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都不接?”专属休息间,林彦辉错愕地瞪直了眼,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他给楚九看的这些邀约这些可都是当红的综艺啊!不接?!
以前就算是他求爹爹告奶奶的,都求不过来!这一次可都是制片人亲自联系的他,楚楚竟然说不接?
林彦辉不死心地又追问一遍:“真的不再好好考虑考虑?”
楚九第一次入围青羽电视剧盛典就包揽了两个大奖,代言、综艺全部都找了上来,并且全部都十分有分量,资源比他先前因为《演我》走红俨然又更上了层楼。
这几天林彦辉微信每天都有圈内人加他,都是想要跟他们谈合作的事。
化妆师在给楚九画脸,服装师在休息间忙着准备戏服。
今天要拍傅秋鸿在锦心大戏院初次登台的戏。傅秋鸿自北南下,能不能在繁市一炮而红,就要看这一次初登台响不响。
要是一炮而红,往后就好说。可要是水土不服……过去北城的名角折在繁市,也不是没有的事。
也因此这一出戏,既是傅秋鸿大场面,也是整部剧的核心之一。
楚九一大早就来剧组化妆,到现在也都才贴了片子,接下来还要垫发包水纱,戴头面……且有得耗。
趁着化妆的功夫,楚九充分利用时间。剧本被他瘫在化妆桌上,化妆师不要求抬脸的时候,他就看几页剧本。唱词不需要额外去记,他早已烂熟于心。
不过是为了更熟悉剧本,这样等到正式开拍,能够最大限度避免出现忘词或者记错台词的情况。
把手里的IPAD递还回去,楚九视线又重新落回剧本上,“嗯,没兴趣。”
像是想到什么,楚九抬眸看向林彦辉:“没有好的剧本么?”
“有,我还在整理。”林彦辉被楚九刚才的那一句“没兴趣”给噎了个够呛,他还在企图能够说服后者,“不过咱们总不能一直无缝进组吧?你就当去综艺放松一下嘛。是旅综,就是到处玩,吃吃喝喝再做点游戏的那种。而且综艺也能够替你进一步打开路人盘,巩固人气。”
现象级的综艺啊!没兴趣?这像话吗?
话题兜兜转转,又绕回了接综艺上。
没有拍戏的日子,接一档综艺,稳固下人气,顺便赚钱,这不是很合理的安排吗?
楚九眸色认真地道:“辉哥,我说过的,我只想要成为一名出色的演员。”而不是一个明星。
没有人会永远当红。单是北城,出过多少响当当的名角,过个十年、二十年,最后又有多少人被记住?不过寥寥。
长江后浪推前浪。
新人前赴后继,娱乐圈就像是当年的梨园一样,每年都有大量的新人冒头。人气是缥缈的,今天当红,明天很可能就过气了。作品不一样。
一部传世的经典作品足以早就不朽。
他想像陆含章那样,无论是圈内外还是粉丝,人们提起他首先提到的都是他演员这个身份。
化妆师替楚九整理好贴面,右手握拳,做了个加油的姿势,同时声援他:“楚哥,您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演员的!”
对上林彦辉看过来的哀怨眼神,年轻的化妆师小姑娘连忙闭上了嘴,低头继续忙活。
不对,青羽电视剧盛典包揽两个奖项,某种程度上楚哥已经证明了他是一个出色的演员了,不是吗?
……
楚九打定主意不肯接综艺,林彦辉没有办法,只好以档期排不开为由之后,一一婉拒几档热门综艺的邀约。拒绝时林彦辉的心都在滴血。
好在楚九没有拒绝到底,好歹是答应接下几个商务代言。不过这些活动都得等《响当当》杀青之后。
锦心戏院的戏份是剧组在繁市的最后一场戏,然而最后几天的拍摄却不太顺利。
傅秋鸿为躲避战乱,在谢隐川以及一众友人的劝说下,南下繁市。既是避乱,也是为了谋生。
此时谢隐川已经是傅秋鸿的经理人。由他牵头,替傅秋鸿跟繁市的锦心大戏院签了合同。第一个月暂定为三七分。戏院七,傅秋鸿三。第二个月则根据买票情况,重新拟定合同。
傅秋鸿好歹是北城名角,初次南下,虽然繁市市民买不买账不好说,好歹只有一个月的合同。要是人真唱红了,锦心可是捡了个大便宜。要是真唱砸了,这损失戏院也担得起。
就这么,锦心大戏院的老板爽快地签了合同。
傅秋鸿也开始在锦心登台的短暂却又辉煌的岁月。
天气太热,戏院的相关戏份又涉及大量的群演,十分考验现场调度,也考验大家伙对高温的身体极,拍摄进度缓慢。
“CUT——”拍摄现场,许诗澜手里拿着对讲机,视线从监视器移开,神情严肃:“群演穿帮了,跑到镜头里来了。副导,把群演清一清。”
副导演闻言赶紧吩咐现场工作人员把群演们往外领。
“楚楚,还好吗?得重新再拍一条,有没有问题?”许诗澜停顿了下,眼神看向穿着一身戏曲行头的楚九,“如果太累,就休息十几分钟后再拍。”
楚九将手里的水杯递还给经纪人,又展开双臂,好方便造型师整理身上的戏服,对导演许诗澜微一点头,“没关系,许导。现在拍吧。”
剧组原定于三天前就该结束在锦心大戏院的拍摄,因为拍摄进度有所耽搁,延迟到了现在。而这个拍摄地后天就要到期,时间一到就会有其他剧组过来取景。
剧组上下几百号人,延迟一天开销就多一天,部分演员的档期也要跟着调整。以上这些对于身为导演的许诗澜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压力。哪怕许诗澜在片场什么都没说,大家还是能够感受到她一天比一天焦虑。
楚九知道许诗澜压力不小,因此决定现在就拍。
他现在要是休息,他身上的行头都得重新来一遍,到时候导又要重新进行镜头调度,群演包括工作人员也都得全部重新准备,浪费的绝对不止是休息的那十来分钟。
果然,听说楚九可以马上投入拍摄,许诗澜的神色不自觉地缓和了不少,神经不再紧绷着,开始看刚才拍摄的画面。
化妆师在给楚九补妆,陆含章走过来低声道:“如果实在不舒服,就不要勉强。戏重要,身体也很重要。”
这段时间繁市的天气越来越热。
锦心戏院空气更是不流通,哪怕只穿一件短袖甚至是背心都汗流浃背,更不要说楚九现在身上穿着整副戏曲行头。光是贴身内衬就有两三件,外面还罩了三、四层女大靠。只是站着不动都很有可能因为高温中暑,开拍时还要在戏台上唱一段。
对体能的消耗太大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楚九的鼻尖又止不住地出汗,化妆师在用纸巾替他拭去汗后,不得不用粉底重新压一压。
楚九眼神坚毅:“信我,我撑得下来。”
楚九终究也是个肉体凡胎,这种高温对他自然也会有影响。不过他好歹从前也历经过酷暑天练戏,比寻常人始终要能熬一些。他现在的身体同他过去不能比,不过他这一年多时间来每日都坚持锻炼,身体素质已好上不少。
陆含章还是担心,只是见楚九主意已定,也就没有再进行劝说。
天气实在太热,许诗澜也很担心楚九的身体,因此特意在开拍前强调了这一次争取不要再出任何的意外,务必要一次性过。
“楚楚,含章,准备好了吗?”准备工作已经就绪,许诗澜拿着对讲机,向楚九跟陆含章两人做最后的确认。
……
拍摄的故事线是打乱的。
锦心大戏院的戏份已将近收尾,今天要拍摄的却是傅秋鸿在锦心初次登台的戏份。
谢隐川心思活泛,除却早早就联系当地报社大肆报道傅秋鸿今日首登锦心大戏院唱《穆柯寨》,提前预热。他自己也坐在观众席中,又雇了几个人,准备到时候万一反响真不如预期,好歹能把场面炒热乎一些。
“乐师准备,群演准备……Action。”许诗澜利落的声音响起。
话声落下,二胡、月琴声等乐器先后奏响,于一阵阵密集的鼓声、锣声当中,傅秋鸿粉墨登场。
“……闲无事到郊外行围散闷,打飞禽与走兽各抖精神。勒住了马丝缰用目观定,猛抬头又只见鸿雁一群……”
刚才,就是楚九才唱到这一段,就有群演误入,气得许诗澜喊了CUT。
重新开拍,这一段楚九顺利地唱了下来,唱腔明净清亮,体态英气逼人。
现场的工作人员看得大气都忘了喘!
《响当当》不是现场收声,因为现场太乱,声音太杂,只能后期配音。因此在楚九饰演傅秋鸿唱戏的片段时,都只是做个口型,重在表演。
这一段不同,为了尽可能完美呈现傅秋鸿这个角色,这一段许诗澜要求真唱。
锦心大戏院是老戏院了,从前就是梨园大师们登台表演的地方。虽然现在看,大厅有点小,但戏台开阔,拢音绝佳。
楚九澄澈清亮的嗓音如同错落滚动的玉珠,清晰地传至每个人的耳里。
什么是余音绕梁,在场的人终于切身感受了一回。
陆含章随群演一起坐在观众席上,他的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台上的“穆桂英”。
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回到了百年前。
隔着旧日的时光,隔着这座百年戏院,他终于得以亲眼窥见从前九爷的风采。如果当年坐在戏院里的人们看见的眼前的“穆桂英”,他们怎么可能不为之心折?
剧本里,在傅秋鸿唱完这一段之后,谢隐川会趁机给他雇的人使眼色,示意他们领掌,一起叫好鼓掌。
然而,许诗澜示意摄像师把镜头给到陆含章,却发现他并没有做任何的示意。
在戏中扮演负责领掌的三位群演也很茫然,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为什么没有收到任何的信号。
直到群演都开始鼓掌,那三位负责领掌的群演顾不上许多,只得跟着鼓起掌。
摄像师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下意识地看向导演,只见后者微蹙着眉心,眼露迟疑,却并没有喊CUT。
摄像师也只好继续拍摄。
这场鼓掌的戏时间并不长,掌声、叫好声逐渐进入尾声,摄影师为难地看向导演。谢隐川不鼓掌,总不能傅秋鸿和谢隐川两人同框的画面不拍了吧?
许诗澜并没有注意到摄像师看过来的眼神,她一双眼睛眼睛紧紧盯着监视器。凭着多年演员的经验,她确信陆含章还沉浸在这个角色当真,并不是处于出神的状态。
许诗澜注视着监视器里,坐在观众席上的陆含章。
含章究竟在想什么?
不,或者她应该问,谢隐川此时在想什么?
……
“好!!”
耳畔突兀地响起一声高亢的叫好声,许诗澜当即回过神。她眸光锁定监视画面里的陆含章。
只见画面的人以极其夸张的弧度大力地拍着手,又连喊了几声好。
把摄影师给吓了一大跳。他赶忙看向摄像机镜头,只见画面里,谢隐川身体微微向后依,大声地拍手叫好,姿态散漫张狂,俨然一个老戏迷听戏入了神,全然没管周围是个什么境况,只一味地表达对这段戏的满意。
“好!!!”
此时这一场戏,群演们的戏份已经结束,大家都只等导演拍一段散场的戏份,就可以起身了,因为谢隐川突如其来的这一声叫好,把大家伙给吓一跳。
这个时候,大家伙忘了自己在演戏,都因为谢隐川打扰他们听戏而心生不满。
“这人谁啊?”
“怎么这样啊?”
“别是个神经病吧!”
台上的傅秋鸿似乎也听得了底下的抱怨,在左执弓搭箭时借着转身的动作,一双含着英气的眸子隐隐朝谢隐川的望了一眼。
隔着满座的大堂,两人的眼神在空中若有似无地交汇了一瞬。
彼此心领神会,知道这一场戏是唱响了。
……
“好!!过!”
“特别好!含章!你这一段处理得好!楚楚也是,刚才朝台下看过去的那一眼,很好,特别好!这一段大家都特别好啊!”许诗澜手里拿着对讲机,兴奋地从监视器前站起身,对着大家一通夸。
群演入戏太深,还在骂呢,不明白导演怎么忽然就喊过了,还夸大家伙都特别好。
具体好哪里了?
楚老师那一段是唱得真好,不过导演说得是大家都特别好。
没有怀疑陆老师演技的意思,就是没明白,陆老师一个人鼓掌,这就是好么?
至于他们,他们刚才也没有在演啊。怎么就好了?
众人疑惑不解。
……
随着导演得一声“过”,楚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跳不比戏开场时的那一阵密集的锣鼓要慢上多少。
群演被含章带得入戏而不知——
恰恰是因为谢隐川在戏园的放肆,不自觉地将他们自己当成了真正的戏迷,因为被叫好声打断而心生不满,又因为叫好声影响了他们听戏而抱怨。
他亦是如此。
在他朝台下望过去,眼神同含章对上的那一刹那,他心里头便涌上一股莫可言状的澎湃。
傅秋鸿携家眷以及戏班子众人南下,他的心底不是没有顾虑和担忧。
北城他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且他已经在北城唱红。北城的梨园,茶楼,乃至私人堂会他都再熟悉不过。他知道他唱到哪一段,台下的观众就会叫好。
而繁市的一切于他都是未知的。
然而,当他对上同台下的人对视时,他捕捉到了那人眼底的兴奋和狂热,他的一颗心也随之盈沸滚烫了起来。
他在被肯定,被鼓舞,被欣赏。
他们在惺惺相惜。
在那一刻,他由衷地体会到了傅秋鸿对谢隐川的倾慕之情。无关乎情爱,是伯牙得钟子期相伴的满足和高兴。
如果说,在台上他在演穆桂英,那么四目交接的那一瞬他是真正的傅秋鸿。
以至于即便是现在,他的一颗心仍旧鼓噪着,久久没有要缓下来的意思。
……
“快,先把盔翎还有身上的靠旗卸了。”林彦辉带着剧组工作人员一起快步走到台上来。
林彦辉小心地托住楚九的七星额子,松开他下颌勒带,将盔头连同两根长翎一并摘下放好;几个工作人员合力托稳他肩头那身满绣鱼鳞纹的穆桂英女靠,再解开腰侧缠得紧实的靠绳……三四人前后照应,分别托住前后两片靠身向上轻抬,才把整套二十来斤的硬靠稳稳从他身上卸了下来。
楚九已经脱水得厉害,无论是身上还是头发都早已被汗水浸透。
在台上时只未曾有一丝不适,此时却发现已经累得连指头都手臂都绵软得不起来,就连戏服的里衫都是由林彦辉跟工作人员一起帮忙脱去的。
身上的戏服终于全部都被脱去,只剩下一件他自己的白色背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戏服都除尽了的缘故,身体也随之一轻,整个人像是陷入一团绵软的云里。
“楚楚,小心——”
林彦辉在跟工作人员要求拿瓶水过来,余光忽然瞥见楚九微晃的身体,他赶紧朝楚九跑过去。
一个身影先他一步,稳稳地托住楚九的腰身,扶住了他。
林彦辉以及现场工作人员大大松了口气。
陆老师出现得也太及时了!
插着吸管的保温杯被递到楚九的唇边,楚九已经闻出了陆含章身上熟悉的雪松的气息,喉咙冒烟的他张嘴衔住吸管,放心地将自己全身的重量交由身后的人。
甜中掺着点咸的可怖液体入喉,楚九紧蹙着眉心,下意识地就要将这难喝的玩意儿吐出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先一步在他耳边响起,“别吐,我在淡盐水中加了点蜂蜜。你汗出得有点多,电解质流失厉害,这种情况下蜂蜜盐水能够帮你补充水分的同时还能补充钠和糖分,会让你身体舒服一点。”
楚九一贯喝的茶,哪里喝过这种甜中掺咸的玩意儿。
他转过脸,但见陆含章身上还穿着剧中的戏服,一件旧式的衬衫。估计是导演喊“过”之后,就让人给他弄了这杯蜂蜜盐水亲自给他送过来,以至连身上的戏服都没来得及换。
楚九瞪着他,到底是没有把喝进去的给吐出来。
第182章 你抱我
楚九身后,林彦辉悄摸地给陆含章竖了个大拇指。
还是含章有办法!
楚楚太喜欢喝茶了,饮料都不怎么喝,这种参了盐水的蜂蜜,换成平时他是碰都不会碰。要是不小心喝到了,也只会像一开始那样直接给吐出来,哪里会配合地连喝好几口。
陆含章另一只手掐着吸管,原本是为了避免他一下子喝得太急呛到自己,这个时候见楚九只喝了一口就不喝了,松开了手,轻哄他:“再喝几口?”
楚九眉眼不耐,却还是垂眸勉强多喝了几口。楚九把吸管吐出将水杯推开时,陆含章没有再勉强。
许诗澜走上前,担心地出声问道:“怎么样,还好吗?要不要请医护人员过来看看?”
楚九差点晕倒的时候许诗澜就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见陆含章在照顾他,也就没有出声打扰。
楚九这会儿才注意到边上都是人,而他身子甚至还无骨似地倚着含章。
楚九暗中睨了陆含章一眼,怪对方怎么没提醒自己,同时不动声色地稍稍站直了身子。
许诗澜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摆手示意道:“没关系,如果不如果不舒服不要勉强,就让含章扶着你好了。”
“已经好多了。”楚九的唇色还是有点苍白,不过身体确实缓了些许过来,他睨了陆含章一眼,“大概是蜂蜜盐水起了作用。”语气里多少还是有着嫌弃。
那种又甜又咸的味道着实让人不想再回忆。
楚九的头发早就被汗水浸湿,几缕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额头,看上去又乖又软,唯有那一双眉依旧透着神采。
如果不是现场的工作人员有点多,陆含章其实很想抬头摸一摸楚九湿漉漉的头发,想问他确实好很多了吗,也想轻声说一句,这场戏真的很出彩,辛苦了。
尽管楚九表示自己已经好多了,许诗澜还是让他的经纪人林彦辉先陪他去房车上休息。
楚九身上的背心也要换一件,也就没有拒绝。
楚九最后还是自己走下台的,全程没有让林彦辉搀扶。
“跟过去看看吧。”许诗澜的话引得陆含章微讶地转过头,下一场是他的戏。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跟楚九一起回休息间的原因。
“那孩子太能逞强了。”许诗澜浅叹了口气。她抬起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我先安排工作人员走位,这样等下你过来之后就能直接拍。给你……半小时左右时间,够不够?”
跟楚九合作的时间越长,许诗澜就越是佩服这个后辈。年纪轻轻,却有着往往在同行前辈身上才能看见的拼劲和韧劲。只要是为了能够更好的呈现剧情,再苦再累都没有听对方说一个“不”字。
大概也只有在含章面前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情绪。
许诗澜是真的担心刚才楚九是在逞强。
半个小时的时间其实算不上多长,如果楚楚身体真的还很不舒服,含章身为恋人恐怕只会想着能够寸步不离地陪着对方。但这已经是她能够匀出来的极限。
陆含章深知这半个小时有多宝贵,他郑重地向许诗澜道谢:“够了,多谢诗澜姐。”
许诗澜摆摆手,示意陆含章快跟上前。
……
林彦辉撑着伞替楚九遮阳,两人一路回到路边的房车。
上了车,楚九就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林彦辉把伞收好放在房车门边,弯腰在靠窗座位的一个黑色包里翻找楚九替换的背心。
转过头,见楚九躺在沙发上,微闭着眼在休息,他手里拿着衣服疾步走上前,很是担心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还是不舒服?就说了要找医生看看……”
楚九是个高精力的人,除了看剧本的时候为了更舒服会坐倚着沙发背台词,基本上很少在沙发上休息,都是在靠窗的位置坐一会儿,稍微休息过后就去拍摄现场。
有时候哪怕没有他的戏,也会去现场看老戏骨们飙戏,学习、揣摩演技的经验,这会儿却是一回来就躺沙发上了,林彦辉难免担心。
楚九被吵得耳朵嗡嗡的,他掀了掀眼帘,“我没事,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辉哥,让我躺一会儿。”
他喝的那几口蜂蜜盐水的效似乎是随着他回休息间的半路似乎散去了,他强撑着身子,才没有晕过去。
人都累得说话都费劲了,林彦辉哪里能放心?
他把手上的背心放在沙发前面的桌子上,“我还是去找医护人员过来一趟。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啊,我很快就回来。”
楚九现在只想休息,只好随他去。
不一会儿,休息间的门被推开,楚九闭着眼没动,“怎么这么快就回了?”
鼻尖闻见一股冷杉独有的清冽,在这密闭的空间,就连安息香脂的温润淡香都清晰可辨。尤其是冷杉的清冽,是他一贯熟悉的。
楚九诧异地睁开了眼:“你怎么过来了?这两天不是要赶进度么?”
“诗澜姐临时做了别的安排,拨了点时间给我”,陆含章走近,“我听辉哥说,你身体还是很不舒服?”余光瞥了眼放在桌上的背心,眼底有着担心。
陆含章是在来房车的路上碰见去请医护人员的林彦辉,两人简单地交谈了下。
楚九给听笑了,他仰着脸,看着在边上空位坐下的陆含章,为自己澄清:“道听途说可不可取。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很不舒服了?是辉哥夸大其词。”
太了解楚九,知道这么热的天在身上都是汗的情况下,楚九回到房车第一件事肯定是冲澡换衣服。今天累到回到衣服都没有换,说明体力肯定支得厉害。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跟楚九争辩,只是微微拨开黏在他额头上的湿发:“先去冲个澡?湿衣服贴着吹空调容易生病。”
楚九此刻不大想动弹,他展开双臂,故意为难人:“好啊,你抱我去?”
吃准了这人不可能拒绝他。
果然,陆含章站起身,一只手臂绕过他的肩颈,另一只手自然穿过他的膝弯,将他从沙发打横抱了起来。
房车的条件不比酒店,没有浴缸,陆含章放楚九在防滑垫上,打开沐浴露的花洒,调试水温。
一只手握在了他的手心上,陆含章抬起眼,楚九右手从他手里把花洒接过去,眼底有着戏谑,“我自己来就好。你要是一身湿的从我房车里出去,被拍到可就是头条了。”
陆含章不是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楚九的身体要来得更为很重要,他捏了捏对方的手心,“我就站在门外,如果不舒服就喊我。”
陆含章出了浴室,把空间留给楚九一个人。
……
“陆老师?”楚九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
“我就在外面,要衣服吗?”陆含章一只手拧开门把,他的手里除却林彦辉先前准备的背心,还拿着楚九贴身的衣物。
门才推开一条缝隙,一只裹挟着水汽的手臂在他肩上推了一下。陆含章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只是片刻,就放松了身体,没有半点抵抗。他手里还拿着楚九的衣服,担心衣服会掉地上,只得用另一只手也一起扶住衣服,被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楚九欺负人,明知道陆含章手里拿着他的衣服,腾不开手,还将人腰身揽住,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温热的唇瓣覆了上去。
两人隔着陆含章怀里的衣物,接了个吻。
这个亲吻持续的时间没能太长,因为陆含章担心他会着凉,在他的下唇轻咬了下,楚九眼含不满,带着询问看过去。
陆含章眼神很是有几分无奈,温声道:“先把衣服穿上。”
楚九眼神灼灼盯着陆含章好一会儿,半晌,还是妥协了,伸手拿过背心穿上。只不过就连穿衣服的时候眼神都直勾勾地落在陆含章身上,眼底火焰未熄。
陆含章有些意外。
楚九虽然行事乖张,但一向很有分寸,像是房车这样随时都有人经过的地方,他很少会情绪这么外放。
他安抚地捏了捏楚九的后脖颈,“辉哥应该快回来了。”不是他想扫兴,是辉哥离开有段时间了,随时都有可能跟医护人员一起回来。
果然,楚九这边刚穿好衣服,车窗外就传来林彦辉跟医护人员的说话声,前者甚至刻意扬高了音量,为的就是给车上的“知会”一声。
谈话声越来越近。
楚九:“知道你在台下,当我看到你坐在那里,朝我望过来的时候,那一刻我在想什么么?”
陆含章去开门的脚步一顿,他转过身,没想到楚九会在这个时候提上一场戏的事。
那个对视,他们事先并没有对过戏,完全是临场发挥。
从楚九的眼神里陆含章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跳比当年听见自己获奖的那一刻还要快,他听见自己用微哑的声音问道:“在想什么?”
楚九微微俯身,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陆含章的鼻尖,轻勾起唇角:“我在想,就算我们不是在那档综艺认识,只要我们在同一部作品里合作上,我依然会为你心折。”
第183章 睡不着
身体周遭的血液都往心脏那处奔涌,心快得随时都要蹦跳出胸口,陆含章一瞬不瞬地盯着楚九,眼底燃着两团明火。
楚九轻眨了下眼,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陆老师,劳烦帮忙开个门?”
施施然走到车窗一旁的座位前,从旅行包里翻出一条干毛巾,擦拭起了头发。典型的管杀不管埋。
……
房车就在眼前,车门却始终紧闭着,林彦辉紧张得不行。他都刻意提高了嗓门说话,怎么还是没人来开门?
是陆老师跟楚楚两人都没听见,还是两人在“忙”,顾不上给他开门?
“哗啦——”车门被推开,陆含章出现在车内。
林彦辉大大松了口气,他就知道,楚楚不靠谱,陆老师还能不靠谱么?
刚要打电话给楚九的他收起手机,往车内望了一眼:“陆老师,楚楚现在怎么样,有舒服一点了吗?”
“有点缓过来了。不过还是请医生看一下比较放心。”陆含章稍微侧了侧身,对车外的两名医护人员道:“两位请——”
两名医护人员一开始见到陆含章的时候有点懵。
不舒服的人是楚老师,不是陆老师吧?
听见林彦辉跟陆含章两人的对话才确定不舒服的人的确是楚九没错。
之前两人在网上也曾经刷到过陆含章很欣赏楚九,剧组里都传陆老师跟楚老师两人私交甚好,现在看来网传跟剧组里的传闻确实都是真的,要不然也不会楚老师这边因为拍戏身体不舒服,陆老师就来探望来了。
……
医生助理将医药箱放在沙发前的桌上,从里面取出听诊器。
医生用耳温枪给楚九测体温。
楚九倚在沙发上,身上除了穿他之前拿的那件背心,还在外面套了件短袖衬衫,衬衫扣子全部敞开着。
林彦辉一看楚九身上的衬衫,心里有数,多半是陆老师要求的,要不然楚楚那么怕热,压根不会在外面多穿一件衬衫。
耳温枪读取很快,数值正常,并没有发烧。医生随后又搭腕测了脉搏,最后给听了下心肺。
医生取下听诊器,“体温正常,就是心率有点偏快,大概率是高温劳累引发的虚脱。等下喝点淡盐水补充电解质,目前先在房车上休息一段时间看看情况怎么样。要是后续持续心慌头晕、恶心发冷,立刻打电话给我。”
听说楚九身体没有太大问题,林彦辉大大松了口气,陆含章也放心了不少。
楚九一听医生建议喝淡盐水就蹙了蹙眉心,还是陆含章替他向医生道了谢:“好。多谢您。”
医生:“不客气的,这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情。”
陆含章起身要送两名医护人员,林彦辉抢先一步道:“陆老师,我去送林医生他们出去吧。你陪楚楚就好。”
……
经过观察,楚九并没有中暑,在休息过后,下午就投入到了正常的拍摄当中。
傅秋鸿在锦心大戏院初登台的这场大戏顺利地过,许诗澜的压力大大减轻。之后剧组的拍摄进展快了很多,总算赶在锦心大戏院租期到期的当天结束了这个拍摄场地的全部戏份。
历时大半年,《响当当》先后取景北城、繁市,还在港市、曲城分别短暂地待过一周左右的时间。
最后一个取景地,是在符城。
傅秋鸿在符城出生,被命运推着去了北城,因为时局动荡,他又从北城回到这座生养了他的小城。
彼时,傅秋鸿已经在繁市站稳脚跟,成为梨园行为数不多南下也一炮而红的当红花旦。来锦心大戏院听他唱戏,或者是花重金请他去唱堂会的各界名流数不胜数。
然而,有一天,这种平静的日子因为东洋宪兵的出现被打破——傅秋鸿被邀请去给东洋人唱戏。
傅秋鸿托病,逃过一劫。
然而,他心知这一次托病未去,下一次绝对不会那么容易脱身。不等病愈,简单地收拾了下家当,举家匆忙南下。
上一世,楚九也是回到了符城。
最终,殁于这个他出生的地方。
……
剧组抵达符城的这一天,是个大晴天。
八月的符城热如蒸笼,楚九却在初到的这一晚,梦见了隆冬的符城。
梦里,寒风冷冽,街上百姓穿着单薄的冬衣,瑟缩着身子,行色匆匆地走过。
城内一处五进式的开阔院落,屋内温暖如春。
胡琴的咿呀裹着细密急促的鼓点,声声相催。台上虞姬着一身鱼鳞绣甲,身段轻缓,眉心笼着一股轻愁,甫登场,还没有开口唱,台下便响起热烈的掌声。
“好!”
“好!!”
台下身着东洋军服的军官并不吝啬于他们的夸赞,用生硬的汉语表达对台上虞姬的欣赏。
屋子再大,始终不若戏台开阔,就连唱戏的地方无非就是一处高出一阶的空地,那一声声夸赞声透过弦乐声传入的虞姬耳里,不觉受用,只觉讽刺。
这种方寸之地怎配得上西楚霸王和虞姬?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唱至“生灵涂炭”的后两句,眼神含着恨,唱及“百姓困苦颠连”唱腔里尽是不忍。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只得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中庭站定,猛抬头看碧落月色清明……”
嗓音绵长凄清,台下听得如痴如醉。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虞姬改了动作,他手中持着一双宝剑,莲步轻挪行至台沿,鱼鳞甲红金光影摇曳。
台下几个东洋军官见状,眼底满是提防戒备,手心扣在腰间的配枪上。
虞姬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转过身去。
扣在腰间配枪上的手相继松开,神情松快了下来。
待虞姬再一次舞剑来到台沿,那潇洒、利落的身段引得台下再一次连上叫好……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屋内炭火发出哔剥声响,军官们的脸颊被酒气和暖意熏得通红。
变故就在这一霎那发生。
屋内绵长凄清的余音尚未散去,虞姬借着旋身挽剑花的动作,悄然将双剑锁为一柄,手腕陡然发力,持剑的右手猛地朝前一刺,泛着冷光的利刃直直刺入为首军官的心口。
……
“砰砰砰——”
楚九在一阵火灼般的剧痛中猛地醒了过来。
他手撑在床上,坐起身,垂在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浸湿,身上粘腻潮热。
楚九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强而有力地跳动着,这里没有血肉模糊的枪口,也没有黏腻的鲜血。
许久,楚九身体动了动。
他抬手拍开床头的灯,倚着靠枕,疲倦地揉了揉眉间,他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梦见上一世的事。
睡前点着的熏香还在缓缓释出清冽的香气,楚九深吸了一口气,在这熟悉的气味里寻得一丝安全感。
后半夜,楚九始终睡得不大好,总是梦见过去的事。
梦里场景不断地变换,一会儿梦见他初到北城时,衣衫褴褛时的窘迫,一会儿又梦见他在台上唱《大登殿》,一会儿自己又坐在老家的木凳上,他的腿碰不到地上,身上穿着破洞的衣服,被高大的男人一把推倒在地上……
……
“今天怎么还没开工就要喝茶?平时不是都……”平时楚九都是片场休息的时候习惯喝几口茶,很少一大早就要喝的,林彦辉把刚泡好的碧螺春,放在楚九的化妆桌上。
楚九刚摘了墨镜,眼睛下方那两团青色存在感极强,林彦辉吓了一跳,他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一脸错愕地问道:“你这是……昨晚上通宵看片了?”
林彦辉知道楚九闲着没事除了看剧本之外,就喜欢看各式各样的经典影片。有时候还会熬夜看片子,不过就算以前熬夜看片子,也没有见黑眼圈这么重的。
化妆师JUDY在往化妆包里掏乳跟防晒等瓶瓶罐罐,听说楚九熬夜看片子,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朝他看过去。
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歧义,林彦辉连忙解释道:“没带颜色,没带颜色的啊。就是普通影片。楚楚喜欢看一些经典电影。”
楚九拧开保温杯的手微微一顿:“……”可真会聊天。
JUDY把手里的瓶瓶罐罐摆化桌上,笑着开了句玩笑:“我说呢,我还在心里想,男艺人们工作场合聊天尺度都这么大的吗?”
林彦辉“哈哈”尬笑了两声。
JUDY拿了片化妆棉,倒了点保湿水在上面,轻抹楚九的鼻翼、下巴等部位,做妆前补水。她看着化妆镜里的楚九,好奇地问道:“楚哥平时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片子啊?”
林彦辉心直口快:“陆老师的,他有事没事就喜欢反复看陆老师的片子。”
JUDY一脸遇到“同担”的表情,眼睛都亮了亮:“我也喜欢很看陆老师的片子!楚哥你最喜欢看陆老师的哪一部作品啊?”
陆含章出道以来演过不少片子,楚九每一部都挺喜欢,如果真要选的话……
他趁着JUDY倒乳液的功夫,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往杯盖里倒了杯茶,轻勾起唇:“《失控》吧。”
JUDY将保湿乳抹在楚九脸上,一脸欣喜地道:“《失控》是陆老师比较早期的作品了,楚哥果然是陆老师的资深粉丝。”
“嗯?谁是我们陆哥的资深粉丝啊?”一道轻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阳阳手里拿着装着防暑降温的袋子走了进来,陆含章走在她的后面。
两人这次共用一个化妆间。
JUDY扭过头,对着阳阳跟陆含章两人笑道:“楚哥啊。听辉哥说,昨天晚上楚哥看陆老师的作品看了个通宵。你们看,楚哥的黑眼圈——”
她特意往后站了站,好方便阳阳跟陆含章两人看清楚。
陆含章微带着惊讶的视线落在楚九的身上,眼底有着浅浅的笑意。
楚九:“……”
很好,这个误会是没法解释清楚了。
……
楚九在片场一连灌了五、六天的浓茶。
前面三天还好,确实压住了困意,后面则是哪怕一天灌好几杯浓茶,拍大夜戏的时候也都还是会有些犯困,楚九只好喝起了咖啡。
起初全然喝不惯,捏着鼻子灌下去,喝了一周左右之后才勉强适应了咖啡的味道。
“不错啊,终于开窍了。怎么样,夏天还是喝冰的舒服吧?”片场休息,林彦辉拎着刚送过来的冰咖啡递给在休息椅上的楚九。对于楚九从热茶改喝冰咖啡这件事林彦辉自以为楚九是真的被符城的夏天热得不行了,这才弃“热”从“冷”。
楚九将手里的剧本放在膝上,接过咖啡,他掀开杯嘴上的盖子,猛地灌了一大口,囫囵地应了一声:“唔。”
如果不是咖啡提神见效快,他压根不会喝这个玩意儿。
这黑咖啡着实太苦了,这同喝中药有什么区别?
那苦味就跟黏在他舌苔上似的,着实可怕。
楚九深呼吸一口气,正打算一口闷,一只手横过来,拿走了他手中的咖啡,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他头顶上方响起:“嘴巴张开。”
楚九皱着眉,不悦地抬起脸,“什……”
微张的嘴刚好给了对方可乘之机,有一块什么硬物被塞至他的唇缝。
“是薄荷糖,可以提神,别吐出来。”陆含章收回了手,另一只手上端着的俨然是刚才被他拿走的咖啡。
听见“提神”两个字,楚九勉强张开了嘴,舌尖将唇边的薄荷糖卷了进去。一股薄荷的沁凉在他嘴里化开,确实挺醒神。
关键是一点也不苦,也不会过甜,味道还行。
楚九的眉头松开,注视着陆含章:“这糖还有么?”
“有。”含章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不是全满的,介意吗?”
有就行。
楚九把盒子接了过去,晃了晃手里的薄荷糖:“多谢,回头买一盒还你。”
“不用还。”陆含章在楚九身边的空椅坐下,“想跟你对今天的夜里要拍的那场戏。有时间吗?”
林彦辉站在遮阳伞下在用微信聊工作上的事,听见陆含章跟楚九两人的对话,默默地往不远处工作人员的休息区走去,以免打扰到两人对戏。
这薄荷糖的味道着实不赖,楚九心情也随之好了不少,他看着在他边上坐下来得陆含章,“是要对傅秋鸿同谢隐川起争执的那场戏?”
“我就是找个借口,掩人耳目。最近没睡好?”陆含章把从楚九手中没收的咖啡放前面的小圆桌上,剧本倒是还在手里拿着,想来就是为了做样子的。
楚九听见前一句,唇角尚且有着笑意,直至听得后一句,唇边的笑意淡了淡,“我不会耽误拍摄进度。”
陆含章注视着他眼底即便是遮瑕都没能完全掩盖住的青色:“你知道,我是在关心你的身体。”不让他回避这个话题。
楚九眉眼不耐,近半个月没睡好这件事令他一提起睡眠这件事就忍不住心生烦躁,他克制住心头那股无名火,向陆含章道歉:“抱歉。”
陆含章眉眼闻温和:“我接受你的道歉,所以,可以告诉我原因吗?或者,有什么是我能帮的上忙的?”
他知道楚九睡眠不好,夜里需要点香才能睡着,也知道他睡眠浅,但是两人交往的这段时间楚九的睡眠质量已经好了很多,甚至有时候夜里不需要点香也能够睡着。
“咔”,楚九咬碎嘴里的那颗薄荷糖,薄荷凉意一下充溢着他的口腔, “我最近夜里总是……”
“楚-——含章?”楚九话还没说完,被走到遮阳棚下的许是澜所搭档,她对两人道:“正好,有件事,我本来是想跟你还有楚楚商量下,既然你们都在,那我就一块说了。”
……
陆含章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许诗澜。
许诗澜坐下后,大致地说明了下来意。
原来,剧中傅秋鸿有一场戏要改,这场戏有楚九跟陆含章两人的戏份,因此得跟两人商量下。
听说许诗澜的来意后,楚九没说话,陆含章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替两人出声问道:“要把傅秋鸿放火的那场戏,改为枪|击暗杀?怎么这么突然?”
楚九刚才也觉得这一更改太过唐突,以至于一时间没能做出反应。
“没办法”,许诗澜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道:“最近这段时间符城的室外温度真的太高了,当地发生了好几起老房子着火的新闻。剧中傅秋鸿的家也是木质结构的老房子,有安全隐患,审批程序没通过过。这样一来,就得改戏。
本来我还很头疼,如果放火的那场戏拍不了要怎么办。我就忽然想起楚楚在《演我》最后一期的时候,在《灼心》的剧本里,他在里面扮演浪荡子霍广轩,他朝殷凡开枪的那场戏演得特别好!我就想着,既然都是同归于尽的一场戏,不如就把放火的那场戏,改成开|枪来得痛快。
你们两个人觉得怎么样?”
第184章 自己来
不怎么样。
楚九木着脸色,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他很清楚,倘若不是含章是这部戏制片人,这件事压根走不到“商量”这一程序。身为导演,许诗澜会直接做了决定,他听到的消息会是告知,而不是“商量”。
陆含章沉吟片刻,“管骁老师怎么说?”
要改戏,相关戏份肯定要做修改。
“老管那边没问题,我问过了。你们呢?你们要是有什么更好的点子,也可以直接提。”
如果真有更好的点子,管编剧早就提出来了吧?
这一下连嘴里的薄荷凉意都没能压得住心头的烦躁,楚九垂死挣扎,“除了那次综艺,我没拍过用枪的戏。我担心到时候开拍会频繁NG。”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小事一桩,我们请了枪械专家,等要拍那场戏之前做几次特训就行。”剧组事情多,许诗澜谈完正事就站起身,“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啊?我现在就去跟管老师商量改剧本的事。”
……
再没人比陆含章更要清楚楚九对于枪|械的恐惧。
当初能够在节目上克服,不代表心里阴影就解除了,他不太放心地问道:“确定没有问题吗?”
楚九往嘴里又塞了一颗那薄荷糖,直接咀嚼了一下就用齿尖咬碎,半开玩笑地说了句:“一回生,二回熟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能到时再看了。
许诗澜一离开,休息区就自剩下两人,陆含章出声问道:“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失眠吗?”
楚九没想到陆含章还没忘记这一茬,他咬着嘴里的薄荷糖,一股凉意直冲他的喉咙,还挺带劲。他将身子往后一靠,姿态轻松地道:“没什么,就是最近换了香,可能是不大习惯,夜里就总是很难入睡,还容易发梦。已经重新下单买过去常用的那款香了。”
楚九深知,陆含章这人不好糊弄。他只好把话说得真假参半。他最近夜里的确睡不好,总是容易发梦,只不过原因同熏香无关罢了。
陆含章:“那就好。”
楚九轻舒一口气,很好,看来这人是信了。
……
“你说咖啡又被谁给截下了?”楚九“咔”一声将嘴里的薄荷糖咬成两半,他将手里的剧本往椅子上一扔,沉着脸色,眼神骇人。
林彦辉硬着头皮,讨好地把手里的茶递给他,“陆老师说了,让你去找他要。”
楚九唇线紧抿,没有伸手去接林彦辉手里的茶。
那人现在还在拍戏,他怎么找?
直接去拍摄现场大吼一声,别拍了,别拍了,把他的咖啡还给他?
楚九从陆含章那里要的薄荷糖很快就吃完了,他自己在网上一口气买了同一个牌子所有口味的薄荷糖。
只是这薄荷糖提神的时间比咖啡要短多了,没过几天他便又开始让经纪人给他点咖啡。不过这薄荷糖味道着实不错,下了戏便习惯性吃个几粒。
哪曾想,除却每天早上能够顺利喝到咖啡,其余时间咖啡压根到不了他的手里。
林彦辉指腹搓着保温杯的杯沿,犹犹豫豫,支支吾吾,在楚九起火的心头浇了勺油:“噢,陆老师还说了,嗯,他说。如果你再点咖啡,或者让其他工作人员帮忙点,他知道了会很伤心,说是,会非常伤心。”后半句加强了伤心的语气。
说完,林彦辉就眼观鼻,鼻观心地注视着保温杯上的纹路,压根没敢去看楚九的脸色。
手中的保温杯忽然被一股力道给大力地抽走,林彦辉吓一跳,他抬起头,只见楚九捏着保温杯,脸色比夏天的乌云还黑,却是拧开杯盖,唇线抿成一条线,将茶往杯盖里倒,什么都没说。
林彦辉有些惊讶。
竟然没发火?
不但没发火,还真就拿过去喝了?
他还以为这茶会白泡了。
……
连日没能睡好觉,又喝不成咖啡,那种身体深处涌上的困意,令楚九格外地烦躁。
尤其是在拍夜戏的时候,累了一整天,这种由身体深处涌上的倦意,以及得知几天后就要拍傅秋鸿刺杀的那场戏,使得他尤为烦躁。
最终在拍跟谢隐川起冲突的戏里终于爆发——
傅秋鸿发现了谢隐川一直以来对他的暗中监视,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了谢隐川之所以接近他的真实意图,长时间以来存在在两人之间的矛盾被彻底激化。
“雁书,螳臂安能当车?革|命不能救命,戏曲更不能!你来符城,不就是为了避祸的吗?你听我的,不要再义演为救所谓的义士筹集资金,更不要再暗中接济那些匪人!跟帝国作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你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你想想弟妹,想想你的一双儿女!”
傅秋鸿暗中同革|命|党人来往的事情无意中在一个深夜被谢隐川撞破,革|命|党|人离开傅家后,谢隐川苦口婆心地劝,劝他明哲保身,却被一口拒绝。
傅秋鸿此时已经从革命党人口中得知,谢隐川为日本人做事的事,他原先不肯信,然而这段时间所发生的桩桩件件都由不得他不信。
傅秋鸿冷着张脸,双手负在身后:“我虽没上过学堂,不识得几个字,却也知晓生死事小,失节是大!国家在此危急关头,正是需要你我报效之时。国家存亡,不图抱过,反而知求一己之安危,实非大丈夫所为。隐川兄,你我到底不是一路人,我们志不同。请回吧,往后也莫要来往了。”
谢隐川本来还要再劝,一听傅秋鸿把话说得这么绝,顿时来了气:“生死事小,失节事大!行!行!你傅秋鸿深明大义,是我谢隐川枉做小人!不过你那个义演你必须要取消!身为符城的梨园会长,我不同意!”
呵。
所以哪里是劝他,分明是怕他牵累他!害他做不成帝国主义的走狗!
傅秋鸿懒得再同对方多费口舌,他随手抄过放在书房桌上的鸡毛掸子,就往谢隐川身上招呼。
谢隐川狼狈闪躲,边躲边往门外逃。
傅秋鸿拿着鸡毛掸追着到门口。
“好,过——收工!今天晚上就先到这里过了啊,含章,楚楚,辛苦了,大家也都辛苦了!”许诗澜放下手中的对讲机,拍了拍手,通知大家今天收工。她的眼底全是对陆含章跟楚九两人演技的赞赏。
这一段陆含章跟楚九两人对过戏,但是对戏时并不是实物表演。两人都是很专业的演员,许诗澜并没有担心过楚九会舍不得对陆含章动手,但是下手的时候半点看不出是在演,反而在看见谢隐川挨打之后只觉过瘾。
事实上,傅秋鸿抽谢隐川的这一出戏并不好演,情绪要是太过,很容易变成浮夸。但是如果不够,又很难体现傅秋鸿的愤怒跟失望,十分考验演员对角色的把握。
晚上天气预报说有大暴雨,能够顺利提前收工令大家都轻松一口气。
副导吴勇走过去,在他肩上捶了一下,打趣道:“含章,你这一段演的,真的是我都想打你了。”
边上工作人员也连连点头附和——
“可不是。以前觉得陆老师顶着这张脸,不管陆老师做什么都会原谅。第一次发现,就算是陆老师,也好想打他噢。”
“是的,没错,没错。在大是大非面前,就算是陆老师的颜都不好使了!我刚才看的时候都忍不住想动手!”
陆含章掀了掀唇,温和地笑道:“嗯,楚老师已经替你们代劳了。”
傅秋鸿同谢隐川的这一出戏多少有些沉重。因为这一出戏之后,两人算是走向决裂,也为后面谢隐川决定出卖傅秋鸿埋下祸患,大家多少还沉浸在剧情当中。
陆含章一出,刚才空气中那点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大家纷纷笑出声。
许诗澜在监视画面又看了两人的这一段表演,越看越满意。
她离开监视器屏幕,朝陆含章走过去,半开玩笑,半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含章,刚才没有受伤吧?楚楚的力道看起来不太小噢。”
陆含章笑了笑,“没事。”
楚九手上紧紧地攥着着鸡毛掸子,他手背的青筋浮起,他还完全沉浸在傅秋鸿这个角色里,听见许诗澜跟陆含章两人的对话,他才猛地回过神。
没等他问出口,陆含章就笑着道:“真的没事。”
道具老师过来收道具,楚九把手中递过去,他抿起唇,没出声。
……
“噼啪、噼啪啪啪——”
天边隐隐滚过几道闷雷声,预警了一天的暴雨在凌晨落了下来,密集的雨声一股脑地砸在窗户上,像是在尽情地宣泄这一整个夏天的闷热。
“真行,你接下来是短袖都不准备穿了是吧?”卫珂把买来的药放在茶几上,视线触及陆含章手臂上的伤口,气就不打一处来,扬高的音量将落在窗户上的雨声几乎都盖了过去。
鬼知道他夜里刚落地符城,就收到含章给他发的信息,问他到哪儿了,晚上有暴雨,把他感动得不行。
一个语音就打过去,告诉他他已经在回酒店的途中了,应该能在暴雨之前就抵达酒店。接着含章就问他,方不方便给他带一管化瘀消肿的药膏。
拍戏么,难免会因为各种意外而受伤,加上只是化瘀消肿,没有出血,那应该没什么大碍。他当时也就没怎么在意。于是挂了手机之后,他就向阳阳了解含章是怎么受的伤 ……
他就不该打那通语音,更不应该答应买药!
拍戏又不是直播,不能喊停。发现那鸡毛掸子真抽到自己,喊一句“停”就那么难?
还有楚楚,就那么入戏?也不收着点力道。
现在是夏天,伤在手臂这样的地方,接下来还有穿短袖的戏份就不说了,要是是临时要参加什么公开活动,或者是接受媒体采访,怎么弄?
比起气极败坏的经纪人,陆含章这个当事人反而格外地平静,他将用来冷敷的冰袋从手臂患处移开,放到沙发前面的茶几上,心态好到不行:“过几天就会消了。”不至于接下来都穿不了短袖的地步。
而且戏里,谢隐川既然按挨过打,
演员入戏是常有的事,他们事先排过,小九在演的时候有刻意卸了力道,只不过还是不小心有那么几下落在了身上而已。
卫珂深提一口气,刚要说什么,陆含章就从沙发站起身,“时间不早了,卫哥也早点休息。我送你。”
卫珂哪能不清楚,含章是不想听他啰嗦,他没好气地道,“送就不用送了,你拍了一天的戏也累了。”
陆含章还是坚持待客之道,送他到房门口。
陆含章才是老板,他对手底下那些艺人所说的重话对这位大佬也说不得,只好尽一个经纪人的职责:“那你接下来的几天多注意,特别是洗澡的时候小心点,不要碰水。靠!我也是傻了!
现在是夏天,出个汗都够你受的!你……算了,反正我要说的话你自己也都知道了。我走了,你自己也早点休息吧。”
陆含章一点没有挂脸,反而彬彬有礼地道晚安:“嗯。晚安。”
卫珂被气得没了脾气,只朝着他摆了摆手。
推开门去。
……
陆含章把放在茶几上的冰袋放回小冰箱,去洗手间简单地擦洗了下。
天气热,伤口如果不小心处理,容易发炎,他也不敢大意。
擦过身体,陆含章坐在沙发上给自己上药。
“叮咚——”
听见门铃声,陆含章抹药的动作一停。以为有人按错门铃,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门铃还是在响。
陆含章走到门口,谨慎地透过猫眼往外看——
一个棒球帽挡住了大半边脸。
即便如此,陆含章还是一眼就将来人给认了出来。
……
门铃响过第二遍,还是没人开门。
楚九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00:37,拎着手中袋子的指尖紧了紧。
是他来得太晚,那人已经睡下了么?
房门被打开,门内的光线透了出来,楚九眯起眼,寻着光源望了过去。
陆含章擦拭着头发,“怎么这么晚了……”话说到一半,注意到楚九帽檐以及脸上的水渍,错愕地道:“你刚从外面回来?”
楚九此时已经适应了屋内的光源,他微一点头,他眸光扫向陆含章身上的浴袍,拎着袋子往里面走,“刚刚在洗澡?”
“嗯,刚才在洗澡,所以听见门铃声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陆含章稍微解释了一句,他把擦头发的毛巾挂脖子上,接过楚九手中的袋子,把人领进屋,“要不要先把帽子摘下来?”
经过玄关,楚九瞥了眼在滴水的帽檐,他抿着唇,沉默地将摘下的帽子拿在手里。
帽子一摘,陆含章就注意到了楚九泛红的眼睛,即使知道楚九不可能刚哭过,是雨水的缘故才显得眼尾发红,还是心惊了下。
他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帽子:“帽子给我吧。我去给你拿毛巾,你先进里面坐一下。”
楚九松开手,“嗯”了一声。
……
陆含章把楚九滴水的帽子放在洗手台上,明天酒店工作人员进来后会和他的衣物一起送洗。
他拿了条干净的毛巾给楚九,后者坐在沙发上,敷衍地拿毛巾擦了下头发和脸上的水渍。
陆含章看不下,刚要接过他手中的毛巾,瞥见楚九身上黑色的T恤竟也湿了大半,当即皱了皱眉,“衣服怎么也湿了?我去给你拿件衣服过来。”
手腕传来冰凉的触感,陆含章低下头,楚九掀了掀眼皮,淡声问道:“去哪儿?”
陆含章解释:“你身上的衣服都湿了,我去房间给拿件衣服。”
“不忙。”楚九眼神直视陆含章,“把浴袍脱了。”
他这命令下下得毫无征兆,且前后没有任何铺垫,陆含章眼底尽是讶色。
楚九眉眼压着戾气:“脱了。”
陆含章:“……”
不过等了几秒,不见陆含章有任何动作,楚九的耐性便已告罄,“你自己脱,还是我替你脱?”
这位爷晚上脾气显然巨坏。
陆含章浅叹了口气,他脱去身上的睡袍,里面俨然还穿了件白色T恤,手臂上的伤痕也便一览无遗,“怎么发现的?”
他为了尽可能不被看出破绽,在穿上浴袍前还用喷头打湿了头发。
楚九沉着脸,眸光紧紧盯着陆含章手臂上的红痕,不情愿地出声解释:“你身上有膏药的气味。”
刚洗过澡,身上却没有闻见沐浴露的香气,反而只有药膏的气味,所以他一开始才会问,是不是在洗澡。没有人会抹了药膏之后洗澡。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说是在洗澡,根本是在骗他。
“伤口不深,我冰敷过,刚才在抹药,怕你愧疚也不像你担心,也就没说。”既然没能瞒过,这一次没等楚九盘问,陆含章就都交代了。
楚九轻“呵”了一声:“欺瞒跟隐瞒,我还分得清。”
“是我不对。”陆含章认错态度诚恳,他视线落在楚九沙发边上的袋子,“这是给我买的药?”
之前楚九拿在手里他没能看清,此时这么近的距离终于看清了上面药房的LOGO。
楚九哪能不知道这人是在转移话题,他气得胸口发疼,又因为罪魁祸首是自己,不能朝对方能泻火,只能生生忍着。
“外面捡的。”楚九冷着脸,如果不是他伸手拿过之前被陆含章放在茶几上的药,看他的脸色会毫不怀疑他随时都要起身走人。
楚九拧开药膏的盖子,陆含章出声道:“用你买的药吧。”
之前不知道也就算了,此时知道楚九冒着雨去买的药,哪里舍得浪费对方的一片心意。至于伤在手臂上,他完全可以自己上药这件事,陆含章没敢提。
他十分确定,但凡他开口说“自己来”,第三个字还没发出音,眼前的人就绝对会起身就走。
雨势转小,密密地敲在窗户上。
楚九食指指尖去沾药膏,冷冷地瞥他一眼:“我说袋子里装的药了?”
只差把“今晚上爷心情不佳,没事甭招惹”写在脸上。
陆含章从善如流,“那就用这管药膏。”
楚九唇线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不吭声了,生自己的闷气。他从前倒不知道他有这么不讲理的时候。
……
上过药的地方会有透明的凝胶,细看便能看得出来。
楚九抹药时,便绕过已经上过药的那伤口。
楚九仔仔细细数过,两只手臂共有五道伤,三道在左臂,两道在右臂,最深的那一道没有见血,只是微微肿了,其它的泛着青紫。
这几道伤若是伤在他自己身上,他绝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从前学戏被师父抽得皮开肉绽的时候多了去了。
可这伤在这人身上,便只觉着碍眼。
楚九这伤上得格外地小心翼翼,比在上等绢纸上作画都还要小心。
指腹下的手臂忽然轻颤了下,楚九手指一僵,他抬起脸,眼底映鲜有的紧张神色,“弄疼你了?”
陆含章清了清喉咙,“有点痒。”努力压制住上扬的唇角,免得把人给惹恼了。
楚九狠狠剜了这人一眼,恨不得手用力地掐上去,好叫这人尝一尝“疼”的滋味。
到底没舍得,只恶声恶气地道:“闭嘴。”
“轰隆!”一道震天的雷声轰然在耳边炸开。
楚九手抖了一下,指甲不小心擦过陆含章手臂上的伤痕,划破了表皮。偏得这道伤,是最深的那一道,伤口便有点渗血。
楚九肉眼可见地沉了脸色。
陆含章看了眼手臂上的伤:“没事,不疼。这么点血,等一下都结痂了”
扯谎。
怎么可能不疼?
“我去洗手。”楚九拧上药膏的盖子,将药膏放回原处,起身去了洗手间。
……
楚九关上水龙头,浴室镜映出陆含章的身影,他对上镜子里的人的目光,
陆含章手里拿着换洗的衣物:“冲个澡再回去?”
楚九将水关停,“不了,没几步的事,你早点休息”,看了眼陆含章手臂上的伤,“明早起来自己记得上药。”
陆含章把衣物放到了置物架上:“我那天在片场问你,为什么失眠。你告诉我,你换了香,所以不太习惯。说是已经下单了常用的香。如果我今天再问你,为什么失眠,答案还是跟那天一样吗?又或者,我应该问,你最近都做了什么梦,可以告诉我吗?”
楚九瞳孔微缩,走出洗手间的身形忽地一滞,他猛地转过身。
第185章 累个球
这人压根没信那日他在片场说的话?
楚九眼底变换过各种情绪,错愕、迟疑、挣扎、痛苦……
连续几道闷雷声隐隐作响,像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雨。
“如果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没关系。”陆含章牵过他的手:“我陪你回房。”
楚九站在原地没动,他垂下眼睑:“我先冲个澡。”
楚九刚才没擦手,手心湿漉漉的,也很凉,陆含章转身去拿了纸巾,替他把手擦干,又用自己的手给他取暖:“不用勉强,我也没有生气。我说过,在我这里你永远都可以保留自己的秘密。”
楚九:“我说要冲个澡。”
这位爷的脾气又上来了。
陆含章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以为小九是不想他生气才会想先顺着他的意。
纸巾抹去楚九手心里最后的那点水,陆含章将纸巾揉成团:“好。那我先出去,有事情就喊我。”
……
衣服很合身,面料轻便透气,是他的偏好。
倘若不是款式很陌生,楚九简直要以为这衣服原就是他的。
楚九拿过架子上的毛巾,胡乱地擦拭了下头发。想到某人到时候少不得又要给他吹头发,楚九将毛巾放回去的手迟疑了一下。
洗手间传来吹风机的声音,陆含章微拧的眉头舒展开,神情不自觉地放柔,他轻捻一片薄姜片,丢到茶杯里。
楚九一迈出洗手间,便闻见一股子姜片的气味。
“我泡了姜茶,过来喝点。”陆含章站在开放式吧台后面,将一杯姜茶放到台面上。
楚九走过去身子在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了下来,脚踩在底下的踏环上,“有酒么?”
陆含章有些意外:“不想喝姜茶?”
小九一直偏好茶饮,哪怕是姜茶,通常不会拒绝。
楚九伸手将姜茶给挪到一边,“姜片的那股子味道要许久才能淡去。”平时也就算了,他可不想一晚上嘴里全是那味道。
陆含章失笑,他朝冰柜走过去:“冰柜里有,想喝什么?”
这下楚九来了精神,他微微坐直了身子:“都有什么?”
陆含章打开小冰柜,从里面取出了一支香槟拿在手里,举高给楚九看:“香槟可以吗?”
楚九摇头,他指尖轻点吧台的光面,“这玩意儿要醒酒。有啤酒么?”
他想现在就能喝上。
“有。”陆含章把手里的香槟放回去,从里面取出一罐瓶酒。
给自己上药没什么耐性,头发通常敷衍地擦一下,就连喝香槟也是,连醒酒的时间都没耐心等。然而每次拍戏,哪怕只是一句台词,一个动作,都会不厌其烦地练很多次。
也不知道当初学戏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又磨了多少遍性子,才会脱胎换骨,蜕变成后来响当当的楚九爷。
……
陆含章把啤酒喝两个玻璃杯一起放在吧台上。
楚九眼神嫌弃,“你这是瞧不起谁?”就一瓶,还不够他湿唇的。
陆含章手指勾住易拉环,随着“嗤”地一声,啤酒花从里面跑了出来,“明天还要拍戏,如果晚上喝太多,上镜脸会浮肿,如果那样的话,诗澜姐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楚九想起许诗澜在片场发火的样子,没吭声。也不知道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人,一进入导戏的状态怎么就跟平时全然判若两人。
虽然鲜少在片场发火,但要是因为演员不敬业出岔子,确实会遭到很严厉的训斥。
楚九拿过离他近的那一个杯子,微微往前挪了挪,陆含章十分默契地开始给他倒酒。
一开始只有半满,楚九不满意,手指头一动未动。
陆含章把啤酒给放下,“先喝,不够再倒。”他绕到吧台的对面,在楚九旁边的高脚椅坐下,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喝。”
楚九挑眉,余光去看那只空杯子。
陆含章无奈道:“习惯性多拿了一个。”
楚九这才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他信这人不会诓他。
拍戏的日子每天都很忙,为了保持上镜需要夜里也不能像以往那样随意地放任自己的胃口,他都快要想不起上一回痛快的喝酒是什么了。
沁凉的液体入喉,楚九舒服地微眯起眼。倘使现在外头不是还下着暴雨,他一定会点一份外卖,摆上几碟小菜。
半杯啤酒很快就见了底,楚九索性自己拿过酒瓶,一股脑地将酒杯给倒满。
只有一瓶酒,陆含章也不用担心楚九会喝太多,也就没有制止。
“我最近总是反反复复做一个梦。”楚九垂眸给自己倒酒,忽地出声道。
陆含章猜测,楚九口中的梦很有可能跟他自己的过往有关,只是他们从未挑明过这个话题,他也就只好顺着他的话问道:“是很可怕的噩梦?”
楚九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许久,喉结滑动:“嗯。”分明只是一个音节,却像是用了全身力气。
……
酒杯装了冰啤,杯壁外沿沾了水汽,握久了指尖也变得冰凉,那股凉意仿佛能够透过血管,丝丝渗进骨头缝里,像极了梦里的那场严冬。
“梦里,符城是个冬天,不似这段时日的三伏天,热得恨不能把整个人泡在水里。梦里的符城且冷着呢,外头又下着雪……”
这么长时间以来,楚九日常讲话口吻几乎跟现在的人差不多了,唯有在最不防备的时候才会不经意用从前的那些措辞。
从前,楚九是瞧不上那些个需要借助酒意才敢把心里话往外吐的人,如今才知晓,原来有些事在意识太过清醒的情况下是没有办法宣诸于口的。它们只会被理智嚼碎,混着血沫一同咽回去。
梦里,黄包车晃晃荡荡,驶过符城的长街,车篷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从黄包车上下来,拉车的师傅鄙视又仇恨地瞪他——
在被东洋宪兵霸占的院子,出入过太多同胞的面孔。
他在师傅错愕的眼神当中,将脚上的那双纳着结实棉花内衬的布鞋脱下,提在手里,整齐地轻放在黄包车上,赤着脚进了院子。
楚九提了梦里的符城很冷,提到那位拉车的的黄包车师傅脚上的一双鞋都开了口子,鞋面已经很破,鞋底也很薄,几乎一整个脚背连同脚趾都露在外面,十个脚指头都是冻疮。
关于他自己却只是寥寥数语。
台上的霸王、虞姬,那柄泛着冷芒的长剑,以及随之响起的密集枪声……
“是不是挺招笑的?这么大一个人了,还会被梦给惊扰得睡不着觉,你就当听个故事。”楚九掀起唇,自嘲地笑了笑。
什么前世今生,听起来太过荒诞无稽,不若就当成一个故事,一场大梦,和着杯中酒一饮而尽。
人生,不就是如大梦一场?
楚九伸手去捞台面上的啤酒,手里的易拉罐极轻。楚九心底顿时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他不信邪,瓶口对着杯子可劲地倒,只倒出零星的几滴。
楚九气得一把将易拉罐捏扁,“算了,不喝了,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他松开了易拉罐,双手撑在台面上借力站起身。
陆含章低低地问道:“疼吗?”
楚九撑在台面上的双手忽然泄了力道,陆含章及时在他腰间揽了他一下。
楚九也便顺着陆含章手臂的力道,缓缓跌坐回椅子上。
疼吗?
楚九还当真仔细想了想,他现在属实想不太起来了。
只记得自己剑刺进去的瞬间,喷涌在脸上的血是热的。
梦里倒是挺疼的,胸口像是被带着火星子的尖捶给连续性地狠狠凿穿。
“做梦怎么会……”“疼”字,在看见陆含章泛红的眼尾时微微一怔。片刻,他扬唇一笑,指腹轻碰了碰陆含章的眼尾,语带调侃地道“怎么回事,听个故事还给听哭了?”
他的指尖也没有沾上湿痕,说明这人没哭。可他就是不喜欢这双他喜欢的眼睛红了眼眶,这么好看的眼睛就应该常含笑意才是。
他拿话逗他:“没事,许是拍这部戏拍了太长时间,才会导致夜有所梦,应当过段时间可能就…… ”楚九话还没说完,抚在陆含章颊边的那只手忽然被握住,一个湿热的吻落在他的手背。
“我没有觉得可笑。”陆含章拿过楚九的手,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他的声音暗哑,眼尾仍旧是红的。
有什么东西坠在了他的手背上,那热意像是烛台上滴落的灼热,烫得楚九心头猛地一惊。
他错愕的抬起眉眼,不等他确认,一只干燥温热的掌心却是罩住了他的眼睛。
……
陆含章另一只手的掌心抚在楚九的后颈,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心疼和难过,珍重地吻上恋人的唇。
哪里是梦,分明是前尘。
在《演我》的时候他就隐隐猜到,小九对枪|支的恐惧应该是跟他,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真相会是那样惨烈。
只恨君生我未生。
“含……”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想要将陆含章蒙在他眼睛的那只手拿开,着急地想确认后者眼下的情况。
因着这一张嘴,更多咸意漫过唇瓣,顺着相贴的缝隙渗进来。
这一下,再不容错辨。
楚九心下震动。
原本攥着陆含章手腕的手猝然松了劲,他闭上了眼。
贴在他唇上的温热始终未有更进一步,仿佛他是什么易融的物件,一个吻就能将他亲化了似的。
楚九不满这样浅尝即止的接触,在察觉到贴在他唇上的温热将要离开之际,他温柔地捧住对方的脸,主动挑开对方的唇缝,并且在对方的唇边也尝到咸湿的味道。
……
窗外又一次滚过几道闷雷,大风裹挟着雨水,撞击着玻璃。
雨又一次下大了。
楚九一贯喜欢掌控,每回只要是他掌握主动权便总是吻得又急又凶。这一次,却吻得格外地温柔,且有耐心。
他的舌尖吮走对方唇边的湿意,之后右手拢在对方的后脖颈上,将自己的气息悉数渡到陆含章的口中,大拇指来回地摩挲着后者柔软的耳尖。
眼睛被手给遮住,什么都看不见,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他听见响在耳畔沉沉的呼吸声,听见两人唇舌交融时的水声,感受他手心里的那片柔软在一点点变得发烫。
晚上喝下去的那一瓶啤酒,成了蛰伏在他体内的那捧未熄的星火,欲|念被这入耳的这声暧昧所点燃。
放在脚踏上的一只腿放了下来,踩在地上,楚九身体前倾,手在半空中摸索着,很快就摸到了同他挨在一起的陆含章的腿,两人的唇还紧紧地贴在一起。他的手沿着掌心下的温度摩挲着裤子的布料。
耳边听见隐忍的闷吭声,下一秒覆在他眼睛上的那只手倏地松开,他的手腕被扣住。
突如其来的光亮令楚九眯起了眼。
“时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额头抵着额头,陆含章的声音低哑得厉害。
楚九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亮,视线逐渐地聚焦。
尽管手背已经感受过那灼热的温度,也尝过渗入唇缝的咸湿,当亲眼看见陆含章眼睫的潮湿以及绯色的眼尾,还是令楚九猛地怔住。
狠狠压下心里头的悸动,楚九瞥了眼窗外,“这雨下得这般大,明日多半也还在下,未必开得了工。”
陆含章还没完全明白过来楚九这句话的意思,楚九已经挣脱开了他的掌心,如同一条滑蛇拢住了他的,唇瓣再一次碾了上去。
陆含章揽在楚九腰间的那只手的手背青筋陡然泛起,呼吸急促。
楚九侧过脸,吻上怀里之人微湿的眼睫,揽在陆含章肩上的那只来到他的腰间,将他的衣服往上堆高……
雨没完没了地下着。
……
楚九的鼻尖出了层薄薄的汗。
他这人除了在唱戏和演戏上,对于他事的耐心一直不算多,仅剩的这点耐心全给了眼前的人。
手都酸了,楚九不满地咬上陆含章的耳尖,气息滚烫:“你是怎么回事?”
因着这人每回时间都比他长,因此,当陆含章伺候他时,楚九自是没有拒绝。
可他都已经完事儿了,这人怎的还没完?简直比窗外的雨还要恼人!
箭在弦上,却始终没能达到满弓的状态,陆含章自然比任何人都难受,只是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躁闷,反而歉意地亲了亲楚九的鼻尖:“抱歉,可能是我太累了。”
吧台上有纸巾,不过离两人现在坐的位置稍微有点距离。
陆含章抓住楚九的手腕,将他的手扯离自己的身体,起身去拿纸巾擦手。
楚九木着一张脸坐在凳子上,转了转格外酸涩的右手手腕。
他晚上是喝了些酒,可远不至于喝醉的地步。
太累?
那般精神,累个球!
九爷不信这个邪,“你是觉着我不行?”
陆含章拿纸巾擦过手,楚九腿上也沾了一点,他多抽了几张,他转过身“怎么……”“会”字在眼前闯入一片白皙时陡然没在了唇边。
……
楚九双手搭在台面上,他的睡裤堆在脚边,脸色很冷,唯有一双耳朵红得涨血:“你还在磨蹭什么?”
陆含章手中的纸巾攥成团,他走上前,弯腰捡起散落在高脚凳边上的睡裤,握住楚九的脚踝,把他的脚踝往睡裤里套,“不用勉强,我没关系。”
睡裤边缘被一只白皙的脚给踩住,踢到了一边,他转过身,抬脚踩上陆含章的大腿,又在他大腿深处碾了碾:“少废话!”
陆含章握在楚九脚踝间的那只手陡然收拢了力道。
来自脚踝的温度令楚九心里头忽地升起一丝悔意,隐隐觉着自己这回似乎真玩大了,可他这人天性好强,就没有临阵脱逃这一说。
不就是腿被磨破皮么,那点疼,他还受得住!
两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给陆含章办成事的次数太少。
一开始不是没有怀疑过是不是他自个儿技术不行,后头发现,根本就是这人……有其他的癖好。譬如总是喜欢用他的腿……
抓在他脚踝上的那只手却还是松开了,楚九沉下脸,刚要发作,脚背传来一片柔软的温热。
那痒意顺着他的脚背往上爬,仿佛有一股股酥麻的电流窜过全身,楚九身体都抖了抖,他僵直了后背,“你……”
陆含章抬起脸,深色的眼睛望进楚九的眼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的眼底还有未褪的红色。
这世间,除了这人,只怕再不会有人只是因为他的一个“旧梦”便掉泪珠子了。
楚九踩在陆含章腿上的那只脚加重了力道,他弯下腰,亲了亲后者的眼睛,“轻一点,要是像之前几次那样,饶不了你。”
……
连续几道闷雷滚过,紧跟着一道惊雷蓦地劈开夜色。
楚九双手撑在吧台上,指尖用力地攥紧边沿,骨节用力至泛白,他的后肩胛肌肉绷紧,双腿几乎要支撑不住。
混账!
他先前的警告简直喂了狗!
一双手按在他白皙的腰间,有汗接二连三坠在他的后肩,同他肩上的薄汗汇在了一起。
腾不出手,楚九只得转过脸,张嘴一口咬在身后之人的肩上,留下一圈齿印,“给爷滚!”
他就不该心软!
楚九刚才咬的那一口力道并不轻,陆含章却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汗水从他的脸颊滑落至下颚,再一次落在楚九的肩上。
陆含章的胸膛紧贴着楚九的后背,滚烫的气息吹拂在他耳畔,呼吸急促,“抱歉。”
大滴大滴的汗落在楚九的肩上。
混账!嘴上说对不住他,倒是停啊!
楚九后气得抬脚去踹他,却因为站的时间太长,双腿发软,这一抬脚,身体失去了支撑,差一点从陆含章身上滑下去。
陆含章收拢了腰间的手,将人稳稳地扣在怀里。
腿弯处和腰身被人搂住,身体忽然悬空,楚九本能地搂住陆含章的脖颈。
一开始楚九十分排斥被抱着走,只是他这人享福惯了,能够有人稳当地给他当人力轿子,也便享受着。
楚九起初以为陆含章是要抱他去沙发上休息,只是这路线怎么看怎么不对。
身体被抱到床上,后背陷入柔软的床铺,楚九气得不行,这人竟是还贼心不死!
他刚要起身,一副炙热的身躯从他身后贴了上来,脖颈被吻住,在他的肌肤留下一连串湿热的吻。
之前在吧台那里,他站着勉强撑住自己便已是艰难,加上对这人站他后头这件事始终有阴影。
这会儿不同,床太软,恋人的唇也很软,他已经消停的念想又被勾了起来。
只是这情况若是就这么发展下去,对他很是不利。他必须要自个儿掌握主动权。
楚九一只脚抵在陆含章的腰侧,稍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双手手肘撑在身体两侧,支起上半身,睨着陆含章:“我要在上面。”
陆含章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眉目沉沉:“你对确定么?”
楚九收回碾在陆含章腰间的右脚,他从床上起身,双手摁住后者的肩膀,将人推倒在床上。
两人的位置在顷刻间颠倒。
……
窗外大雨如注,室内的空气逐渐变得潮热、粘稠。
楚九几次想要爬下去,被一只手牢牢地扣住脚踝,他的身体又地跌了回去。
来自陆含章身上的热意烫得他头皮悚然一麻。
是他太掉以轻心!
陆含章另一只手扣住抓住的手腕,将自己的五根手指同他的交叉在一起。
天灵盖仿佛被人迎面劈成两半,饶是楚九再能忍疼,这个时候也恨不得手刃了始作俑者,他紧握成拳的手用了地砸在陆含章肩上:“陆含章,我去你大爷!!”
陆含章握住楚九的手腕,他身体的肌肉紧绷着,额头的发被汗水打湿,声音低哑得:“春朝,先别动。”
身体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全身动弹不得,只有脑袋勉强可以转动。楚九瞳孔蓦地睁大,他机械地、迟缓地低下头:“你方才,喊我什么?”
在含章家中,他的确告诉过含章自己的字,可那时他是以压根不存在的太爷的名义,诱得这人喊了自己一声春朝。
为何……
陆含章亲吻楚九手腕内侧的肌肤,他深深地望进楚九的眼底:“我一直都知道是你。”
第186章 大结局(上)
雨声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
房间昏暗,床头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屏幕发出淡蓝的幽光。
楚九已经很多天都没睡好,就算是睡着了也很容易惊醒,这会儿眼皮却沉得厉害,身子更是比唱了三天三夜的堂会还要累,浑身无一处肌肉不疼,就连嗓子都疼得厉害。
那恼人的铃声还在继续,楚九眉心紧拧,他闭着眼寻着铃声,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指尖堪堪碰到手机,手机却像是突然长了脚,伸出去的手骤然落了空。
楚九不满地睁开眼。
手机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已经停止了响铃。
陆含章关停了手机闹铃,微信提示有未读消息,他点进去看了一眼。
“几点了?”楚九声音哑得厉害,他手撑在床上,试着坐起身,腰身当即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疼得“嘶”了口凉气。
陆含章听见动静,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第一时间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拍亮床头的灯:“六点十分。不过剧组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发了停工公告,今天还是暴雨天气,所以暂时停工一天。”
眼睛适应不了一下子亮起的光线,楚九眯起眼。
“抱歉,闹钟忘记关了。”陆含章手扶在楚九的后脑勺,扶他在枕头上重新躺好,伸手替他将光挡了挡,另一只手的食指点在他皱起的眉间,替他将褶皱抚平,低头轻声问道:“还是很疼?”
楚九一连十几日都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昨晚难得一晚上都没有做梦,睡得格外地沉。
此时还没有完全清醒的他,听见“疼”这个字,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明了几分,脑海里走马观花地闪过关于昨完的各种情形。
包括昨晚上他几次要从这人身上下来,箍在他腰间的手就是纹丝不动。就连后面上药,也是磨着他又来了一遍。
难怪他这会儿身子这般不舒服!
……
楚九想也没想地抽过身下的枕头,用力地掷了过去,眼睛喷火:“你说呢!”
这一开口,嗓子就像是被刀给割过,楚九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更是因为动作弧度太大,牵动了身体某处的伤,眉头紧拧。
“抱歉,都是我不对。”陆含章把扔到怀里的枕头给放旁边,他在枕头上拍了拍,示意楚九趴在上面,脸上满是自责和担心:“我看看。”
楚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扯过边上的枕头,枕在自己的脑后,拿后背对着陆含章,闷声道:“我再睡会儿,不许吵我。”
只是一个简单的背转过身的动作,下半身就仿佛皮肉被从骨架上生生剥离一般,楚九浑身肌肉绷直,他咬着唇,生生将到了嘴边的闷吭给咽了回去,他狠狠地闭上眼。
昨晚是他一时心软,加上色|迷心窍,现在理智全部回笼,要他再像昨晚上那样趴在床上,任由施为,绝无可能!
“我看一下就好,很快。”陆含章把手轻放在楚九肩上,柔声道:“要是伤口发炎了,有可能会发烧。如果生病,明天拍摄你会很辛苦。”
不止是辛苦,演员状态不佳必然会影响拍摄进度。在今天已经停工一天的情况下,如果主演再生病,势必会比较麻烦。
对陆含章而言,最重要的是楚九的身体,楚九就不那么想了,他绝不允许因为自己的原因拖累剧组进度。
许久,楚九动了动。
他忍着疼,再一次翻了个身,将脸枕在手臂上,还是后脑勺对着陆含章,抿起唇:“弄快点。”
……
楚九身上的被子被轻轻掀开,露出背后、腰际遍布的吻痕,尤其是腰窝那里,隐隐可见青了一片。他皮肤本来就白,加上容易留痕,稍微有点痕迹看着就格外地显眼。
陆含章心疼和愧疚不已,是他没能很好地克制住自己。
皮肤接触空气的瞬间,楚九身上肌肤顿时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见状,陆含章下床去拿了一件轻薄的空调被,横在他的腰际。
昨晚上楚九迷迷糊糊睡着之际,隐约感知到陆含章在给他上药。这也意味着他此时身上未着寸缕,只要一想到这会儿自己大概是个什么光景,楚九就恨不得把把旁边的这人从窗外扔出去!
昨晚上涂的消炎药就放在床头,陆含章取了药膏,盘腿坐在床上。
柔软的药膏抹在伤口处,楚九像是砧板的鱼,腰身猛地一挺,鱼鳞忽地将异物缴住。
鱼鳞是鱼身上最为敏感的存在,一丝闷吭声从楚九的齿缝间溢出,他微喘着气,咬牙道:“出去。”
陆含章也不好受,鱼鳞太紧了,如果这个时候他冒然把手指取出,只会弄疼楚九,他只好用空出的那只手轻抚楚九僵直的腰间,试着让他的身体不再这么紧绷:“小九,放轻松。”
楚九想要把人踢出窗户的心前所未有的强烈,这种情况要他如何放松?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也因为外面的大雨而变得稀薄,两人的气息都变得有些急促。
陆含章试着动了动,被缴得愈发得紧。
好在药膏多少起了润|滑的作用,最后还是顺利地上完了药,两个人后背都覆了一层薄汗。
……
陆含章去洗了手。
经过吧台,想到楚九醒来后嗓子听起来有点哑,他给楚九倒一杯温水,往里面加了一点蜂蜜,又找了根吸管放杯子里。
“来,喝点蜂蜜水,可以润喉。”陆含章将杯子放到床头,他把枕头竖起,自己在床边坐下,扶楚九起来喝水。
楚九眼底闪过一抹微讶,他醒来并没有提过自己喉咙不舒服这件事,没想到这人还是注意到了。
楚九靠着软枕,吸着着递到唇边的吸管。
他不太喜欢喝太甜或者是太苦的东西,这杯蜂蜜水味道偏淡,有点像是凤凰单丛,润甜回甘,是他所偏好的。他一连喝了好几口,干涩难言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一些。
“还要吗?还想喝的话我再去泡一点。”见楚九喜欢喝,陆含章举着杯子问道。
楚九吐出吸管,他摇了摇头,微妙地停顿了片刻:“想去洗手间。”
方才刚醒的时候尚未觉着有什么,这会儿应当是喝了水,勾起了身体本能的需求,想立即上洗手间。
陆含章眼底染上笑意,他把水杯放回去,伸手去抱他楚九:“好,我带你过去。”
他现在的身子,翻个身都疼得不行,楚九也便没逞强,他双手勾住陆含章的脖颈。
……
陆含章抱楚九回房间,时间还早,两人重新又躺回了床上。
陆含章关了灯,天还没有亮,房间昏暗,四下寂静,唯有窗外的风雨声清晰可闻。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是何意思?”后脑勺对着陆含章的楚九,忽地出声问道。
楚九没有具体问是哪一句,但是他相信含章不可能不知道。
那时他思绪实在太乱,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想法不是把这人的那句话弄明白,而是下意识地逃避。于是那个当下,他没有追问。
身旁的床身微陷,腰间轻搭上一只手,温热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楚九身体微僵,到底是没有将人给推开。
陆含章从身后环住楚九,轻笑道:“我昨晚睡觉的时候还在想,你会什么时候问我这个问题。”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有点痒,注意力一旦被分散,紧绷的心弦也就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陆含章能够感觉到怀抱的人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他环在楚九腰间的手臂微微收拢,下巴轻枕在他的后肩,“在接下《演我》这个公告后,为了能够更好地了解选手演员,我看过每位艺人的资料,也看过一些他们之前的作品。你在节目上的表现和之前在作品里所呈现出来的演技大相径庭。”
楚九:“……”
小楚的作品他也看过部分,对眼睛跟精神实在是一种双重考验,因此他一部都没能坚持看完。
楚九面不改色地道:“那个时候还没开窍。”
陆含章鼻尖轻蹭楚九的耳朵,他点点头:“一开始我的确是那么想的,以为你是在看了网络的负面评价后开始沉淀演技。
演戏固然需要天赋,但当一个演员沉下心打磨演技,未必没有蜕变的可能。
眼皮微跳,楚九忍不住转过身,“那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嘶——”起疑的?
翻身的时候牵动腰身以及身体的伤,楚九顿时狠抽了口气。
陆含章忙重新开了灯,他掀开被子的一角,手揽在楚九的腰间,又拉过他的手搭在他自己肩上,好方便对方借力,半抱着帮着对方转过身:“慢慢来,动作别太急。”
……
楚九在陆含章的帮助下终于艰难地完成了翻身,他侧躺着,微喘着气,想鲨人的念头再一次冒了出来。
陆含章替楚九把被子给盖好,他继续刚才的话题,眼神陷入回忆:“除却演技,性格、眼神、气质都跟过去很不一样。”
身为一个演员,陆含章观察力自然比一般人要敏锐很多。
如果不是他以前跟楚久的接触并不多,他大概率很早就会发现问题。
楚九微怔,竟然……那么早就注意到他跟小楚的不同了吗?
但是,壳里换了个魂这种事情,寻常人应当轻易不会往这一方面去想,不是么?
两人此时面对面躺着,陆含章像是看出楚九眼底的疑惑,他轻笑道:“记得你送我的那串玉珠手链吗?你在盒子里写了张字条,是繁体字,落款写的是楚九,不是长久的久。”字体潇洒隽秀,加上现代人用繁体字书写本身就很少,让人很难不印象深刻。
落款和名字对不上艺人的名字未必是他本人本名,很有可能是艺名,这很正常。但是楚九这个名字,不太像是现代人的偏好,反倒像是古代或者是民国时期的风格。
如果说,那个时候只是对这个落款感到奇怪,之后随着节目的录制,两个人有了进一步的接触,他内心深处的疑只增不减。
一个人的演技有可能脱胎换骨,那么性格、眼神、气质以及经历都跟之前对不上,就未免太过奇怪。
尤其是戏曲的功底,太扎实了。这种扎实,绝不是一句童子功就能够解释的。
心里一旦有了猜测,之后自然而然就会下意识地去留意,想办法去验证。如同是收集一块块拼图一样,真相就会逐渐地清晰、明朗起来。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如果说,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段时日,楚九还有些担心会被人看出端倪,无论人前人后,都会稍稍会几分真几分假地演上一演。
后头逐渐了解到小楚同家人关系并不紧密,跟圈子的艺人更是嫌少往来,也因着决计不会有人瞧出,他是一抹附在这具身子的异世魂灵,也就未再刻意遮掩。
……
很长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似乎又下得更大了一点,一声声密集的雨声,纷乱如同楚九此时的心情。
自从两人在一起后,楚九不是没想过坦诚他真正的来历。每次话到嘴边,最终还是作罢。
魂灵附身还是好听的,实际上同借尸还魂有何区别?这般荒诞,把人吓到都是轻的,很有可能一旦说出口,兴许眼下的所有便会翻天覆地。
可这人昨晚告诉他,他一直都知道是他……
喉咙干涩,半晌,楚九唇瓣动了动,“你……”不害怕么?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这样算不算得上是一个常人。这人难道从未心生过惧意么?
未曾觉着他是一个妖物,又或者是什么精怪。
陆含章侧躺着,他脑袋枕在右手手臂上,鼻尖轻抵着他的鼻尖:“春朝,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只要是你,就够了 。
……
一个人守着一桩不能言说的秘密,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无人可诉说,也无人可以分担,尤其是这个秘密关乎自己真正的来处。
他是楚九,是响当当的楚九爷,是红极一时的楚春朝,可世人永远看不见他,也不会知晓他这个来自百年前的魂魄。
这世间,唯有一人,看见了他,并且将他认了出来。
在这个异世界,他楚九霄再不是无痕的了。有人知道了他,记住了他的名字。
陆含章便是他与这个世界真正有实质上的牵连。
楚九几乎是用咬的,咬上后者的唇。他的舌尖挑开对方的唇缝就闯了进去,缠绕上陆含章的舌,用力地吮吸,啃咬。
楚九很少有这样浓烈表达情感的时候,陆含章短暂的惊讶过去之后,温柔地回吻。他抽出枕在脑袋的手臂,揽过他的肩,左手掌心温柔地托住他的后劲,细细密密地亲吻着,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楚九不满意这样过于慢节奏的温存,他的腿极为有侵略性地别入陆含章的双腿之间,却因着忘了身下的伤,牵动下身的伤,以至瞬间传来撕裂般的痛苦。
“唔……”楚九唇边溢出一声闷吭,他手扶在自己的腰上,缓缓地调整姿势,眉心紧拧。
陆含章睁开眼,他结束两人之间的亲吻,被窝里他碰到了楚九抚在腰间的手,低声问道:“腰疼?我给你揉揉?”
腰间那片肌肤传来掌心熟悉的温度,昨晚上这双手如何紧紧握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折腾……
这会儿身体敏|感地不行,险些就要呻|吟出声,一时没能及时回应。
……
陆含陆见楚九没有拒绝,动作轻柔地轻捏着。
他不时注意楚九的表情,只要楚九稍微皱一下眉,他就放轻力道,楚九舒展眉心,他就继续。
“有稍微舒服一……”陆含章抬起脸,只见楚九不知道什么时候闭着眼睡着了。
睡梦中楚九的眉眼还微蹙着。估计是身体还是没有那么舒服,只是身体太累了,这才睡了过去。
陆含章收回手,食指指腹轻轻揉开楚九眉宇间的褶皱,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他将人拥进怀里,抬手摁熄了床头的灯。
……
茶几上,手机铃声震动地响起。
陆含章双腿曲起,后背倚靠着沙发,IPAD随意摆在膝上,低头翻阅着编剧管骁凌晨发给他的修改后的关于傅秋鸿暗杀那场戏的定稿。
管骁是个十分优秀的编剧,修改后的剧本表现力一点不输原本的设定,只是他私心并不喜欢剧本中关于傅秋鸿开枪后倒在血泊中的描写。
尤其是在已经知晓小九前世的遭遇的情况下,那样对小九太过残忍。
听见手机震动声,陆含章视线从IPAD上移开,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放下手中的IPAD,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往门口方向走去,“好,我现在就过去。”
结束通话,林彦辉站在门外,神情多少有几分不自在。
早晨他被闹钟吵醒,收到剧组发的通告后就关了闹钟继续睡觉。
睡到自然醒后,他吃过早餐后就开始工作。上午的工作告以段落之后,他把接到的工作邀约以及整理过的剧本发给楚楚,楚楚好那边挑选下,信息迟迟没有回复。之后他就又打了个电话过去。电话也没人接。
他知道楚楚这段时间睡眠很糟糕,担心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拿上手机就去了楚楚的房间。按门铃没有任何反应。
着急地差点就去向酒店前台要房卡,一只脚已经踏进电梯,忽然想起有一次楚楚喝醉,他一大早去按门铃,楚楚也不在自己的房间。
悬着一颗心,给陆老师打了个电话。
“嗯,楚楚在我这里。他还在睡觉,有需要我转达的吗?或者叫醒他?”
“这个点还在睡吗?嗯,不,不用了。他醒了之后让他回一个电话给我就行。”
……
直到林彦辉吃过午饭,也依然没有接到楚九的电话。
有几个工作邀约需要尽早回复,不得已林彦辉只好硬着头皮再次拨通了这位陆大影帝的电话。
林彦辉在门外只等了一会儿,房门就开了。
在门口林彦辉什么都不好问,直到过了玄关,听见陆含章关门的声音,他才不大好意思地地出声问道:“楚楚还在睡?”
“被我叫醒过一次,吃了点东西,又睡过去了。”陆含章把人请进屋,他绕到吧台后面,从柜子上取出干净的玻璃杯,“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麻烦了,陆老师。我暂时不渴。”林彦辉连忙摆手。
哪怕陆含章一点架子也没有,面对这位成名甚早的影帝,林彦辉还是有点拘谨。
“稍微坐一下,我去下房间。”陆含章还是倒了一杯水,放到茶几上,“刚才试着叫过,没成功。我再去试试。”
林彦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好,麻烦您了。”
……
陆含章进了卧室。
楚九还在睡,双眼紧闭,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睡眠都给补回来一样。
见他睡得这么香,陆含章实在不忍打扰,不过没办法,辉哥特意来一趟,应该是工作上的事要跟楚楚商量或者是确认。
陆含章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按下遥控键,厚实的外层窗帘便缓缓向两侧退开,只余下一层半透明的薄纱。
光线透过纱帘照进屋内,屋内一下明亮了起来,床上的人动了动。
“小九,醒醒……“陆含章在床边坐下,指腹轻触楚九的脸颊。
虽然楚九的身份已经被挑破,陆含章还是习惯性地喊他的小名。
睡梦中的人大概是觉得颊边的碰触有些痒,还嫌人吵,把手给挥开后又将被子给拉过脑袋。
陆含章失笑,他把被子拽下来一点,语气略有些无奈地道:“辉哥已经等在外面了。”
楚九露出一张脸在被子外,努力回想着似乎含章的确跟他提过辉哥给他打了电话,说是迟点要过来之类的,只是他当时实在太困,也便没怎么留意。
“今日不是没有开工么?”楚九打了个呵欠,眉宇然染上一丝烦躁。
陆含章拇指揩去他眼尾渗出的生理眼泪:“应该是有事找你。”
楚九只好掀开被子,一只手撑在床上坐起身,人都来了,总不能避而不见,或者把人给轰出去。
“我扶你。”陆含章手揽在楚九腰肩,扶他起床。
他房间里有楚九之前留宿时换下的衣服,去拿了一套给他换上。
“可以走吗?”陆含章弯腰,替他把拖鞋摆好,他仰起脸,担心地问道。
坐在床上的楚九穿衣服的动作一顿,斜了他一眼,把身上的T恤往下拉,淡淡地“嗯”了一声。
……
之前翻身时,楚九已觉着这个简单的动作已是遭罪,这会儿下地走路,方意识到何为真正的酷刑。
饶是十分能忍疼的他,仅仅只是从房间走到客厅,身上的T恤还是微微被汗水打湿。
陆含章看出楚九身体还是不太舒服,想扶他,被后者一个眼神给拒绝了,只好担心地走在他旁边,时刻注意他的状况。
楚九缓缓在沙发坐下:“辉哥,找我有事?”
陆含章拿了个靠垫,垫在他的腰后,这才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林彦辉在用手机处理工作上的事,听见楚九的声音这才抬起头,刚好撞见陆含章给楚九拿靠枕的这一幕,顿时觉着被被喂了一把狗粮。
见林彦辉迟迟没有回应,楚九疑惑地偏了偏头:“辉哥?”
林彦辉回过神:“哦,是这样的,前段时间不是发了一些工作邀约给你吗?这几天需要给个明确答复……”
“你们先聊,我去开个线上会议。”陆含章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适时地找个借口离开,好给两人单独谈事的空间。
楚九倒是没有什么要瞒着陆含章的,只是对方既是有自己的事要忙,他自是无需要求对方留下,也就点了点头。
……
“你是怎么回事?人不在房间里也就算了,怎么打你电话也不知道接?”陆含章一走,林彦辉这客套可就装不下去了,他再憋不住,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给我打过电话?抱歉,可能手机调了静音,忘记调回来了。”事实上,楚九连自己的手机放哪里都想不起了。昨天最后一次使用手机是去药店付钱的时候。
手机应该是在他的裤子里,但是昨晚上他把裤子脱在了客厅。之后……之后的事情楚九完全不愿意再回想。
林彦辉是知道楚九每次拍戏都会把手机调成静音的习惯的,原本因为一直联系不上人而多少憋着火气的他,深提了一口气,“以后记得下了戏就把手机声音调回来,知道了吗?”
楚九:“嗯。”
既然不是故意不接他电话,这件事也就这么接过去了,林彦辉开始说正事。
楚九喉咙不舒服,能开口尽量少开口,大部分时间都是林彦辉在说,他简单地出声以做表态。
逐一确认完工作上的事,已经是四十多分钟以后的事。
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对于今天的楚九而言,着实是个不小的考验,既然已经谈完事,他刚要委婉下达逐客令,只听林彦辉身体微微凑近他,关心地问道:“楚楚,你声音是怎么回事?昨晚上空调开太大,感冒了?感冒药喝了么?”
眼见楚九脸色沉了下去,林彦辉忽然想到些什么,他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了起来,“你该不会是昨晚上……跟陆老师折腾到太晚了吧?”
楚九脸更黑了几分,他否认得极快:“不是。感冒了,感冒药太苦。”
“噢,噢。”林彦辉恍然。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他说呢,就算楚楚没分寸,陆老师看着就是个很靠谱的对象。
……
林彦辉离开的时候,陆含章还在书房开线上会议。
傅秋鸿放火的那一场戏要改,剧本编剧管骁已经差不多改好了。
管骁没有跟组,原本订的今天飞符城的机票,因为暴雨航班延迟,他接下来几天又有别的行程,只好去取消今天的航班,改成线上会议。
“管老师修改后的剧本我看过了,我觉得没问题,既保留了傅秋鸿这个角色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风骨,又强化了情节上的冲突。顾迟,含章,你们觉得呢?”电脑屏幕前,许诗澜目光看向会议视频通话接界面的顾迟跟陆含章两个人。她所在的背景与陆含章的相似,可见也是在酒店的书房里。
自从《响当当》开拍后,身为总制片人的顾迟其实很少干涉剧组的拍摄或者是其他工作,这一次由于涉及到重头戏的修改,才会有这场会议。
符城在下暴雨,天色有点暗,陆含章跟许诗澜两人在书房都开了灯,江城那边却是大晴天。
书房的电脑微微有些反光,顾迟去拉了窗帘,这才重新回到电脑桌前,“剧本我也看过了,管老师改得确实很好,不过是不是可以跟原先的版本稍微结合一下?放火不好拍实景,可以后期特效生成一下。”
视频那头,许诗澜跟管骁两人微微一愣。
之前许诗澜不是没考虑过用特效,只是她那场戏至关重要,实景拍摄效果会好上很多,而且她也问过专业的人,特效想要达到跟实景拍摄的效果,会大大超预算。
既然顾迟这个总制片开了这个口,那预算部分就不用她操心了。
管骁面上有些为难:“但是修改后暗杀地点发生了变化。按照原先剧本里的安排,傅秋鸿是在唱戏时,暗中以唱词为信号,由提前安插在那里的人一起里应外合,一把火烧了戏院。但是修改后,傅求鸿是在后台……”
结合两个版本,怎么结合?
总不能这边开枪,那边放火吧,这样戏剧冲突就会被模糊了。
一直在认真听大家讨论的陆含章思出声问道:“如果只是听见枪响,之后直接接火光的转场呢?”
自从看过修改过的剧本后,陆含章就在想要怎么改傅秋鸿因为中弹倒在血泊这一剧情,刚才顾迟的那一番话给了他灵感。
顾迟似乎对陆含章的这个建议十分有兴趣,他身体微微靠近电脑屏幕:“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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