,一晌问道:“我是


    怎么回来的?”


    夜游神眸色闪动,凝声道:“是碧霞元君送你回来的。”


    “元君殿下?”


    “碧霞元君将失踪的稚子们送回栖霞郡,正欲回去找你,发现谒舍多了一个水箱,你变回原形了。”


    芙颂心道,是毕方把她送到了谒舍里吗?


    她垂眸看着胳膊上的伤口,皮肤光滑如瓷,一道伤口也无。要不是听夜游神提起了水箱,她还以为被昭胤上神所救,是一场幻觉。


    每次被他所救,她都有一种十分不真实的感觉,明明共同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局面,但事后总是记不起来,总觉得是一场不真切的幻象。


    喝完药后,芙颂想了想,决意坦诚:“师兄,上次被□□妖变成了石像,这次被犼打回原形,救我的人,都是昭胤上神。”


    出乎她意料地是,夜游神显得很平静:“我知道。”


    “师兄知道?”


    “你当我这几千年在道上是白混的么?只消有心打听、追查线索,就没有调查不出来的事。”


    夜游神打量着芙颂的容色,恍然大悟:“念着他的恩情,想报恩?”


    芙颂说不出心中的复杂思绪,两只手指绞在一起,“想是想的,但不知要拿什么来相报,我所拥有的东西,他也拥有。师兄,能不能去打听一下,他缺什么东西,我送给他。”


    夜游神一阵无语凝噎,末了,忍不住掐住芙颂的脸腮,用力扯了一扯:“你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从不内耗的芙颂吗?”


    芙颂一愣。


    夜游神有些怒其不争,道:“管他缺什么,你做好你自己,送上一份心意,足矣!”


    芙颂讷讷:“真的吗?”


    “关乎你的事情上,我不偏袒你,难道要偏袒谁?”


    这话听着好有道理。


    芙颂终于下定了决心,要送一份报恩礼物给昭胤上神。


    同时,也因为祭神节的事,夜游神跟她又调回了班次,她恢复白天巡守人间夜里休息的日子。


    夜游神临走前,芙颂搓了搓手道:“师兄,我的玉简,冻成了冰坨,遗落在犼的肚子里,还能找得回来吗?”


    “别想了,已经消化了。”


    “……”


    夜游神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担心,师兄重新给你定制一个新的。”


    芙颂想说,原来那个玉简有很多珍贵的聊天记录,她不想遗失。


    ——


    芙颂不知晓,她念念不忘的玉简,此刻正在谢烬的手上。


    与犼战了三日四夜,方圆百里皆是废墟残骸,冰与火相互厮杀,难解难分。


    最终火克冰,谢烬险胜,但身上受了伤。


    犼也很识时务,并不恋战,逃入了百鬼窟。啖精气鬼们也发现局势不好,纷纷四下窜逃,化作煤球似的小团子,钻入地缝里不见了。


    不知是不是消化不良,遁逃前,犼吐出了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滚落在了谢烬面前,


    谢烬眯了眯眼眸,指尖聚拢了一团火,火势下注,寒冰消融成水,露出了一个玉简的轮廓。


    玉简的背面描摹有莲花的暗纹,当谢烬把它捡拾起来的时候,莲花泛散着一片微光,但很快地,微光衰弱下去,呈一片枯萎之状,莲瓣上尽是裂痕。


    显然,玉简不能使用了。


    困在镇妖袋里的梦嫫提议道:“地下鬼市有精通于机关术的偃师,若是将玉简拿去修复,九成能够修好。”


    谢烬将梦嫫释放出来,淡声道:“带路。”


    鬼市呈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在市中心也就是卦阵的阵眼处,坐落了一个机关铺子,铺子里果真有栖住着偃师,身上有八只机关手,看到了玉简,他不耐说:“不能使了。买一个新的罢。”


    不能使,就是不能修的意思。


    谢烬放了一块银锭上去。


    偃师道:“真不能使。”


    谢烬继续放了五块银锭上去。


    偃师眼神微动:“其实也不是不能使,就是费力气。”


    谢烬眉眼淡淡,放了十块银锭。


    偃师登时眉开眼笑起来,将十块银闪闪的元宝搜罗回去,这才抬眼打量起来者,看到是九重天上的神尊,登时语气恭谨起来:“好使,好使!一刻钟!”


    一刻钟,足够谢烬恢复元气了。


    谢烬原地趺坐,阖眸养神。


    经此一役,他大致掌握了魔神的计划和藏身之处,但当下的时局不容许他乘胜追击,必须从长计议。


    他重伤了犼,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它势必不会再出来作乱了,魔神投鼠忌器,暂且也不会出手。


    毕方将芙颂送回栖霞郡谒舍,返了回来,跟他禀报芙颂的近况:“芙颂由碧霞元君护送回天庭,并且如今已经醒转了。”


    谢烬颔首,覆在膝面上的手略微松了一松。


    恰在此时。


    “玉简修好了嘞。”偃师恭谨地将东西呈了上来。


    谢烬接过,玉简上的莲纹重新焕发生机,伴随着一片绿光闪过,屏幕显示出了联系人的名单。


    谢烬本不打算“窥屏”,但粗略扫了一眼,发现芙颂给每个人的备注上,都标注了生辰日。


    连卫摧都有。


    惟独他没有。


    她是觉得,他身为睡伴,不配有生辰日么?


    谢烬薄唇紧抿成一条细线,把自己的生辰日备注了上去,还调整一下联系人的名单,把自己放到置顶的位置。


    嗯,这样顺眼多了。


    第32章


    长达三日的祭神节过去,栖霞郡的秩序恢复了寻常,镇妖司调兵遣将加强了夜里的值守,再无稚子失踪案发生,市井又恢复了相安无事,百姓安泰。


    芙颂尚未病愈,哪儿不能去,闲时只能望着极乐殿外的菩提树发呆,她忽然想起那一套计值千金的绘画工具,虽然还不清楚是谁送的,横竖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用起来。


    碧霞元君就来九莲居探望芙颂的时候,就发现她正在作画,端详了半日,纳罕道:“芙颂,画上是,一根筷著扎入一片芹菜吗?”


    芙颂摇了摇头,澄清道:“我画得是极乐殿外的菩提树。”


    碧霞元君看了看在风中零乱的菩提树,又看了看画布当中的景物,没法子在二者之间寻出一丝共同点。但身为好朋友,她会由衷的捧场:“画得很好吃。此画堪比美馔,能否赠与我?”


    “好呀!”能得友人赏识,芙颂心中欢喜,虽然好几千年没碰过画具,但画技的水平不减反增,竟是还有进步,真是大快人心!


    画毕,她吹干了画上的墨纸,题了字,认真地赠与了碧霞元君。


    碧霞元君也视作珍宝似的收拾好,思及自己来的目的,正色道:“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芙颂不懂碧霞元君为何会突然另起话题,她不假思索道:“男人。”


    碧霞元君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但随后她调整了一下情绪,道:“男人,我知道了。”


    她先摸出玉简,低声吩咐了些什么,随后对芙颂道:“我有一份礼物,要赠你。”


    说着,她打了一声响指。


    在芙颂好奇的注视下,只见十个大箱子被神女侍从陆续抬了进来,剥开箱盖,里面竟然装一个个魁梧健硕的男人。十个箱子被同时打开,芙颂的面前就冒出了十个魁梧健硕的男人。


    统一说是魁梧健硕也不精确,他们都身强体健,但各有各的气质,有施妆傅粉的,有洒脱不羁的,有容雅清贵的,有温文儒雅的,有妖娆妩媚的……凡所尽有,无所不有。


    芙颂养病


    的屋子不会很窄仄,但也不会很宽敞,容纳她与碧霞元君,是十分宽敞的,但多容纳十个元气猛神,就显得有那么一丝丝拥挤了。


    “你在祭神节求了姻缘,我就从九重天上下各部挑了皮囊好看、战力强悍、深情专一且会干家务的神职人员,拢共十个,不会很少,也不会多,都归你了。”


    碧霞元君拍了拍芙颂的肩膊,吹了一声俏皮的口哨,对他们道:“露腹肌。”


    男人们如言照做,纷纷宽衣解带,把身材展露出来,且异口同声道:“请日游神过目——”


    芙颂眼前登时浮现出了大片圣光,圣光白得要晃瞎她的眼睛。


    芙颂忍住昏倒的冲动,尊禀着“非礼勿视”原则,背过身躯去,冷汗潸潸道:“请快把衣服穿上。”


    偏偏这时候,屋外又传了一阵步履声,有人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外头游进来:“师妹就在这间屋子养伤。”


    是夜游神。


    他在跟谁说话?


    “卑职奉昭胤上神之命前来探望,不知日游神修养得如何……”


    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饶是想说此时不便见客,但也来不及了!


    夜游神带着毕方来到屋中,只一眼,便是怔愣了住。


    一片冗长的沉默后,夜游神才磨牙霍霍地开腔道:“师妹,为何屋中这么多……没衣物的……男人……呢?”


    芙颂底气不足道:“师兄,请听我狡辩,哦不,是听我解释!”


    但碧霞元君显然对夜游神质问的口吻感到不悦,一本正经解释:“他们是本君送给日游神的礼物,你若是眼红,本君也送你十箱男人。”


    夜游神寒着脸,维持着恭敬的仪态:“谢元君殿下美意,大可不必。”


    芙颂:“……”


    怎么越解释越黑了呢?


    一直隔岸观火的毕方,这时斯文地轻咳一声:“看日游神说话中气十足,想来是将养得不错,卑职可以回去复命了。”


    言讫,毕方离开了。


    夜游神转身,拉上门送客。


    芙颂下意识要追出去澄清自己的形象,她绝不是好色之徒!


    碧霞元君起身掖住她:“你为何要走?难道都不喜欢?那我吩咐侍从去重新选,选到你满意为止。”


    芙颂挣脱不了碧霞元君,眼睁睁地透过门缝,看着毕方和夜游神走远,哀默大于心死。


    好不容易说服碧霞元君放弃送十箱子男人,已然是两个时辰后的事儿。


    芙颂问起正事:“元君殿下与昭胤上神是同窗,请问昭胤上神喜欢什么?”


    碧霞元君猜出端倪,心想芙颂是想要报答昭胤上神的救命之恩,她也乐于相助,忖了忖道:“他喜欢猫。”


    “猫?”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芙颂的预料。


    “在神院修学期间,有时要下凡执行任务,他经常给流浪猫喂食,那些猫儿最喜欢缠着他了。”


    芙颂有些难以想象昭胤上神喂猫的样子。


    看上去极其清冷的一个人,惟独对猫施展的柔情一面。


    既然是碧霞元君提供的建议,那肯定是不假的。


    芙颂心中默默有了成算。


    ——


    谢烬从地下鬼市回到白鹤洲书院后,一直在整饬修养。山长是他的人,知晓具体的情状后,给他休沐了三日。


    他将梦嫫交给卫摧发落了,将与魔神有关的口供都从它嘴里挖出来,卫摧显然十分擅长这些,不出一日,就将梦嫫的口供挖出来。


    依据梦嫫的口供,魔神确乎是藏身于地下鬼市的百鬼窟之中,百鬼窟里有成千上万的鬼兵与魔灵把守,防守固若金汤。


    除此之外,魔神与泰山阉党有密切的来往,魔神将魔灵之力借给泰山阉党,助他们在朝堂之上成势,以便伐除敌党、铲灭异己——而作为回报,泰山阉党需要给魔神修建宫观庙宇、培养信众、绵延香火。


    神明,最需要的就是信众和香火。


    百姓们对它的信仰与供奉,就是最好的滋补。


    “近一段时日,泰山阉党在盛都城南城北一带,拆了不少老宫观,开始修建崭新的寺庙,用以供奉魔神。”


    庭院里,卫摧坐在棋盘前,一晌落子,一晌凝声道,“这些老宫观包括火德庙、药王庙、观音寺……目前,这些被拆了宫观的老神仙,意见很大,给天帝那边递了不少折子,天帝压力很大,特嘱你需要追查这些事儿。”


    谢烬静静而坐,指尖捻着黑子,俯眸注视错综复杂的棋局。


    错综复杂的棋局,一如错综复杂的盛都局势。


    此前桓玄帝夜宿道观,道观失火,鸿蒙天师亦是深受重伤,依据竹简上透露的情报。纵火者是泰山三郎和那些贪鬼,也就是泰山阉党的手笔,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把戏,先是要纵火,营造出打算烧死桓玄帝的,又在桓玄帝落难之时救驾,显然是想要离间帝王与正道神明。


    若是桓玄帝不再信任、供奉正道神明,诸多正道的宫观都会被拆,只留下一些邪神的庙宇,时而久之,苍生必将涂炭,天下必将大乱。


    所以说,魔神在挑衅,现在等同于正面向他宣战了。


    谢烬淡声道:“老百姓信奉老神仙久矣,旧庙被拆,让他们去信仰新的神,他们如何会轻易供奉?”


    “这就是魔神的狡猾之处了。”


    卫摧双手变出了谷粒,“民以食为天,谁能给老百姓粮食,谁就是老百姓的天。但凡供奉魔神的百姓,直接可以领十石米和一车盐。盛都庙宇众多,但大多数神明高冷不问世事,只接受香火供奉,不下凡替老百姓排忧解难,这样对比下来,魔神十分亲民了。只要供奉,就能获取粮食,这些粮食足够老百姓吃一年。”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手中的棋子停悬于半空,始终未落下。


    是了。


    魔神洞察出了人性的怠惰与贪婪,利用人性的弱点打粮食战,他让老百姓看到眼前的利益,放弃手头的劳动与耕作,放弃脚踏实地,全心全意投入供奉之中。只要供奉魔神就能得到粮食,这般一来,谁还愿意勤勤恳恳地耕作与劳动?


    只获不劳,悖逆天道,必遭灾殃。


    谢烬点出重点:“问题出在桓玄帝身上,若迷途知返,还来得及。”


    卫摧双臂枕在后脑勺处,身子朝后慵懒一仰,道:“帝王心,海底针,他改信魔道了,你如何让他重信正道?”


    信仰这种东西,就如一颗根深蒂固的巨木,要想拔除,谈何容易?纵使拔走了树桩,底下的根系还藕断丝连,来年春风一吹,根苗又重新长出来,野火也烧不尽。


    谢烬寥寥然扯了扯唇角,落下一子:“天道不会榻,终有破局法。”


    魔神的案子一直是谢烬负责跟进,卫摧只是给他当副手,也就不如何着急了。


    他是掌管刑狱的神明,凡间每年落狱的人只多不少,魔神拆庙宇跟他直接牵连不大。


    倒是谢烬,他属火,盛都的火德庙被拆了,势必对他造成了一些不利的影响,至少香火会减损一部分,也会影响后续的修行与声望。


    离开前,卫摧道:“那个梦嫫,该吐的都吐了,要不要留?若是不留——”


    卫摧慢条斯理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谢烬忖了一忖,淡声道:“先留着,后面有用。”


    正说间,一片打帘声起,毕方抱着一个大箱子踩着日光进来,这个大箱子还发出一阵奇形怪状的挠刮声,好像里面装满了什么带爪子的东西。


    卫摧见着了这么大的一个箱子,心生好奇,暂且止了步,叩了叩箱面,侧耳谛听:“嘶……里面的东西还是活的。毕方,你从哪儿捎来的,箱子里头装着啥?”


    谢烬的视线也落在箱子身上。


    毕方将箱子放置在地面上,解释道:“这是日游神说要送给昭胤上神的礼物,说是要报恩。”


    不知为何,谢烬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原本想吩咐毕方容后再打开箱子,但卫摧唯恐天下不乱似的,捋起袖子掣步迫前,一举揭开箱子——


    翛忽之间,一坨各色各样的毛绒绒从箱子飞快跳窜出来,争先恐后地扑向谢烬的前裾。


    “喵!”


    “喵喵!”


    “喵喵喵!”


    “喵喵喵喵喵喵!”


    ……


    约莫有十只小猫,热忱殷勤地围绕着谢烬打转儿,一


    边打转儿一边嗷呜嗷呜地吟叫着。它们身上的颜色各不相同,有乌云罩雪、滚地锦、绣虎、雪里拖枪、衔蝶……


    谢烬心中不好的预感果真应验了。


    他以最快的身法从猫团子里纵掠而走,身影一闪,飞至了庭院外。被猫拱蹭过的皮肤,起了一阵无可自抑的鸡皮疙瘩。


    哪怕离那些猫很远了,但他仍然觉得有一股冷寒之意从前裾处缓缓蔓延了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处,涌起了一股子钻骨透的颤栗。


    谢烬容色铁青,眸底深黯如霾,不过,他明面上看起来十分淡寂平和,至少在卫摧和毕方面前看来。


    卫摧笑得前仰后合,抱起一只小猫来耍:“没想到数万年过去了,你还这样怕猫!”


    毕方则是惴惴不安的了。


    他知晓主子对猫毛过敏,从神院修行时,就是如此。偏偏主子是天生猫缘好,神院啥也不多,就属猫特别多,每次上早课,路上都有一堆猫儿缠着主子,祈求他投喂,若他不投喂,它们就使劲磨着他,不让他走了。


    主子给它们喂了食物,当夜皮肤就红了一大片,这种过敏过了七日才消散。自那儿以后,主子看到猫,都会自动避道而走。


    这一桩佚事,当时在整座神院疯传,九重天上下,无人不知昭胤上神恐猫。


    毕方头皮发麻,赶忙抱起一只只猫,将它们重新装回箱子里。猫团子们发出了楚楚可怜的嗷呜声,又用爪子划挠着箱子。


    毕方愧怍道:“卑职应当提前查验箱中物才是,让主子受惊了……卑职这就去准备热水!”


    主子被猫碰了以后,一定是要濯身三个时辰的,他需要马上准备。


    毕方将箱子暂先置放在庭院外,设下了结界,作势匆匆忙忙去准备了。


    “且慢。”


    谢烬淡声喊住他,口吻冷寂:“芙颂不会无缘无故送这份礼物,谁提的建议?”


    毕方如实答:“碧霞元君。”


    果真如此。谢烬眸色寒沉,对此毫不意外。


    卫摧朗声一笑:“也只有比碧霞元君这一根筋,才会认定你喜欢猫。不过,这些都是芙颂的一片好心,岂可弃之?”


    谢烬薄唇扯平为一条细直的线,眸底冷潮未褪:“据闻你被碧霞元君盯上了,是也不是?”


    卫摧打了个寒颤,一下子与谢烬拉开了数丈的距离,耸了耸肩:“咳,我想起还有急事儿,先走了。”


    很快地,卫摧溜得没影儿了。


    偌大的庭院,只余下主仆二人,竹影潇潇,猫叫不止。


    谢烬望着那一箱猫,压了压眉心,一副遭了罪的样子。


    毕方本来想去准备热水的,但临行前,谢烬忽然道:“她修养得如何了?”


    毕方知晓主子是在问芙颂的事儿,遂将她的身体情况说了一遭。药王菩萨把关,谢烬自是放心的,他望着那些猫,“她既是有心,我没有不收之理,天黑请寄送去祝融峰吧,师傅清闲,添些热闹也是好的。”


    毕方领命称是,还未退去。


    但谢烬见他欲言又止,他道:“还有何事想说?”


    毕方道:“碧霞元君说芙颂求了姻缘,遂送了十箱男人作礼。”


    “……?”


    ——


    芙颂自是不知晓这一箱猫给昭胤上神带来了多大的冲击,每一只猫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品种和毛色都没有重复,并且都很好养,昭胤上神收到了这份礼物,不说喜欢,但至少不会很讨厌吧?


    芙颂将礼物委托给毕方后,就没再管了。


    今夜,照常下凡睡觉。


    春雨霏霏,夜里结满了浓深的水汽,回廊下积攒了一片片水洼,浅碧色的水洼倒映着女郎越窗而入的一席倩影,庭院外柳树开满了一枝枝棒槌似的红旋花,雨风吹过,惊起虫声一片,诸般天籁,共同钩织成了温柔的背景音。


    芙颂恢复了夜眠的作息,没想到,谢烬也同步恢复了。


    今夜来得较晚,已过子时,他已熄灯睡下。


    寝屋内熏着好闻的檀香,芙颂浅浅吸了一口,便觉得身体已有了些困意,她来至床榻前,正欲和衣躺在谢烬的身侧。


    不经意间一撇,她看到了他枕边右侧放着一样物事,借着微晕的幽蓝雨光,她渐渐看清了——那是自己的玉简!


    芙颂以为自己看岔了眼,揉了揉眼睛,再度凝神望去。


    玉简之上覆盖着熟悉的莲生纹,看得细致一些,她甚至能够看到屏幕覆盖了一些细小的裂纹。


    这个玉简就是她自己的!


    它不是早该被犼消化了么,为何现在会出现在谢烬的枕边?


    是巧合,还是另有其他缘由……


    芙颂伫停在床榻前,百思不得其解,视线的落点从玉简,徐徐落在谢烬的面容上。


    男人面容清冷毓秀,不笑的时候带着一份堪比渊渟岳峙的冷寂气质,雪袍博带,鹤姿松骨,山根饱满,唇形偏薄。


    听羲和说,山根饱满的男子深情专一,而薄唇就显得寡情凉薄。两者以一种矛盾的组合,完美结合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支摘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着,夜里的穹空如在腌菜坛子腌了六七个月的缸底,透着大片青漉漉的咸灰色,清辉的露水穿过檐下温雨飘舞进来,掩映着男人的面容,芙颂逐渐看不清他了。


    撇去这些杂念不提,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抑或着,他与昭胤上神有何牵连?


    救她的人是昭胤上神,能够把玉简捞回来的,也只有他本尊。


    芙颂注视着谢烬的面容晌久,摇了摇头,不管他什么身份,先将玉简弄到手再说!


    芙颂暗中捏了一个隐身诀,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榻,膝行至谢烬的身前,一只手撑于他的肩膊左侧,另一只手悄然越过他的身体。


    空气之中,只余下了彼此的吐息声。


    芙颂的身体悬在谢烬的上空,她敛声屏息,伸手去够玉简。


    眼看要够着了,偏偏谢烬调整了一下睡姿,有意无意地将手覆盖在玉简上。


    “……”芙颂扑了个空。


    她斜睨了谢烬一眼,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臂。


    好不容易挪开了,玉简重新绽露在空气之中。


    芙颂笃定自己这一回一定可以拿到。


    她轻轻弯下腰,鬓角的发丝无意间垂落下去,拂落在了男人的胸口前,如羽毛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


    快要拿到了……


    芙颂将身子俯得更低了,视线直直锁定玉简。


    她需要再往前一点……


    哪承想,这时谢烬忽然翻身,平躺改侧躺,那堪比巍峨川岳一般的重量,朝着芙颂倾覆压了下来!


    芙颂没个防备,连反应都来不及,顺势被谢烬压在了身下!


    投射在寝屋屏风上两道墨黑人影,一个厚重一个淡纤,交叠在一处,空气之中雨光与尘埃相互咬合并杂糅,难舍难分。


    男人温热的吐息,若即若离地喷薄在芙颂的颈侧,燎起了一簇微火,与之相触的皮肤泛起了漫山遍野的滚烫。


    芙颂的心砰砰狂跳,都忘记了动弹。


    今夜白衣谪仙是怎么回事,怎的老不安分地乱动?


    他平时可不是这样的啊……


    芙颂缓了好一会儿,侧眸朝着谢烬望去,他仍然阖着双目,下垂的鸦睫在卧蚕处聚拢一片晦暗深邃的深影,面态平和冷隽,似乎仍然在深眠之中。


    还好,他没有醒。


    谢烬的胳膊搭在芙颂的锁骨上侧,她深吸一口气,打算将谢烬的胳膊抬起来。


    但不知怎的,任凭她如何抬,都抬不起来。


    她屈起双膝,想滑出去,讵料,那厢谢烬抬起左腿,斜放在她的膝面上,锢住了芙颂的遁逃动作。


    芙颂:“……!”


    上方被谢烬锁住了,下方也被他拦住了。


    这下算是进退维谷了。


    第33章


    在芙颂看不到的地方,谢烬悄然勾起了唇角,唇瓣抿出了一丝极浅的弧度。


    他本就是打算将玉简归还给她,但若直接给,又太便宜她了。


    她不仅送了他一箱猫,还接受了碧霞元君送去的十箱男人,他以为她不会再下凡,她却还是来蹭睡了——照此看来,家花到底比野花香。


    甫思及此,谢烬心中某些细微的褶皱舒展了开去。


    他将玉简放置在了枕边,有意钓她过来取。让她过来取,又让她三番五次取不到。


    博弈过程之中,他用胳膊和腿压着她的身体,但力度控制得恰到火候,既不会弄疼她,也不会显得孟浪,刚好这份力度她挣脱不开。


    当然,此举绝非君子行径,放在平素谢烬是绝对不会做的,但今时,与她搏斗委实是有趣,谢烬来了兴致,想看看古灵精怪的她,究竟能不能见招拆招。


    夜色朝着深处走,雨丝渐渐式微,月色被雨水洗濯得格外剔透,从湿淋淋的庭院游弋入内,浸染在了一重重簟帘上。


    地面因此筛下了一朵朵小花似的云纹。这些云纹铺成了细纱,沿着墙壁纵入帐帘之中,朦朦胧胧地掩罩在两人身上。


    气氛幽谧,只余下墙隅箭漏的声音。


    冥冥之中,谢烬觉得枕边人挣扎的力道转小了许多。


    他私以为芙颂是故意不动弹了,等自己松懈了警惕,她再趁势进攻。


    他维持着原来的睡姿又过了一刻钟,芙颂仍然没有动作,静默如谜。


    他睁开眼,偏头望去。


    看着她深深地阖眼,俨然是睡着了。


    谢烬狭了狭眸,心底淡哂了一声,决意试探一下她。


    他拂袖抻腕,轻轻捏住了她的鼻子。


    “嗯……”


    芙颂砸吧着嘴,从平躺改成了侧躺,侧躺的方向是谢烬这边。


    侧躺之时,两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小了许多,仅一尺之隔,她的嘴唇无意之间碰蹭过谢烬的下唇。


    如同烛芯跌入烈油,什么东西哔剥四溅起来,酥凉的酥凉,滚热的滚热。


    谢烬下颔的皮肤瞬时绷紧,那柔娇触感所附带的软痒,迅速沿着脊椎骨直抵尾骨,端的是刻骨铭心。


    身下的枕褥,被他另一只手的指端抓出一道道沟壑般的深褶。


    芙颂双手交叠在胸口前,整个人蹭入他怀前,一动不动。


    逆对着月色,她的小脸朝右侧浅浅埋在枕褥里,随着动作的窸窣牵拉,衣带稍解了开去,白皙光滑的脖颈从衣襟里隐隐滑出。


    月影在她嫩柔的皮肤上勾勒出起伏的线条,一片雪中堆嵌着云遮雾绕的绯色。


    绯色蔓延入琵琶骨下方,引入更深邃的黑暗不见了踪影,如迷失了踪迹的麋鹿。


    尤其是,月色正好深深映照入芙颂的后颈一带,心律的搏动带动后颈的青筋微微颤动,苍青的筋络根根分明,继而显得皮肤愈发白皙。


    细看之下,他才发现她后颈与肩膊连接的皮肤上,生着三颗不太显眼的小痣,犹如参宿三连星。


    谢烬眸色一黯,松开了捏芙颂鼻子的手。


    照此看来,她是真的睡着了。


    与诸同时,他发现自己的两颗龙角竟是冒了出来。


    它们平时不可能出现的,只有在元神极度动荡的时刻,才会显形。


    谢烬眸色平视虚空,一手抚摩心口,心律竟是跳得前所未有的快,体温也在升高。


    就连窗前花笼里的毕方也觉察到了异况,在外间的屏风外问道:“主子,发生了何事?”


    “无事。下去罢。”谢烬口吻淡淡。


    毕方这才告退,留下了一地深深浅浅的月色。


    谢烬捂着心口,心律仍然跳得很快,丝毫没有要缓慢下来的趋势。


    而枕边人睡得正香,甚至还用额心顶了顶他的两颗龙角。


    龙角是非常敏-感的地方,相当于猫的耳朵,一经碰触,骨头都酥了起来。


    谢烬本想把龙角收回去,但不知为何,不论如何驱动元神,龙角就是无法收回去,原封不动地冒在头顶上方。


    这是过去数万年的修行历程之中,都不曾发生过的事。


    谢烬阖上眼,心道一声“罢了”,就让她又碰又顶的,又能如何?


    他横竖也……不是很讨厌就是了。


    这一夜,不二斋有人做了个好梦,也有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翌日朝暾,芙颂清清爽爽地醒来,下意识抻了抻拦腰,发现枕边无人,而自己身上罩着衾被,还罩得严严实实的。


    芙颂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忽然想起,自己昨夜是要找玉简的。


    但被谢烬制衡了后,她挣扎着挣扎着太困了,索性睡着了。


    是了,得赶紧找玉简!


    芙颂俯目四望,四处翻找起来。


    很快地,她就在谢烬的枕褥底下,找寻到了心心念念的玉简。


    虽说屏幕上方有一些细小裂痕,倒也无伤大雅,她细致地检索了一下诸项功能,完好无损,能用,与每个神僚的聊天记录也都还在。


    高高横悬在芙颂心口上的一块大石头,一下子松卸,她抚着心口,舒了一口气。


    她是个念旧的人,用过许久的东西,就不愿意再去置换了,更何况,这个玉简她原本也没有用多久,但一旦用顺手了,就不想再去换了。


    也总不能每执行一回大任务,就弄丢一次玉简罢,一直委托夜游神也不好。


    只不过……


    芙颂发现自己的聊天频道上,置顶对象是谢烬。


    她何时将他置顶了?


    好奇怪啊,她唯一置顶过是极乐殿工作群。


    不仅仅是置顶了,备注也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五月初十……”芙颂默念着名字背后跟随着一串年月,直觉告诉她,这是谢烬的生辰日。


    当初,她选定他作为睡伴时,详细调查过他的背景和家世,但没有详细到他的出身年月,她调查过这些吗?


    应该是调查过了,也备注了,但她事后忙于公务,忘记了?


    应是如此!


    芙颂给这些疑点找好了解释,也就没往深处去想,准备去上极乐殿点卯。


    临走前,她忽然嗅到了一阵板栗的糖香,循香望去,只见庭院空荡荡的棋案前放着一纸袋糖炒栗子。


    板栗炒成了漂亮好看的糖橙色,栗身顶部的小尖锥裂开一个小罅隙,兹兹地冒着袅袅热气,显然还热乎着。


    芙颂眼睛亮了一亮,露出了一抹馋涎之色,她最喜欢吃糖炒板栗了!


    但这一纸袋糖炒板栗是谢烬的,她不能擅自拿,遂打算问毕方,花笼里的毕方似乎料到了她想问什么,率先开口道:“给你的!给你的!拿去吧!”


    芙颂心悸一下:“这是谢烬专门买给我的么?”


    毕方淡啧了一下,不凉不淡地乜斜了她一眼,仿佛她问了一个不值得回答的蠢问题。


    芙颂读懂了毕方的眼神,心口情不自禁地悸颤一下,好似有一根羽毛轻撩而过。若是不是专门买给她的,她起码能心安理得地偷吃一把,权作无事发生,但这一纸袋糖炒板栗,就是谢烬专门买给她吃的。


    他为何要……对她这般好啊?


    主动示好,就像是他擅自走近,捅了一下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窗户纸,要捋清楚这一段朦朦胧胧的关系。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芙颂忽然想起了要紧的事,忙道:“对了,你主人去了何处?在书院里吗?”


    她有个问题想亲自问他——自己的玉简,为何会出现在他手上。


    毕方摇了摇头:“今日休沐,主人不在书院。”


    “他去了何处?”


    毕方露出了讳莫如深的表情,不答反问:“如此关心主人行踪,想追他啊?”


    “……!”


    “……我没有想追他!”芙颂蓦


    觉两颊滚热起来,但对上了毕方费解的眼神,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悟错了意。


    追可以意指追踪,也可以意指男女之间的情感追逐,毕方问的是第一重意思,而她心内藏了鬼,误读到第二重意思。


    华夏汉语的博大精深,莫过于此。


    芙颂心乱了,干脆不再问了。


    眼下这一纸袋糖炒栗子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她忖了忖,索性拿一半留一半,随后心虚离去。


    ——


    谢烬今日去了一趟荒北的地下鬼市。


    不是为了讨伐魔神,而是购置几株稀有药材,及探取一份情报。


    祝融提供的专门破解螣蛇枷的药方上,绝大多数的药材他都备齐了,但剩下的几株药材,因品质之高贵、数量之稀少,市面上根本没有流通,唯一可以真正获取的渠道,只能是地下鬼市。


    有需求就有买卖,有买卖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货源,谢烬深谙此道。


    地下鬼市虽常年是黑夜,但从不打烊,一日十二个时辰皆有交易与买卖,除却生活在本地的鬼怪,也有不少来至三界的客人。


    谢烬此行隐秘,戴着斗笠,挑着一盏魂灯径直走向最大的药铺。


    药铺老板是一头约莫三丈之高的山蜘蛛,金瞳如轮,蛛丝如钩,浑身覆满了粉灰色的细软绒毛,两只蛛脚匍匐在地网中心,两只蛛脚在四方数以千计的药柜里搜寻药物,另外两只蛛脚则在迅速分拣打包。


    因凡间客人多,山蜘蛛还给自己取了个人名,斐旻。


    见了谢烬来,斐旻热切地扬了扬蛛脚,招呼道:“谢公子,两个消息,一个坏一个好,先听哪个噻?”


    谢烬淡着一张脸,不语。


    斐旻自讨没趣似的,道:“那我先说好消息,雪魄莲、龙血藤、星砂参三样药材,都遵照吩咐,给您备齐了噻。”


    巨大的两只蛛脚飞快地从小山堆似的的药袋里检索,很快地,就找寻到了,将药袋放置在了谢烬面前。


    谢烬逐一检验过后,并起两指,点了点腰侧的乾坤袋,乾坤袋焕发出赤色的光芒,不□□睫的功夫,就将三份药材纳入囊中。


    谢烬道:“还差一样,凤麟花。”


    凤麟花是由凤凰涅槃时的翎羽、麒麟的麟角共同哺育生成的神之花,在菩提池里生长了数万年,百毒不侵,花瓣拢共九瓣,焚之会有清鸣声,将其投入炼丹炉里炼上一百二十个时辰,将会延年益寿。


    这还只是第一重功效,更重要的是,它所附带的纯粹灵气能祓除一切恶咒,也包括螣蛇枷。


    祝融提供的药方里,就需要凤翎花作为第一药引。


    凤麟花不是凡间物,要从两种上古神兽提炼才能获取,九重天上的药阁也是屈指可数,请阁老去寻还不一定能借,是以,数量极为稀缺。


    或许天帝的藏宝渊里会有这种药材,但若非万不得已,谢烬暂且还不想求助于天帝。


    “这正是我跟你说的坏消息。”


    这厢,斐旻露出苦色,揉了揉蛛脚解释道,“近来好不容易寻得的一株凤麟花,被魔神座下的左护法夺走,献给了泰山三郎,泰山三郎又以阉党集团的身份,献给了桓玄帝做仙丹。”


    话及此,斐旻有些懊恼,低斥了一句“去他的仙人板板”。


    谢烬提炼了重点:“凤麟花,在桓玄帝处。”


    斐旻道:“公子想从皇帝手中抢走神之花,谈何容易噻?”


    谢烬面色淡淡:“自有办法。”


    他知晓凤麟花不只是他一个人在盯着,总有各种各样的势力在觊觎,所以听到凤麟花落在桓玄帝手中,也就并没有多意外。


    凤麟花不增长灵力修为,对魔神作用并不大,也难怪会以借花献佛的形式,献给妄图长生的帝王。


    历代君主似乎到了晚年,总会不约而同走向同一条觅求长生的道路。


    贪生恶死是凡人的底色,死也是凡人的宿命,但谢烬觉得,凡人是三界之间最自由的物种,自由的活,自由的死,不像九重天上的众神,想死也死不成,只能无聊地活着,无聊地对空言说,无聊地自娱自乐,他们根本没有死去的自由。


    既然神之花在桓玄帝手上,近些时日又要回一趟盛都了。


    银货两讫,谢烬从药铺处离开,接下来,他还需要去一处地方——


    天剑陵。


    这是一座悬浮于云端的巨墓,植满无数残剑,剑气纵横三千里,残剑之下堆叠着无数神职英烈的骸骨。


    凡间有墓地,九重天也有墓地,天剑陵便属其中之一,此地阴气森重,不少紫色魂怪幽幽飘过,它们是魇尸,专噬神魂。看到谢烬前来,它们争相游过去,打算侵袭,但很快,它们就撞在了他周身的结界上,砰的一声,龇牙咧嘴地四散开去。


    谢烬最终一座墓碑前停下,袖中的巨阙灵活地滑了出来,擦拭墓碑蘸染的云尘霾灰。


    谢烬从身后摸出一坛酒,浇酹在墓前。


    “千年未见,今日是你的忌日,又来看你了。”


    ——


    今日,芙颂照旧值守凡间,凡间十分太平,基本无事发生,有个值守荒南的神僚临时有事,委托她代班一个时辰。


    同僚之间彼此照拂也是应当的,芙颂很快就答应了。


    荒南是整座大荒版图之中阴气最重的地方,也是三界禁地之一,包括冥王冢、天剑陵、古帝陵、封魔谷等六处地方。


    这些都是曾经在古战场之中牺牲的先烈葬地,离归墟也十分相近。


    修为不够抑或是根基不稳的神明,一般是绝对不能看守禁地的。


    禁地附带的魇尸力量极其强大,以前许多小神冒失闯入,翌日就生了怪病,高烧不退,吃什么药都没用,还是师傅翼宿星君使用祝由术,动用清正之气和强大念力,才帮这些小神祓除了怪病。


    眼下,芙颂还是第一次来荒南,到底胆量小,叫上了黑白无常一起,开始分工合作,道:“黑无常负责……白无常和我负责天剑陵、古帝陵、冥王冢、封魔谷,有没有异议?”


    黑无常吐着舌头,幽幽地望着芙颂,幽幽道:“为何要拆散我和白无常?”


    白无常不悦道:“我早就不想跟你一起共事了,你老是拖我后腿。”


    黑无常推搡了对方一下:“你才是拖我后腿!龟儿子!”


    眼见着黑白无常两人要打起来,芙颂头疼地抚了抚额心,忙调停道:“算了算了,你俩还是一起罢。”


    她重新分配了一下任务,“你们两个人,负责四处地方,分别是……我负责天剑陵、古帝陵,如何?”


    黑白无常这才消停,领着任务飘远了。


    芙颂先巡守古帝陵,巡守一圈,相安无事,又去了天剑陵。


    天剑陵的尸魇格外多,芙颂不过是走了几步,身边就聚集了不少魇尸,它们像是饥饿的小狗一样,围在她的裙边,耷拉着耳朵,殷勤地摇着身子,朝她祈食,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数量太多了,根本赶不走。


    魇尸是天剑陵自然滋长的生灵,也不能杀,杀了就会破坏天道平衡。


    芙颂身上可没有好吃的,只有半袋糖炒板栗。


    芙颂在脱身与糖炒板栗之间,肉疼地选择了前者。


    芙颂将一纸袋糖炒板栗撒到了地面上,栗子四溅在地,魇尸争相哄抢。


    芙颂趁机遁走,给周身设下了结界,预防魇尸们再来进犯。


    巡守着巡守着,芙颂看到了一道熟稔的人影,她以为自己看错了,轻手轻脚地行进前去,看清了那一道清冽冷峻的雪白人影,修长如松的身量,沉渊沧海的气质,不是谢烬还能是谁?


    他为何会出现在荒南禁地?


    还带了屠苏酒,是在祭谁?


    作为日游神,芙颂本应让他迅速离开,但许是心中生出了一丝好奇,她最终没有开腔。


    谢烬离去后,芙颂隐在暗处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没有返回来,她方才来至墓碑前,赫然发现墓主是白鹤神。


    白鹤神在


    凡间亦称为白鹤大帝,凡间体上可追溯到周朝周灵王的长子太子晋。


    太子晋天资聪慧,精通越人方术,但因直谏周灵王被废黜,年仅十七岁夭亡,后骑鹤飞升,晋入九重天,获赐“白鹤神”之名。


    太子晋有慈悲之心,且重清俭,纵使贵为神祇,常躬自下凡为百姓治病,真是手到病除,还分文不取。当地的百姓非常崇敬,修建了白鹤殿来供奉他。太子晋不忍百姓耗财破费,发出声明,敬礼神明仅酌一杯东流水,至于供物,仅用一块桑皮权作肉脯。


    不论是太子晋,还是飞升之后的白鹤神,都是名垂青史的清俭人物。


    奈何好景不长,后来在神魔大战中,太子晋死在了魔神的铁骑之下,天帝亲自将他葬在了天剑陵。


    关于太子晋的历史,芙颂还是听师傅说的,神魔大战发生的时候,她还非常小,也不曾见过太子晋的本尊。


    谢烬祭祀太子晋,莫非与太子晋是好友?


    芙颂敛了敛眸,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我有过一个故交,但他死了万年。”


    是谢烬的嗓音,显得非常空旷渺远。


    它出现的很突然,如一尾鱼跃出了深色的海面,刚浮现出一点痕迹,又淡入深海之中。


    芙颂从未听过谢烬说过这句话,为何它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难道她以前就听过吗?


    芙颂阖拢眼睛,想要仔细回忆一下,但一回忆起来,竟是又回忆不出什么。


    但关于谢烬的身份,她觉得有必要好生调查了一下。


    ——


    入夜后。


    芙颂提早一个时辰来到了白鹤洲书院。


    她并没有提前入不二斋静候,而是穿过泮桥,去了鹤鸣堂,那是谢烬讲课授学的地方。


    芙颂捏了个隐身诀,从窗台上轻盈地翻入学堂,贼头贼脑地在后面寻了个空座位坐了下来,


    夜修课讲得是五经义理。


    虽然是很艰深的东西,但谢烬会引经据典、因材施教,所有课堂上很多学子都听得非常认真,甚至有些学子会中途打岔提问,谢烬会和颜悦色地解答。


    芙颂觉得很奇异,讲台上的谢烬,与夜夜共枕而眠的谢烬,还有在天剑陵偶遇的谢烬,好像都不是同一个人。


    讲台上的谢烬,传道授业,授人以渔,更添了一些不可亲近的距离感。芙颂虽为神职人员,坐在学生坐在的地方时,仍然能够感受到身为师长的威严扑面而来。


    这让她颇觉陌生又新奇。


    好似窥探到了冰山的另外一面。


    芙颂心血来潮,忽然想趁此将谢烬授课的一面画下来。


    她说不清这样做的缘由,但她就是想画。


    芙颂变出了一只紫毫笔,还有一沓澄心纸,兴致勃勃地画了起来。


    她画得非常入神,连谢烬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都不曾觉察。


    第34章


    今夜无雨,习习凉风从深棕色的漏窗吹拂入鹤鸣堂,徐徐吹动了芙颂掖在地面的翡翠色裙裾,须臾,裙裾褶皱成了一片雪海。


    哪怕她偷偷躲在最后一排,还特地缩在靠窗的角落里,她的形象落在谢烬眼底,仍是格外醒目。


    一众刻苦读书的莘莘学子之中,她显然是有些出挑,桌案上没书,堆砌着诸多画纸和颜料。她趴在画纸上,歪着脑袋涂涂画画,时而看着他,时而埋下头去,安安静静的,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她提前来了,还来到了他的课堂上。


    胆子不小。


    冠冕堂皇地在课堂做这些事,是以为他没有觉察到她?


    谢烬薄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负手在背,一边让学生默写,一边缓行至芙颂的身后。


    芙颂画得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谢烬的靠近。她画好了大致轮廓,正在上色,画着画着,忽然觉得学堂十分安静,安静得有几分诡异了。她抬眸望去,发现讲台上竟是没有谢烬的影子了。


    他人呢?


    芙颂举目四望,直至目光落在右后侧方,也就是身后,地面上有苍青色的袍裾堆叠着,俨如浩浩汤汤的沧海。她的目光僵硬往上,便看到了谢烬深静的一张脸。


    他、他发现了她在公然开小差么?


    “呼——呼——呼——”


    风声乍起,吹乱了芙颂桌案上的画,其中正在画的一幅,不慎滑落到了地面,又朝前滚了几滚。


    谢烬在侧,芙颂心虚得一动也不敢动,两只手缩在桌案底下,忐忑不安地绞在一起,掌心腹地悄然渗出冷汗。


    她望着谢烬行至前方,俯身将画捡拾起来,以为他会将画还给自己。


    讵料,谢烬将画拿起来,眸光下视,细致地端详了一会儿。


    芙颂低低地垂着头,心在砰砰打鼓,她画的……是他。


    他审视这幅画时,会想些什么呢?


    谢烬神色沉静,将画拢入袖中,并未看她,也为言说些什么。淡定地垂眸瞧着坐在左前方的年青书生,道:“子慎,专注。”


    叫子慎的书生有一些错愕——他正在专注默写啊。


    但他是个一板一眼的性子,素来将师长的话奉为圭臬,当下恭谨道:“子慎铭记。多谢师长教诲。”


    谢烬和颜悦色道:“继续默写罢。”


    这一个小风波很快就平息了,并未在鹤鸣堂掀起多大动静。


    芙颂眼睁睁地看着谢烬去了讲台,空旷幽远撞钟声起,他吩咐下学时间到了,停止默写,让学生将纸稿交上去。


    她有些举棋不定。


    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下学后,很多好学的学子纷纷上前请教问题,谢烬耐心地援疑质理。


    芙颂不敢继续停留在学堂里,整个人如惊弓之鸟似的,很快收拾停当离开了。


    申时初刻,谢烬从鹤鸣堂离开,身边一下子清静了不少。


    他以为芙颂会在廊下躲着,但并没有,廊下没有她的踪影。


    谢烬回至不二斋,她也不在。


    想来是收画一事,让她慌张不已,逃远了。


    谢烬薄唇忍不住抿起了一丝弧度,从袖裾之中摸出那一副画,平铺在了案面上。


    画中是一个圆嘟嘟的雪团子,身体两侧斜插着两根树枝似的手,右手上拿着一本讲义。


    直觉告诉谢烬,这个雪团子,正是自己。


    虽说并不十分相像,但也是取悦了他。


    谢烬无声地笑了笑。


    毕竟,她作画时,用的还是他赠与的画具。


    他将画仔细收了起来,不打算还她了。


    ——


    芙颂在白鹤洲书院周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许久,整个人心乱如麻。


    要晓得,上一次开小差被当堂抓包,还是在九千年以前在莲生宫修学的事儿,她天生就有信笔涂鸦的爱好,看到课本有空白的地方,就喜欢在空白处画画,想到什么就画什么。被师姐们撞见还好,她们不会言说些什么,有次却被巡课的斗姆抓包了,斗姆抽查她的书,面对每页充满了各色涂鸦的课本,她老人家沉默晌久,似是感到极为头疼,最后让她去戒律堂面壁思过。


    许久以前的旧事儿了,本是不会轻易想起,但今次谢烬在鹤鸣堂收走了芙颂的小画,虽然他没有实质性的罚,也没有说些什么,但那轻描淡写的举止,就让芙颂惴惴不安地回味了一晚上。


    哪怕到了戍时,到了熄灯时分,她还是磨磨蹭蹭不敢回不二斋,甚至……有些想要逃跑。


    芙颂也想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这一个夜晚有月色,有松风,有星河,与过去任何一个夜晚都并无不同,但她又觉得,这个夜晚与过去所有的夜晚都不一样。


    恰逢玉简响了起来,居然是羲和的传音匣。


    两人约莫有数个月不曾说过话了,芙颂给她发了许多信息,羲和都没回复,还以为对方出了什么事,现在听到对方的声音,她莫名觉得有了切身的归属感。近一段时间所遭遇的一切、所滋生的情绪,似乎都有了可以倾诉的窗口。


    羲和笑道:“最近归


    墟神树长势出现异常,被宫主句芒外派到归墟调查了,那个位置偏远荒僻,信号不好,无法使用玉简。现在我回来了,才看到了你的信息,马上给你回了。”


    芙颂听到“归墟”二字,有些担虑:“归墟是三界最高监狱,是关押至恶罪魔的地方,你去归墟,身子可要紧?”


    “我一切平安了啦。”


    羲和似是不欲对“外派到归墟”一事多提,用很轻松的口吻,另起话灶道,“小颂颂,如今已是子夜,你不睡觉觉?”


    芙颂抬头看向天穹,漫天银河在头顶之上闪烁,道:“如今已经子夜了啊,是不是打扰你了?”


    羲和笑道:“反正已经醒了。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芙颂无声地点了点头,又思及羲和看不见,遂是洗了洗鼻子道:“嗯。”


    “关于那位白衣公子的?”


    “……嗯。”


    “慢着……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想哭啊,别哭啊!”


    玉简那边传来了羲和迅速走动的声音,还伴随着呼啸的风声,“玉简里只言片语说不清楚,来渔阳酒坊。姐听你说一整晚。”


    芙颂收起玉简,召来祥云,直往渔阳酒坊而去。


    抵达之时,羲和已经点好了一桌开胃小菜和甜食,都是芙颂爱吃的。两人酒过一巡后,才开始真正聊起来。芙颂将这一段时日所历经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把玉简展示在羲和面前,道:


    “本来它该被犼消化了的,但不知怎的,在谢烬的枕边发现了。我既感激他能不动声色地帮我找回,但又困惑于他的身份,他有些让我琢磨不透。”


    羲和抓住主要重点:“他的身份对你来说,很重要?”


    芙颂道:“对枕边人知根知底,睡得才安心啊。”


    羲和挑了挑眉,一字一顿:“与他同床共枕,当真睡不好吗?”


    芙颂莫名心虚起来,喝了一小碗甜酒酿:“……也不全是。”


    羲和晃了晃酒碗,道:“小颂颂,我来捋一下,你当初寻白衣公子的核心诉求,是为了睡个好觉。核心诉求已经实现了,又何在意他是人还是神?”


    芙颂心道,是啊,她又何必在意他究竟是谁呢?她最初寻他,无非是贪求他睡相好,贪求他长得好看,仅此而已,她的愿望是睡个好觉。


    如今,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为何她还会心生贪念,对他贪求更多?


    想要知晓他的身份,还去他上课的地方看他,甚至在课堂上画画,引起了他的主意……


    这些鲁莽的举止,都不像是芙颂平时会做的事。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心中有个小陀螺哗啦啦地转了起来,很快被芙颂狠狠摁住。


    她看向羲和道:“平心而论,我不如你洒脱,也不如你豁达,你能够很轻易地进入一段关系里,如鱼得水且游刃有余,你清楚自己在这一段关系里需要获得什么。倘使对方给不了,你能够干脆利落地抽身而退,绝不拖泥带水,完全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和纠缠的余地——”


    芙颂道:“羲和是我的镜子和世面,托了你的福,我也才慢慢知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羲和喝酒的动作忽然一顿,似乎是没料到芙颂会突然说这些。


    酒光盈碗,灯烛盈煌,周遭酒客的喧嚣与热闹一下子淡寂了下去,臻至无声。


    “我性子温吞,优柔寡断,反应也慢,等一件事发生了许久之后,我才会反应过来那件事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睡了三个月的好觉,应该就满足了,但现在我不满足于此。”


    芙颂接下来想要说一句话,但这句话太需要勇气了,她又喝了一碗酒给自己壮胆,“我好像……”


    “好像有点喜欢他。”


    许是酒意上头,她的眼角蘸染了一抹清郁的胭脂色,眸光滢滢,一抹水汽蕴蓄在眸眶下层,将落未落。


    羲和没说话,主动从对面的位置坐到芙颂的身旁,一晌拍了拍她的肩膊,一晌吩咐胡掌柜续酒。


    续酒时,胡掌柜想起了什么,对芙颂道:“说起来,芙娘子养的那位白衣公子,还真体贴,你在酒坊睡着了,他会亲自来寻你,把你抱回去。”


    这个猝不及防的打岔,让两人同时都怔了一下。


    羲和暗中用胳膊肘挤了挤芙颂,抛出一个暗昧的眼神,芙颂面颊登时燥热了起来,掩住情绪,讷讷道:“这是何时的事?”


    “让我想想——啊记起来了,是祭神节的头日。”


    芙颂眼睫颤了一颤,低声喃喃:“祭神节头日……”


    的确,那夜她安顿好碧霞元君后,就独自来渔阳酒坊喝酒,还喝醉了。


    一觉醒来,发现是在不二斋的寝屋床榻上。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来不二斋睡觉的。


    没想到,是谢烬抱她回来的。


    她竟是全然不知情,他也是深藏不露,一点风声也不曾泄露给她。


    她还傻傻地被蒙在鼓里,高兴也不是,羞愤也不是。


    若是男女之间的博弈之局,她怕是早已处在了下风,十分被动。


    他为何要对她做这样的事,是以什么身份来做的?


    胡掌柜离开后,羲和眨了眨眼道:“我想到了一招,不仅能帮你验证他的真实心意,还能套出他的身份,且看你愿不愿意试了。”


    羲和点子多,芙颂自是信任她的,好奇道:“什么招?”


    羲和附耳对芙颂道:“你先这样……再这样……最后这样……然后交给我就可以了。”


    芙颂瞠目结舌:“这样做,真能试验出来?”


    “这一招我还是从宫主句芒那儿取经的,百试百灵,万象宫的所有女神都觉得有效用。”


    “好,我尝试一下。”


    ——


    翌日子夜时分,无风无雨也无月。


    不二斋内一片宁谧,寝屋里,床榻上的男子已然阖眼入睡,发出均匀绵长的吐息声。


    芙颂蹑手蹑脚地飘然入内,左瞧瞧右望望,确定四遭没有人,才放心走入寝屋。


    她从袖筒里摸出一把剪子,屈膝上了床榻,朝着谢烬步步逼近。


    这一幕被花笼里的毕方看在眼底,他有些纳闷,日游神大半夜不睡觉,拿剪子出来做什么?


    芙颂想起上一回被谢烬碾轧在床上的糗事,尊秉着“吃一堑长一智”的信念,这一回她选择绕到他的面前,也就是床榻里侧的位置。


    芙颂的动作很轻,几如猫儿,膝行在床榻上时,没有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她捋起谢烬的一缕发丝,打算用剪子剪下一根——羲和对她说,剪取一根头发,绑在樟柳神的树须上,樟柳神身为专门谛听万物秘密的神木,就会知晓关于谢烬的一切,届时,芙颂问出什么问题,樟柳神都能如实作答。


    “对不起啊,我要取走公子的一根头发。不会很疼的。”


    剪头发前,芙颂垂着头,用气声对男人说道。


    虽然是用抱歉的语气,实质上,她的语气并没有多少愧怍,反而有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


    因为心里藏着一份隐秘的情愫,就也不敢轻易靠近,连对方的眼睛也不敢对视,语气也变得比以往更要生疏。


    支摘窗外有萤火虫扑簌簌飞了进来,婆娑的光泽映照在男人的睡颜上,投射出了山川丘壑般的深邃轮廓。


    芙颂正欲剪头发,翛忽之间,腕子被一只温韧宽实的大掌攥住了。


    芙颂吓了一跳,剪子从掌心间脱落,坠在了地面上。


    小把戏这么快被谢烬发现了吗?


    芙颂耳根滚热,心脏跳得格外快,被攥住的那个手掌心,渗出了冷汗。


    再一次被抓包,她整个人恨不得从现场寻个地缝,狠狠钻进去,誓不再见人了。


    预想之中的问责声并未传来,男人无声地攥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芙颂心下感到疑惑,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偷偷斜瞄着谢烬的脸。


    男人眉宇深锁,双眸紧闭,额庭处隐隐渗出细汗,呼吸一丝微微变得局促,脸色比以往要苍白一些。


    芙颂摇曳动荡的视线,缓缓摇下,聚焦在了他牵攥她的那只手上。


    因是攥力过紧,手背上血管青筋根根狰突暴起,以大开大阖之势,一径地延伸入手臂深处。


    冥冥之中,芙颂感受到,他的手变得极其冰冷,像是寒冰,无可躲避地往她骨缝里钻,掀起了一阵颤栗。


    谢烬的手掌从未如此冰凉过。


    她以前试着牵握过他的手,他的手掌一直都是温热的,像一团火。


    ……他是梦魇了吗?


    芙颂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会梦魇


    ,没想到,他也会。


    他之所以会梦魇,会不会与那日去了天剑陵有关?


    天剑陵潜伏着诸多魇尸,这些魇尸不仅吸食死者的亡魂,还会吸食活人身上的阳气,甚至像寄生虫一样,钻入活人的七魄里,不断地吸食阳气。


    虽然不清楚谢烬梦魇是否与魇尸有关,时下芙颂很轻很轻地摇了摇他的肩膊,试图将他从梦魇之中摇醒。


    “公子?”


    “谢公子?”


    “谢烬?”


    ……


    竟是屡呼不应。


    “冷……”芙颂正寻思着要不要联系药王菩萨,男人口中吐出了一句沙哑含混的呢喃。


    芙颂没有听清楚,俯身倾近前去,侧过螓首,耳屏几乎贴在男人的薄唇上。


    “冷,好冷。”


    这一回,芙颂听清楚了。


    她很轻很轻地反握住谢烬的手,在他的身侧侧躺下来,左手伸到他的后颈下方,垫着他的肩膊,将他慢慢圈入自己的怀里。这一套动作自然是从羲和那里取经的,她做得有些生涩,还不够游刃有余。


    似是觉知到了暌违久矣的柔软温暖,男人深深把自己埋了进去。


    芙颂一晌罩上衾被,一晌拍了拍他的背脊:“现在暖和一些了吗?”


    回答她的,是突然出现在谢烬头顶上方的两颗龙角。


    龙角微烫,拱蹭在她的颈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仿佛是某种毛茸茸生物的贴贴。


    芙颂颇感意外,原来,谢烬的本体是龙啊。


    看着这一对龙角,约莫有三寸,周身赤红,根部是玄黑,覆有繁复的灵纹,极可能是应龙一族或是烛龙一族。


    光影温黄如一只细腻的工笔,描摹着两道交叠契合的身影,投射在了近处的画屏之上。


    芙颂忍不住戳了戳谢烬的龙角。


    龙角对他而言,似乎是很敏-感的地方,她一戳,他的龙角就往旁侧缩了一缩,俨同一株含羞草。


    芙颂觉得有趣极了,玩着谢烬的龙角,玩了好一会儿,又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庭,温度似乎没有那么冷了,冷汗也变少了许多。


    这样就挺好。


    ——


    谢烬梦见了挚友太子晋,梦见了他惨死于魔神的铁骑之下,梦见了神魔战场上一片血红的哀鸿遍野,梦见生灵皆涂炭,梦见了坍塌崩毁的神院,甚至,还梦见了芙颂,她被魔神抓了去,被打回了原形……


    谢烬置身于冰窟之中,彻头彻骨的寒。


    他欲阻止这一切的生发,却发现自己的手脚丝毫动弹不得。


    谢烬从梦魇之中醒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在昏晦的光影之中睁眼,原以为枕边已无人。


    却感觉,自己好像枕在了一片娇软之中,鼻腔前尽是馥郁的莲香。


    随着视线恢复清明,谢烬看清了眼前的图景——他被芙颂抱在怀里,眼前是她瓷白纤细的脖颈,衣襟松散微微开敞,露出下方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一对锁骨在日光的照彻下显得玲珑漂亮,春色满园关不住。


    清晨醒来,这一幕的冲击力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谢烬喉咙干涩得厉害,手脚不知该如何安放。


    非礼勿视——这是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他阖上双眸,隔着袖裾托起芙颂的手,试图从自己的身上挪开,他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以至于没有以往那般游刃有余。好不容易挪开了,谁知芙颂这时调整了一下睡姿,屈起胳膊,又圈起他的脖颈,带入自己的怀里。


    这一回,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谢烬的唇意外触上了芙颂的肌肤,是致命的柔软,食髓知味,类似一种无法抗拒的蛊惑,以至于身上每一处毛孔都在暗示他,让他继续亲近,不要停下来。


    谢烬眸色黯沉如水,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腕间筋络虬结成团,掌心热汗频出。


    他好像没办法与不理智的自己做对抗。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发现自己的龙角再度冒了出来。


    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他竟是不曾觉察到。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龙角冒出来时,她可有看到?


    若是看到了,又会想些什么?


    谢烬心中思绪剪不断,理还乱,困惑一个接着一个,但唯一能够给他答疑解惑的当事人,仍然酣然熟睡。


    芙颂似乎做着好梦,眼睛轻勾,纤巧的睫毛微微翘了起来,勾勒出温软的弧度。


    谢烬端详了片刻,嘴角无意识地也跟着翘了起来,心内却道:“不行,还未到让她觉察身份的时刻。”


    他正欲施展消除记忆的法术,屏风外却传来一阵动乱。


    毕方道:“元君殿下怎么来了……主子正在休息,可以先去谒舍等候——别,别进来!主子真的在休息,元君殿下!……”


    砰的一声,隔绝寝屋与外院的屏风被一剑劈烂了去。


    第35章


    偌大的不二斋尘土纷飞,屏风倒下时发出巨响,连带着把芙颂也震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翻了个身,呢喃道:“好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碧霞元君,她提着长剑气势汹汹穿过晨雾踏着屏风而来,寒声道:“谢烬,决斗。”


    “……”


    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垂死病中惊坐起,碧霞元君怎么突然提剑来了?


    她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却见眼前一黑,一张温暖的大氅罩扔在了她的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一丝空隙都不留。


    谢烬清冷的嗓音在身前淡淡响起:“屋内不便,请移步庭外。”


    清冽的气息扑入鼻腔,芙颂在昏晦的光影之中微微瞠住了眸心,心口有什么东西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呼吸悄然一窒。


    方才谢烬是在掩护她的踪迹吗?


    碧霞元君瞧见谢烬身后有个纤细窈窕的倩影,因是用绒氅罩着,看不清面相虚实。


    秉承着尊重女性的原则,她飞快地捣剑归鞘。


    一片动荡的剑气之中,碧霞元君背过身去,大步离开。


    芙颂还畏缩在绒氅里,她没有从绒氅里钻出来,但能够感受到一道温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仿佛有千斤般的重量,她低垂着眼睫,大脑嗡嗡作响。


    人才刚刚睡醒,就经受了这么惊悚的一切,她还没完全缓过来。


    谢烬沉静地看了她一眼,她乖驯地待在他的氅衣下,既不动也不说话,只露出一小片乌绒绒的头顶,俨如遇到惊动时会下意识把脑袋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谢烬指尖动了动,食指与拇指摩挲了一下,想去摸一摸这个乌绒绒的脑袋,但到底克制住了,返身施用法术将屋内一切恢复原状。


    芙颂等了许久,谛听着男人的靴声由近及远,直至消失不见,才惊魂甫定地将绒氅拉了下来。


    屋内从遍地狼藉到光洁如新,看不出被碧霞元君摧残过的痕迹了,气氛宁谧,仿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变故都不复存在。


    芙颂伸长脖子到支摘窗外,视线落在庭院里,并没有看到谢烬和碧霞元君的身影。


    也是,若是真要决斗,不可能正在把决斗场设定在凡间,白鹤洲书院可承受不住碧霞元君的剑气。


    芙颂虽然很担心谢烬的安危,但也是担心了一下,马上就想起了正经事。


    她差点忘了,她是要取谢烬的头发丝儿的!


    昨夜注意力都在谢烬的梦魇上,他还抓住她的腕子不松开,芙颂一时之间就忘记取头发了。


    现在,谢烬离去了,她该如何取?


    芙颂披衣下榻,先把遗落于塌底的剪刀拣了起来,拢入袖裾之中。


    临去前,她不死心,又观摩了一


    下,在枕褥、簟席、香炉、衣椸等处,寻了好久,都不曾寻到。


    芙颂蓦觉牙疼,谢烬竟然不掉发,一根都不掉。


    他的发质未免太好了吧!


    慢着……


    羲和说,如果不能取到谢烬的头发,可以取他用过或者养过的东西。


    芙颂的目光落在了花笼里的毕方。


    觉察到了芙颂的视线,毕方觳觫一滞,情不自禁地朝后退了一退,为何它觉得芙颂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一个晃身,芙颂到了花笼前,搓了搓手道:“一根羽毛换七日好吃的,好不好呀?”


    毕方并不是很想同意,两只羽绒绒的翅膀作抱胸状,摇头如捣蒜:“我不是很愿意呢——啊啊啊,你要做什么!住、住手!鸟可杀不可辱,你信不信人家一头碰死在这儿?!啊啊啊不要!我还没成亲……”


    伴随着“咔擦”一声响,一根羽毛从毕方的身上剪落,不偏不倚落在芙颂的手上。


    芙颂得逞后,揉了揉毕方的脑袋:“回头有空给你介绍一只漂亮的瑞兽。乖。”


    ——


    芙颂拿着毕方的羽毛去找了羲和,羲和则带她去了万象宫外的一株奇形怪状的神树之下。


    之所以说这一株神树生得奇形怪状,因为它生得像是樟树又不像樟树,像柳树又不像柳树,枝干上匍匐着类似于符咒一般的玄色图腾,在曙色的映照之下显得格外忧悒诡谲。


    树荫之下落下一根精致的小秋千,小秋千荡着一只小型木偶,尺寸约成人的手掌般大小,眉目七窍玲珑,头挽双髻,身着绿衣,体态精细,似笑非笑。


    芙颂心道:“这个木偶,看起来是樟柳神无异了。”


    她对樟柳神也有一些了解,樟柳神是由樟木与柳木结合而成的灵根,并被雕刻为人形,长二寸六分,有占卜凶吉与预知休咎的神秘能力。


    虽说神力通天,可它在民间的声望似乎并不太好,它别名鬼仙、耳报神,据传总是预言一些不好的消息,不是百姓想听到的消息,常遭老百姓的驱赶。


    芙颂还是第一次见樟柳神,对它不好作评价。


    这厢,羲和递上一根羽毛,道:“灵姐儿,能否帮我一友人占卜一番?”


    樟柳神从秋千上飘入低空,将羽毛绑缚在了神树垂落下来的一根树须上,神秘兮兮地飞速念了一串咒语,随后树须焕发出了绿色的光芒,樟柳神将树须扯下,缠绕在了自己的左腕上,道:“名字。”


    芙颂道:“芙颂。”


    樟柳神:“不是你的名字,是男人的名字。”


    芙颂有些讶异,与樟柳神还是第一次见,对方就好像已经把她的底细大致摸清楚了,有些神奇。


    芙颂道:“谢烬。”


    “在哪儿做事?做什么官儿?”


    芙颂道:“白鹤洲书院,教谕。”


    樟柳神阖眼,掐指算了一算,忽然低声困惑道:“……为何会算不出来?”


    樟柳神睁眼:“你确定男人叫这个名字?哪个谢,哪个烬?”


    芙颂点了点头:“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谢,曾是寂寥金烬暗的烬。”


    樟柳神又阖眸掐指算了一算,如入定了一般。


    半个时辰,樟柳神缓慢地摇了摇头,道:“凡间查无此人。”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芙颂与羲和面面相觑,一阵无言,眼神对视之间,有无数暗流迅速涌动。


    樟柳神不可能说假话,它是一个知无不言的神明,没必要对芙颂有所隐瞒。


    只能说明一件事。


    谢烬这个身份是一层伪装,他这个人其实是不存在的。


    那他到底是谁?


    思忖之间,芙颂忽然想起谢烬夜半冒出龙角的事,但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


    羲和觉察到了芙颂的犹豫,拍了拍她的肩膊道:“我先回万象宫,你想起什么,就与灵姐儿说。”


    羲和走后,芙颂这才道:“我想起来了,他头顶上会冒龙角。”


    樟柳神问:“什么模样的?细节越多越好。”


    芙颂将见到的龙角样子仔细复述了一回,但见樟柳神阖眸掐指算了一算,这一回算了许久。


    芙颂等得有些忐忑,就像是在等待考核成绩的结果。


    长达半个时辰的等待之后,樟柳神道:“应龙一族,化人后,一心动就会冒出龙角。”


    话落,芙颂也跟着心漏跳了一拍,胸腔之间好似化作一道深谷,无数翅膀绵软的蝴蝶翻飞滑擦而过,绵软的痒意铺天盖地。


    对谢烬不是凡人,她早就没有什么意外的了——从他在十刹海抱着她跃上天庭那时起,她就对他有过揣度了。


    她知晓谢烬本体一只应龙,一时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了。


    对她冒出龙角,是喜欢她吗……


    芙颂嘴角无意识地上顶了起来,弧度明显,藏也藏不住。


    樟柳神不凉不淡地扫了她一眼,话锋一转:“应龙一族因长相优越、修为拔萃,总会有无穷无尽的桃花。你方才提到的这个男人,他正好是一个公私分明之辈,公是公,私是私,边界感十分分明,桃花对他而言,只是生活的消遣,他严于律己,享受而不沉溺、心动而不深情。”


    顿了一顿,樟柳神指了指芙颂,道:“桃花最好待在该待在的位置,以博君一笑为己任,不能期望,不能奢求,更不能索取太多,否则,容易让他产生腻味。”


    芙颂又将嘴角的弧度压了回去,神情复杂:“他在消遣我?”


    “你不也在消遣他?饮食男女,各取所需嘛。”


    “……”


    说得好像也那么几分道理,但也不算全对。


    最初的最初,芙颂寻谢烬就是为了睡觉,他皮相好,睡相好,身量也好,完美得挑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她才敲定他作为自己的睡伴。


    但神明也是感情动物,睡着睡着,难免生出了一丝情愫,也许是占有欲,也许是患得患失,也许是别的什么难以言状的情感。


    樟柳神道:“小姑娘啊,你是看上去心软实则一上头就会全情投入、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他与你很好相反。”


    芙颂没有说话。


    樟柳神全说中了,她就是这样的人,虽然自己从未开展过一段感情,也从未与谁热恋过。


    她眼底露出了一丝迷惘:“我该如何做呢?”


    樟柳神道:“内心一团乱时,最好不要去找他了,抽离出来,保持距离,一段时间不见面,你就会慢慢看清自己的内心,这份情愫究竟是依赖还是喜欢,总会清楚的。再说了,应龙属火,天然克你,大凶,易犯太岁。”


    芙颂直白道:“我已经习惯他了,他能让我睡个好觉。”


    “你跟他睡了多久?”


    “快三个月了。”


    樟柳神晃了晃脑袋道:“才三个月嘛,现在戒断还来得及。”


    樟柳神用细长的柳枝蘸了蘸水,“再说了,你身边就有一只纯情小狗,性情耿直不二,阳气足,精力也旺盛,还深情顾家,愿为你生、为你死,等你要撞南墙之前,他还会把南墙提前拆了,根本不让你受伤。”


    樟柳神把芙颂说得心旌摇曳,她身边竟然还有一个现成的,自己怎么一无所知?


    芙颂神情肃穆:“还请灵姐儿指点一番。”


    樟柳神用柳枝在芙颂的掌心见,慢条斯理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狱神,卫摧」


    ——


    谢烬与碧霞元君在识海虚境之中决斗,长达三日三夜,皆未分出胜负,后来是碧霞元君有紧急要事,就暂且中断了决斗的进程,约来日再战。


    谢烬来凡间执行任务一事,这一宗消息极其隐秘,不论是名姓、身份,亦或是就职之地,知晓的人少之又少,除了师傅祝融、翊圣真君、玄武真君以及狱神卫摧。


    是谁将他的身份捅给了碧霞元君,让她知晓了他在凡间的身份?


    先排除师傅。


    翊圣真君虽藏不住秘密,但事关魔神大案,他不可能不谨慎。若是真是他捅出去的,碧


    霞元君怕是早就杀入凡间,不必等候到这一刻。故此,翊圣真君也可以排除。


    玄武真君嘴巴严实,就更不可能的了。


    直觉告诉谢烬,这位始作俑者是卫摧这厮。


    两人是好友,有着万年旧谊,可难免会时常相互背刺与算计,尤其是十刹海一案,卫摧知晓他“撬”了墙角,两人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难言起来。明面上虽还是一片静好,公事上相互协助,闲时可以庭中对弈,但彼此之间,到底生出了一些情感上的剑拔弩张。


    倘若碧霞元君频繁约战,怕是不利于谢烬继续调查魔神一案,谢烬必须尽快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但时下,他发觉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出乎意料的龙化。


    龙化是变回原形的前兆。


    双手的腕骨处隐隐生出了赤黑的细小鳞片,龙角再次从脑袋上顶了出来,就连尾巴也冒了出来。


    这种龙化是过去数万年都不曾有过的,为何今刻会突然发生?


    莫非是与碧霞元君交战过后,引发了识海动荡?


    还是与前几夜的梦魇有关?


    谢烬敛了敛眸心,动用元神想要阻止继续龙化,好不容易将龙角与尾巴收了回去,不一会儿,它们又无可自抑地冒了出来,藏也藏不住。


    谢烬眸色黯沉如水,从识海虚境退了出来。


    天色将黑,毕方正在虚境之外等待他,“主子,卑职有要事要报——”


    下一息,毕方待看清了谢烬的样子,愕色难掩:“主子,您怎的……”


    他追随了昭胤上神这么多年,上一回见龙化,还是在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白鹤神也就是太子晋,战殁于魔神之手,主子为太子晋报仇,与魔神大战七日七夜,镇压了魔神之后,主子身负重创,龙化得非常厉害,几乎羽化魂陨。他回归祝融峰,在火神祝融的襄助之下,才阻止了龙化。


    祝融还赐了一串舍利子佛珠,是专门阻止昭胤上神龙化的宝器。


    这一桩事体过于隐秘,仅有毕方晓得。


    这几个月,佛珠转赠给了日游神,谢烬未戴佛珠,倒也相安无事。


    但今夜,龙化的征兆竟又开始了。


    时局刻不容缓,毕方神态肃穆:“卑职要不去寻日游神,将那串佛珠讨回来?”


    此则权宜之计,可以暂缓龙化的征兆。


    “不必。我今夜去一趟祝融峰。”


    谢烬容色沉定,他现在这种龙化的情状,知晓的人越少越好,也包括芙颂。


    舍利子佛珠对芙颂也很重要,她身负螣蛇枷这种恶咒,他不清楚螣蛇枷何时会发作,在寻齐制作解药的药草之前,他需确保她性命无虞。


    戴着舍利子佛珠,对她大有裨益,也能在很长一段时日,镇压住恶咒对她所造成的梦魇。


    思绪归拢,谢烬拾掇停当,思及毕方方才尚未说出口的情报,遂问:“方才可是有话要说?”


    毕方一拍脑门呢喃了一声“忘记了”,忙打小报告道:“主子,芙颂三日前离去时,拿剪子剪掉了卑职一根羽毛,霸王硬上弓也不过如此。卑职是如此爱惜羽毛的瑞兽!主子要替卑职做主啊!”


    谢烬挑了挑眉,哪怕不曾亲眼见到过,也是想象到芙颂偷偷做坏事的样子了。


    那一张莲纹面具之下,必定藏着一双慧黠的、含笑的眼睛,脑海里一些古灵精怪的想法,尚未诉诸言语,就会马不停蹄地跑到脸上。她固然有小心思、小城府,但难掩俏皮玲珑。


    谢烬不假思索选择了偏私:“无碍。羽毛还会再长回来的。”


    话落,他眼前恍惚了一下,元神陡然震荡如沸,龙化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不能再拖沓下去,必须马上回祝融峰。


    谢烬吩咐毕方留守于不二斋,若翊圣真君、玄武真君有要事,毕方可代为接应。


    ——


    子夜,谢烬身披斗篷,离开庐陵郡,朝祝融峰的方向去。


    不知是不是龙化的征兆明显,他竟是觉得今夜的风格外凛冷,途径盛都时,突遇泰山三郎和一众贪鬼。


    泰山三郎吊儿郎当地晃着写有“小爷天下第一”的玉骨折扇,笑道:“上一回谢兄在十刹海搅扰了小爷的好事儿,还抢走了梦嫫。小爷宰相肚里能撑船,就不计较那么多了。但近些时日,小爷听闻谢兄盯上了那一株凤麟花,准备抢夺,是也不是?”


    寒风拂动着谢烬的氅袍,发出猎猎作响的声音。


    周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磨獠牙的刺耳声,那是数以万计的贪鬼在霍霍磨牙,蓄势待发。


    空气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谢烬面容沉淡,轻描淡写道:“是又如何?”


    “啧,怎么谢兄总是要挡小爷的道儿呢?凤麟花是献给桓玄帝的寿礼,可不能在你这里出了甚么岔子。”


    泰山三郎眼底露出森冷阴鸷的杀意,拢回扇面,道:“既如此,小爷只能奉魔神口谕,提前灭口了。”


    谢烬忽然了悟,泰山三郎以为他是专门来盛都抢夺神之花,故提前了布下了埋伏。


    现在解释已经没用了,泰山三郎已经发动了贪鬼织成天罗地网,朝他发起了猛烈的攻袭!


    一抹凛意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袖手一挥,巨阙从袖袍之中游弋而出,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金芒大盛,口吐滔天昧火,伴随着真气在方圆十里肆烈涌动,率先扑咬而来的贪鬼被焚毁成灰。


    贪鬼虽然容易杀,但数量太多,杀也杀不尽。搁放在平素,谢烬处理它们,如碾死一团蝼蚁那般容易,但今夜很特殊,先是跟碧霞元君决斗,耗损了一部分战力,现在又要应付贪鬼接踵而至的厮杀……


    谢烬心律搏动得异常快,额庭处冷汗频渗,那滚热的龙鳞从手腕处蔓延开去,渐渐覆上了他的脸——不好,他很快就要彻底龙化了!


    若没有龙化,他可以施加结界,或是暂且让寰宇冻滞半个时辰,方便自己逃脱。


    今刻不能恋战。


    谢烬跃出混乱的战圈,用一团昧火虚晃了一招,走了一出声东击西,迩后迅疾脱身,在高空之中疾越离去。


    “小爷还没玩够,谢兄就想逃,未免忒不够意思了。”


    泰山三郎淡啧了声,吩咐左右贪鬼递呈上了一柄雕弓。


    他伫立高处,轻盈地拉了一个漂亮的满月,搭上一枝追魂箭,箭头对准谢烬离去的背影。


    追魂箭是魔神亲自设计的邪灵之器,射程动线发达,可以自由追逐目标猎物。


    咻咻咻声起,一阵撕风之响,追魂箭呈风驰电骋之势,疾然穿云而去,未过交睫的功夫,追魂箭在云层之间不偏不倚射中了核心猎物!


    谢烬蓦觉左肩传来剧烈的刺疼,一抹清郁的血腥气息弥散开去,他元神动荡崩裂,眼前一黑,竟意外当空坠落!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今夜你怎的有兴致,跟师兄一起来巡夜?”


    盛都市井上空,夜游神面前挂着一张写有“夜”的白幡,脚踩着一朵祥云巡守,他旁边缀了一个小尾巴,恰是芙颂。


    芙颂笑道:“横竖夜里睡不着,还不如跟师兄一起守夜。”


    夜游神环着胳膊,抬了抬下颔:“师兄事先告诉你,在极乐殿加班可没有加班费,你别指望从师傅那里多抠出一个子儿。”


    芙颂深晓翼宿星君是个抠门吝啬的老家伙,她在极乐殿干了九千年,从未涨过薪,也没能在九重天买房,一直住在九莲居这种单人公寓里。


    好在芙颂知足常乐,一日不过三餐,夜眠不过三尺,视名利如浮云,身外之物不是很重要。


    她现在的一桩心事,就是要不要听取樟柳神的建议,换一个更合适的睡伴。


    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身体早已养出了强大的惯性,她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白鹤洲书院找谢烬睡觉。


    但芙颂克制住了自己。


    心乱之时,要学会抽离,保持一段审视的距离。


    她连续三日都没去那儿了。


    她正在厘清自己。


    夜游神还在讨论加班费的问题,见芙颂一言不发,沉默深思着,以为她很在意加班费,遂软和了口吻,道:“师妹啊,守完夜,师兄请你一起去酒坊喝酒如何——”


    话未毕,他看到一坨毛绒绒的未知物种,从天而降,重重掉落在了芙颂的祥云上!


    芙颂也吓得懵然,一连后退三步,腿也软了,她以为是妖魔鬼怪搞


    偷袭,下意识顺出了招魂伞。


    “啾啾……”


    这时,这一坨毛绒绒发出了糯叽叽的软音。


    谢烬也是猝不及防,坠落之时,刚巧落在了芙颂的云里。


    他刚想说“是你”,结果,喉咙吐出了两个不成形的音节。


    他这才发现,自己完全龙化了。


    第36章


    芙颂嗅到了一股血腥的气息,是从眼前这坨毛绒绒身上传来的。


    她敛住招魂伞,怀着一丝试探,小心翼翼地凑近前去,这才看清楚毛绒绒真实的全貌。


    它中箭了,赤黑色鳞甲破碎皲裂,缝隙之间透出烈浆一般的炽烈光芒。污血顺着受伤的鳞甲缓缓渗落,在尾巴之下聚拢成血腥的一小滩血渍。


    芙颂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它,有一种非常熟稔的感觉,一时半会儿又记不起来。


    看着它深受重创,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芙颂心软得一塌糊涂,从袖裾之中顺出连璧笔,打算在其伤口处画了一个止血莲符,它似乎怕疼,躲闪了一下,容相显得格外脆弱。


    芙颂摁住它的身子,用最柔软的口吻安抚道:“蛇蛇,忍耐一下,一会儿就不疼啦。”


    听到“蛇蛇”二字,谢烬的眸瞳剧烈收缩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芙颂,她哪只眼睛看出他是蛇蛇的?应龙是如此高贵的物种,翱翔于云端,怎可与地面上爬的物种相提并论?


    先前在她的梦中梦里,他变回过原形,她见到他就说“蛇蛇”,还给他取了名叫“大红”。


    如今身上失血过多,谢烬气力尽失,完全没气力纠正她,罢了,任由她怎么称呼吧。


    芙颂暂先止住了血,但还不能擅自取箭,她验察了一下箭簇,竟然是追魂箭,这不是天庭禁用的邪物么,为何会出现在此?


    暂且顾不了这么多了,救命要紧!


    芙颂对夜游神道:“师兄,蛇蛇中箭了,我先带它去药王宫请药王宫治疗。”


    夜游神摁住了芙颂,凉凉扫视谢烬一眼:“这种来路不明的野蛇最好不要救,你看看,她对它心软,它用尾巴缠着你脚踝不松了,真是天性狡猾又得寸进尺的东西。”


    夜游神很忌惮似的,将谢烬从芙颂脚上扒拉开。


    谢烬在昏厥之中,感觉被人很无礼地提溜起后颈,在空中来回摇晃,眩晕感十分强烈。他颇为不适,烦躁地睁眼,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张极具敌意的、男人的脸,男人正在眯着眼审视他。


    谢烬认出来了,对方是夜游神,芙颂的师兄。


    同为男人,谢烬品出了一丝不同的端倪。


    若非龙化,他早就将这个不讲武德的神明打出九重天了。


    夜游神也瞅出了一丝来自蛇蛇的清冷蔑视,他嗬一声笑了,转头对芙颂道:“你看,它还翻白眼,显然对我们有意见。这种不知恩图报的冷血动物,比起救渡,不如当宵夜更合适,春天吃青椒蛇肉补肝啊!”


    谢烬太阳穴突突直跳,夜游神居然想炒了他?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谢烬挣脱不得,只好望向芙颂,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芙颂正儿八经地考虑了一下,凝声道:“不能说蛇蛇冷血。它受了伤,已经够可怜了,师兄居然还要打它主意,我会很生气的。”


    谢烬正低落间,却感受到两只柔软的手臂将他抱了过去,护犊子似的护在了怀前。


    他的鼻腔,尽是柔软暖和的莲花香气,如一只柔和的手,安抚了他身上每一根神经。


    夜游神挠了挠后颈,道:“开玩笑的啦,师妹别生师兄的气,好不好?”


    芙颂淡哼了一声,抱起谢烬,将它暂且收纳在招魂伞中,作势欲离。


    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迎面遇上了泰山三郎。


    泰山三郎射中谢烬后,就急命贪鬼沿着坠落的地域大肆搜寻,贪鬼嗅觉十分灵敏,顺着血渍一路嗅一路搜寻。


    很快地,它们就锁定了在盛都以南一处市井的上空,泰山三郎一路找了过来。


    看着昔日难缠的敌人,芙颂心间猛地一坠,下意识背过身躯去,躲在了夜游神身后。


    夜游神不知晓芙颂与泰山三郎有过什么纠葛,但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他就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


    泰山三郎尚未注意到芙颂,一晌晃着玉扇,一晌道:“小爷方才在追缴一个逆贼,不知夜游神君可有瞧见可疑之人?”


    夜游神乃属司夜之神,夜里任何情状大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夜游神看起来很泰然,“自然是看到了的。那个人身上还中了追魂箭。”


    此言落地,芙颂心猛地一晃,不知是不是出于自己的错觉,袖兜里的蛇蛇身子也随之僵硬了起来。


    泰山三郎急切地问道:“那个人逃向了何处?”


    夜游神指了指一个方向:“往皇廷的方向逃了。方才我还想问他,他却头也不回地跑了。我还很纳罕他的身份。不知三郎能否告知一下,此人究竟犯了何等大罪,竟会挨了追魂箭这等邪器?”


    泰山三郎将扇面速速一拢,道:“小爷奉劝夜游神君一句,好奇心会害死猫,这不是你该管的。”


    言讫,泰山三郎带着一众贪鬼,朝着皇廷的放向离去了。


    芙颂舒下了一口气,但事实证明,她这一口气松早了。


    本该朝皇廷而去的泰山三郎,不知为何踅而复返,目光穿过夜游神,落在了他的身后。芙颂顿觉一道阴鸷阴森的目光扎在了身上,如芒在背,泰山三郎莫不是觉察出了什么?


    “小爷觉得这位女神有些眼熟呢,不知女神阁下能否将脸抬起,给小爷瞧一瞧?”


    月华凛冽,夜风习习,时空仿佛凝冻在了这一刻。


    芙颂心道:“泰山三郎是记得我的,若是被他知晓我私藏了蛇蛇,定是要找一翻麻烦的。”


    谢烬依偎在芙颂的袖口之中,他的身体贴着她腕口的脉搏,此一刻她的脉搏跳得极快,她在紧张。他想从袖口钻出来,却被她一掌强势地摁了回去。


    芙颂用气声安抚道:“蛇蛇甭怕,我会保你。”


    横竖缩脖子是一刀,伸脖子也是一刀,倒不如早死早超生!


    她道毕,遂越过夜游神,行到了泰山三郎面前,挺了挺胸,莞尔道:“我方才也觉得你有些眼熟呢,细细看,原来是当初在渔阳酒坊挨过我三棍的泰山三郎。”


    泰山三郎一直铭记着三棍之耻,今次被芙颂提起,把他的怒火激了起来。他将她从头打量到脚,最后目光定格在了她鼓鼓囊囊的袖筒处,质询道:“女神袖筒里藏着什么?”


    那些贪鬼高高地伸起鼻子,绕着芙颂嗅来嗅去,对着她鼓鼓囊囊的袖筒虎视眈眈。


    夜游神蹙了蹙眉,欲替芙颂糊弄过去,但芙颂用一个“安心”的眼神摁住了他。


    芙颂从袖筒里顺出一物:“招魂伞。”


    泰山三郎阴鸷的盯着招魂伞:“招魂伞能容万物,也能藏人。小爷命令你打开。”


    芙颂道:“招魂伞内无人,只收诸多中妖魔鬼怪,若是打开,放它们在外肆意遛窜,殃及了三郎和贪鬼们,怕是不妥。”


    “没什么不妥,”泰山三郎笃定道,“小爷既然叫你打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


    “行吧。”


    芙颂默念了开伞咒,伞带解开,一片金色圣光从伞内飘了出来,一头庞大如巨人的赤目雪獒带着三只幼獒飞了出来,气场极具威压。


    那些


    贪鬼如耗子遇着了猫似的,吓得四处流窜,奈何,雪獒移动速度惊如掣电,刚一张开大口,就将数千只贪鬼生吞了入腹。那些幼獒也不遑多让,开开心心地追随母亲吃起贪鬼来,等肚子吃得鼓了起来,打了好几个饱嗝。


    泰山三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就差下颔掉地了。


    三界物种存在着一条隐秘的食物链,鬼不算最底层的物种,最惧魔与神,其中,雪獒一族隶属于魔物,天生吃鬼。贪鬼数量繁多,落在雪獒眼中,就成了饕餮盛宴。


    雪獒吃掉了数以万计的贪鬼,还觉得意犹未尽,把目光落在了泰山三郎身上,馋涎地舔了舔舌头,口吐人言:“还有吗?”


    三只幼獒亢奋地追问:“好饿!贪鬼都吃完了,还有没有?”


    泰山三郎本就仗着贪鬼们才底气足的,如今贪鬼们被雪獒一族吃了个底朝天,对方居然问他还有没有,真是岂有此理!这就是挑衅!


    泰山三郎往后一连退了好几步,恶狠狠地盯着芙颂:“你、你不讲武德!吃掉了小爷的兵将!”


    芙颂眨了眨眼睛:“是三郎命令我解开招魂伞的,解了罢,你又拿一顶不讲武德的帽子扣我头上。”


    她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哎,这年头,神明怎么这么难做呢?”


    泰山三郎气得七窍生烟:“小爷记着了,下一次小爷一定还会回来报仇的!”


    言讫,泰山三郎就灰溜溜逃走了。


    那三只幼獒追上了去,一阵滚扑撕咬,末了叼着一阵不成形的衣料回来,乖巧地堆放在芙颂面前,献宝似的摇了摇尾巴。


    芙颂纳罕道:“这是啥?”


    幼獒道:“坏人的亵-裤!我们要让坏人光着屁股蛋在凡间丢人现眼!”


    芙颂道:“……好极了,真棒!”


    风波稍息,芙颂向雪獒一族言谢,随后它们就回往生桥继续修炼去了。


    招魂伞收容万物,相当于一个无限容量的多宝阁,芙颂把蛇蛇藏在了其中一个抽屉里,打开招魂伞时,芙颂却打开了另一个装有雪獒的抽屉,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芙颂让泰山三郎吃了大苦头,在很长一段时日内,这厮应该不会再来寻她麻烦了。


    她望着蛇蛇的伤势,它似乎非常疲惫了,连眼睛都没气力睁开,只有腹部在微微的起伏,显得它还在虚弱地呼吸。


    蛇蛇的伤势绝对不能再等了!


    芙颂别了夜游神,连夜将蛇蛇送去了药王宫。


    ——


    谢烬再睁眼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暖烘烘的寝屋里,他在昏暝的光影缓缓睁开双眸,首先扑入眼帘的是一片翡翠色的纱帐,身下的被子软绵绵的,还泛散着一抹柔软的莲花香气。


    此处不是不二斋,也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地方。


    谢烬一时蹙眉,这是何处?


    试图撑身坐起,但他看到了两只覆满鳞甲的龙爪——自己尚还处于龙化的阶段。


    谢烬目光游弋在肩膊的伤口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缠绕着精细的绷带,收尾处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心道,一定是芙颂帮他包扎了伤口,只有她会绑一个蝴蝶结。


    随着神识的复苏,前尘记忆也翻涌而至,他在龙化过程中遭遇泰山三郎的追杀,逃亡时中了一箭,坠落在了芙颂的云里。


    她救了他一命,并把他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眼下所身处的地方,应该是她的地盘。


    谢烬思绪归拢,敛了敛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一座屋子。


    东边有一座画案,画案的中心位置堆满了许多色泽鲜艳的画卷,左侧是颜料,右侧是画具。南边是书架,置放着许多书简,书简不算厚,应该是话本子之类的书籍。北边辟有很大的莲纹镂空窗,不同于那种常见的支摘窗、小轩窗,漏空窗是自上而下落地的,日光照进来时,会把整座屋子填满,窗槛处摆放一盆虎皮兰和一盆富贵竹。


    屋子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十分具有个人特色。


    跟他所见识过绝大多数那种循规蹈矩的屋子,都不太一样。


    ——女子的闺房,香香的。


    谢烬的视线落回床榻上,发现枕边堆放有一些毛绒绒布偶,估摸是芙颂睡觉时抱着用的。


    不知为何,谢烬觉得它们有一丝碍眼,用尾巴将它们塞到了床脚处。


    这时,屋外传了一阵对话声。


    “师傅,好师傅——就让蛇蛇在九莲居歇养一阵子罢,药王菩萨说它伤得很重,静养为宜,更何况,它现在还没醒,我要等它醒了才能问它的底细。”


    “蛇蛇很乖的,不咬人,更不占地方,充其量也就是多一张吃饭的嘴。”


    “是啊,我养它,房钱从我薪俸里扣。”


    “什么男女有别,它就是蛇蛇啊!又不是男人,我防它作甚,师傅想太多了啦!”


    “好的好的,我都记着了,师傅唠叨得我耳朵都要出茧了!”


    不一会儿,打帘声起,一阵轻盈的步履声由远及近,芙颂进来了。


    偷听了一耳朵的谢烬,躺回床榻,盖好衾被,阖眸假寐。


    等芙颂走到床榻跟前,他才装作被吵醒的样子,睡眼惺忪地睁开眸,扫视四遭,视线又落在芙颂身上,怕生似的啾啾了一声。


    芙颂听到软绵绵的“啾啾”声,骨子酥了一截,她伸到蛇蛇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蛇蛇别怕,这里是天庭九莲居,也是我的居所,天庭有天兵把守,饶是泰山三郎背景再硬,也不敢在天庭造次。”


    少女指根纤细柔腻,尤其是掌心腹地的位置,肌肤温软匀实,揉得谢烬非常舒适,他惬意得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把最脆弱的腹部也露了出来,想让芙颂揉了一揉,尾巴随之缠绕着她的腕间肌肤。谢烬觉得,只要自己稍微用点力气,那一块肌肤很快就能掐出一片糜红色。


    等谢烬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又反悔似的,将腹部翻回去,露出了覆满鳞甲的背部。


    这一幕被芙颂看得清清楚楚。


    她被它的傲娇可爱到了,笑了一下,道:“露肚皮不可耻,求揉揉也不可耻。揉腹之前,蛇蛇先洗白白,好不好?”


    药王菩萨说过,每隔三个时辰要帮蛇蛇药浴一次,有助于伤口的恢复——毕竟追魂箭所附带的毒素,非同小可,轻则伤筋动骨,重则魂陨魄散。


    芙颂将蛇蛇抱了起来,走向隔间。药桶雾气袅袅,药香绵绵,芙颂想将蛇蛇放进去,但它似乎很抵触似的,两只爪子揪紧她的衣襟不松开:“啾啾啾啾!”


    龙化后,谢烬的耐痛点直线下降,肩膊处的伤口还没痊愈,蘸了水就会特别疼。


    他一点儿都不想这个时候洗白白。


    芙颂也读懂了他内心的心思,忖了忖道:“那就不洗,泡一泡药浴,如何呀?”


    蛇蛇摇了摇头:“啾啾啾啾啾啾啾!”


    进入浴桶就是个活生生的噩梦。


    芙颂觉得它就是单纯抗拒洗白白这件事。


    她肃声道:“蛇蛇要听话才可以,要不然怎么能够好起来?你啾多少次也没用,卖萌对我无效。”


    谢烬素来运筹帷幄,占据着绝对的掌控地位,此刻,他生平头一遭被人摁着洗澡,连一丝对抗、挣扎的气力都没有。


    这一幕若是落在毕方、翊圣真君、玄武真君等神明眼中,怕是要震愕得大跌眼镜!


    芙颂用一条襻带将大袖两侧缠绕捋紧,露出两只洁白如瓷的胳膊,左手摁着蛇蛇的身体,右手拿起一条帨巾,蘸湿了汤水,在它身上细致地擦拭着。


    谢烬身躯


    弥足僵硬,女郎的吐息若即若离地喷薄在他的鳞甲上,他抬起一错不错地望着她,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的皮肤也蘸染着湿淋淋的雾,衬出一片光滑滑的白,被襻带收束的身子颀长纤巧,每一处起伏,皆属水波静止后的雪色涟漪,永不停息。


    水雾在他与她之间流转旋转,她在他身上淋下的水珠,顺着他的轮廓一路滑下,滑向伤口。


    那是中箭所致的伤口,被日光照得一览无余,显得很狰狞嶙峋。


    谢烬下意识遮住了伤口,不想让芙颂直白地看着。


    伤口很丑。


    芙颂不知蛇蛇在想什么,感觉他很低落,眼神也忧悒,她忍不住捻住蛇蛇两侧的嘴角,朝上提了一提,“不要不高兴啦,笑一笑嘛!”


    谢烬“被迫”挤出了一个营业性质的微笑。


    芙颂道:“我知晓蛇蛇受伤后现在心情很低落,但药王菩萨说了,修养七日后,伤口就会痊愈,你很快就可以好起来的。”


    女郎的话音天然有让人信服的力量,杂糅的药箱,点点滴滴洒落在谢烬的心口处,心中那一处常年冷寂坚硬的部分,不知不觉消融了开去,渐渐融化成了一滩水。


    他忽然觉得,彻底龙化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接下来一段时日,谢烬就歇养在芙颂的屋子里,她很忙,白天上值,入夜后,也跟着夜游神去巡夜,几乎不让自己闲下来,也不给自己休息时间。


    谢烬感觉很奇怪。


    芙颂好像在故意不睡觉。


    她在躲什么?


    ——


    芙颂又恢复了以往的作息,白天上值,夜里睡不着就去渔阳酒坊喝酒划拳,她在弄清楚一件事,如果很长一段时间不去找谢烬,不去跟他睡觉,她是否还有那份悸动的感觉。


    她按照樟柳神的建议,抽离一个月,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熬不住了,她必须要睡觉。


    先去找谢烬吧。


    狱神卫摧是备选,但她暂且还不想利用他。


    捋清了心中念头后,这一夜,芙颂就下凡去了不二斋。


    蛇蛇很黏她,见她夜里出门,不论如何都要跟来。


    倘使她婉拒的话,很怕蛇蛇泪眼汪汪掉小珍珠。


    芙颂很无奈,只好道:“那你乖乖待在我的袖筒里,没我准许,不能出来噢。”


    蛇蛇点头如捣蒜,乖驯地爬入芙颂的袖筒当中。


    芙颂下凡去了不二斋,轻轻打起簟帘,轻手轻脚地步入寝屋之中,却发现空无一人。


    谢烬不在此处,只有毕方还在。


    芙颂遂问:“你的主子去何处了呀?”


    毕方注意到了掩藏在芙颂袖口当中的谢烬,一时之间进退维谷,它回答也不合适,不回答也不合适。


    主子龙化一事,极为隐秘,不应对任何人提及。


    一定要等到主子去祝融峰寻火神襄助才行。


    偏偏这时,随着一阵打帘声起,一道白衣胜雪的修长身影出现在了寝屋。


    芙颂愣了一下,是谢烬。


    但掩藏在她袖筒里的谢烬,心中猛地一坠,这个出现在屋里的人,并不是真正的他!


    芙颂倒是没有觉察出什么端倪,她看到谢烬如寻常一般更衣、濯身、温书,最后就寝,与往日的作息没什么不同。


    她正欲上前睡在他身边,袖筒里的蛇蛇却是发出了剧烈的抗议。


    “啾啾啾!”


    蛇蛇一脸敌意地看着长榻上的白衣男子。


    谢烬想提醒芙颂,那个是底细不明的冒牌货。


    芙颂却是温然一笑:“他是我的睡伴,清正端方,正人君子,我跟他相处很长一段日子了,蛇蛇不必担心他会伤害我。且外……”


    顿了一顿,她垂下眼睫,轻声道:“我大抵是喜欢他的。”


    谢烬蓦然一怔。


    第37章


    “喜欢”二字,俨同沉金冷玉,一字一句敲撞在谢烬的心口上,震荡起了无穷无尽的回音。


    冥冥之中,他蓦觉心律又加快地搏动。一抹莫能言状的燥热席卷身体,好在他的鳞甲本就是赤红微黑的,就能够掩盖住他突然蔓延上来绯红色泽。


    芙颂说,大抵是喜欢他的。


    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谢烬生活了数万年,经历过诸多大风大浪生生死死,循理而言,他早该断情戒欲,但时下,他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赤子,女郎一句憨掬的“喜欢”,就足以点燃他。


    他想听芙颂继续说下去,芙颂却是没再说了,她道:“天色不早了,我要睡觉啦,蛇蛇若是没有睡意,可以先去庭院玩一会儿,注意不要走远。”


    谢烬虽没有睡意,但也不能真的让芙颂跟那个冒牌货睡一起,他用尾巴紧紧缠住她的胳膊,发出呜呜呜的软音,假装自己也很困,要跟她一起睡觉。


    芙颂实在架不住蛇蛇的软磨硬泡,只好同意了,道:“那睡觉时,别动来动去噢,明白吗?”


    谢烬温驯地点了点头。


    芙颂以为他会乖乖地待在袖筒里,哪承想,她睡在床榻时,刚欲朝男人贴近,却被蛇蛇阻挡住了。它冠冕堂皇地挤挡在她与男人的中间,尾巴缠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靠前,还顺势把脑袋枕在她的颈窝里,重重地蹭了一蹭。


    芙颂忽然觉得自己离男人好远,她想枕在男人的颈窝里,但她的颈窝却被蛇蛇占据了,这样一来,她就枕不了。


    她想去搂男人的腰肢,但手被蛇蛇绞住,阻止向前。


    呃……


    这让她怎么跟跟男人睡觉啊!


    蛇蛇睡进来后,她忽然觉得床榻好挤,不说跟男人亲近了,连翻身转圜的位置都没有,


    在睡觉跟蛇蛇二者之间,芙颂犹豫了一下,两眼一闭狠心选择了前者。


    谢烬挑了一个舒服的睡姿,刚眯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后颈被提溜了起来,随后“丢”出了床帐外。


    谢烬坐在地毯上,有一些懵,他是被芙颂赶下了床榻吗?


    他后槽牙紧了一紧,被气笑了,他何时被人这般赶过?


    不二斋可是他的地盘,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冒牌货鸠占鹊巢了不说,还被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女子驱逐。


    谢烬咬牙,支棱起身体,不死心地想要重新爬入床帐:“啾啾啾啾啾!”


    她该睡的人是他,睡一个冒牌货成何体统?


    他有意搅扰芙颂的好事儿,芙颂马上从床帐里探出脑袋,轻轻捂住他的嘴:“嘘,小声点儿,别吵醒人家。”


    谢烬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要是吵醒就最好不过的了,她就不必跟冒牌货睡觉了。


    芙颂蓦然觉得一阵凛霜般的威压从蛇蛇身上渗透出来,它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仿佛有千斤般沉重,竟是压得她有些喘息不过来。


    它的眼神让她倍觉熟稔,三分清冷三分审视,还有四分凉薄。


    是她的错觉吗?


    她竟是觉得蛇蛇的眼神与谢烬的十分相似。


    芙颂定了定神,再度望向蛇蛇。


    却发现蛇蛇的眼神又变回了那种委屈撒野,与先前的判若两人。


    果然是她看错了啊。


    谢烬还想要继续啾啾啾,谁知,他刚啾第一声,芙颂说了一声“对不起”,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捏了一个诀,指尖戳在了谢烬的身上。


    须臾,谢烬就发不出声了,连啾都没法啾。


    他记起来,芙颂初来不二斋的头夜,她也对毕方用过这一招,禁言咒,时效长达好几个时辰。


    这也就是意味着,他一整夜都没法子说话了。


    风水轮流转,不过如此。


    围观了全过程的毕方,飞到谢烬身前,无声地化作人形,将谢烬扶了起来,字斟句酌后才道:“那个……主子,可能芙颂觉得您是一个第三者。”


    嗬,第三者。


    谢烬心中冷笑,床榻上的那个冒牌货才是第三者。


    此人来路不明,伪装成他的模样混迹于白鹤洲书院,目的是什么?又是冲谁来的?


    此人的目标是谢烬,还是芙颂?


    尚未可知。


    “主子,”毕方低声道,“火神刚刚来信了,说有急事唤您回祝融峰。”


    谢烬垂眸淡淡地嗯了声,刚好,他也有要事需寻师祖。


    ——


    夜半,毕方载谢烬抵达了祝融峰,一路还算顺风顺水,至少没有突遭敌袭。


    祝融峰居于东境之极,常


    年云遮雾绕,气候要温凉许多,主仆二人抵达之时,峰山上还落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漫山遍野的绿意随之烧了起来,雨声如蚕食桑叶,石击深潭,嘈嘈切切无穷无尽。


    祝融正在茅草屋里给一群猫咪准备鱼汤,听着了动静,一晌端着热气腾腾的鱼汤上桌,一晌道:“徒儿,师傅煲了鲫鱼汤,对你煲了一份,你快尝尝,看看是淡还是咸——噫,徒儿,你怎的龙化了?”


    谢烬没法子说人话,离那一群抢鱼汤喝的猫远远的,淡淡地“啾”了一声。


    祝融自然是听懂谢烬在表达什么了的,给猫咪们喂食后,他走了出来,容色变得凝肃起,道:“最近一次龙化还是在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没想到龙化会再次发生。上一次龙化的缘由是元神动荡影响了识海,这一回龙化的缘由又是什么?这需要具体探查一下,找出原因才能对症下药。”


    谢烬随祝融去了隔壁无极山。


    无极山乃属灵山,是上古时期就有的灵山,阴阳居于平衡,且糅合了三界之中最纯粹的精华之气,这个地方人烟罕至,保留着极其古老的痕迹——这也是谢烬化形去神院修行前的历炼之地。


    奇诡地是,他在无极山里,不出多时便恢复了人形,但离开无极山,就会打回龙形,这意味着他的识海无法永久保持一种阴阳平衡的状态。


    祝融瞅出了一丝端倪,道:“一切阴阳失衡,都源自于贪痴嗔慢疑及不正见,每一回起心动念,都会在不经意间影响人的五行。为师以为,徒儿,你的心若不在身体里,而牵系于另外一个人身上,这会形成痴,一旦痴了,阴阳也失衡了,气也乱了,龙化也在所难免。”


    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对此不置可否,道:“可有破解之法?”


    “暂且还是没有的。”祝融摇了摇头道,“每一个神明注定会历经三大劫难,天劫、地劫和人劫。过去数万年,你经历了天劫和地劫,都完美渡过去了,那如今,就该经历人劫了。”


    人劫,也就是凡间通常津津乐道的“情劫”。


    谢烬敛了敛眸,“师祖早就知晓弟子会经历人劫?”


    “是,”祝融指着无极石上一面水镜,他信手拨动着镜面,镜中泛散起了一圈圈蓝色涟漪,溅起稀里哗啦的水声,“三个月前,水镜便有预兆了,说你马上会有一场人劫,至于这一场劫难会如何发生,尚未可知。”


    谢烬无声的望向水镜,水镜呈现出了一道模糊的倩影,虽看不清面容和衣饰,但他一看就认出来,这是芙颂。同床共枕了这么长一段时日,他熟悉她的每一寸。


    祝融摩挲着镜面,道:“上一回你来祝融峰,说自己有个很上心的人,从那时起,为师便晓得,人劫灵验了。这次的龙化,怕也是劫难之一,是天道在考验你。”


    谢烬挑了挑眉:“师祖既是知情,为何不提前话与弟子知,弟子必会未雨绸缪。”


    “人劫来了,要躲也是躲不掉的。若为师提前话与你知,你也不会信的,以那时的你清傲的秉性,你会不以为意,认定自己清心寡欲,不会为了谁而动情,更不会为谁而改变自己。”


    祝融负手,继续道:“这一段时日,为师确乎觉得,徒儿你变了许多。你以前性情冷僻,且独来独往,下山后,从不会来祝融峰找为师。你与人交游,也从来保持着疏离的距离,看女人如看石头一样。你没有喜怒哀乐,公事公办,不好相处,也不近人情,为师时常为你感到担忧,但现在,你有活人感了,也有情绪了,为师反而放心了。”


    谢烬不喜欢听这些肉麻之辞,哪怕这些话差不多是事实。


    他极少听外人关于自己的评价,褒也好,贬也罢,那都是身外之物,他不在乎。他唯一在乎的是真实,是那一条自己要走的道。


    人无完人,神也如此,无法做到让每个人都喜欢,众口难调,既如此,又何必为这些评价扰了心神、陷入内耗?


    他深晓自己的秉性,孤高、寡淡、不好相处,平等地看不起神院所有同窗,想杀他的人跟喜欢他的人一样多。


    想杀他的人,都被他反杀了。


    喜欢他的人来到他身边,发现他铁石心肠又失望离去,如雨水纷纷落在地上,湿了又蒸发,不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不曾存在。


    不过,有一个人很不一样,跟所有说喜欢他的人都不一样。


    她很另类,戴着稀奇古怪的白色面具,总会做一些很奇怪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事,哪怕她自己不会觉得奇怪。


    诸如夜里蹭睡、给他手背画幸运符、把他误认为凡人、明知有危险还闯入他的法阵、拿招魂伞暴打泰山三郎的头、藏在他的马车上、偷喝他的茶、跟狱神卫摧相亲、扮僵尸吓跑泰山三郎、创作一堆云里雾里的抽象画……


    她做的奇怪事儿太多,偏偏所有细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恍如昨日才刚刚发生。


    她好奇怪,总是引导他再看一眼,再看一眼,慢慢地,也就自然而然记住了她。


    她脸上有星星点点的雀斑,总觉得自己不漂亮,才一直戴着白色面具。但他觉得,她的雀斑很玲珑可爱,它们都是她的点睛之笔,她不必为此感到自卑。


    她不知道,喜欢她的人其实很多,她很有个人魅力。


    至于莲生宫那些嘲讽她容相的人,都该下阿鼻地狱重塑审美。


    思绪归拢,谢烬面无表情道:“师祖有急事唤弟子前来,莫非就是拿人劫之事,作一番慨叹?”


    “为师急唤你来,其实是查到了魔神之女的下落。”


    魔神之女。


    谢烬眸心一凛。


    但见祝融叩了叩水镜,水镜焕发出幽蓝色的光泽,光影瞬息变化万千,浮显出了一个女婴的朦胧模样,道:“数万年的神魔大战,在兵燹之中,魔神遗失了他的女儿,他被镇压于归墟之中,从归墟窜逃后,他一直在找寻女儿的下落。这些事,想必你也知情。”


    谢烬目光落在了水镜之中的女婴身上,发现她的后颈处有三颗小红痣,不细看还看不出。


    他忽然想起,芙颂的后颈处也有三颗小红痣,呈参宿星的形状均匀分列在颈部肌肤上。她的痣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这会是一种巧合吗?


    似乎观察出了谢烬的疑惑,祝融对水镜挥了挥袖,水镜继续呈现出女婴接下来的故事——


    女婴裹在襁褓之中,一路颠沛流离,在凡间的人牙子转了几手,最终是斗姆亲自收留了她。


    斗姆对女婴还算是比较照拂的,女婴初长成少女之时,斗姆收她作为莲生宫的外院弟子,但身上的螣蛇枷让少女施展出了近乎毁天灭地的惊人魔力,也会让她走上至恶的道路,让她在一众弟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斗姆不得不寻个由头,将她关押在禁闭室,并且在螣蛇枷的基础上多施加了一层禁咒,以镇压住她的魔性。封锁住螣蛇枷后,少女少了惯有的犀利与锋芒,只展现出至善一面。


    这种至善让她软弱可欺,任何人都可以踩上一脚,她也不会生气动怒,更不会抵触抗争。


    封锁住了螣蛇枷,并非全是好事,除了任人欺负,少女还失去了一魄,也就是“非毒”。


    非毒与魔性共生共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魔性被镇压了,非毒也会脱离肉身。


    这也就是为何谢烬先前进入芙颂的梦时,只能带走一半的非毒,而不能带走全部的非毒。


    要想彻底寻回非毒,就需要给螣蛇枷解禁,


    但一旦解禁了螣蛇枷,芙颂随时可能入魔。


    谢烬如今正在做的,就是找齐能够破解螣蛇枷的药材。


    螣蛇枷是魔神遗传给芙颂的诅咒,更是一重巨大的枷锁,他需要尽快破解。


    看完了水镜所呈现的内容后,谢烬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紧了一紧,晌久之后又松开,道:“魔神可知晓芙颂是他的女儿?”


    “可能还不清楚,但应该距离真相


    也不远了。”祝融神情变得肃穆,“在神魔大战里,魔神杀了太子晋,太子晋是你的挚友,你与魔神不共戴天,但芙颂又是魔神之女……徒儿,你心里是如何权衡的?”


    祝融是在问谢烬的立场。


    更精确而言,是让他在战友与女人之间做选择。


    谢烬垂着眼睫,静默晌久,没有回答,只道:“徒儿不会让魔神寻到芙颂,芙颂也不会知道她的父亲的存在。她现在就活很好,没必要被身世所牵累。”


    ——


    芙颂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感觉睡了等同于没睡,


    醒来时的状态跟睡前一样,疲惫又清醒。


    她望向墙隅处的箭漏,才五更夜,离天亮还早得很,枕边人还在安详地睡,偏偏她毫无睡意。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枕边人在酣甜的梦乡,而她还在煎熬地失眠着。


    越逼自己入睡,越是适得其反,神识非常清醒亢奋。


    她低喃:“真是太奇怪了。”


    难道睡得次数多了,时而久之,就失效了?


    芙颂决意再试一次,她和衣躺下,像往常一样枕在对方的怀里睡觉。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她还是没法入睡。


    芙颂变换着各种睡姿,仍然无效。


    最终,她生无可恋地披衣下床,离开了不二斋,来至庭院,想带蛇蛇回九莲居。


    她在庭院溜达了一遭,却没发现蛇蛇的踪迹。


    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响应。


    芙颂这才想起来,当初为了让它安静,她直接对它下了禁言咒。


    真是罪过!


    芙颂心中生出了一丝愧怍,因为要睡觉,毫不客气地将它晾在一旁,现在要离开了,才想起它的存在。


    她真是太自私了。


    蛇蛇会不会是生气了啊,所以故意躲起来,不轻易给她找到?


    芙颂将整座不二斋都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蛇蛇,连半个蛇影都没见着。


    她开始有些着急了。


    蛇蛇伤势未愈,能藏到哪里去?


    它真的不打算理她了吗?


    找不到蛇蛇,芙颂打算去问毕方,奇怪地是,毕方也不见了。


    蛇蛇与毕方同时不见了,难不成蛇蛇夜半肚子饿了,把毕方吃了?


    这个念头非常荒唐可笑,很快又被芙颂否决了,花笼没有打开过的痕迹,现场也没有挣扎搏斗过的现象,所以,蛇蛇不可能把毕方吃了。


    毕方是瑞兽,修为高强,应该也不可能被蛇蛇吃了。


    那它们现在在何处……


    正思忖之间,身后传来一阵步履声,一道人影覆落在芙颂的身后,气势蜚然。她心中一阵惕凛,窃自顺出招魂伞,以伞划刀,待那人迫近前来,她震袖出刀,刀刃直直袭向来者面门!


    “哐当——”


    岑寂的空气蓦然撞入一阵刀剑碰撞之声。


    芙颂警惕的眉眼,在看到来者之后,一下子舒展开去,并增添了几分心虚:“师、师兄……怎的是你,你怎么会出现在此?”


    “这话该是师兄来问你。”


    月色将夜游神的面庞照得有几分罕见的冷峻,他扫了一眼不二斋,阴晴不定的目光又落在芙颂身上,一字一顿,开门见山道:“跟那个教书的小白脸睡了多久了?如实回答。”


    后半截话,仿佛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有一种怒其不争之感。


    芙颂心中怦然,知晓这一会儿是藏也藏不住了,她的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夜游神的慧眼,他什么都知道,或许从命她抄写佛经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不过是隐而不发罢了。


    芙颂绞着手指,低眉顺眼道:“这里不是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回天庭再议,好不好?”


    夜游神看着她缩起脑袋装鹌鹑,看在态度良好的份儿,他背过去:“行,给你一回狡辩的机会。”


    ——


    两人回至天庭,在九莲居,烛火幽幽,夜游神一边擦拭戒尺,一边问:“是从何时开始的?”


    芙颂坐在地毯上,垂着脑袋在地面上的毡毯内画圈圈,声如蚊蚋:“三个月前。”


    夜游神太阳穴突突直跳,芙颂已经跟那个小白脸睡了这么久了?!


    见夜游神神色阴沉得可怕,芙颂连忙解释道:“师兄,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我跟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纯粹睡觉而已啦!”


    “但凡是男人,思想都不是纯粹的。窗户一关,烛火一熄,床帐一拉,黑蒙蒙什么也看不到,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保不准他就计划着怎么将你吃了!”


    芙颂觉得夜游神形容得好可怕,忍不住辩解道:“是我先招惹他的,就算吃,也是我主动吃他。”


    “……”


    夜游神气不打一处来,作势要扬起戒尺。


    芙颂吓得臊眉耷眼,不敢反驳,继续在地毯上画圈圈。


    夜游神只不过是吓唬她罢了,哪里舍得训她,他只有她这一个师妹,保护都还来不及。


    正是因为太想保护她了,以至于知晓她偷偷在找凡人睡觉这件事后,他格外郁闷又愠怒。


    芙颂掖了掖夜游神的衣裾,替他拍拍背,顺了顺气:“我知晓师兄担忧我的安危,人贵自重,神也如此。在跟他的这一段关系里,我一直都是把安全和快乐放在第一位,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能睡,精神也好,活得很快乐。”


    夜游神吃软不吃硬,喟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揉芙颂的脑袋,将她的头发揉乱:“师兄是怕你吃亏。”


    “被动的人才会吃亏,我是主动的一方,能吃什么亏?”


    凡尘俗世的男女大防观念,在芙颂这里丝毫不成立,她想要就去争取,坦坦荡荡,活得光明磊落。


    夜游神沉默晌久,问道:“如果你以后遇到更好的男人,又该如何?”


    “更好的男人,会有更好的女人去配。”芙颂道,“弱水三千,我只饮一瓢。”


    夜游神忽然捏断了掌心间的戒尺,他忽然有点刀了那个小白脸了。


    这一凡夫俗子何德何能,能得到师妹的喜欢?


    不行,他需要查一查这厮。


    芙颂不清楚夜游神在想什么,她还在想,蛇蛇到底去了何处。她得先把蛇蛇找回来。


    第38章


    芙颂道:“师兄,这件事,天不知地不知师傅也不知,只有你知我知,所以,能不能先被让师傅知道?他老人家若是知晓后,定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的。”


    “现在知道怕了?”


    夜游神显然没有好气,“是谁刚刚十分有骨气的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师兄还以为师妹随时准备为爱情就义了呢。”


    芙颂焉会听不懂夜游神话中的阴阳怪气?


    她知晓他生气的地方在何处,就是因为隐瞒、不告知。


    说起来,夜游神是芙颂所认识的师兄前辈当中,最像家人的存在了。


    她初入极乐殿那一会儿,还是一株愣头青,啥也不懂,啥也不会,做事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


    极乐殿的神僚众多,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基本没人会主动理她。


    师傅翼宿星君又是那种逍遥散神,神龙见首不见尾,芙颂没人带领,只好自己找点儿事做。


    她帮忙端茶倒水,抄写呈文,打扫工位,给殿外的灵圃莳草浇花,给每位神僚准备早膳和下午茶,兢兢业业地忙活,不偷懒,努力做到让大家都喜欢她。


    她承认,自己骨子里是有些讨好与软弱的,明明大家没吩咐她做这些,她就主动做了,但这样做,反而让众人更心安理得地把她当工具人使唤了。


    甚至有神僚找她借走了一千灵石,半年未还,她都不敢主动讨要,就怕会让对方觉得她烦。


    这种工具人的日子,在遇到夜游神的时候,戛然终结。


    他当时是一个刻薄且嘴毒的人,见到芙颂在帮隔壁神僚抄写冗长呈文时,直截了当地把呈文撕了,捻成纸球扔到对方的工位上:“你是断手了不能自理了,让


    一个后辈给你写?”


    见到芙颂一副很捉襟见肘的样子,他众目睽睽之下,踢了一下那个欠债不还的神僚的座椅:“你就是那个欠灵石不还的傻-逼吗?提醒你一下,要么现在还钱,要么接下来利滚利滚利滚利,一年俸禄扣给日游神。”


    自那以后,无人敢再使唤芙颂做这儿做那儿了,更没人敢找芙颂借灵石。


    因为她有夜游神罩着。


    整座极乐殿无人敢擅自招惹夜游神,他性情倨傲冷冽,是极乐殿的二把手,是一点就炸的杠把子。


    除了掌事巡夜之职,他还监管殿内账务、出纳、人力资源管理等一系列事务,忙碌得很,因此脾气也很差。


    极乐殿一众神僚基本都被他嘴过,当然,他也嘴过芙颂,说她是个榆木脑袋,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那种。


    夜游神说话是很讨厌,但芙颂的身为日游神工作,就是他手把手教的,他教人是很有耐心的,她提出的问题,他都会一一解答。


    刚成为日游神的那三个月实习期,手头不是很宽裕,她一日三膳都是夜游神请的。


    夜游神是芙颂成为神职人员后的启蒙导师,他教会她很多道理和事情,在她心中,他的地位甚至超过了师傅,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她没有家人,夜游神是她很珍视的家人。


    现在夜游神倒是没有那么刻薄嘴毒了,但芙颂欺瞒他找了个睡伴这件事,又将他的毛病毫无保留地激发了出来。


    芙颂只能继续软磨硬泡了,磨得夜游神不得不软化了口吻:“行吧,但我需要提前考察一下他,若是入了我的眼,以后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你。”


    芙颂刚想问一句“若是入不了呢”,但转念一想,不可能入不了。


    谢烬为人清正端方,品行高洁,神姿高彻,在白鹤洲书院颇有声望,是无数莘莘学子心中的楷模。


    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就非常好。


    若是说入不了夜游神的眼,那岂不是变相否定了自己看人的眼光了吗?


    芙颂对自己的审美和眼光还是挺有信心的。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谢烬自然不清楚那个仿照自己的冒牌货,已经被列为夜游神重点考察对象了。


    他不能继续在祝融峰待太久,因为天快亮了,芙颂也该去上值了,他需要提前回去。


    虽说尚未找到根治龙化的方法,但离去之前,祝融给了他一瓶灵山火种,服用灵山火种,能阻止龙化长达一个时辰。


    火种只有一个,未到非必要的时刻,慎用为宜。


    谢烬将灵山火种收好。


    这一段时日,谢烬只能继续保持龙化的状态,但收获了关于芙颂身世的情报,也算是不虚此行。


    但一思及芙颂被那个冒牌货错认成他,谢烬便面沉如水。


    啧。


    毕方看出了主子的心情不虞,提议道:“您龙化后,此人伪装成您的模样在白鹤洲书院招摇过市,怕是心机叵测,要不卑职现在把他抓过来,给您提审?”


    毕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谢烬垂眸思索了一番,此人许是魔神那边的鹰犬,遂道:“暂不必打草惊蛇,静观风浪起,且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正说间,主仆二人从祝融峰回到了不二斋,正好迎面来碰上找他的芙颂。


    “蛇蛇是不是生气才躲起来的,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再丢你了。”


    谢烬看向芙颂蘸了灰尘的面颊,还有卧蚕下方的一抹浅青,想来昨夜是没睡好的。


    谢烬胸腔间起了一团深深的褶皱,心道,她莫不是找了一整夜?


    她没有睡觉,是睡不好吗?


    还是无法入睡?


    那个冒牌货,没能让她睡好吗?


    不知为何,谢烬乌云罩顶的心绪竟是转晴了一些。


    那厮能模仿他的皮囊,但模仿不了一些钻骨透的东西,诸如,让她一睡到天亮的能力。


    这厢,芙颂撞见毕方叼着蛇蛇,有些着急,肃声道:“蛇蛇多可爱呀,怎么能够吃他,饥不择食也不能如此,松嘴。”


    毕方:“……”一阵无语凝噎。


    身为下属,他怎敢做出将主子吃了这种倒反天罡的事?!


    毕方松开谢烬,面无表情地飞回花笼离去了。


    谢烬倒是有些忍俊不禁,趁着芙颂把她抱入怀里,他不动声色地嗅了嗅她的颈窝和衣饰——嗯,还好,没有冒牌货的气味。


    心里虽舒惬了许多,但明面上还是要绷着这一张脸,就差将“不开心”三字直接錾刻在脸上。


    芙颂揉了揉蛇蛇的脑袋,见他仍然不高兴,但那一双漂亮眸瞳里冰冷消融了一部分。


    她心想,蛇蛇就是吃软不吃硬,喜欢被揉揉的嘛。


    芙颂的手沿着蛇蛇的身量一路滑下,揉它柔软的腹部,随后,她就看到它的双眸慢慢眯了起来,似乎被她揉得很巴适。


    芙颂继续再接再厉,做完腹部按摩后,手滑落至尾巴位置,轻轻圈住,力道渐沉,像梳头发一般上下耙梳着他的尾巴。


    很快地,她发现尾巴不仅没变软,反而越来越硬实了,温度一直在升高,跟炭火似的,烫得硌手。


    芙颂感到很奇怪,又去瞅蛇蛇的容色,双颊微微蒸红,素来冷淡的表情此刻变得不是很自在,头顶上还竖起了两个毛绒绒的龙角。


    ……慢着,怎么会有龙角?


    一抹讶色拂掠过芙颂的眉庭,她觉得这两只龙角非常眼熟,忍不住摸了摸,龙角跟尾巴一样滚热,竟是连揉也揉不得了。


    芙颂在谢烬身上也看到过同款龙角,她瞠目结舌,微愕道:“原来你不是蛇蛇,而是应龙。”


    谢烬本尊嘶哑地啾了一声:“你现在才知道。”


    他现在最在意的,其实不是芙颂发现他是应龙,而是芙颂揉到了不该揉的地方。


    芙颂也不是反应迟钝的人,很快发现了这一点,讷讷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心道:“真的好硬。”


    芙颂想起羲和之前跟她科普过,万物皆有发情期,发情期一般在春日,所以,春日也成为了生育率最高的季节。


    如今,她不小心将雄性应龙的尾巴揉硬了,该咋整?


    要不寻一头雌性应龙给他?可要上哪儿找?


    芙颂决定还是先询问蛇蛇,哦不,是应龙的意见:“龙龙,你想交-配吗?”


    谢烬:“……”


    活了快五万年的昭胤上神,从未没遇到过如此尴尬又荒唐的事。


    他一脸冷淡,抽走了尾巴,不继续让芙颂揉抚了,偏偏她误解了他的意思,继续给他做心理建设:“交-配不可耻,我认识万象宫的宫主句芒,她热衷于做媒。只要你点头,我就跟句芒打一声招呼,不足一日,她肯定会为你找到合适的雌性应龙,到时候你们就能双向奔赴啦。”


    谢烬咬牙切齿地摇了摇头——本上神可真谢谢你啊,小呆子。


    芙颂看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想来是极其抗拒的。


    她担忧道:“真的不需要吗?这样隐忍着,会不会很辛苦?”


    不知是不是说中了还是说错话了,接下来一整日,应龙都冷着一张脸,没有搭理芙颂。


    不论芙颂怎么哄它,都不大管用了,应龙变得好难哄。


    哄龙不易,芙颂叹气。


    ——


    恰逢这个时候,云游四方——实则是下凡拈花惹草四处鬼混了——的翼宿星君终于回到极乐殿,他将芙颂叫到身前,派发了一个很要紧的任务。


    “下个月月初是桓玄帝的六十岁生辰,据传犼擅闯了天庭灵渊秘境,窃走凤麟花,献给了泰山阉党,泰山阉党将凤麟花作为贺礼,献给桓玄帝。”


    “凤麟花乃属神之花,是天庭的砥柱之一,对三界意义重大,绝不能流入魔道之手。”


    “徒儿,你的任务就是赶在这株凤麟花被炼制为丹药前,将这株凤麟花抢到手。”


    “桓玄帝过生辰的地方,在距离盛都百里以南的一处避暑山庄,此山庄又名绿石庄。”


    芙颂一瞬间感受到了任务的重大,随后拿出了一册厚厚的报销单,敬呈至翼宿星君面前:“上


    次出差、上上次出差、上上上次出差和上上上上次出差的车马费,劳烦先报销一下。”


    翼宿星君牙疼地扫了一眼报销单,别开道:“干嘛要用钱来玷污我们之间纯粹的师徒关系?”


    平心而论,翼宿星君实在称不上芙颂的很正式的师傅,挂着师傅的名头,每次开晨会都习惯性画大饼,说好每隔三千年会涨薪、会升级一下员工宿舍,结果一回都没兑现。


    餐补、报销车马费也极少兑现,都是夜游神那边掏腰包垫补给她。


    芙颂有时搞不懂,像翼宿星君这般吝啬又抠唆的神仙,究竟如何当上极乐殿的话事人。


    偏偏现在她有把柄落在夜游神手上,就怕夜游神会捅到师傅面前。


    思绪归拢,她还是坚守自己的员工底线:“不一次性报销完,就不按时出差了。”


    翼宿星君道:“如此具有使命感的任务,关涉三界苍生的安危,为师只交给你一人,你怎能懈怠?要是你这会儿完成得好,为师给你升职加薪如何?”


    听,又在画饼。


    芙颂兴致缺缺地撇了撇嘴,将报销单收起来,转身就走,翼宿星君急忙拦住她:“师傅最近手头有些紧,端的是一穷二白,要不等你出差完回来再报销,你看如何?”


    芙颂怎么可能答应呢?她二话不说作势要走。


    日游神是翼宿星君最倚重的神职员工,不仅仅修为高,她的业务能力也是很出类拔萃的,要想说服她去办这一桩差事,不使一些杀手锏是不行的了!


    翼宿星君道:“此番下凡云游,有一样好东西要送给徒儿!非常妙不可言的东西!你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芙颂难得被吊起了好奇心,这才停驻步履。


    翼宿星君在腰间的宝葫芦里摸索了半日,掏出了一个罐子,罐子乃是琉璃质地,十分精美漂亮,里面所装之物是五颗小圆珠,圆不溜秋的,指甲般大小,看起来不像是常见的蜜枣或是糖物。


    翼宿星君傲气道:“没见识过罢?此则读心糖丸,为师在地下黑市里斥重金买来的。吃下一颗后默念想要读心的人名,然后就能读到对方的心了。读心对象的种族没有限制,不管对方是妖魔鬼怪还是阿猫阿狗,甚至是死魂邪灵,都可以读,但别贪心噢,一颗只能对应一个人。”


    芙颂颇觉新奇,天下竟有此等神奇的好物?


    她接过糖丸罐子,将信将疑地开罐。


    翼宿星君见她要吃,想要劝阻,“一颗都十分珍贵,千万被轻易浪费!”


    然而,已经迟了,芙颂尝了一颗,并在心中默念:“读翼宿星君的心——”


    须臾,整个世界忽然清静了下来,她听不到任何嘈杂喧嚣,一个混浊的声音如空灵的迷雾般,从翼宿星君的身体里传出来:“这个读心糖丸是在杂货铺薅羊毛薅到的,不到十灵石,还是个智商税,姑且就搪塞一下芙颂罢,她爱吃糖食,是一个容易被糊弄的呆蛋。用一罐糖果唤一株神之花,真值。”


    芙颂听罢,不可置信地凝视着翼宿星君,气恼道:“好啊,师傅,这个读心糖丸是你花十灵石买来的!您不仅糊弄我,还骂我是糊涂蛋!”


    翼宿星君觳觫一滞,脸上的笑意挂也挂不住:“为师怎么可能骗你,此物乃稀有之宝,真真是为师从地下黑市买下来,千金难求!你看,你不是还能读到为师的心吗?”


    话落,芙颂就听到那混浊的声音继续道:“这个读心糖丸难道是真货?真的能够读心?那我将钱袋子藏在菩提树下的秘密,岂不是瞒不住了?”


    芙颂:“……”


    她故作困惑状:“咦,我怎么又听不到了?师傅,这读心糖丸到底灵不灵?”


    翼宿星君大大地舒下了一口气,笑道:“读心糖丸的时限是一个时辰。可能你刚开始吃,还不太适应,也不太会用。没关系,还有四颗,你得在关键时刻用。明白了吗?”


    芙颂恭恭敬敬说了声“特尔明白的”。


    当夜,她就带了一把小铁锹,到极乐殿外的菩提树下,把翼宿星君的钱袋子挖掘了出来。


    挖了后,芙颂连夜就收拾行囊跑路了。


    等翼宿星君发现所有身家被芙颂窃走了后,气得七窍生烟,饶是要追回,也为时晚矣!


    ——


    芙颂太熟悉翼宿星君的脾气了,哪怕拿走了他的钱袋子,他顶多生气个三两日,然后就会将气抛诸脑后。


    他都欠了她这么多车马费,她拿走他的钱袋子,也不为过罢?


    芙颂对自己所做之事,感到心安理得,丝毫不可愧怍与内耗。


    临走前,夜游神特地送她了一个新玉简。


    芙颂感到颇为意外。


    她先前那个旧玉简其实谢烬帮她找回来了,还能用。但这件事,她还没来得及同夜游神说,所以夜游神一直就认为她还没有玉简。


    夜游神将新玉简交给芙颂,不经意瞥到了她鼓鼓囊囊的袖口,挑眉揶揄道:“出差还夹带了什么私货?”


    “你说龙龙啊?它想跟我一起去出差。”


    夜游神下意识皱了皱眉:“何时蛇蛇变龙龙了?”


    芙颂揉了揉应龙的脑袋:“其实它有龙角的,毛绒绒的,但它怕生,容易害羞,一害羞就会把龙角收起来。”


    应龙舒服地眯了眯眼睛,显然很享受芙颂的柔抚。


    夜游神心里在咬牙,看它这个冠冕堂皇接受爱-抚的傻样儿。


    他总觉得芙颂救养的这只蛇蛇,跟个粘人精似的,她去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它是不是太黏她了?这可不好。


    芙颂竟然也不觉得它黏人,还一直把它养在身边。


    这不就是引狼入室么?


    夜游神道:“你若不放心让它独自在九莲居,可以交给我代养,一直到你出差回来为止。”


    话落,不知是不是出于自己的错觉,他感觉蛇蛇睥睨了自己一眼,那一双深邃的眼神充满了冷郁凝重的寒气,寒气聚拢成了千斤般沉重的压力,朝自己倾轧而来。


    他居然觉得脊背发凉。


    夜游神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去看,却发现应龙很和善的笑了。


    呃,它居然会笑。


    夜游神一时觉得诡异,但这也不妨碍他代养它的决心。


    他将应龙从芙颂的袖筒里拽了出来,大刺刺地抱在怀里。


    芙颂想说些什么,夜游神道:“代养的事儿,就这样决定了。”


    芙颂心道:“师兄之前一直不喜欢应龙,现在所要抚养,想来是想要与应龙打好关系的,既然想要打好关系,那又何妨?”


    芙颂俯低身躯,对应龙道:“那这几日,你就乖乖跟师兄待在一起好不好?师兄会好生待你的。”


    应龙一直在啾啾啾啾,明确表示抗议。


    谢烬不想跟夜游神共处一室,更不想被他代养。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好心?


    “乖啦,好好在师兄身边待着。”


    芙颂最后揉了揉应龙的脑袋,然后离开了。


    出差前,她去了一趟白鹤洲书院。


    想再看一眼她的白衣谪仙。


    虽然再难以抱着他入睡了,但她心中仍然那么一些莫能言状的留念。


    与他相逢一直是在夜里。


    她想看一看白昼的他是什么样子的。


    芙颂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她踩着祥云来到书院戟门处,适值晌午,庭院外的芭蕉树绿得流油,背景音是一片聒噪的蝉鸣声,众多书生下了午课,纷纷攘攘去了食堂。


    芙颂看到一抹雪白修长的人影,从鹤鸣堂提着书箱出来。


    是谢烬。


    晌午的日光照在他的面容和白衣上,显出了更加深刻的骨相,若月光下的翡翠竹叶,显出了一份清正温润的气质,端的是玉光无双。


    感觉他变得平易近人得许多,没有平素那种清冷所造成的距离感了。


    甚至眉眼都变得柔情了许多,潋滟又多情。


    芙颂在思忖要不要主动跟他说自己出差的事,横竖他已经默许了她的存在不是吗?


    她正想行动,下一刻,却是看到一个鹅黄襦裙的姑娘


    ,提着食盒,含羞带怯地走到了他面前。


    她把食盒给了谢烬,羞答答地道:“我是子慎的长姊阿钰,子慎的诗文策论一直在进步,多亏了谢教谕的照拂,这是我的一些小心意,请谢教谕收下。”


    谢烬似乎是想推拒,但叫阿钰的姑娘将食盒塞在他怀里,随后羞答答地跑了。


    芙颂看到谢烬一直注视着阿钰离去的背影,他的眉眼含着温和的笑,拿着食盒回了不二斋。


    同为女人,芙颂看出阿钰对谢烬的倾慕,谢烬收下了她的食盒,是不是抱持着同样的心思呢?


    不知为何,她觉得心中某个隐微的角落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


    第39章


    芙颂看到这般场景,心里仍然是向着谢烬的,谢烬乃是讲究礼仪的端正君子,阿钰姑娘送他礼物,他若是不收的话,那岂不是不给阿钰姑娘面子?那阿钰姑娘得多难堪啊。


    凡间对女子的规训本就很多,盲婚哑嫁之事数不胜数,女子要循从本心找一个自己喜爱的男子,又谈何容易?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自己喜欢的,又因为门第、门阀等等限制而不得不放弃。


    芙颂经常在凡间巡守,见惯了各种痴男怨女,爱别离,怨憎恚,求不得,因爱生恨的例子也有许多,很少有合家欢的大团圆结局。坊间诸多关于情爱的话本子也是如此,或许悲剧才容易打动人心,更容易卖座罢。


    所以说,阿钰姑娘追求自己喜欢的男子,又有什么错呢?


    芙颂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意,搞得自己是个心胸狭隘之辈似的。


    再退一步而言,或许阿钰姑娘对谢烬只是想报恩罢了,根本不是她所想的那种男女之情。


    倘若就是阿钰姑娘对谢烬就是有男女之情,又当如何?


    心中有个黑暗小人忽然冒了出来,对芙颂发出了灵魂拷问。


    芙颂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这个问题如一只隐形的蛛网将她捆住了,动弹不得。


    人的内心是有阴暗面的,神也有,芙颂亦是不例外。


    她也藏了些许私心,但她很快发现,这些私心就是贪痴嗔,是不利于她的修行的。


    芙颂终于将自己往前逼了一步,她对自己道,“等出差回来,一定要寻个合适的时机,对谢烬坦明自己的心意。”


    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也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有些话若不说开,就像是一锅夹生饭,吃起来总是格外硌人,她也会很不舒服。


    自己的感情一定要让对方知道才行。


    哪怕对方没有同意,她至少会不留遗憾,为这一顿感情收了尾巴。


    羲和教过她的,面对喜欢的人,不要害羞,大胆尝试,切忌当逃兵。


    整理好这些芜乱的思绪,芙颂转身离开了不二斋,唤来瑞云,往盛都城北一带的绿石庄掠去。


    ——


    路途上,她遇到了应龙,它竟然从九莲居逃出来了,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它似是受了不少委屈,面颊上的腮帮子高高地鼓了起来,龙角随着眼角耷拉了下去,眼眶也红红的,一团水雾萦绕在眸子里,将落未落。


    芙颂甚至能够听到它啜泣的声音,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你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见到龙龙这副委屈之色,她登时心软得一塌糊涂,生怕它有掉不忘的小珍珠,连忙将它搂揽在怀里,揉着它的脑袋:“别哭了啊,我是有事儿有忙,才委托师兄照顾你的……如果你要跟着我,那就跟着吧。”


    这句话反而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芙颂很快发现自己的衣襟前湿了一小块,是被应龙坠落的小珍珠浸湿了。


    它用两只爪子紧紧揪着她的前襟,毛绒绒的脑袋在她的胸口蹭来蹭去,怎么蹭也蹭不够,仿佛要长在她身上似的,它一边蹭一边发出啾啾啾的软音。


    芙颂没想到应龙会这般黏她,她离开几日都不行,哦不,是离开一小会儿都不准许。一离开它就会扑簌簌掉小珍珠。


    她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成为日游神这么长时间了,她也收留过一些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后来等它们长大后,都会慢慢离开她,它们会长大,也有各自的道路要走。


    但这只应龙是个例外。


    它本身就来自神秘又强大的应龙一族,是被泰山三郎追杀到了凡间,她替他瞒天过海,瞒过了泰山三郎的眼线,保全了它的性命。


    说起来,她一直都没问过它呢,泰山三郎为何会追杀它,它的家在何方,家里人不会担心它的安危吗?


    甫思及此,芙颂遂问:“龙龙,你的剑伤好得差不多了,有没有想过回家呀?”


    应龙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不安分地往她怀里钻,尾巴还紧紧缠住她的腰,唯恐她将它打包送回家。


    芙颂啼笑皆非,正色道:“家里人怕是一直在找你,他们可能很担心你。”


    应龙啾啾啾了一声。


    芙颂听不懂,忽然想起了先前翼宿星君给的读心糖丸,对啊,她怎么把这个法宝给忘了!虽然听不懂应龙的啾啾啾,但她可以读应龙的心,这般一来,她就知道它的来历了,也能跟她对上话。


    谢烬不知晓芙颂另有后手,仍然“赖”在芙颂的怀里不走。


    撒娇黏人这一招,还是从芙颂先前送给他的那一箱猫儿身上学来的——哪怕他厌恶猫。


    猫这种动物,天性矜冷高贵,骨子也傲,但人族心甘情愿地供养它,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猫会在合适的时机撒娇,也会在合适的时机黏人,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抗猫的魅力。


    谢烬虽然龙化了,但一直记得自己的任务,他要取到凤麟花,正好芙颂此番出差的目的跟他一样,他需要待在她身边。为了俘获她,他学习了撒娇与黏人这两项技能,也就是刻意把自己放在低位,学会扮弱。


    果不其然,芙颂很吃这一套。


    当然,他撒娇与黏人的一面,只能给她看,绝不能被神僚看到,尤其是嘴上没个把门的翊圣真君。


    “沙沙沙——”


    他听到摇晃糖罐的声音,循声望去,发现芙颂捻起一枚圆溜溜的糖丸嚼了下去。


    芙颂的袖囊里总藏有各色各样的糖食,这一点谢烬是知晓的,因此也没往深处去想,直至芙颂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是如何从师兄身边逃出来的呀?”


    怎么逃出来的?谢烬心下哂然,自然是在夜游神后颈处来了那么一下,把他敲昏了过去。夜游神是个碍事的绊脚石,若是不动用一点儿武力,还真摆脱不了他。


    谢烬不可能将真相告诉给芙颂听,在她眼中,他必须扮演着一个娇弱不能自理的菟丝龙形象,要让她怜悯他,同情他,把他抱入怀中不愿松手。


    谢烬恢复成一片可怜兮兮的模样,用龙角蹭了蹭芙颂的颈窝,啾啾啾一声,仿佛在说自己从夜游神那儿逃出来有多么不容易,受了多少不该受的委屈。


    “你居然把师兄打昏了?!”芙颂忽然不可置信道。


    谢烬:“……?”


    她是如何知道的?


    心底讶异,但他明面上仍然扮演着被冤枉的委屈:“啾啾啾……”


    “撒娇无用,打了师兄,你回去后得向他道歉,明白吗?”


    “啾。”谢烬不是很情愿地答应,同时心下困惑,她是怎么猜中的?是夜游神给她通风报了信?


    不太可能,夜游神现在估计在九莲居昏厥中,哪里有精力给芙颂递信?


    谢烬不知晓,自己的这些小心思、小心机,通通被芙颂精准捕捉到了。


    芙颂的神态变得复杂起来,继续问,“那一夜,龙龙为何会被泰山三郎追杀?”


    这是困扰在她心中很久的一个困惑。


    谢烬很谨慎地控制着面部表情,心下道:“自然是因为凤麟花。”


    芙颂纳罕:“你也在是找凤麟花?”


    谢烬:“……!”


    心思怎的又被芙颂猜中了?


    他的心思难道都以答案的方式写在脸上吗?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故作一副单纯呆萌的模样。


    芙颂戳了戳他的龙角:“龙龙不诚实噢。凤麟花原本是归属于灵渊之境的东西,更是维系三界平衡的中流砥柱,师傅吩咐我将凤麟花从泰山阉党那儿取来,归还灵渊之境。”


    谢烬心中奇怪的更深甚,芙颂怎么会突然对他的心理活动把控得如此精准到位。


    他眯了眯眼,目光不着痕迹落在了芙颂那一罐别在腰间的糖罐,晌晴的鎏金色日光慢慢缓缓地照落下来,如一枝细腻的工笔,描摹在糖丸的周身,焕发出蜜浆般的甜腻色泽。


    一霎地,谢烬明白了过来。


    他以前在荒北的地下黑市见过此物,故有一些印象。这个东西往往是用来测谎的,测试人的真心,往往还是女人测试男人,人心的黑洞难以预测,真话掺杂着虚情,真心混揉着假意。


    质言之,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不过,对于知行合一的人来说,此物基本无用。


    原来如此,难怪芙颂可以精准读他的心。


    谢烬心下冷哂,他竟然也中招了。


    这厢,芙颂好奇问:“龙龙想要凤麟花,又是为了什么?”


    谢烬也不斟酌了,直截了当道:“啾啾啾。”


    ——“为了你。”


    她想要真实的答案,他便给她真实的答案。


    芙颂蓦然一怔,为了她?


    她读了应龙的心,应龙心里也是同样的答案。


    在这个关键问题上,应龙选择了诚实。


    芙颂开始困惑了,道:“凤麟花对我有什么作用呢,值得你涉险夺取?”


    谢烬心道:“可以消除螣蛇枷。”


    芙颂在读取了应龙的心思后,勃然变色,身上有螣蛇枷这件事,她从未告诉过极乐殿的任何一个人,师傅不知晓,夜游神不知晓,只有斗姆知情,因为螣蛇枷就是斗姆亲自刻在她身上,她委实是刻骨铭心。


    过去九千年,螣蛇枷偶有发作,一发作便会有万蚁噬心般的痛楚,甚至是打回原形,有魂飞魄散的魔化征兆。


    每次发作,她都一个人扛过来了,好在是有惊无险。


    芙颂面上晃过的心思,都落在了谢烬的眼底——她啊,真的很不会藏心事。


    谢烬道:“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会告诉你答案。”


    芙颂下意识问:“什么是合适的时机?”


    怀里的应龙没再回答了,三缄其口。


    饶是芙颂想要读心,竟也读不到了,应龙心里什么话语都没有,它阖眸,不惜把自己放空了,就像是禅定。


    一个时辰的时效很快过去了,哪怕心中还攒着诸多困惑,她也不能继续服用读心糖丸了。


    还剩下三粒读心糖丸,需要慎用。


    ——


    天黑的时候,芙颂抵达了绿石庄的上空,在上空处遥遥鸟瞰,庄子内正在举行寿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笙歌管弦之乐不绝于耳,桓玄帝慵懒地坐在上首座的绿石椅上,左右两侧分别是泰山阉党和纯臣集团,场面分外盛大热闹。


    以左为贵,泰山阉党在桓玄帝心目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芙颂抱着应龙踩着瑞云巡游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在了庄子北侧的一处炼丹房里。


    炼丹房是禁兵把守得最多的地方,这些禁兵的盔甲上绘摹着泰山符文,想来是泰山阉党麾下蓄养的精锐。


    禁兵里三层外三层,将炼丹房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半只苍蝇都难以飞进去。


    泰山三郎打算将凤麟花炼制成长生丹药,敬献给桓玄帝,此丹药意义重大,他派了这么多人手在这里,也实属正常。


    然而,眼下比禁兵把守更棘手的问题是,芙颂要如何名正言顺地进入绿石庄。


    绿石庄被一个巨大的强力结界所笼罩,结界呈现出一片妖异的淡紫色,稍一触碰,便会被紫色电流侵袭。


    芙颂刚刚看到一只夜鸟不甚撞在了结界上,很快就被电成了炭化的烤鸟,奄奄一息地坠落在地面上。


    随后,一头庞然大物穿过结界,将烤鸟吞吃了个一干二净。


    芙颂借着月光看清了庞然大物的真实面貌——居然是犼。


    这个紫电结界,怕也是它亲自设下的,足见结界邪力之强悍。


    倘使强行破除结界,只怕动静过大,会打草惊蛇。


    芙颂对犼被吞入肚腹一事还心存余悸,它比泰山三郎、贪鬼之流要可怕得多,绝对不能跟它正面硬碰硬。


    于是乎,庄子正门成了唯一的入口,要入庄子,必须得是天潢贵胄、以及收到了请帖的宾客。


    芙颂一不是天潢贵胄,二没有请帖,入庄子难,难于上青天。


    看来,只能乔装打扮进去了。


    只不过,该打扮成谁好呢?


    时逢这个时候,芙颂的玉简收到了一个消息,是翊圣真君发来的:「受昭胤上神之命,前来协助日游神完成任务,请日游神先前往绿石庄以南十里外的温泉客栈。」


    昭胤上神。


    除了魔獒一案,还有祭神节所发生的大案,两人基本再无交集。


    她为了报恩,送了他一箱小猫咪,还是由毕方代为转送的,毕方也没有给她反馈,这份报恩之礼,合不合昭胤上神的心意。


    不过,没有反馈,应该还算符合心意的吧?


    此景,芙颂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昭胤上神怎么会知晓她会来绿石庄,还专门安排了翊圣真君来襄助她?


    芙颂下意识赞叹道:“昭胤上神真是一个很仁德的尊长呐。”


    怀里的应龙听罢,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怎么感觉她形容的对象是一个白发苍苍的糟老头子?


    ——


    芙颂按图索骥,赶到了温泉客栈。


    温泉客栈,顾名思义,就是附带了温泉的客栈。


    绿石庄底下是一座活火山,常年供奉着源源不断的熔浆,附近一带有不少野生温泉。


    但泡温泉不是这次任务的目的,芙颂只能克制住泡温泉的想法,先去指定的客栈见翊圣真君。


    她顺利地见到了他,他身边还有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人,正优雅地拿着长杆烟筒吞云吐雾。


    芙颂纳罕道:“梦嫫?”


    上回在祭神节被犼吃掉,她吩咐他去搬救兵后,然后就再没有见到过他了。


    芙颂还以为他逃到凡间逍遥快活儿去了,


    从未想过他有朝一日,皈依于昭胤上神,为昭胤上神谋事办差了


    梦嫫望了她怀里抱着的应龙一眼,应龙亦是在眯着眼,一瞬不瞬地瞧着他看,眼神充满了警告与威慑。


    梦嫫有些敬畏似的,没有再撮科打哄,用故作正经的口吻道:“咳,人家弄到了两张身份符牒,是淮阴侯夫人和夫人的女儿青阳县主——翊圣真君、日游神,各挑一个身份罢。”


    翊圣真君挑眉道:“怎么没有男人的身份?”


    他一开腔,跟开炮一般,整座地面都抖了三抖。


    为了保护耳朵,芙颂适当地抱着应龙往外头挪出了三步。


    梦嫫故作无辜地怂了怂肩膊:“淮阴侯大前年死了,侯府一直是淮阴侯夫人当家做主,两人膝下只有一女,金贵无比,被赐为了青阳县主。……别用这种杀伐的眼神看人家,是你们要求的,要偏僻一些的官秩,且必须受了邀请但未能出席寿宴的人,淮阴侯夫人和她的女儿完美符合这个条件。”


    翊圣真君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时辰前,昭胤上神传信给他,让他带着梦嫫去盛都绿石庄,协助日游神偷取凤麟花。


    关涉魔神一案,翊圣真君自然以大局为重,但他从未想过要穿女装啊!


    他下意识往应龙的方向递了一眼。


    仿佛是在无声祈求:“昭胤师兄,能不能别穿女装,直接擅闯结界跟犼打一架,都比穿女装要强!”


    谢烬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毫无通融转圜的余地。


    翊圣真君哀莫大于心死,只能认命地接受男扮女装的工作任务。


    眼下,他拿起淮阴侯夫人的衣物,更衣去了。


    至少淮阴侯夫人听着还霸气一些。


    芙颂发觉翊圣真君刚刚在看应龙,也循着他的视线往应龙身上看去。


    谢烬在芙颂看向自己以前,又恢复成了憨态可掬之色。


    芙颂到底是瞅出了一丝端倪,她感觉不论是翊圣真君,还是梦嫫,好像都有点害怕应龙,仿佛它是个什么煞神似的。


    翊圣真君扮演淮阴侯夫人,那芙颂就扮演青阳县主。


    芙颂对乔装打扮还是颇有心得的,她先把自己打扮了一回,画上了凡间女子常见的妆容,但梦嫫见了以后,眉宇皱得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又碍于谢烬在场,他不好把狠话说太重,只能委婉笑道:“你刚刚是被人揍了吗?鼻青脸肿的。”


    芙颂不傻,自然听出了梦嫫话中的嘲讽,他在嘲笑自己画妆不好看。


    芙颂的确不擅长画妆。


    她会画,至于画得如何,那又另当别论了。


    身为日游神,她不靠脸吃饭,这份巡日的工作,对妆容没有任何硬性要求,所以几千年以来一直是素颜,且外,下凡时她也是戴着白色面具,黎民百姓从不知晓她生着什么面目。


    再者,她的脸不是用来讨好谁的,只用取悦自己即可!


    这还是第一次遇上了对妆容有硬性要求的任务。


    芙颂眨了眨眼,将应龙举了起来,让它观赏着自己的妆容:“梦嫫不懂美。龙龙,你来看看,我画妆如何呀,好看不好看?”


    一人一龙的面容近在咫尺,近得谢烬能够在芙颂的翦水眸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端详了一下芙颂的妆容,小雀斑被一层厚厚的胡粉盖住了,唇色也比以往要妖艳许多。


    浓妆艳抹,不符合芙颂身为淡人的气质。


    他忽然觉得,她不画妆是最漂亮的。


    他一直习惯了素颜的她,也十分怀念她面容上星星点点的雀斑和淡粉色的嘴唇。


    “龙龙沉默不语,是不是也认为我画得很不好看?”芙颂沮丧道。


    谢烬摇摇头,由衷地啾啾啾了一声。


    这一回,芙颂没吃读心糖丸,竟是听懂了,它觉得她素颜是最美的。


    这等同于情话了,让人意外地心悸。


    这厢,梦嫫捋起袖裾,拉开一张圈椅,朝着芙颂勾了勾手指,道:“你,过来,人家帮你重新画一个。”


    芙颂纳罕:“你会画妆?”


    梦嫫淡啧了一声:“人家成为梦嫫前,逛遍了盛都所有的秦楼楚馆,见识过了各种各样的妆容,耳濡目染之下也无师自通。人家保证,给你画的妆容,你会特别喜欢的,也会让所有人惊艳得挪不开眼。等你以青阳县主的身份进入绿石庄,所有纨绔贵族都会愿意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无人会怀疑你是乔装打扮。”


    芙颂道:“龙龙说我素颜最好看。”


    梦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是骗你的,它怕你太好看,被其他人盯上了……”


    话未毕,梦嫫感觉一道视线如灼火似的,贯穿了他的背部。


    他又守住了口,拍了拍椅面,吩咐芙颂坐下来。


    芙颂忽然有些紧张。


    她戴久了那个白色面具,时而久之,就觉得面具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与肉身融为了一体,饶是想摘,也摘不下。


    毕竟,她为自己的容相深深自卑过。


    唯有戴着面具才会有安全感,它是她的遮羞布。


    但现在,到了需要摘下面具的时刻。


    她必须面对真实的自己。


    第40章


    在梦嫫的导引之下,芙颂乖乖地坐在圈椅上,把自己的一张脸交给他。


    “在正式开始之前,你需要先请这个贴身宠物离开回避一下。”梦嫫好心的提醒,让芙颂愣了一下。


    她这才反应过来,应龙还在自己的怀里待着呢。


    从收留它开始,它一直都十分黏人,要么蜷伏在她的袖口里,要么就拱蹭在她的怀里,甚至睡觉也想跟她一起,分也分不开。或许这就是一种缘分罢,芙颂也默许了它的撒野和黏人,哪怕它的来历看起来并不简单。


    芙颂摸了摸应龙的小脑袋:“龙龙,先去泡一下温泉好不好,梦嫫要为我画妆。”


    谢烬淡淡扫了梦嫫一眼,梦嫫正在含笑地望着他,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


    直觉告诉他,梦嫫不安好心,乔装打扮的目的是顺利潜入绿石庄,而他打算将芙颂打扮得万众瞩目,届时若是吸引了泰山阉党的注意,这就不是变相将她往火坑之中推吗?


    谢烬之所以会暗中吩咐翊圣真君将梦嫫从狱中捞出来,就是因为梦嫫在凡间人脉广阔,弄到一张天潢贵胄的身份符牒,对他而言是易如反掌的事,再者,他擅于打扮与伪装。


    有梦嫫的襄助,芙颂窃取神之花的任务,可能会比较顺遂。


    但梦嫫显然不是很安分,似乎又在酝酿着什么坏主意。


    谢烬也不能在明面上直接对他出言警示,毕竟自己现在扮演的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应龙,不应该露出不符合人设的表情和情绪。


    他离开前,用爪子轻轻掖了掖芙颂的袖裾,身体力行地表达了自己对她的关切,芙颂大抵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龙龙,不用担心的啦,梦嫫虽然看起来满腹坏水,先前也确实如此,但它现在改邪归正了,它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更何况,它是受昭胤上神之命前来襄助我的,不可能动什么坏心眼。”


    昭胤上神就在你的面前,梦嫫和翊圣真君都知晓。


    谢烬心道。


    但他还没有到坦白自己身份的时刻。


    他必须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


    谢烬离开了内屋,去外室等候。


    等候的过程之中,先盘膝打坐,识海之眼如一尾鱼儿游出他的身躯,速速飞往十里之外的绿石庄,他需要提前查看一下庄内到底存在着哪些劲敌。


    北侧是炼丹房,有一众禁兵把守,防守森严。


    东侧是皇族夜宴,以泰山三郎为主的泰山阉党在宴外构成了一道夯实的防线,庄子正门也在东侧,这也就意味着待会儿入庄子时,必须要与泰山三郎正面打交道。


    南侧是供夜宴宾客休息的栖所,是贪鬼们、啖精气鬼在值守。


    西侧是帝王驻跸的行宫,由犼在值守,呈现出固若金汤之势。


    整一座绿石庄都布满了泰山阉党和魔神的爪牙,只有南侧的防守稍微疏松一些……


    直接夺取凤麟花绝非易事,若是能让桓玄帝放弃对长生丹药的执念,愿意将凤麟花归还,那事情就好办了。


    谢烬正在思忖策略,却听一阵窸窸窣窣的打帘声,有人从隔壁的耳房出了来,每一步走在地面上,都发出撼天动地的声音,稍息传来了翊圣真君发出不自在的声音:“宗妇的衣衫怎么这么小,我都快把它撑裂了!”


    谢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九尺男儿,浓妆艳抹,簪发高髻,别扭地牵着裙裾,迈着一双绣花鞋别别扭扭地朝他走过来。


    翊圣真君乃属武神,身量宽厚宏敞,胸廓壮硕匀实,平时穿盔甲劲装还适当,而这一套朱红、玄色交叠的织金曲裾襦裙穿在他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他每一次呼吸,裙子都会朝外撑裂一个角落,尤其是胸廓的部分,襟面的线料似乎掩盖不住他过于强壮的肌肉,已隐隐有分崩离析之势。


    翊圣真君的皮肤是黧黑的小麦色,


    翊圣真君调整了一下仪态,威武雄壮的浑厚嗓音,夹成了嗲里嗲气的少女音:“昭胤哥哥,你看看人家像不像端肃守礼的淮阴侯夫人?”


    哥哥。


    前一个“哥”第三声,后一个“哥”第二声。


    谢烬蹙了蹙眉,一阵无可自抑的恶寒攀上皮肤。他先往芙颂更衣的地方看了一眼,那边没有反应,应该是没听到的。


    一团昧火酝酿在他的指端,作势赏给翊圣真君。


    翊圣真君可不想被昧火伺候,赶忙恢复了一


    本正经的常态,迈着小碎步来到谢烬面前,抱怨道:“就不能直接杀进去吗?若你我合力,什么犼、贪鬼之流,都不在话下,何必乔装打扮,如此费力?夺下凤麟花,不过是一夜的事。”


    谢烬开了腔,出口不再是软萌的啾啾声,而是低沉的人言:“夺下凤麟花后,你觉得魔神会如何?”


    翊圣真君一愣,顺着谢烬的话答道:“魔神势必还会遣人再擅入灵渊之境夺取,因为桓玄帝想要凤麟花,魔神为取悦帝心,不可能善罢甘休。”


    魔神与桓玄帝如今是合作共赢的关系,魔神帮助桓玄帝长生不老,桓玄帝帮助魔神修建宫观庙宇,为魔神募集信众与绵延不绝的香火。


    谢烬敛了敛眸,凝声:“与其指标,不如治本,要让桓玄帝放弃以凤麟花炼长生丹的念头。”


    翊圣真君困惑道:“人老了,总会妄想长生,皇帝更是如此,桓玄帝被魔神架空了,焉会轻易放弃凤麟花?”


    谢烬抬起眼:“我方才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一试。”


    “什么办法?”


    谢烬淡淡道:“你藏不住事,等入了庄子后再话与你知。”


    翊圣真君被批斥了,嘿嘿一笑,也丝毫不恼,他屈起胳膊搭在谢烬的肩膊上,凑近前,压低声音道:“师兄,你是不是对日游神有意思啊?”


    空气掠过一瞬罕见的静默。


    翊圣真君对外称呼谢烬是谢教谕,私底下就直接称呼师兄。他称呼师兄的时候,一般都藏着些八卦的心思。


    谢烬薄唇抿成一条细线,把翊圣真君的胳膊自己肩上挪开,没有说话。


    翊圣真君自顾自地说起来:“每次日游神落难之时,师兄都救她,算上这一次,已有一二三四五次了罢。与师兄共事这么多年了,还从未看师兄对哪个女子上过心。师兄,你若真的喜欢日游神,可要加把劲儿!我听闻狱神也在喜欢日游神,如果你落入下风,可就让他抢占了机会。”


    谢烬的眸色黯了一黯。


    卫摧喜欢芙颂,这一件事他还是知晓的。


    但最近魔神麾下的六鬼在凡间猖獗躁动,造下了不少案子,这些案子足够卫摧忙活的了,这也是他最近并未来寻芙颂的缘由。


    正说间,忽听内屋传了一阵窸窣打帘声,梦嫫笑音传来:“装扮好了,小美人——”


    外屋的两人同时望了过去。


    只淡淡的一眼,谢烬的呼吸悄然一窒。


    芙颂着一席鸦青缎地袄裙,衬得面色如雪,领缘镶雪白的狐绒,下配藏蓝色马面裙,裙襕密绣着莲花随烛光流转,恍若被渡了一口仙气似的,在夜色里摇曳生姿。


    眉如远山春黛,眼尾微挑似银钩,额间束珍珠眉勒,鼻梁纤巧而挺拔,唇色艳而不妖,是恰到好处的檀色。


    那小雀斑如星辰似的,流淌在了她的面容上。


    墨髻间的嵌宝翟冠沉沉压在绿鬓之上,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腰束玉锦带,裙面之下微露的云头履缀珠轻颤,泄露了她不太适应身上过于沉重的配饰,行起路来,腰间环佩叮叮当当,地面上的影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显得十分青涩。


    翊圣真君十分应景地吹了个口哨,看了应龙一眼,意有所指道:“要是昭胤上神也在场就好了,太可惜了。”


    芙颂没听明白他的话中真意,正想问,但足下的那一双云头履太高了,她颤颤巍巍地走着,生怕摔在地上。


    她不太适应穿这么高的鞋履,她平素穿的鞋子都是平底的,走起路来十分轻盈快活,但眼下这一双云头履显然让她“步履维艰”了起来,她必须走得很慢很慢,才能让自己维持身体上的平衡。


    下一步,眼看又要跌倒,应龙扶稳住了她。


    “谢谢龙龙……这个云头履太高了,我第一次穿,还不太适应——诶,你干嘛一直看着我,我的妆容很奇怪吗?”


    谢烬定了定神,喉结发涩,视线从芙颂秾纤嚣艳的脸上收回,落在了旁处。


    不奇怪,恰恰相反,很好看。


    芙颂打算应龙抱在怀里,出乎她意料地是,它忽然避开了她的动作,那两只毛绒绒的龙角,耷拉在脑后,烧灼成了两团绯红色。


    芙颂心里痒痒的,不知为何,好想听到它的心声,听听它心底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思及读心糖丸只剩下三枚了,她必须用在刀刃上,所以只能强忍着不吃了。


    三人一龙各自分配好了各自的角色,翊圣真君扮演淮阴侯夫人,芙颂扮演青阳县主,梦嫫扮演扈从——他本来想穿女装扮演侍婢的,但被三票否决。他的长杆烟筒太招眼了,必须收起来,不能带进绿石庄。


    至于应龙,它太显眼了,芙颂怕还未入庄子,就遭到了泰山三郎的追杀。


    她捏了个缩小咒,施加在应龙身上,应龙一下子变成了只有巴掌大小的奶龙团子。


    芙颂把它放在衣襟夹侧,这般一来,既不会冷着它,进入庄子后,它也能随时探出脑袋透一口气。


    但芙颂把它放在衣襟夹侧时,应龙的心跳跳得飞快。


    那是逼近她心脏的位置,谢烬隔着数层衣料,能够清楚地谛听到芙颂的心律声,“噗通——噗通——”,每一声都敲撞在他的心口上。


    因是处于衣襟夹侧,离她的颈部也非常相近,谢烬能够嗅到从她皮肤穿过来的莲香,还有熏染衣服所用到的鹅梨香。这些香气共同织成了一张网,将他笼罩得严严实实。


    温柔乡,英雄冢。


    也不过如此。


    ——


    夜色深深,星河阑珊,绿石庄仍然是一片歌舞升平的辉煌景象。


    三人来到了庄子的入口,芙颂亦步亦趋地跟在翊圣真君身后,母女俩一经出场,顿时吸引了四面八方的目光,窃窃语声此起彼伏。


    淮阴侯夫人威武雄壮的身影固然引人注目,但引起更多话题的,是夫人身后的青阳县主。


    像是一颗春日时节的轻熟梅子,介乎成熟与青涩之间的地带,有女人的妩媚妖娆,也有少女的婀娜多姿,两种气质完美糅合在一个人身上,不仅不显违和,反而让人惊艳无比,一眼万年。


    青阳县主因体质羸弱,常年不能皇族面前露面,也极少参加各类雅集,众人对她基本是没什么印象的。


    今次露面,让不少簪缨之家的贵胄弟子刮目相待。


    众人的视线如万千箭簇齐射而来,扎得芙颂如芒在背,翊圣真君似乎感受到了她不安的处境,他扫了那些肆无忌惮看过来的公子哥儿们,怒道:“一直盯着我女儿做什么,再看,眼珠子都给你们掘了!”


    话一出口,嗓音太雄浑了,把很多宾客都吓着了。


    翊圣真君掩唇轻咳一声,强逼自己进入侯夫人的角色,翘起兰花指捏住丝帕在半空甩了甩,仿佛是要甩掉那些视线似的,他对芙颂轻声细语道:“县主不要那跟那些人一般见识。你是第一次参加帝王寿宴,要跟紧我,不可有差错。”


    芙颂乖乖点了点头。


    身上的饰物太沉重了,加之下了马车后,走了好长一段路,她竟是有了尿意。


    尿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强烈。


    芙颂下意识并紧了双膝。


    奈何她不能马上进入庄子如厕,那些守卫还在验察身份符牒,验察得非常仔细。


    能不能验察得快一点?


    谢烬感受到芙颂情绪的变化,她的心律不知为何开始加快了,他用龙角顶出衣襟,抬眸细细望向她。


    她面泛一丝殷红


    ,眼眸微微凝着,眉宇之间攒着一抹灼色,似乎正被什么事深深困扰着。


    “啾?”


    衣襟夹侧的应龙钻了出来,困惑地望向芙颂。


    芙颂左瞧瞧右望望,发现还好没人注意到应龙,她赶忙将应龙塞了回去,用气声嘱告道:“现在还没进入庄子,你暂时还不能出来。”


    谢烬被她一根食指轻轻摁住脑袋,塞回了她胸口前。


    她说话时,胸腔会稍微震动,震动之时,那娇软的丘峦轮廓也会更加明晰,无时无刻牵动着谢烬的神经,引得他咽喉愈发冷涩。


    平心而论,他非常不想待在这个地方,触感、香气、温度……都成了致命的蛊惑。


    但芙颂完全对他不设防,她单纯地以为它就是一条人畜无害的应龙——哪怕她揉过他的尾巴,见过他发情,读过他的心声。


    她就是如此良善纯真。


    时下。


    守卫们验察完淮阴侯夫人和青阳县主的身份符牒,终于开道放行。


    芙颂暗自舒下了一口气,与翊圣真君朝前行近了一段路,穿过恢弘气派的戟门,眼看要抵达皇族夜宴。


    等抵达夜宴落座之后,她就可以寻个由头去如厕了。


    正思忖之间,一柄折扇倏忽拦在芙颂的面前,截住她的去路。


    “美人儿,留步。”


    她循着扇面望去,对上了一张含笑的纨绔面容。


    来者一身骚气华丽的紫衫,不是泰山三郎,还能是谁?


    他为何会突然拦截住她?


    莫非是认出了她的底细……


    还是发现应龙在她身上……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对局面都极为不利。


    芙颂心内一阵惕凛,交叠在小腹前的手缓缓垂落下去,无声地召唤出了招魂伞。


    她用余光望向了身后的梦嫫,发现他竟然在笑,笑得很狡黠。


    梦嫫是预料到了她会被泰山三郎缠上吗?


    “听闻美人儿是从西南一郡来的青阳县主,远道而来,便是贵客,”泰山三郎煞有介事地掸了掸袖口,往西侧竹林的方向做了个请姿,“小爷想请美人去雅竹轩听一听小曲,不知美人儿能否赏光?”


    泰山三郎明面上看着儒雅,实则是个恣睢恶劣之徒。


    芙颂早就从渔阳酒坊的胡掌柜那儿听闻过他的一些丑恶事迹,泰山三郎喜欢美人,更喜欢将美人玩弄致死后吸食美人的精气,以满足自己的变态癖好。


    无数女子死在了他手上,那些女子的父母无处伸冤,因为当朝官府早已被泰山阉党垄断掌控。


    现在,泰山三郎是盯上了她吗?


    翊圣真君觉察局势不妙,粗暴地别开泰山三郎的折扇,挡在了芙颂的身前:“你要不要撒泡尿给自己照照镜子,也不看看自己生得什么狗样儿,居然还有胆子来搞我女儿。”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泰山三郎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紫一阵,随后,他将扇柄一手,扇骨拍在另一只掌心上,兀自笑出声来:“早就听闻淮阴侯夫人义薄云天,忠肝义胆,今日得见,果真不同凡响。”


    就在芙颂以为他会继续纠缠下去时,他却主动让开了道路,彬彬有礼地做了一个请姿,示意他们一行人可以进去了。


    芙颂进入夜宴时,泰山三郎的视线一直纠缠在她身上,黏黏糊糊,挥之不去,说不出的诡异。


    感觉他还另有后招。


    至于这个后招具体是什么,芙颂暂且还不知情。


    她现在最要紧的事儿,就是如厕!


    ——


    淮阴侯虽然被封了侯位,但在百官之中地位还是偏低的,所以礼官把淮阴侯夫人母女二人的位置安排得非常靠后,几乎要到宫门之外了,摆放在案面上珍馐美馔也是凉飕飕的,是被夜风吹冷的,尝起来口感并不好,礼官命人拿去御膳房重新加热了。


    一刻钟后,珍馐美馔重新摆了上来,芙颂浅尝了几口,就借故离席。


    翊圣真君以为芙颂是要去寻找凤麟花了。


    离席之前,他一遍啃着大鸡腿一遍对她道:“千万要提防泰山三郎,他方才吃了一瘪,不会那么轻易善罢甘休的。”


    芙颂点头说会注意。


    翊圣真君心中想着,昭胤上神藏在芙颂的身边,她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昭胤上神想必会庇佑她的。


    母女二人同时离席,那也太奇怪了,翊圣真君扮演着淮阴侯夫人的角色,必须安守在席面上。


    翊圣真君为自己接下来心安理得地大吃特吃,找了个借口。


    他吃得很专心,也就没特别留意梦嫫的去向了。


    另一端。


    芙颂问了宫娥,慢慢找寻到了如厕的地方。


    待她准备就绪时,应龙忽然从她的衣襟前跳了出来,逃到了三丈之外的夜色里。


    芙颂看了它一副以邻为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的,但应龙显然不同,它很在意,两只龙角又粉透了,仿佛两团随时可能燃烧起来的火。


    它真的好容易害羞噢。


    芙颂纾解完之后,整理了一番衣物,正欲离开,翛忽之间,她脚下猛地踩空,整个人迅速下坠,坠入了无垠的黑暗之中!


    芙颂眸心一凛,使了个翻身的身法,才不至于让自己跌落得很狼狈。


    她听到一阵阴鸷且贪婪的笑声,从身后幽幽传来。


    “美人儿,小爷等你很久了。”


    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下意识攥紧了去。


    竟然是泰山三郎。


    ……


    这厢,谢烬在外面静候了近半个时辰,等啊等,等啊等,就没有等到芙颂出来。


    他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返过身躯去,掠入室外:“啾啾啾?”


    隔着一层帘子,里面无人应答。


    谢烬揭开了帘子,里面空空如也。


    芙颂并不在里面。


    谢烬找遍了所有地方,连她半个影子都不曾找寻的到。


    芙颂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抹寒霜之色浮掠过谢烬的眉眸,身躯渐渐僵硬绷紧,他方才一直在外面守着,无人能进,但芙颂居然从里面消失了。


    直觉告诉谢烬,有人偷袭了芙颂,让她在厕室内凭空消失了。


    这个人,很可能是泰山三郎。


    谢烬神色黯沉如水,迅速回到宴席上,翊圣真君还在享受地吃吃喝喝,梦嫫却不见了踪影。


    芙颂不见了,梦嫫恰好也是消失了。


    芙颂消失一事,是否与梦嫫有关,还需另当别论。


    谢烬立在翊圣真君,冷着一张脸看他吃,翊圣真君感受到一股子极其压迫性的寒气倾轧在身上,抬眸望去,就看到龙化的师兄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吃。


    谢烬皮笑肉不笑道:“梦嫫去了何处?”


    翊圣真君心尖打了个突,举目四望,哪里还能发现梦嫫的踪影。


    翊圣真君蓦然心虚起来,也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发现芙颂并没有出现在谢烬的身边,忙问道:“日游神呢?”


    谢烬道:“她不见了。”


    翊圣真君右眼一跳,蓦觉大祸,要出事了。


图片    【星座小说】www.xingzuo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