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陆含章跟家里人一起吃过年夜饭后,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客厅飘着茶香。
老爷子、老太太平日里睡得早,八点多就有了睡意,老爷子就去茶室泡了壶茶端到客厅。
九点半之前看的春晚,距离十点还有半小时,换成了江城电台。
客厅里有暖气,谢芝还是担心老太太会冷,就给递了一件毯子,盖在老太太膝上,问坐在短沙发上的儿子:“含章,楚楚的节目是不是在十点左右?妈没记错吧?”
没等陆含章回答,老太太将毯子拢了拢,披在身上,语气十分肯定地道:“是,你没记错,没记错。小楚跟祁老师合作的《梁红玉》选段是在十点。我记着呢。”
陆含章笑着给老太太弟去一块红心柚,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奶奶您记性真好。”
老爷子语气微酸,嘀咕道:“我年轻时上节目,怎么没见你记这么熟啊。”
不是吃楚九的醋。
是醋楚九搭档演出的那位呢。
陆老爷子年轻跟祁闻山都是戏社的骨干,两人都曾受邀参加过电视台的晚会演出。后来两人走上不同的路。陆老爷子从政,祁闻山则继续在戏曲这一行深耕。祁闻山年轻时曾经追求过老太太。
尤其是有一年的终究晚会,早早就通知了老太太节目时间,不巧那天老太太有事,忙得记错了时间。这不,老爷子到现在都还醋着呢。
孙子给他递红心柚,老太太本来很开心,听见老爷子的话,唇边的笑容都淡了一些,余光睨过去:“我那个时候多忙你不是不知道。再说了,我后来不是陪着你一起看了好几遍的重播了么?”
陆言繁默默给妻子端了杯茶,听着两位长辈拌嘴,明智地不参与父母的口角。
谢芝淡定喝茶。
显然夫妻两人都习惯了两位老人日常拌嘴了。
老爷子“哼哼”,“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老太太掰了一块红心柚送到嘴里,汁多又甜,难得没有对老爷子生气,慢条斯理地道:“小楚那孩子京剧功底好,扮相也漂亮,唱腔更是没话说,我眼巴巴地就盼着他的演出,有什么问题?”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她老人家期待的是楚九的亮相,跟那位故交的关系并不大。
老爷子被哄开心了没有不得而知,陆含章听见了却很开心。
不是因为楚九在跟自家孙子谈恋爱,而是因为楚九本身的优秀,才守在电视机前。
他拿手机,在群里给老太太发了个大大的专属红包,其他人都领不了。
群里其他陆家人不明所以,以为到了给长辈发红包的时候了,也纷纷给老太太发专属红包。
老太太就这样在这个除夕夜多了一笔不菲的“孝敬”,笑眯眯地对孙子道:“还喜欢听奶奶怎么夸小楚,尽管提。”
红包到位,准保情绪价值也到位。
陆含章一点没跟亲奶客气:“您要是能在您的戏友群,姐妹群里发个江城晚会的链接就更好了。”
其实只是几十号人或者是哪怕是上百来号人收视率的贡献都收效甚微,如果某个节目收视率断档第一,要么需要大量粉丝做数据,要么需要强大的路人盘。
戏曲类节目本身受众不算广,楚九也没有收视率这方面的压力,陆含章纯粹只是想让楚九的表演被更多的人看见。
尤其老年群体本身是戏曲类的最大受众。
老太太:“这还用得着你说,我早就通知到位了。”
老爷子不甘示弱:“我也是!那天听你说小楚有戏曲节目要上,就在我所有的群里都转发了。给发红包么?”
老爷子刚才听见群里“咻咻”发送红包的声音,眼看红包跟落雨似的,就是没有一个“孝敬”他的,那叫一个心绞痛。眼下是跟宝贝孙子邀功呢,也想要个红包。
老爷子自是不缺这个钱,纯粹喜欢开红包,红包落入零钱袋的感觉。
陆含章哭笑不得:“好。我也给您发。”
不一会儿,老爷子手机里就收到了红包提示音,陆含章也给老爷子发了个专属红包。
群里其他人一看陆含章又给老爷子发了红包,想起还没给老爷子红包呢,于是群里的晚辈又跟接龙似的,给老爷子发红包。
老爷子美不滋滋地收着红包,忙着数收到的红包呢,也就把陈年旧事给抛一边去了。
……
距离节目只有十分钟,陆含章在工作室群里发了个红包。
同时黏贴了江城晚会的观看入口链接,提醒大家记得准时观看。
不是强制性,不管看不看,都有红包领。
大过年的,图个热闹跟吉利而已。当然,顺手帮祁老还有男朋友宣传一波而已。
不到9秒的功夫,三位数的红包被一抢而空。
[谢谢老板!!晚上十点,我们一点准时收看江城电台]
[老板阔气]
[老板爱你!!MUA~~~]
[跟你们这些手速快的拼了!!!]
陆含章发了888元红包,卫珂只抢到了9.5,气得他在群里连发了三个感叹号以表达自己的愤怒
助理阳阳得到的红包最大,超过了200。
她一边乐滋滋地躺在沙发上啜着提前点好的奶茶,一边在手机上打字——
[不要爱老板,老板是属于我们楚哥哒]
[谢谢陆哥的大红包!!祝陆哥跟楚哥久久!!!]
[陆哥楚哥久久!!!]
[陆哥楚哥久久~~~~]
打工人多上道呐,阳阳这么一发,群里立即被祝两人久久的这一行字刷屏。
看在大过年的份上,卫珂生生忍住了痛斥这群马屁精的冲动。
陆含章看着满屏的祝久久,发了一个四位数的大红包。
这一回,卫珂的运气总算给力了一次,抢到了199.3元。跟人气王有差距,好歹告别单位数了,嘴角咧着笑,也跟着在群里发久久的祝福。
节操什么的,在红包面前不值一提。
……
陆含章把满屏的祝久久给截了屏,发给了楚九。
楚九没回。
他半个小时前就给楚九发过,跟他说除夕快乐,楚九也没回。
陆含章猜可能手机没再边上,或者是一直在忙,不方便回信息,也就没有再发信息过去。
陆含章把手机赛回口袋,抬头见老太太手里又端着茶在喝,犹豫着开口:“要是您实在困了,就先去睡?明天看重播也是一样的。”
老太太喝了口茶,“重播哪有一家人一起守在电视机前,盼着节目开场有意思?再说,难得你陪着我们四个老家伙一起看晚会。一年也就熬这一次夜,你可不许再劝我睡啊。不然我可要不高兴了啊。”
谢芝见老太太伸手要把茶杯给放回去,胳膊不太够得着,就帮着把茶杯给放回茶几上,“今年是赶巧了。往年含章的工作都排到了除夕夜,今年含章的剧组赶在年前杀青了,刚好可以在家里陪我们一年过年。”
她对陆含章道:“你奶奶说得对,一年也就熬这一次夜,没关系的。你就别劝了,除夕么,反正按照传统,也是要守岁的。
老爷子手里掰了一小块红心柚,心里头门清:“是赶巧,还是男大不中留,特意多匀出了点时间陪心上人?”
要不然哪能这么巧,前几年都很忙,偏就今年有了时间。
陆含章收到老爷子飘过来的眼神,笑着往老爷子手里塞了一块雪花酥。这是请老爷子看破别说破的意思。
雪花酥软,老爷子的牙口刚好可以咬。
他知道一直以来家里人都希望他能够在春节陪他们,也知道好几年都缺席了大家的家庭聚会。
前几年是真的忙,也是真的不赶巧,好几年过年都在剧组或者是有晚会录制活动。
但今年他也的确有意调整了下工作计划,是早前就定好的,也不仅仅是因为小九。只不过他小九多少加速了他推进计划而已。
陆言繁剥着花生,他把剥好的花生放到纸巾上,剥得差不多了,拿给妻子,让妻子看着节目,慢慢吃。
他手上又重新拿了一颗来剥,闻言,倒是对儿子选择十分理解:“两口子要是都忙,确实容易影响感情。含章这几年事业经验得还可以,人气也挺稳,只要保证有持续高质量的作品出来就好了,不需要那么大的曝光。
小楚不一样,他本身走的就是流量的路线,最需要曝光,需要出现在粉丝的面前。他现在事业还在上升期,含章放慢节奏,抽出时间两个人可以多约约会,培养培养感情,也可以理解。这个感情嘛,就是需要两个人经营的。”
老太太连连点头:“是这个理。两个人在一起啊,必须得及时地调整下步调。要是两个都忙着工作,抽不出时间见面或者是谈感情,这时间长了,难保不会出问题。这再深的感情,都需要时时保鲜。
含章不是也比小楚大吗?适当地为这段感情多付出一点,自然也是应该的。”
陆家人护短,在对伴侣的付出上却是一点也不会吝啬。
当年老太太工作很忙,老爷子为了维护这档感情,也是对自己的事业做出了一定的牺牲。到了陆言繁这里,因为他工作本来就相对清闲,日常也是他多配合日子的步调多一点。
老爷子吃了口雪花酥,小声嘀咕:“我这都还没说什么呢。”
他也很喜欢小楚那个孩子来着,没说含章不能多付出么,他方才就是那么调侃一句。
“哎,开始了,开始了——”
陆言繁一边剥着花生,一边听见主持人报幕,忽然从主持人口中听见楚九的名字,扬高了嗓子,提醒大家节目快开始了。
这一大声说话,不小心把花生屑给吸到了喉咙里,被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咳……”
谢芝连忙给他倒茶,把茶杯端到他嘴边,让他赶紧喝上一口:“你小心点,别大过年地整噎着了。”
陆言繁灌了一杯茶下去,总算把那卡在喉间的花生屑给一起顺了下去。
陆含章拿了纸巾给父亲擦嘴,关心地道:“爸,您还好吧?”
陆言繁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你赶紧看电视,别看我了,我估计楚楚快出场了。”
话声刚落,铿锵有力的鼓声、锣声混着笛声等伴奏乐器进入他们的耳里。
在伴乐身中,一身飒爽风骨,做刀马旦打扮,手持长缨枪的梁红玉登场了——
[啊啊啊!是刀马旦!!太飒了!!!!]
[楚楚!!!]
[老婆!!我腿软了!!]
[祁老师!我们来了!!!]
[祁老师的兵在哪里?]
[天哪,江城晚会竟然把楚楚给请到了!江城电视台活该你火!!]
[吓老,姐妹,麻烦删了这条弹幕]
……
[前面的姐妹,请删了那条弹幕,不要给楚楚招黑啊,江城晚会的收视率一直都可以的。而且祁老师可是戏曲界泰斗,祁老的戏迷很多的]
[就是啊!这样路人会很烦我们的,会以为我们到处揽功劳]
[我看已经有弹幕在烦我们了]
[我们就专心看节目就好了]
[对对,我们还是专心看节目吧]
[梁红玉,梁红玉]
只要有弹幕,基本很少有和谐的。
粉丝在意识到招路人烦之后,有粉丝干脆保持安静,可也有部分开始刷京剧名,依旧有路人表示反感的,希望粉丝能消停点。
老爷子自动屏蔽吵架的弹幕,与有荣焉地道:“这弹幕基本上全都是在刷楚楚的,说明咱们楚楚现在人气高呢”
陆言繁笑呵呵地附和:“那是,楚楚现在也算是小小地出圈了吧?我看我们学校很多老师跟学生都很喜欢他,讨论度一直挺高的。”
老太太:“嘘,你们两个都别说话!戏开场了!”
两人于是齐齐噤声。
陆含章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
尽管已经见过楚九的京剧扮相,这一次见到他的“梁红玉”造型,陆含章仍然是被狠狠地惊艳到了。
不同于杨贵妃的雍容华贵,楚九扮演的梁红玉英姿飒爽,眉宇间尽是英气,一双眼睛也不再是秋水含波,而是尽显锋芒。
因为是戏曲选段,这一段《梁红玉》也进行了改编。上来先是梁红玉单人耍花枪表演,谭海接着祁闻山饰演的老生登场,两人以花枪对打。
大概是考虑到祁闻山今年年事已高,所有需要超高难度的动作,全部都有“梁红玉”来完成。
陆含章拿在手里的红心柚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动作。
他的心如同舞台敲响的锣,一声响似一声。
怎么有人可以将贵妃的雍容跟梁红玉的英气展现得这样淋漓尽致?
刀马旦艳丽的戏服,映在陆含章的眼底。
他在努力透过台上的梁红玉,依稀去勾勒从前的九爷。
鼎盛时期的九爷,是不是就是他眼前的这副模样?
……
最终,这场戏以楚九跟祁老两人联手的一个高难度动作作为结尾。
一场戏终了,客厅里没有人出声。
过了许久,老太太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小楚今天的动作做得太漂亮了!我刚才大气都没敢喘!”
陆言繁跟谢芝夫妇两人情不自禁地点头,他们也是!
听见老太太的声音,才回过神。
小楚刚才那一段花墙,还有探海的动作实在太好,太好!
祁老自是不差,但是跟处在青年的小楚比起来,动作始终差了点利落。
最难得的是,按说小楚这般年轻,底子同祁老应当是没得比的,可两人同台,竟丝毫没有被比下去!
祁老的动作稳当,老练,小九飒爽,利落之外,更是多了一层的赏心悦目。
那时属于盛年时期的戏曲演员独有的动作魅力!
漂亮,实在太漂亮了!
老爷子心潮仍旧处于澎湃之中。
他喝了口茶,缓过劲来,方才带着兴奋跟惊喜地问陆含章:“含章,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小楚竟然还会武旦?!他花旦已经唱得那样好了,在青年人里头已经属于难得,这武旦的动作太见功底了!他当真不是出自戏曲世家?”
不。
应该不是。
一个出自小小村落的孩童,绝不会是戏曲世家。
楚九跟祁老已经退场。
陆含章收回眼神。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他的九爷,应该吃了很多的苦,才有他们现在所看见的这一段表演。
陆含章推说道:“我没有仔细问过。”
老爷子也就是这么问问,自然没有对楚九家底刨根问底的意思。
……
“楚楚今天的扮相好飒爽!脸化成这样,一下子还真不好认出。”
“脸是不大好认,但那双眼睛太好认了。就跟含着两湾春水似的,盈盈都是波光。”
“是啊,就是太短了。意犹未尽的。”
“岂止是扮相,这身段,这唱功,这动作,漂亮,真的漂亮!”
客厅里,几位长辈还在激动地议论着。
陆含章时不时地低头看手机。
他之前发出去的信息,始终没有被回复。
……
凌晨已过,陆含章也没等到楚九的信息,不知道是不是录完节目,又参与了晚会后台的直播。
不确定楚九是不是还在忙,不方便看手机,临睡前,陆含章给楚九发了条【新年快乐】以及【晚安】。
夜深,床畔的手机忽然振铃。
陆含章晚上一直没怎么睡着,第一时间将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楚九的声音。
“小含章,向窗外看。”
陆含章心跳忽然加快。
他吓了床,快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院门外站着一抹身影,手里的手机泛着蓝色的幽光,另一只手再向他轻晃着招手。
第167章 咬一口
楚九第一次来陆家就发现,站在院子里抬头往上看,刚好能够看见陆含章房间的窗户。
寒冬腊月,院子里的蔷薇跟月季已经凋谢,院子却并不寂寥,隐隐还能闻见梅花的香气。
楚九也是这会儿才注意到,这院子里竟还种了梅花跟山茶。大门外挂着一对红色灯笼,院子里景观灯彻夜开着,一派过年的热闹景象。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片刻,铁制自动大门缓缓打开。
陆含章身上披了件羽绒外套,脚上穿了双棉拖鞋,疾步走了出来。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出门得急,就连羽绒外套的拉链都没有拉上。
腰间倏地箍上一双手,身体瞬间被一团温暖的气息所包裹。
身上的暖意太过明显,楚九低头仔细一瞧,这才发现陆含章羽绒服里只穿了件薄款丝质睡衣。
凌晨的街道,偶尔有几辆车开过。
街道这个时间段禁鸣,没有喇叭声,只有车子碾过马路的声音。
楚九在陆含章的后背轻拍了下:“先别抱了,我身上寒。”
从他打电话,到这人跑出来,他站的时间虽然不长,只是这夜里的温度都跌破零下了,就这么敞开着衣裳出来,还抱着身上都是寒气的他,也不怕冻出个好歹来。
箍在他腰间的手臂却仍是很紧。
楚九换了个思路,他假意打了个喷嚏。
果然,他才只是打了一个喷嚏,抱着他的那双手臂即可便松开了。
“外面冷,先随我进去?”
用的虽是征询的语气,手却已经握了上来。
楚九在大门外站了有一会儿,因为穿得多,他此时的手竟然比从屋内出来的陆含章还要暖和一点。
楚九不自觉地回握,好让自己手心的暖意能够传递给对方。
来之前楚九是定了房间的。
这一回握,也就没能第一时间拒绝,只好虽对方一起进去。
两个人一起迈上大门的石阶,走到门口,楚九停下了步子。
他松开两人交握的手,变戏法似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古拙精致木盒:“这次来得匆忙,来不及备礼,我就不随你进去了。新年快乐啊,小含章。应该不算太晚?”噙笑的眸子在夜色淌着笑吟吟的流光。
没有回复这人的信息,便是为的此刻,将礼物交到这人的面前,再当面说一句“新年快乐”。
陆含章倏地一怔。
像是有烟花在耳畔齐声绽开,心脏在寂静的夜色里跳得尤为剧烈。
直到这个时候,陆含章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晚上发出去的那条“新年快乐”的信息没有被没有回应。
喉咙发紧,陆含章的视线从眼前这个古拙木盒上上移,对上楚九一双含笑的眼,声音低哑:“晚上要回江城吗?”
楚家的情况复杂,但楚家人终究是楚九现在的“家人”,陆含章以为楚九要回老家过年。
楚九摇头:“不回江城,我在酒店订了房间。”
他给楚睿一家都分别包了个大红包,楚父那边也便由楚家人照顾。他既是只身一人,自是在哪儿过年都可。
他之所以不愿进去,纯粹是因为大过年的没有空手登门拜访的道理,太失礼了。
再者,这个点时间也不合适,不够正式,像是偷摸着私会似的,太不体面。
楚九这么说,陆含章心里也就有了数,没有再追问。
两人说话时,呼出一团团白气。
繁市的夜里比江城要冷,楚九穿得齐整,陆含章的外套却仍是敞开的。他把礼盒往陆含章跟前进一步递了递,眉峰微挑:“新年的第一份礼物,陆老师确定不将礼物接过去?”
打算等陆含章看过礼物就走,省得两个人一起在这儿冻着,加之时间实在算不得早了。
陆含章一手接过了礼盒,对楚九道:“既然不回江城,就先跟我回去。”
不等楚九回应,重新牵过他的手,走到门前,指纹解锁,“我家里人都已经休息了,我偷偷带你进去。”
这人鲜少会不经过他的允许,便擅自替他做决定。
想着两人在一起之后总是聚少离多,楚九实在不忍拒绝。
罢了,大过年的,且随了含章这一回吧。
……
除夕守岁,陆家客厅灯火通明。
楚九进到客厅,心本能地紧了紧,生怕撞见陆家其他人。
半夜私会,还是在除夕夜这样的日子,被长辈们瞧见多少有些尴尬。
茶几上的花瓶插着吸色粉蝴蝶兰、大丽花,衬以黄金叶和小苹果的剪枝,悦目又喜庆。果碟整齐地摆放着,陆含章没诓他,陆家人果然都休息了,客厅空无一人。
楚九放慢脚步,全程做贼似地轻手轻脚地跟着陆含章上了楼。
听见房间门关上的声音,楚九背对着房门,轻舒一口气。
陆含章把的精致木盒放到房间桌上,转身看见松一口气的样子,不由失笑。
房间里有暖气,陆含章将身上披着的外套脱下,挂到衣架走过去牵了楚九,拉他在床边坐下:“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我下楼给你弄点吃的?”
他猜楚九下了节目,一路往这里赶,可能都没什么时间垫肚子。
晚上为了保持最佳表演状态,从彩排开始他就没怎么吃过东西。节目时全神贯注,没觉得饿。在车上闭着眼稍微休息了一下,也察觉不到饿。
被陆含章这么一问,还真有点饿了。
楚九眼露迟疑:“会不会把你家里人给吵醒?”
陆含章:“不会。隔音没有那么不好,而且他们今天睡得比较晚,应该也睡得比较沉。冰箱里有各式糕点,还有红豆沙馅的福袋包、锅里八宝饭也还有,只要热一下就可以。
就是晚上八宝饭是糯米,晚上吃可能不太好消化。我给你煮一碗饺子,或者汤圆,吃点热的?”
楚九有些时候没吃过八宝饭了,有点馋,可糯米晚上确实不好消化。
楚九想了想:“那就饺子吧。”
下个饺子也方便。
陆含章站起身:“好,那你在房间里稍微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楚九:“嗯。”
陆含章下楼去了。
……
陆含章之前出门得急,房间窗帘都还维持着他临走时的模样,半敞着。
干净的玻璃照着他的身影。
楚九走到窗边。
几分钟前,他还站在院子的那扇门外,尚且不确定他拨出去的那通电话是否能够被接通。
不是没有想过电话不被接通,倘使明日含章有别的安排,见不上面该如何……
只是做人若总是这般瞻前顾后,那活得多没劲?
拉上窗帘,将重重夜色挡在窗外,楚九转过身,视线同桌上的木盒对了正着。
木盒尚未被打开过,安静地躺在那儿。
楚九走上前,指尖轻触木盒上的LOGO纹理。可真是色令智昏,明明来时已盘算好,当着那人的面说一句新年快乐,再亲手将礼物送到便回酒店。
结果跟人进了屋了不说,因着被问了一句,勾起了馋虫,竟还留下来吃宵夜。
……
陆含章端着吃的上楼。
他一只手端着托盘,另一只手推开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楚九微低着脑袋,眼睛闭着,倚在床上睡着了。
陆含章放轻了脚步,将手上的托盘放到桌上。
陆含章走到床前。
楚九身上的羽绒外套都没有脱,可见应该原本只是想要靠着床休息一下,太累了,才会不知不觉睡着过去。
陆含章弯下腰,动作轻柔地脱去楚九的拖鞋。
楚九一向浅眠,几乎是在陆含章握住他拖鞋的那一瞬间,他就蓦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楚九的身体动了一下。
陆含章抬眼看过去,见他醒了,将手中他的拖鞋重新穿回去,在床边坐下,手臂环在他的肩上,温声问道:“醒了?既然醒了,要不要先吃个几口?等吃完再睡?”
楚九才睡醒,大脑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他没听清陆含章具体问的什么,只听见了前半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既是已经煮好了,自是不好浪费。
至于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楚九则是全无半点印象。
只依稀记得他靠着床,想着休息一会儿,房间里没有点香,可他还是嗅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只觉着很舒服,身心都放松了下来,没想到竟那般睡过去了。
且还睡得这般沉,连这人进来了都没醒。
楚九下了床。
……
陆含章推开椅子,楚九在桌前坐下。
桌上,除了摆着一盘饺子,一碗银耳汤,还盛着一小碗八宝饭!
饺子热腾腾的,一个个被捏成了招财进宝的元宝状,看着就叫人稀罕,闻着也香。八宝饭上嵌着红色的枣、枸杞,白色的莲子围了一圈,中间一层缀着颗颗饱满的红豆,青色的葡萄干洒在边上,一眼就就叫人口齿生津。
陆含章把筷子给他递过去:“八宝饭不太容易消化,先吃点饺子填饱肚子,之后再吃几口八宝饭解解馋。”
楚九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瞧出他想吃八宝饭了的,但这碗八宝饭确实令他好生惊喜!
楚九的视线很是不舍地从八宝饭上短暂移开,他接过筷子,听从了陆含章的建议,先吃的饺子。
饺子是瘦肉馅儿的,绊了鸡蛋、胡萝卜、玉米、葱花……皮很薄,一口咬下去肉香多汁。
房里暖气开得足,吃了三、四个饺子之后,楚九额头有些出汗。
楚九将羽绒服拉链拉开,散散热意。
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被楚九坐着,陆含章倚着桌侧。为了不让楚九不自在,就没盯他看,随手点开手机,逛了逛热搜。
除夕夜,凌晨的微博都要比往常热闹许多,热搜爆了一个又一个,红红火火,热热闹闹,跟过年的气氛十分相称。
楚九跟祁老俨然也在热搜上。
#楚久梁红玉惊艳#爆
#楚久刀马旦#热
#祁闻山#爆
#祁闻山戏曲经典作品回顾#热
……
[雾草,雾草!楚楚好飒!那一套行云流水的耍花枪的动作绝了!!!]
[祁老不愧是祁老,唱腔还是那样铿然有力,对我的天灵盖都要给震麻了好吗?!]
[没错,没错,虽然动作上看得出难度比年轻时降低了很多,但是也可以理解哈]
[谁懂?冲着祁老来的,意外被梁红玉惊艳了一把]
[看评论区才知道梁红玉的扮演者竟然跟之前的沈殊是同一个演员!这个演员是不是从小学戏曲出身啊?戏曲功底真的不错,上一次的《贵妃醉酒》到现在都还印象深刻]
……
[节目里有提到是小时候有学过,不过不是戏曲专业出身噢。能够学成现在这个程度,只能说我们天赋型选手是这样的啦]
[嘻嘻嘻,没错,我们天赋型选手是这样的啦]
[江城电台今年晚会办得真不错啊!尤其是这一出《梁红玉》的改编,让人眼前一亮]
[演得了戏,唱得了曲,还耍得了花枪,有没有那哪个好心人告诉我,还有什么是我家楚楚不会的吗?]
陆含章指腹在屏幕上划动,视线落在楚九的舞台视频上,眸色微深。
他也很想知道,究竟还有什么是楚九爷不会的?
……
楚九跟祁闻山两人在江城晚会上合作的这一出《梁红玉》,在网上讨论度空前,难得的是收获了大量的好评。
江城电台官博也打铁趁热,趁着这一波前所未有的热度,在网上发起了最喜爱节目的投票,其中节目人气最高的当属《梁红玉》。
陆含章指尖在选项上点了点,投了祁闻山、楚久合作的《梁红玉》一票。
《梁红玉》本就一骑绝尘的票数再次涨了涨。
[???是我眼花了,还是网络BUG了?我看见我们陆哥竟然给楚楚投票了?!]
[我靠!姐妹,我证明你不是眼花了,也不是你的网络出问题了,因为我也看见了!]
[我的天,这就是是过年!呜呜呜,我磕的CP果然宇宙最甜]
[CP粉的脑洞我也是服了,陆哥很明显是是在给祁老点赞好吗?]
[也有可能只是简单地手滑了吧,我刷微博的时候就经常不小心手滑]
[我也……确实很容易误触]
……
听见衣服拉链的声音,陆含章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向下瞥了他一眼:“热?”
将手机息屏,随手放在了桌上,全然没有去想自己刚才随后的投票,在网上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注意到楚九额头的汗,陆含章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楚九拿过纸巾,擦拭着额头上的汗,“一点点。”
陆含章拿过他手上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把手伸出去:“外套脱了吧,吃东西也方便点。”
楚九犹豫了片刻,他之所以进屋后没有脱外套,甚至先前也是合衣休息,便是想着不会在这儿久待,省去一脱一穿的麻烦。
不过这会儿确实穿着热,且行动多有不便。
到底还是将身上的羽绒服给脱了。
陆含章接过去,楚九微一点头,习惯性地道了一声:“有劳。”
陆含章拢着衣服的指尖微微蜷了蜷,“不客气”。
过去未曾往怪力乱神方面去想,现在回过头再看,很多蛛丝马迹早就有迹可循。
比如像是“有劳”这种偏文雅的表达。
现代人不是不用,只是日常生活中偏少,老一代艺术家或者是长辈才会更常用一点。
陆含章去把楚九的外套给挂到衣架上。
……
脱去臃肿的羽绒外套,吃东西果然轻便了许多。最为重要的是瞬间凉快了不少。
楚九再次夹起一个肉馅饱满的饺子,大口地咬了下去。
倏地,牙齿被坚硬的东西硌了一下。
“唔——”
楚九拿着筷子的动作一顿,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心里头已然有了某种猜测。
楚九将筷子放在汤碗上,将嘴里的东西吐出,低头瞧见一枚金币亮闪闪地躺在他的掌心之中时,眼里头还是露出诧异的神色。
这人未免也太大手笔了一些。
从前大家伙一般就是放枚铜钱,图个吉利。如今铜钱是不流通的了,寻常人家里也未必有,硬币替代了铜钱。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如今,鲜少往里头放金子的。
“吃到金币了?恭喜,新的一年,楚老师定然会财运亨通,诸事皆顺。”
陆含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楚九的身后,他一只手撑在楚九的椅背上,笑着向他道喜。
楚九哪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咬到这枚金币,他转过头,“你放了几个金币进去?”
金币上沾了油脂,陆含章拿过纸巾,把楚九掌心上的金币擦干净还回去,面不改色:“一个。”
话落,陆含章把勺子给楚九递过去:“现在尝点八宝饭?”
楚九没动,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陆含章瞧。
陆含章微微站直了身体,轻眨了下眼:“楚老师,看破不说破。”
对于陆含章的回答,楚九没有半分意外。
他就知道,以这人妥帖的性子,为了增加他到“好彩头”的概率,定然不会只放一个金币。
方才吃的那一口饺子并不烫嘴,可却叫他的胸口都隐隐发烫。
掌心收拢,楚九将手中的金币揣进兜里,神色看似平静地转回头去,他没有接过陆含章手里的勺子,而是重新拿起了筷子。
陆含章手里还拿着那把勺子,并且把八宝饭往楚九桌前推了推。
楚九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急。”
陆含章在心里浅叹了口气,将勺子给轻放在碗的沿边。
知道自己心里的“秘密”是藏不住了。
……
楚九用筷子将碗里剩下的饺子给戳开。
约莫是考虑到宵夜不宜过量,这份饺子分量并不多。
他方才大概吃四、五个,楚九数了数碗里的饺子,还剩下八个。
在戳到第二个时,楚九就戳到了金币。之后接二连三,又发现了五枚金币。
算上他吃的,一共十二个饺子,包有金币的饺子竟足足占了六个。
高达二分之一的概率。
听说过老天爷追着喂饭,头一回见识了什么叫追着“喂”彩头的。
……
在陆含章的预想里,楚九在吃到包有金币的饺子之后,注意力就会被金币所吸引。
他再趁着小九注意力都在金币上,像刚才那样顺理成章地把八宝饭推至楚九的面前。
吃过八宝饭后,大概率就吃不下饺子了,他再把剩下的饺子给端走。
放六枚金币,是为了增加被吃到的概率,现在反而成了确凿的“证据”。
眼见自己的“秘密”就这样被摊在了两人的面前,陆含章神色很是有几分无奈。
他把勺子递到楚九的手里:“现在可以尝一口八宝饭了?”
在这世间走过两遭,陆含章不是那个对他最豪掷千金的那个,却是头一回,砸进他心里头的那一个。
楚九松开攥着筷子的手。
这一回,他没有在拒绝,接过了勺子。
八宝饭是用糯米蒸的,勺子一挖下去,轻易便捞起了一口,红枣的甜,莲子的香,红豆的软糯在他味蕾溢开。
甜津津的,又不会过腻。
同他记忆里大师傅们做的八宝饭味道相比起来丝毫不逊色!
八宝饭的量不多,只装了一个小碗,楚九没吃几口,一碗就见了底。
嘴唇边缘有点黏黏的,楚九舔了舔下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还有么?”
一开始,陆含章就注意到了楚九在他提到家里还有“八宝饭”时,眼睛亮了亮,所以哪怕八宝饭不太好消化,还是给热了一小碗。
一小碗的八宝饭不算多,但加上之前的那六个饺子就不算少了。
“只热了这一小碗。晚上不宜吃太多,不好消化。要是喜欢,明天我再给你热。”
陆含章端过楚九手里的空碗,放到托盘上,把银耳汤枸杞汤放到他的面前,“喝点汤,解解渴。”
晚上吃太多不好入睡,担心楚九会把肚子吃撑了,特意叮嘱了一句:“不用都喝完,稍微喝个几口就行。”
嘴里的银耳枸杞汤顿时不香了。
楚九暗自叹惋,明日是大年初一,没有大年初一上人家里做客的。
这八宝饭明日是吃不上了。
……
包有金币的饺子还在碗里,没有被捞起。
陆含章用筷子把五个金币相继从碗里取出,用纸巾包着,擦了擦。
楚九喝着汤,余光瞥见陆含章把手伸进他外套的口袋,淡声道:“金币就先放你这儿吧。”
陆含章转过脸。
楚九低头继续喝汤,语气听似平静地道:“留着以后过年再讨彩头吧。”
留着以后再讨彩头,这跟约好了以后还要一起过年有什么区别?
陆含章听出了楚九的言外之意,他的手从楚九外套的口袋里拿出,声音噙着笑意:“好。”
楚九听出陆含章语气里的笑意,手里握着勺子,不自觉地勾起唇。
当着楚九的面,陆含章把金币收拾进抽屉,留着以后再用。
他合上抽屉,动手收拾桌面,楚九伸手拦了一下:“不忙。”
他把桌上的那个古拙木盒放到了陆含章的手上:“陆老师的彩头我收到了,现在,可要看一看我备的新年礼物?”
……
在楚九目光的注视下,陆含章左手托着木盒,右手将盒子打开。
两枚无烧鸽血红宝石袖扣躺在柔软的绒布上,像是两簇燃烧的火焰,璀璨艳丽,明亮夺目。
楚九将其中一枚袖扣取出,放在陆含章袖口处比了比。
陆含章身上穿的黑色丝质睡衣,一截手腕露了出来,偏休闲的睡衣在红宝石的映衬下都添了几分优雅。不难想象,若是这人穿着类似丝绒或者是复古衬衫,该有多风度儒雅。
这人似乎天生便适合佩戴玉石、珠宝。
楚九喉结滚动,恨不得叫这人去将身上的睡衣脱了,把衬衫给换上,再将这一对袖口别上。
陆含章:“稍微等我一下,我去换上衬衫试试。”
嗯?
方才才跃上心中的隐秘欲念在竟被马上就要被满足,楚九愣了下,一时未反应过来,只怔怔地捏着他手心里的那一枚袖扣。
……
听见衣柜合上的声音,楚九本能地转过头。
陆含章背对着他,身上的睡衣脱至一半,露出漂亮的后肩胛骨,无意识地展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手里另外拿了件紫灰丝绒衬衫。
楚九眼前掠过一抹暗色,黑色的睡衣被轻抛至床上。
陆含章分别将两只手臂伸进衬衫里,后背肌肉绷起,线条分明。
陆含章长得太过好看,身形又优越,本人的气质也出众,只是这么简单的穿衬衫的动作,由他做起来,画面都像是电影里的精心调整过的机位里才能呈现出的质感,光影都自动在他身上聚焦。
楚九攥着袖扣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无论是第一眼,还是看了无数眼的现在,眼前这人的的确确在他的审美跟喜好上。
楚九在陆含章这儿,就从来不是个君子。
什么非礼勿视,不存在的。
陆含章将衬衫穿上之后,后背漂亮的肌理以及劲瘦的窄腰便都被紫辉布料挡了个严实。
陆含章在低头扣衣襟上的扣子。
楚九晚上滴酒未沾,刚才喝的也是银耳汤,不是酒,可他这会儿却觉着身子涌上一股热意,就跟饮了酒似的,气血浮动,心跳都快了快。
楚九从桌上取了另一枚袖扣,朝陆含章走了过去。
……
工作性质的缘故,陆含章早就习惯换装时被人盯着看。
忙的时候,工作人员甚至会上手替他整理衣物。
只是被自己的心上人这么盯着,很难不分心,系纽扣的动作慢了慢。
楚九看出来了,他轻笑了一声,走上前,右手抚上陆含章衣襟正在系的那颗纽扣,微仰起脸:“陆老师,要我帮忙吗?”
像是完全出于一片好心。
陆含章也就松开了手,“麻烦楚老师了。”
楚九唇角轻扬:“不客气。”
认认真真地替陆含章扣起了纽扣,过程中也没有使坏。
要说楚九过程中没动过一点心思,那肯定不可能。
到底是想看这人戴着他送的袖扣压过了其他念头。
法式的衬衫是双叠袖口的设计,本身没有配有衣扣,楚九过去出席一些正式场合,偶尔穿过几回这所谓的法式衬衫。
从前,阿青会提前一晚上将衬衫熨帖好,齐整地挂在架子上,第二日他出门前,再将衬衫以及装袖扣的盒子一并取来,交由他挑选称心的袖扣来搭衬衫。
这袖扣楚九都未曾动手别过几次,更勿论替他人佩戴。
好在,他的记性不错,配搭袖扣的次数虽说不多,大抵方法都还记得。
将袖扣穿过两层袖扣,旋转加以固定,鸽血红宝石便如同火焰嵌在了那灰紫袖口,说是流光溢彩亦不为过。
楚九眼底满是赞赏:“就知道称你。”
这一对袖扣,楚九是在拍卖行发布的网上信息留意了许久后最终买得的。
他松开陆含章的手,待要往后退一步,好让自己能够好好欣赏自己亲手搭配的杰作,那只配有袖扣的衣袖主人,忽地揽上他的腰,清冽的雪松气息盈满了鼻尖。
这是一个本该在两人见面时就该发生却直到此刻才得以进行的亲吻。
陆含章的舌尖徐徐抵开楚九的唇瓣,楚九“纵容”地配合地张开了嘴,接纳了闯进自己檀口的那片柔软。
这个拥吻算不上热烈。
见面的机会太少,相处的时间又太短。
此刻,两人都只想好好享受眼下独处的温存,感受身躯相贴时彼此的温度,以及来自对方的温柔、缠绵的吻。
陆含章尝到了楚九嘴里银耳汤的甜。
除夕宴上,陆含章也喝了碗银耳。银耳汤是老太太亲手熬的,银耳滑润,汤汁浓稠。老人家口味偏淡,加之爷爷有点高血糖,除了红枣调味,只放了少许的冰糖,算不上甜。
不知道是不是银耳汤放的时间比刚出锅时要久,味道更润浸进去的缘故,此时尝到楚九的余味比他晚上喝的那一碗都还要甜。
又或许,甜的不是银耳汤,是他怀里的人。
楚九自认为不是缠人的性子,需要恋人时时刻刻相伴左右,在被陆含章亲吻时,心中还是情不自禁地涌上一种满足的喟叹。
如同缺了一角的拼图,此刻终于被严丝合缝地嵌上。
楚九闭上了眼,身体也放松了下来,就像是一只在冬日里在阳光下打盹,被主人揽进怀里的慵懒大猫,收起利爪,舒坦地接受着爱抚。
怀里的人泄了力道,肢体柔软,陆含章箍在楚九腰间的手臂收紧,进一步地深吻。
两个人离床本来就近,双双跌坐在了床上。
楚九毕竟不是家养的大猫,也就乖顺这么几秒的功夫。
他灼热的掌心按在陆含章的后脖颈上,终于露出原本的面目,用力地卷住对方的舌,在后者的嘴里恣意地搅弄着风云。
由楚九亲手扣上的扣子,又被他一颗颗解开。此前扣纽扣时的从容,被急切所取代。
短暂地沾染了主人体温的衬衫已经完成他的使命,被扔掷在了一边,袖口红宝石的芒光依然璀璨,此刻却未能获得两位主人的一瞥。
……
楚九这一趟原是为的送新年礼物,未带其他的东西。来之前,他的保密工作又做得太好,陆含章一点也不知情,房间里自然什么都没有备。
两个人只好彼此互助几次。
楚九坚持的时间比第一次要长了一些,这给了他莫大的欣慰——果然男人需要历练方能成长。
这种欣慰,在轮到他服务于陆含章,时长却远长于他自己时,先前的那种欣慰已然荡然无存。
楚九张嘴撒气般地在陆含章肩上咬了一口。
兀地,空气中骤然充斥着一股浓烈的麝香味。
楚九惊愕得松开了嘴。
他抬起脸,就连手上的粘|稠都忘了擦拭,看向陆含章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你好这一口?”
楚九混迹于市井,所闻所见只多不少。
他知晓有些人玩得比较花,也知晓这其中有两类人较为特殊。一方喜欢施虐,另一方则享受这种由疼痛或者是身心折辱所带来的快|感。
他从小在戏班子见了太多的人挨打,对挨打的场面,挨打后的惨叫声至今仍是记忆犹新。
他实无这一类癖好。
若是这人实在喜欢……
陆含章抽了几张纸巾,替他擦拭着手上的浑浊,眉眼微抬:“不确定。你再咬一口?”
语气平静,像是他手上此时拿着一个苹果,在邀请楚九要不要咬一口。
楚九:“……”
此前在两人的相处过程当中,他并未在发现含章在这方面表现出任何的特殊。
莫不是就因为他方才的那一口,将这人潜在的癖好给激发了出来?
……
事关两人往后生活的契合。
楚九决心且试一回。
脏了的纸巾被扔进床边的垃圾桶,楚九轻扬起唇:“可需我帮你……”
促狭的笑意在瞥见视线里的精神抖擞后,骤然凝在了唇边。
空气中麝香味并未全然散开,这人到底是如何在这般短的时间内便精神抖擞的?!
楚九过去从未艳羡过谁,眼下倒是羡慕起陆含章的身体。
纵然他一日都未曾疏于锻炼,这具身子骨比半年前要好上许多,无论是肌理还是持久性,终究是不可相提并论。
这份隐隐的“嫉妒”,在楚九触上陆含章的体温,对方时长又打破了以往任何一次记录时达到了顶峰。
原本只是出于试验,再一次低头咬下去时的力道,俨然比上一次还要用力。
左肩的齿痕还没完全消失,右肩上此时又多了一个比刚才还要深的齿印。
手心却仍然在发烫,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征兆。
楚九逐渐失去耐心。
陆含章:“不是疼痛的问题。”
声线低沉沙哑,灼热的气息更是熨得他耳朵一烫,撩得他心神都为之乱了乱。
“能换一个方式吗?”
什么?
陆含章这前后两句话都说得语焉不详,眼底显出几分茫然。
如果楚九此时足够清醒,他会敏锐地意识到危险在逼近。
偏偏,他方才走了神,陆含章又在此时含住了他的耳尖。
耳尖的嫩肉瞬间被一股湿热所包围,楚九的身狠狠抖了下。
温热的亲吻沿着敏|感的耳后肌肤,如同夏日闷雷扩过后的下的那一阵急雨,密集地落在他的后脖颈、脸颊,乃至唇上,所到之处,无不带着滚烫的热意。
楚九的唇再次被吻住。
这一回,陆含章的亲吻不再是徐徐探入,而是迅疾地入侵他的檀口,卷住他的舌,娴熟地汲取他口中的甜意。
陆含章鲜少表现出侵略性的一面,此时的他如同一湾总是平静的海水忽然卷起汹涌的浪潮,叫人很难不为之沉沦。
楚九的理智被这个来势汹汹的亲吻所吞没,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圈上陆含章的脖颈,将自己的身体更加贴近。
陆含章一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护在楚九的脑后,一起缓缓往下躺。
后背躺在柔软的床上,后脑勺平稳地枕在枕头上,缓慢失重的感觉令楚九的意识有片刻的回笼,却又因为身上传来的温度,很快就又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的身体还记得先前的快乐,在陆含章动手去拽他裤子的边缘时,即便觉着身子有些累,到底也还是默许了。
欲将取之,必先予之。
再没有什么比给与一个人极致快乐的时候要来得令人放松警惕。
楚走神的功夫,他的身体被转过去,陆含章从身后抱住他,亲吻他的耳后的肌肤。
耳后的嘴唇太过柔软,温度太高,楚九无暇思考得太过深入,他整个身体都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由身到心都处于极为放松的状态,以至于没能及时察觉到危险的到来。
他闭着眼,呼吸越来越急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九的身子猛地一僵。
即便陆含章并没有做出实质性的举动,这种行为本身已足够令楚九毛发竖起。
他转过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后胆大包天之人,声音从齿缝间挤出:“陆含章!”
陆含章看不见楚九的表情,但从声音跟语气里就能够听出他的怒火。他只好亲吻他的耳尖,低声安抚:“很快就好。”
处在极力忍耐边缘,低沉的嗓音比人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来得沙哑。
……
楚九已然意识到自己上了当。
只是眼下这种局面,有一半他自己也需负责,此时也唯有咬牙暂且忍了下来。
楚九身上的毛衣往上溜了溜,露出一截纤细薄韧的腰身,在灯光泛着莹润的白,如同上等的月白瓷釉,诱人上手去轻抚。
陆含章的手就握在那团莹白的腰身上,那瓷釉胎面的光泽随之流动,白得晃人眼。
陆含章的身体紧紧贴着楚九的腰间,摁在他腰间白皙肌理之上的五指收拢了力道,两人身上的温度都很高。
楚九撑在床单上的指节用力至泛白。
不是疼的,是气的。
自知理亏,陆含章低头密密地亲吻,炽热的呼吸喷薄在楚九的耳廓,气息滚烫。那些亲吻,是安抚,也是歉意。为他的不能自己。
楚九忍了又忍,终是没能忍住。这人竟还有脸亲他?!
楚九一个转身,大力地将人给推开。
陆含章没有防备,身体失去重心,向后倒去。
一只手及时地在床上撑了一下,才没有摔下床。
陆含章盘腿坐在床尾,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的发梢被汗水打湿,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就连身上的薄肌都覆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光潋滟。
有些人,只那么随意地一坐,就是一桢电影的经典镜头。
楚九没像往常那样,尽情地欣赏,他恨恨地瞪着眼前之人,只恨这床太大。
方才他就应该一脚踹过去,将这人直接给一脚踹地上,自然也就没有后续的得寸进尺!
头顶上罩下一团阴影。
陆含章抬手擦汗的动作一顿,不躲不避。
楚九食指勾起陆含章的下巴,眼神凶狠:“你让试我一回!”
陆含章刚才以为自己会挨打,以至于听见楚九的这一句,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眼露疑惑。
楚九冷笑:“怎么?你以为就你有那物件,爷……我没有?”
气得太狠,险些将旧时的自称都脱口而出,幸好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
陆含章也总算听明白了楚九刚才话里的意思。这个时候当然只能顺着毛摸,他擦去下巴的汗,气息微喘:“当然不是。”
下意识地想要将人抱在怀里哄,收到楚九凉飕飕的眼神,只好把手给放下。
楚九对这个回答还算是满意,脸上怒容稍霁。
他手指了指床头的枕头,指挥道:“你去躺好。不对!去跪好。”
第168章 陪陪我
陆含章沉默数秒:“我先给你清理,好吗?”
想到腿间的黏腻,楚九瞬间变却了脸色,又一想到自己很快便能从对方身上讨要回来,勉强忍住了怒火。
眼下确实急需清洁。
沉着一张脸,楚九眼神凉飕飕地向下扫了陆含章一眼:“先将你自己收拾干净。”
免得等会儿影响了他的体验。
陆含章自然不认为楚九刚才的那一句,是对自己的“关心”,也多少也猜到了楚九的用意。
才将人给得罪了,此时当然不敢有任何的异议。
用纸巾简单地收拾了下自己,陆含章下了床,去洗手间接了盆温水过来。
“给我,我自己擦。”陆含章绞了毛巾,手才伸出去,就被楚九接了过去。
知道他气还没消,陆含章自然不会这个时候触他霉头,很是配合地松了手。
楚九没耐心细细地擦拭,稍微清理了之后就把毛巾给递回去。
陆含章这次比上次有经验了一点,没有把人磨破皮,只是大腿内侧的两片肌肤还是肉眼可见地红了大片。
楚九擦拭时眼睛都冒着火光。
陆含章眼神流露出几分担心,在楚九抬头之前却又及时地把目光收了回去,怕对放会恼。在心里暗自提醒自己,下次一定更加要注意控制好力道。
陆含章返回洗手间去倒水。
走出卧室,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地响起。
手机震动的声音,引得楚九望了过来,纳闷这个时间点,还有人打来电话。
陆含章走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尽管楚九并什么都没问,他还是主动出声解释道:“是卫哥。估计是跟朋友玩大冒险输了。我接下电话。”
楚九没玩过大冒险,却也在看综艺节目时瞧过,知晓大冒险跟真心话都是时下较为流行的游戏。也曾见过艺人在节目里玩游戏输了,大冒险被要求必须要给通讯录上的最近联系人打通电话之类的。
他猜多半卫珂这种情况。大过年的,大家玩得起兴着实再正常不过。
楚九微一点头,倚着床,只等陆含章接完这通电话。
他好办事。
……
跨年夜,卫珂晚上在朋友家跟一帮朋友通宵搓麻将。
手机忽然收到陆含章点赞江城电台官博那条发起节目投票的微博推送。
他的手上摸着一张牌,眼见都要胡牌了,被吓了一个激灵。牌都顾不上,急急忙起身,叫来朋友顶上他的位置,自己跑到安静的角落给陆含章打的这通电话。
“卫哥,新年好。”
“我问你,热搜是怎么一(回事)……”
陆含章开口说就是语带笑意的新年祝词,卫珂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
他深呼吸一口气,提醒自己大过年的不好跟人起争执。
他也只好回了一句:“新年好。”
卫珂试探性地问道:“微博是你……手滑?”
陆含章:“不是。”
他个人确实很喜欢祁老跟小九两人合作的《梁红玉》。
卫珂木着一张脸。
他太了解含章,含章就不是一个会在意外界看法跟眼光的人。
含章喜欢这个节目,就不会因为避嫌而不去投这个票。
卫珂:“……好了,我知道了。本来打电话就是想了解下情况,也想问下你需不需要公关。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忽地,卫珂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楚九现在跟你在一起?”
陆含章靠着椅背,眼神朝楚九看过去。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放柔:“嗯。是和我在一起。”
房间里太安静,哪怕楚九并非有意去听,也很容易听见陆含章跟人讲电话的内容。
见陆含章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剧本,封面写着《响当当》三个字。
大过年的床头都放着《响当当》的剧本,这投资人当得也太敬业了一些。
楚九拿起剧本,随手翻开,很快就意识到这不完全是《响当当》的剧本。
……
卫珂听见陆含章肯定的答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他就知道,没有拍戏的日子,含章一向睡得早,哪怕过年,这个点也早就该睡了。哪里还会半夜三更地跑去人官博下面投票,还能在清醒的状况下接他电话。
他当初的预感果然没有错,楚九长了那样一张脸,果然就是个祸水。
他只是没想到,楚九的妖力竟然这么深,乱了含章的道心。
卫珂无力叹气:“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有行。”
含章不是不成熟的艺人,卫珂自然不会拿平日里管教手下艺人的那一套。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老板。
事情他已经了解过了,确定不是手滑,含章也没有要公关的意思。他就明白了含章是打算冷处理。
祁老跟楚九合作的这个舞台确实出彩,含章给祁老点赞也能说得过去,甚至还能拉一波京剧迷们的好感。
因为含章对楚九本身就很赏识,两家粉丝关系也还算可以。
新年各家都铆足了劲买热搜,除非两人被拍到什么实质性的画面,否则只要不回应,很快就会被其他热搜词条顶上去。
难怪含章敢投票,估计也是把这些因素都考虑在内了。
这下卫珂是真没话说了。
他还能说什么?
含章走的每一步,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都在心里权衡过。
陆含章知道自己更楚九的关系让经纪人没少头疼,他发自肺腑地道:“谢谢。卫哥,新年快乐。”
毕竟过年,卫珂也不想把气氛弄得太僵:“谢了,新年快乐,行了,不打扰你们两人了。也替我跟楚九说一声,新年快乐。”
“好,我会转达的。”
……
楚九低头翻看剧本。
听见脚步声,他把手中的剧本给放了回去,“讲完电话了?”
陆含章瞥了眼被放回去的剧本,他“嗯”了一声,在床头坐了下来,“卫哥让我替他转告你,跟你说一句新年快乐。”
楚九刚才看剧本看得入神,并没有留意陆含章的通话内容。
“谢谢,卫哥有心了,如果有机会,也替我跟卫哥说一声新春快乐。”话锋一转:“确实挺快乐的。想到等会儿要做的事,就更快乐了。”
陆含章:“……”
陆含章坐在床边,倒是方便了楚九行事。
他朝陆含章笑了笑,手撑在床上,倾过身,仰起头去亲吻陆含章的唇。
陆含章把手覆在楚九的手背上,五指没入他的指缝之中,两人掌心贴合,闭上眼温柔地接纳他的亲吻。
楚九充分吸取教训,没有像上回那样将上线拉得太长,以免自己一不留神又着了陆含章的“美人计”,平白丢了主动权。
他双手抵在陆含章的肩上,听见陆含章的呼吸促了促,像是在隐忍什么。
楚九敏锐地睁开眼,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摁在了陆含章肩上先前被他咬过的伤口上。
陆含章顺着楚九的视线,也看见了之际肩上的伤:“没关系,不疼。”
在楚九开口之前,安抚地亲了下他的唇。
楚九是想着在陆含章身上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可也不至于将人弄伤了,还要进一步欺负人。
他把人给放开,盯着他肩上的伤,皱了皱眉:“房间里有药箱么?”
陆含章:“有。”
楚九让陆含章去把医药箱给取过来。
陆含章右肩的伤口比左肩要深一点,没渗血,就是有点破皮。原被先红的齿音部分这个时候变成了青紫色,看着就挺疼。
楚九沉着脸,从陆含章手中接过涂有碘伏的棉签。他给自己上药时从来都是胡乱涂抹了事,这一回手中拿着棉签,力道格外地轻。
陆含章注意到了,他的眼底划过一抹笑意,默默地感受着可能连楚九不自觉表现出来的温柔跟关心,他指腹在后者的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下:“没关系,真的不疼。”
楚九眼皮向上撩了撩,眼底带着警告,低斥道:“不许动。”
他在上药呢,要是手抖摁了下去,看还能不能这么云淡风轻的。
……
上过了药,陆含章把药箱放回去。
回来时,撞见楚九背对着他,在穿外套。
像是察觉见他的目光,楚九在此时转过身来,他一面把手臂放进羽绒服的袖子离,一面不忘对陆含章叮嘱道:“这几天伤口注意不要碰水,我得走了。”
再不走天都该天亮了。
经过陆含章的身边,手指在陆含章的锁骨下方轻点了点,语带不甘:“今天就先放过你。”
陆含章轻握住他的手腕,“太晚了,晚上就睡在我这里。明天一大早,我爸妈会陪我爷爷奶奶一去寺庙上香。家里不会有人。”
知道楚九的顾虑,陆含章主动告知家里人明天的行程。
楚九没有犹豫地将手从陆含章手里抽出,低头去拉拉链,“不了,我来时就跟你说过,我在酒店订了房……”
身体忽地被抱住,楚九扯拉链的指尖微顿。
陆含章双手搂住楚九的腰身,下巴抵在后者的肩上,声音低低地道:“留下来,就当是陪陪我,好吗?”
……
楚九原本打算送了袖扣,面对面道一声新年快乐便乐便走。因着一时心软,才会鬼使神差地随人进了屋。
本就已是破了一回例。
楚九低:“你先放开。”
陆含章搂在楚九腰间的双手收紧。
楚九没挣扎,任由陆含章抱着。
终究是舍不得勉强怀里的人分毫,半晌,陆含章不舍地松了力道:“我送你。”
“谁说我要走了?”
含笑的调侃声自耳畔响起,陆含章倏地抬起头。
楚九动手脱下身上的外套,对上陆含章看过来的眼神,他轻扬起唇,意有所指地道:“你房间的暖气开得太……”足了。
话未说完,陆含章伸过手替他将另一边的衣袖也脱下来。
楚九眼露满意之色。
还算是上道。
……
楚九的外套再次被挂回了衣架上。
陆含章手里捧着一套睡衣,问楚九“要洗澡么"
“要,不过不用放水了。我去稍微冲就行。”
时间确实很晚了,冲澡会比较方便,陆含章没有强求。
尽管楚九已经来过陆家,也睡过他的房间,陆含章还是领着他来到洗手间,并且仔细地为其介绍:“这是你上次来的时候用过的洗漱用品,上次洗过、晒过之后就收起来了,都是干净的。”
楚九好奇:“如果我一直没再来呢?”
陆含章不假思索:“没关系,过期以后换一副新的就可以了。”
等待落空没有关系,只要他们还在一起,重新换一副新的,总会等到使用它们的主人。
楚九听出陆含章的言外之意,心尖狠狠地跳了跳,他拿过陆含章手中的睡衣,放到架子上,背对着他出声赶人:“好了,我要冲澡了,你先出去。”
“好。”陆含章轻声关上了浴室的门。
……
楚九洗完澡出来,卧室的大灯已经熄了,给他留了盏昏黄的暖灯。
楚九年少时没少跟师兄弟们同塌,两人抵足而眠的经历却实在不多,唯有的几次也都是给了陆含章。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块,暖灯昏暗,楚九也瞧不清人睡了没睡,他尽可能地放轻动作,掀开被子上了床,伸手关灯灯。
灯光一熄,被子里一双温热的手臂就抱了过来。
楚九:“……”
陆含章下巴抵着楚九的肩窝:“你去洗澡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听到淅沥的水声,才确信不是梦。”
是他的恋人真的在除夕夜,连夜坐车来到了他所在的城市。
夜色里,耳畔低沉的低语声听起来格外地勾人心魂,话的内容却是叫楚九心头微微酸了酸。
陆含章是个从不吝啬说情话的人。
两人没见面时,无论是视频还是信息,这人从不吝啬说想他。他有时也会逗逗他,问都是如何想的,哪里最想……却从没像此刻这般深切地感受到那些日子里,这人对他思念的分量。
楚九无声地环上陆含章的腰间,行动上还不够,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亲口再给喂一颗定心丸:“对,不是梦。”
楚九如今的睡眠比过去要好上一些,可也远远达不到秒睡的程度。
此时被陆含章就这么抱着,睡意却是一下袭来,迷迷瞪瞪之际,听见陆含章问他:“为什么不问我?”
陆含章这话问得没个前因,也没个后果的,楚九却是一下就听懂了。
是在问他,明明看见了床头放的谢隐川的剧本,为什么什么都没问。
“一开始脑海里确实蹦出不少问题。想问你谢隐川是不是由你来出演。如果是,为什么之前从来没听你提过。还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想要出演谢隐川?是因为你投资了这部剧,为了节约成本,还是因为傅秋鸿是我?”
昏暗中很难看清楚人脸,陆含章还是本能地垂下眉眼,锁住楚九脸庞所在的方向:“那为什么不问?”
楚九笑了:“我想,定然都不是。你会接下谢隐川这个角色,定然是因为这个角色吸引你。你固然心悦我,可你是由衷地爱着表演,绝不会拿一部戏当儿戏,更不会拿它来讨我欢心。至于为什么之前没听你提过,想来是不知道怎么跟我开这个口。怕我误会你是为了我专门投资这个剧,又怕我自尊心太盛,认为男朋友给自己投个剧,就是看不起自己的能力。”
陆含章环在楚九腰间的手被握住:“含章,你待我如何,我心中明了。我又如何会误会你?”
第169章 捂热了
楚九绝非讷于言的人,却鲜少将心中所想剖析于人。
小时候是艰难谋生,当天能够吃饱饭、不挨打已是耗费他全部的力气,苦和痛都不及累来得深刻,自然也就没倾诉的欲|望。
既不会有替他撑腰,也无人给他出头,挨打受气也只有忍着的份,自是什么苦都只能自己嚼吧嚼吧,和着泪跟血咽下去。没人可说,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什么都自个儿一个人承着、受着。
再后来,自己成角了,心思就更不能往外吐了。那会儿已经长大成人,懂事了,不想身边的人担心,更不会想要去说给不相干的人。
他常常觉着自己是石刻的一颗心,风雪冻不着他,风也透不进来。不管身边多少人来了又往,他只管怀揣着他的这一刻石头心,就是六月的烈日也捂它不热。
但原来,他的心不是石头凿的,而是冰铸的。一天、两天晒不化它,一个月、两个月……坚冰竟也渐渐地融了。在一起后的每一日,他的一颗心都像是被冬日的暖阳晒着,暖洋洋,也热乎乎。
楚九的这一番话,把将他自己的心捧出来给陆含章看没有没有区别。
这颗心比金子都还要珍贵,是陆含章的无价之宝。
他反握住楚九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低头亲吻他的鼻尖。
人间最难得遇一知己。
他们两个人都是幸运的人。
“睡吧。”楚九的声音听起来已然有了几分困意。
陆含章亲吻他的额头:“好,晚安。”
凌晨的夜里,依然有人放烟花,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耳边的呼吸渐渐趋于均匀,陆含章拥着怀里的人,在他的发顶落下轻轻的一个吻:“新年快乐。”
……
楚九在一具温暖的胸膛中醒来。
习惯了一个人睡,在察觉到身旁有人,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的状态。只僵直了片刻,鼻尖闻见熟悉的清冽的香气便瞬间放松了下来。
房间的窗帘拉着,有光透进,楚九睁开眼,视线对上陆含章的喉结,后者还在睡,胸膛平稳地起伏着。
两个人相拥着醒来的机会太少,陆含章昨晚上又睡得晚,难得对方睡这么沉,楚九没舍得把人吵醒,闭着眼,打算在床上再躺片刻。
怀抱温热,楚九抵着陆含章的胸膛,听着对方规律的心跳声,破天荒地睡了个回笼觉。
这一次,陆含章比楚九先醒,醒来见楚九还在熟睡,身体先意识一步,嘴唇已经覆在了楚九的唇上。
吻得很轻,楚九的眼睫却是动了动。
陆含章微微一怔:“抱歉,吵醒你了。”语气颇有些懊恼。
醒来太过忘情,以至于一时忘了小九浅眠,把人给弄醒了。
楚九打着呵欠,慵懒地解释:“我早就醒过了,本来想在床上稍微再多躺一会儿,谁知道后面又睡过去了。”
楚九没解释为什么从来不睡回笼觉的他,今天会选择在床上多躺一会儿,陆含章哪能不明白?
陆含章半圈着楚九的那只手轻抚着他的肩:“还困吗?要是还困,就再睡。大年初一,赖床天经地义。”
楚九呵欠打至一半,惊讶地望着陆含章:“这话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难不成是现在的规矩同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大年初一可是要早早地起来,走亲访友。
据他所知,现代人未必大家初一都会出门,也有宅在家的,可赖床天经地义这个说法,他确是头一回听。莫非是地域不同,风俗也不尽相同?
陆含章声音噙笑:“现在听说了也不迟。”
楚九一听,就知道“大年初一,赖床天经地义”的这话是这人胡诌的了。
他在陆含章肩上捶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尽糊弄人。”
房间的光线比他第一次醒来时俨然要明亮了许多,楚九出声问道,“现在几点了?”
陆含章也是刚醒,还没看过时间,他伸手去拿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九点十七。”
看过时间后,陆含章就把手机放回去,把楚九搂得更贴近自己胸膛了一点,鼻尖在他的肩窝处轻蹭,“还早,我们再躺会儿。”
一年之中属正月的这几天最为特别,要是就这样在床上消磨过去未免太说不过去,楚九却无法出声拒绝。
他默默回抱住陆含章,想着等这人抱够了就起床。
陆含章哪里抱得够,只恨初一一年只有一次,恨不得天天都除夕。
最后还是楚九肚子叫了几声,陆含章才把人松开。
昨天晚上楚九吃的饺子跟糯米饭,经过一晚上全消化完了。
陆含章给楚九找两套自己的居家服换上,他自己则穿了件款式相近的一套,洗漱过后,决定带楚九下楼弄点吃的。
楚九走在前面,推开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又第一时间谨慎地退回了房间,把房门关上,压低音量,一脸严肃:“你家里人去上香回来了么?”
通常一大早去上香,回来的时间也会很早。
陆含章失笑,他牵过他的手,打开房门:“上过香之后,他们会留在寺庙用斋饭,之后会跟着师父们一起诵经为家里人祈福,要到晚上才会回来。家里现在只有我们。”
听说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楚九总算放了心。
……
“要不要看下电视?我去煮两碗长寿面,很快就好。”
楚九现在听不得“很快就好”这个四个字……他可记得昨晚上这人说了这四个字之后,又折腾了几多时间。
碍于大过年,不好给人脸色看,只好把遥控器接过去,“嗯,我看会儿电视。”
楚九摁了下电视遥控的开关,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滴滴滴滴——”
门口传来密码锁按键输入错误的声音。
第170章 都怪你
听见密码锁输入错误的提示音时,楚九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直到房门忽然被打开。
“好冷,今天的风也太大了。”谢芝走在丈夫身后,随手关上大门。
“今天的风是很大,刚才输密码的时候我的手都是僵了,密码都没输对。”
陆言繁关门进屋,呵呵地转头同妻子说话,却惊讶地发现妻子并没有在看他,而是视线直勾勾地看向客厅方向。
陆言繁顺着妻子的目光,疑惑地望过去。
三个人,六目相对。
楚九敏锐地察觉到陆言繁、谢芝夫妻二人的视线在他身上的衣服上,有过短暂的停留。
楚九脑海里闪过“东窗事发”这四个字。
但凡他身上不是穿着陆含章的衣服,都可以谎称自己也是今天才到的繁市,至于拜年的礼品,可以借口落在酒店,迟点再送过来。
这下可好,“人赃并获”
楚九大窘。
耳根破天荒地红透,饶是经历丰富如他,此刻竟也生出几分局促,比第一次做足了功课,拎着大袋小袋地前来陆家拜访时不知道尴尬了多少倍。
美色误人!
即便尴尬如此,楚九还是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遥控器,从沙发上站起身,礼数周全微欠了欠身“伯父、伯母,新年快乐。”
“是小九来了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谢芝换上拖鞋进屋,她很好地收起了自己眼中的惊讶,笑着跟楚九打招呼。
陆言繁也笑吟吟地招呼楚九:“小九,你来了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夫妻两人语气自然,像是楚九不是忽然出现在家里,而是很早之前就约好了会来家里拜年。
陆言繁跟谢芝夫妻两人表现的自然,多少缓解了楚九的不自在。
尽管三人都有意淡化空气里的尴尬,在相互说了拜年词之后,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沉默。
楚九耳根的温度又有攀升的迹象,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厨房方向。
……
“爸、妈,你们怎么回来了?今年没有留在寺庙用斋饭吗?爷爷、奶奶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陆含章在烧水煮面,听见说话声,他从厨房房走出,见到父母比往年都还要早回来,却不见爷爷奶奶,一脸惊讶地问道。
楚九悄然松了口气。
他今日算是体会到了电影、电视剧男女朋友约会,忽然被父母撞见究竟是怎样尴尬的一种心情了。
叶芝跟陆言繁夫妻两人之所以今年没有留在寺庙用斋饭,是因为儿子今年难得在家。大年初一,还是想回来陪儿子吃午饭。哪怕有司机陪着,陆言繁还是不想妻子一个人回来,跟父母说了一声之后,也就陪着妻子一块回来了。这样下山途中,也好有个伴。
不过现在看来,不仅是午饭,含章这早饭都有人陪着一块吃了。
“没什么,爸妈的朋友忽然来繁市了,想约我跟你爸爸一起吃饭。所以我们就从山上回来了。我们就是回来换一身衣服。”谢芝笑着道。
陆言繁顺着妻子的话往下说:“对,我们就是回来换身衣服。含章,那你先陪小九。小九,我跟你阿姨先上楼换衣服,你就当跟自己家一样,想看电视就看会儿电视,我们就先上楼去了。”
两个人说着,就上了楼。像是约吃饭的朋友一秒也等不及,所以他们也得尽快换了衣服出门似的。
只是从背影上看,怎么看怎么写着“仓促”两个字。
陆言繁、谢芝夫妻二人毕竟年纪不小了,楚九看得心惊,想提醒他们不要走这么快,小心跌跤,又担心自己忽然出声,反倒把两位长辈给吓着了。
目送他们安全地上了楼,这才放了心。
……
“都怪你!”
听见二楼传出的关门声,楚九压低嗓音,伸手欲要去捶陆含章的肩。拳头快要抵上去,忽地想起这人肩上有自己咬的两道伤,又生生收了回来。
陆含章注意到了楚九收回去的手,眼神放柔:“嗯,是我不好。”他笑着捏了下楚九发红的耳垂,半点没有为自己辩解,直接承认了下来。
楚九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大力地拍落他的手。
楚九哪里不知道,这事确实怪不得对方。两位长辈回来是临时起意,只能说赶巧了。
陆含章还要去煮面,尽管楚九恨不得也躲厨房里去,可两位长辈既是在家,他不好避而不见,只好继续留在客厅。
电视机开着,演的什么情节全都没看进去,一双耳朵竖起,不自觉地留意二楼的动静。
听见下楼梯的脚步声,楚九的心也跟着“咚咚”跳了几声。
脚步声近了,楚九扬起笑,“伯父、伯母……”
两个磨砂烫金红包被递至楚九的眼前。
谢芝笑着道:“小九,给,这是我和你叔叔给你的过年红包。里面钱不多,就是新年添一点彩头。”
楚九微楞,垂眼去看那磨砂烫金红包,已经许多年都没有人给他发过压岁钱。
“呐,这两个是给含章的。我们赶着出门,就不特意交给他了。你替我我们转交一下啊。”陆言繁拿过妻子手中的红包,一并塞到楚九手里,“新年快乐啊,你跟含章两人在家里好好玩。要是在家里待不住,出去逛逛也行。去电影院看场电影什么的。”
全然忘了陆含章跟楚九两人身份特殊,普通人的约会标配对于两人而言践行起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
楚九压根没留意陆言繁后头还说了什么,只觉手中被塞了烫手山芋,他把红包递回去:“伯父、伯母,这红包我不能……”
“能,能,有什么不能的?”谢芝把楚九递过来的红包给推了回去,“哎呀,我们真的要迟到了。小九,红包收好,啊。言繁,我们走吧……”
“哎,好。好。”
两人风风火火地换鞋出门,完全没给楚九拒绝的机会。
……
两碗长寿面被端上桌,鸡蛋煎得金黄,面上撒了一小把碎葱,几叶翠绿的小青菜,喷香,喷香。
其中的一个碗里,胡萝卜雕刻的“新年快乐”这四个字格外地显目。
陆含章忘了拿筷子,楚九离厨房近,起身去了厨房一趟。等他拿了筷子回来就看见了碗里的“字”。
他把手里的筷子分一双给陆含章,拉开椅子坐下,很是惊喜地问道:“这字怎么雕出来的?”这人手也太巧了,怎么什么都会。
后面这一句话楚九没说出口,觉着那话太腻,酸牙。
陆含章的视线落在楚九唇边的笑意,也跟着轻扬了唇角:“简单的,如果你有兴趣,下次我教你?”
楚九思索片刻,问:“麻烦么?”
陆含章想了想:“不麻烦。”
这四个字雕得太好看了,楚九没舍得吃,他小心地把胡萝卜拨到一边,先吃金黄的煎蛋,兴致勃勃地道:“行,下回你教我。”
陆含章轻笑:“好。”
……
家里有洗碗机,楚九帮忙收拾了餐桌就没别的事情了——
也就有时间谈一谈正事。
楚九把两位长辈出门前给他红包的事,和陆含章说了。
他把他的那两份红包,连同给他的红包在内,一并递还给陆含章,他正色道:“这红包我不能收。”
他不是陆家的晚辈,如何能收?
茶几上有泡好的温茶,陆含章给楚九倒了一杯,放他跟前:“没关系,就是一份心意。”
楚九:“……”
陆含章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建议楚九:“要不要打开红包看看,他们包了多少钱?看着挺厚的,应该有小几十张。”
楚九气得茶都不想喝了,他懒得回应这人的不着调,把红包放茶几上:“你既是不收,红包我就放这儿了,你到时候自己记得收起来。
楚九原先以为陆含章不过是玩笑,未曾想,后者竟然真的伸手去拿了一个红包,将其拆开。
陆含章还没开始数,就被楚九给抢了过去,训他:“长辈的心意,怎么能用金钱来衡量?”
陆含章淡笑着,反问他:“既然是心意,那为什么不能收?”
楚九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眉眼:“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人这么牙尖嘴利?”
陆含章把脸朝楚九凑近了一点,“是不是亲得太少了?要多亲,这样就知道我的牙到底是平的还是尖的了。”
楚九:“……”
好想将手里的这杯茶给泼过去。
陆含章红包没数成,倒是楚九,因为陆含章一句,“如果我爸妈知道你没收下,又给还回来了,一定会比较难过。会以为你跟他们见外,才不肯收下他们给的新年红包。”
陆家人都待他这样好,楚九自然不想两位长辈多心,只好把红包收下。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下次登门,给两位长辈送什么回礼才好。
“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
身体忽然被抱到陆含章的腿上,下意识地想要将人推开,因为太过意外,只顾得上问:“现在?”
陆含章轻啄了口楚九的唇:“嗯,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私心而言,他当然更偏向像现在这样,两个人一起窝在客厅,喝茶、谈天,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两个人静静地抱在一起,享受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处时刻。
但,这是小九来到这儿的第一个春节。
他怎么舍得,将他困在这间房子里,困在他身边。
楚九迟疑地问道:“春节街上人不是会很多吗?”不会被认出来吗?”
“没关系。认就认出来好了。”陆含章仰起脸,跟楚九鼻尖碰鼻尖:“我们去约会吧,楚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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